“那么……”同仁首先打破了沉默,“请大家都各自歇息去吧。台辅和李斋大人也很疲倦了,还请多休息几日再……”
泰麒制止了同仁,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里宰的好意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我与李斋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同仁惊讶地看着泰麒。
“不……不用如此急着……”
“不急不行了,一定要把主上找到。”
去思心中一顿,据传戴国正当的王已经驾崩了,虽说从之后的情形来看,这个消息可信度并不高,然而……
“只是……”
去思寻思良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害怕问出来,可不问又无法踏实。“台辅,主上他……”
“主上尚在。”
泰麒的声音非常柔和,却异常坚定。去思握紧了拳头。
“那么……”
李斋接住话茬,说到:“暂且还不知道主上在何处。但是仍然健在,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同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那太好了……”
去思等人也掩面感叹起来。——这样一来,那么戴国就还有救,一切都还有可能拨乱反正。
“说白雉死了,那是阿选的谎言。这是负责照看白雉的二声氏亲口跟我说的。”李斋斩钉截铁地说到。“不仅如此,主上遇难的消息也并未传至他国王宫。如白雉掉落,则各国的凤都会鸣叫报告国主驾崩。景王也延王也都明确说过凤并未鸣叫。”
“可是,主上他,究竟在何处呢?”
项梁不解地问到。李斋看着项梁摇了摇头。
“不知道。遗憾的是,就连台辅也不清楚主上在何处。但是,在函养山发现了主上的玉带残片。”
李斋向众人讲述了骁宗的玉带残片被发现的经过。那条玉带是即位大典时笵国的泛王遣使送来的贺礼,结果作为函养山产的玉又被运到了笵国,到了泛王手里。后来泛王将玉片交给了李斋。
李斋将用精美的手帕包裹这的玉片拿给众人看。
“断面非常齐整啊。从长度来看,应是背部。”
“那么,是不是说明主上是被人从后面袭击的?”
项梁问到。李斋把玉片拿给项梁。
“有可能。请看,上面尚留有血迹。主上被敌人袭击并且负伤应是不假。”
项梁把玉片拿在手里,轻轻地掰扯。
“所谓一刀两断也就是这样吧?袭击之人必定是个高手。”
“没错。主上本身剑术高明,我实在想不出有任何人能够从主上背后将腰带上的玉片一刀两断的人来。”
“也许是主上被敌人所包围……中了敌人的奸计。”
“不无可能。不管怎么说,断面如此齐整,必是当场掉落。应当是直接掉落在了主上遇袭之处。那么主上在函养山遇袭一说应是没有疑问。而袭击主上的只有可能就是阿选。他趁着文州暴乱谋弑了主上。”
“可主上并未遇害,不知后来如何……”
“这就无从知晓了。”李斋说着看了看众人,“不知各位可否曾听说过关于主上的传言呢?即使是谣言也无妨。”
“我一直浪迹四方,却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传言。不知东架的各位是否听说过?”
对于项梁的提问,众人均开始在脑中回忆。
“的确听说过关于被阿选搜捕的将领的传言。”同仁回忆说,“……不过传言并不是太确切,而且也不曾听说与主上相似。因此,很多百姓还是对于主上驾崩的官报还是相信的。”
“也是……”
“就玉带来看,主上负伤是无可争议的。可是主上如果从凶手手中逃脱出来,却至今没有任何音讯,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项梁也点头表示同意。
“按理来说,如果主上生还,应该站出来公开表示阿选谋反才对……那么,会不会主上是被阿选给抓起来了?”
“可是,如果主上落入阿选手中,阿选岂有不杀之理?”
去思也觉得这不合情理。正因阿选有弑君夺位的野心,所以才预谋了这场暴乱。既然抓住了主上,那绝无不杀之理。
“确实是这样。”项梁叹到。“也许主上并不在阿选手上,但主上自身又处于无法现身讨伐阿选的状态。也许主上他现在无法自由行动。”
去思仍无法理解。这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既然主上尚在,那么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要找到主上。就如台辅所说,一刻也不能迟缓。”
李斋同意项梁的意见。
“要寻找主上的踪迹,就要先去文州。”
项梁坐直了身子,说到:“在下愿往!”
“项梁将军不要误会,当然我应该……”
项梁摇了摇头。
“将军您且留在此地,让在下前去探寻。”
李斋脸上露出强硬的神色。
“没错,我现在是失去了右手,但是……”
项梁慌忙辩解。
“将军不要误会。在下清楚要搜寻文州,多一人总比少一人要好。但是,如果我们都去,那么台辅怎么办?总不能劳台辅一道前去吧?如东架的各位愿意,那么有劳各位照料那是最安全可靠的。但又不能把台辅一人留在此地。所以请李斋将军留下陪伴台辅。”
李斋陷入了沉思。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泰麒提出了异议。
“不行。”
项梁吃惊地望着泰麒。
“不能再给东架的百姓增添麻烦。再说,怎么可以让我待在安全的地方而让你们涉险呢。”
“台辅切莫这样想。现下您的安全是最为重要的。”
项梁止住了泰麒。
“确实,我已经无法感知王气了。”
“台辅,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使令也无法驱使,无法保护自己的安全,一起去也只能是拖各位的后腿。”
“台辅,并不是这样!”
项梁忍不住大声说到,李斋也想止住泰麒。
“台辅,您可不能这么说。”
可泰麒极度平静且坚决地说“这是事实。”
“李斋,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如果要说安全,没有比庆国金波宫更加安全的地方。我不是说过为什么要离开吗?”
李斋低下了头。泰麒看着众人。
“项梁,还有大家,你们的担心我能够理解。我已经完全丧失了麒麟之力,正因如此,我想要以一种更加现实的方法去拯救戴国。各位克服了各种苦难走到了今天,如果我无法克服这些困难的话,将来,即使戴国能够再次稳定,那么,我也没有资格与各位一同享受那个和平稳定的戴国。”
“可是台辅……”
“如此一来,在各位为和平欢庆之时,我只能独自一人诅咒自己的无能。”
项梁沉默了。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众人,泰麒平静地说:“说实话,如果真是为了戴国着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场把我斩杀。”
“台辅!”众人都惊恐地高声喊了起来。
“其实这是最实际的一种手段。把我杀了,再杀掉不知在何处的骁宗主上。如此一来最早不出数年,将会出现新的麒麟和新的王,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到正轨。”
项梁不知该说什么好,去思也同样找不到能说出口的话。
——确实是这样,泰麒说的没错。
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渊澄说到:“谢谢您。”他用沉着的表情看着众人。
“台辅是说想要与我等一起分担劳苦,我们应当觉得感激才是。难道各位对台辅的做法有任何不满吗?”
“没有!”去思率先大声说了出来,“如果可以,请把我也带上!”
见大家都望向自己,去思轻轻把头低了下来。
“在下深知自己的身手无法让台辅放心,我才是路上拖后腿的那个人。但是,如果在下同行,一路上的道观,我可以去联络寻求帮助。”
“那再好不过。”渊澄高声说到,“去思,你一起去吧。”
“荣幸之至!”
渊澄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事就让我来做个主。你虽资历尚浅前路必多劳苦,你一起去助台辅一臂之力吧。”
“是!”去思深深地施了一礼,李斋也向渊澄施了一礼。
“感谢老师父深明大义。”
渊澄点点头,他双手握住李斋的单手说:“道谢的应该是我等才对。将军远赴庆国将台辅救了回来,实在是感激不尽。此去必定多有磨难,但上天一定会眷顾台辅和将军一行的。”
说着,他拍了拍李斋的手。
“不光是天,我们所有人,不光是村里的人,戴国还没有死,这个国家任何希望国泰民安的人,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在场所有人都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庄严的沉默中,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窗外开始下雨了。
4
无风的夜里,山野笼罩在雨中。雨雾包裹着江州北部,到与文州交界的山地时雨势增强了,山麓地带则减弱成了小雨。文州中部则是一片雨雾。雨雾沾湿了枝头的红叶,沿着叶子边缘滑落,最终落在地上。雨滴敲打着地面上的一个地窖。漆黑的地窖里,横躺着一个人影。夹着外面的雨声,传来阵阵微弱的人声。
“……以为战”
地窖里仅点着一盏灯,而且似乎马上就要熄灭。
“……以为死”
在黑暗中躺着的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只有像是歌声般的呢喃从他口中传出。少年停下手中的活望向床榻。只见躺着的人睁着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虚空。少年的视线回到手上——继续拿着小刀在磨刀石上打磨。
“将士死于野,群鸦食其身……”
阴暗的歌词配着明快的曲调。少年一直照顾着的这个人总是把这首歌挂在嘴边,连自己都会唱了。突然,床榻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歌声也停了下来。他“哼哼”冷笑几声,又接着唱了下去。
——姑且为我故,谓与群鸦言
欲将食我肉,何妨假慈悲?
我尸曝于野,并无穴可埋
身死肉已腐,尚恐不与哉?
少年知道,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据说是曾经山客从昆仑传来的,士兵们在喝酒时常常传唱。宴会结束时,士兵们通常手舞足蹈、放声大唱。似乎是在笑与歌词中一样明天就要战死沙场的命运,同时也笑明知将要一去不返,却义无反顾的自己。这是床榻上的那个人告诉他的。
他浇了一些水在砥石上,也跟着唱了起来,同时继续磨着手中的小刀。
——川音鸣潺潺,岸木郁葱葱
勇士赴疆场,战死终不回
唯留座下马,彷徨待人归
几个落难的士兵盘桓在村子里,他们也经常在吃酒时唱这样的歌。说是唱,倒不如说是放声大喊。士兵说越是醉酒时唱的才越能叫做歌。而士兵们的音感实在不敢恭维。不知是不是因为歌曲是这样的情况下传唱下来的,每个人唱的音调似乎都有所不同。床榻上的人唱起来曲调明快,婉转动听,作为戏歌来说,甚至显得过于优雅。可能是主人长期自己调整曲调的缘故吧。
想着想着,突然手一滑,刀刃抵到了砥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主人听到声响,问到:“怎么了?没事吧?”
他回过头点了点头,并将小刀对准烛光看了看,好不容易磨好的刀刃又卷了。
“又失败了……”
“拿来我看看。”主人笑着说。少年走到床榻旁,把刀递给仍然躺在床上的主人。主人因气候感染风寒,正卧床不起。他用瘦削的手,接过少年递来的刀。
“不行了。磨得太薄了。”
“不磨薄不好切。”
主人笑着说:“铁料不好啊。”说着,轻声咳嗽了几声。
“不要紧吧?要喝水吗?”
不用,主人笑着说。
“这次别磨那么薄。”
说着把刀递回给少年。少年再次回到砥石旁。
——既欲聚家财,何分南与北?
若不割禾黍,何以裹肠胃?
投身事忠良,忠良不可得
安身为义士,自可得其乐
床榻上又传来低沉的笑声,想必是回想起曾经放声高歌的日子了吧。主人刚感染风寒时身体极度虚弱,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但从昨日起渐渐退了烧,脸色也好了起来,这才让他安下心来。
六年前,主人满身疮痍地被抬到了村子里。那是,少年还是个孩童。现在已经都能够磨刀了,那么挥剑的日子应该也不会远了吧。
少年唯一的亲人是他的父亲,四年前被妖魔袭击,是主人把父亲救下来的。但父亲最终仍因伤势过重而死去。那以后,主人便把他带在身边,视如己出。村里人都说主人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可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自己是主人的部下。
——他想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与自己主公并肩作战。
为了拯救这个国家和黎民百姓。
与窗外的雨声一道,喧嚣的虫鸣也传了进来。那是虫子在讴歌冬天到来前为期不长的生命。
就像上战场前放声歌唱的士兵一样。
——他朝披挂出阵去,迟暮已是不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