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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血淋淋的红桑
1、
刮下白圭宫的风日渐寒冷,就算是接近云海的王宫的上部,早上能看到霜也是常事了。在北方的山上的高处,听说更是已经降下了初雪。
项梁和泰麒依旧被关着,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在这期间,完全没有类似寻问的东西。甚至连来拜访泰麒的人都没有。阿选自然不说,连以张运为首的高管们也毫无动作。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项梁想道。就算是一向沉着的泰麒的表情也布满了阴云。项梁所知道的,就只有事情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阻碍,这点而已了。然后,白圭宫的内部多半和项梁他们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至今为止,项梁理所当然地在脑海中描绘着君临于在玉座之上阿选的样子。窃取了王位,肆意使用权力,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掌管着政事。六官看着阿选的脸色,一心只想着怎么自保,无心顾及国家和人民。有心之人想让事情回到正轨的话,就像下界经历过的那样,遭到残酷的报复。因此只能选择沉默,所以戴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但实际上,阿选的王朝和项梁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首先,看不到阿选本人。不论是根据平仲所说的还是浃和所说的,阿选在朝中的存在感恐怕十分稀薄。虽然登上了王座,但很少从王宫的深处——六寝出来。既不出席朝议,也没有公开地发布过什么命令。
——说不定,项梁想。
“阿选已经被什么人暗杀了,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项梁一问,浃和惊讶地停下了正在给泰麒梳头的手。
“怎么会。”浃和瞪圆了眼睛说,“这还是不太可能的吧。”
自从浃和被派来这里,在牢里的生活显著变好了。她住在这间牢房的一间屋子里,早起就把火点起来,让大堂变得暖和起来,又烧起开水,扫除了过后为泰麒更衣,细心的关照泰麒,也不休息就立刻开始工作。今早也是,虽然泰麒说没那个必要,但浃和还是像这样,开始为泰麒整理头发。
“——好,这样就好了。”浃和对泰麒说,“虽然很少能看到阿选大人的样子,但身体还依旧康健这点应该没错。”
但是,要想维持国家的运转就必须要有谁来行动才行,做这件事的是身为冢宰的张运和六官长。而六官长大半都是张运的亲信,实际上,就算说是张运在统治的戴国也不为过。然而,张运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官吏。
本来,张运在骄王时代是春官长的次官——小宗伯。
“我记得,张运因为是春官长大宗伯的有利候补所以成为了小宗伯。”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特别是他并不是因为巴结骄王而得到的官位,而是一点点积累功绩,提高评价而得到官位的人。”
项梁点点头。据说是只要是和礼仪相关的事情就没人能和他比肩,这样的人物。因为是骄王治世的末期,所以有一群相当荒唐的家伙在肆意妄为,但他不是那样的家伙。是一个办事周到的能吏,在项梁的记忆中张运是被这么评价的。所以骁宗当年才会把他提拔为春官长。
“没有人说他行事残忍或者冷酷。虽然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都是云端之上的人,所以也说不上来那位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没听说过那是一个会让国家荒废的酷吏。”
“那么,为什么戴会是这副样子?”
项梁问了问,但浃和没能回答。把浃和他们的话综合来看的话,并不是因为谁做了什么而导致戴的荒废,而是因为谁都没做什么——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说法吧。正如平仲所说的“散乱”一样,朝廷本身已经散裂,已然国不成国。
“不过也真是不可思议。”泰麒插话道,“为何阿选不在外面出现呢。”
的确,项梁点点头。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平仲的声音。想着他一定是拿了早餐进来,于是像往常一样回应后,就看见平仲一如既往地和端着早餐的下官一起进来了。
“让您久等了……”
越过抱歉地行了一礼的平仲,下官们把早餐拿进了大堂。看到这些下官,项梁皱了皱眉。在这一群下官之中,有一个官吏,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从官服和腰间挂着的绶带来看,这个人也是一个天官。尽管如此,这个人却丝毫没有要和准备早餐的官吏们一起帮忙地意思。——不仅如此,他根本没在看周围工作着的同僚。而是对着不知在何处的天空发着呆。觉得奇怪的不止项梁,平仲、和平仲一起的下官也纷纷对这个阴森森的人投以异样的目光。
——那是什么人?
为什么在这里?项梁和平仲对上了视线,用眼神问他,但平仲却也摇摇头。不知道,的意思吧。从平仲他们的样子来看,虽然是一同前来的,但应该是因为其他系统的指示前来的吧。
完成了工作的下官们从大堂离开了。平仲带着暧昧的笑容对泰麒说:“很抱歉让您久等,还请……”还没说完,那个像雕像一样站着的官吏突然动了。他走到泰麒的面前,用机械般的动作跪拜。
“主上在召见您。”
项梁大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主上,也就是说阿选。他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还请台辅移步内殿。”
“这是来自阿选的直接的邀请吗?”
项梁这么问,但天官毫无表情,没有回答。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移过来。
“是有什么事情,我想先确认一下。”
再次发问却依旧没有得到回答。一刻钟左右过来会来接您,还请做好准备,这么说着,忽然站起身来,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离开了屋子。
一刻,浃和小声地说,慌乱的看了看周围。如果要和阿选会面,那自然要有相应的装束才行,想必浃和是在考虑这件事吧。
平仲也是一副狼狈的样子,看来平仲之前并不知道天官的意图吧。不过比起这个,项梁更在意另一件事,于是问平仲:
“刚刚那个官吏是什么人?”
这……平仲歪了歪头。
“应该是在六寝侍奉的天官,但名字就……”
项梁并不是想问名字,但却不知道具体要问什么,该怎么问。他从这个人的本性中感觉到了违和感。最显著的是个人浑这浊的眼睛,就像是醉了一般,聚焦于不存在的地方。无法窥探其内心——与其说这双眼睛无法映照出其内心,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内心,这个人给项梁的就是这种感觉。没有表情的身体作出机械一般的动作,声音也没有抑扬顿挫,甚至感觉不出那是凭借自身的意志而发出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像是人偶一样。”
平仲听到项梁低声说,随即点点头回答,是啊。
“侍奉于六寝的天官大体上都是这种样子。”
“大体上?”
是,平仲点了点头,看向浃和。浃和也点点头,两个人都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他们也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吧。
“就是说阿选净是在集结一群这样的人吗?——说到底,那到底是什么?”
平仲摇了摇头。
“我也不甚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像那样子的官吏就出现在各个地方,在那边毫无目的的晃悠。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不过很快就不见了。”
“他们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吗?”
不,平仲放低了声音。
“根据一些同僚的说法,是后来变成那样的。就像是病了一样突然失去进取心,最终变成那样子了。”
项梁注意到“像是病了一样”这句话。
“就在之前还很正常的人,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失去了精神。样子也变得飘飘然起来——更准确来说,像是心不在焉一样反应迟钝,要是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就会回答,没什么。就这样变得更严重,不久后就算跟他搭话也不会有反应,只会面无表情的到处闲逛。然后就见不到人了。”
“那些人就去了六寝?”
“似乎是。意识到这个人不见了的话,就会发现它的记录从之前部署的地方消失了。想问问这人去哪里了,但谁也不知道。但是有听到在六寝看到这样消失的人的消息。所以看来他们是变成侍奉六寝的天官了。”
“和之前的部署没有关系吗?”
“是,跟我说这个事情的朋友是秋官。说是和他同样部署的人变成那种情况消失了。”
平仲这么说,
“有时候也会有变化非常剧烈的人。这种一般都是不满阿选的朝廷的人。前一天还在批判阿选,第二天就变成那种状态了。这种人的话也有不消失而是最后留在那里的情况。”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是,平仲点点头,轻轻靠了过来。
“是失了魂魄了……”
项梁皱了皱眉,平仲看到后又继续说。
“我们是这么叫的。”
项梁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失了魂魄”,这种说法意外地形象。仿佛脱壳一般,只留下了人的身体这一容器。
——就是这些东西聚集在阿选周围吗。
对项梁他们陷入思考的样子,浃和不知道是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嘴里念叨着“衣服”就急忙离开了。
就像之前预告的一样,一刻钟后又有下官前来。当然,项梁还是跟着泰麒的,也没有被阻止。留下不安的平仲和浃和,跟着面无表情的下官,项梁和泰麒久违地离开了这个牢房。外面虽然吹着冷风,但也因此让呼吸变得顺畅了不少。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半吊子的牢房里生活的日子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项梁他们在到道路的尽头走出了路门。这是一道贯穿了岩石表面的巨大的门。在那前方延伸着白色的宏伟阶梯。这段被施了咒的台阶能一口气就从这里上到云海。
登上又白又长——但绝不能和实际的距离相比——的台阶便是云海之上了。轻轻的潮水的味道顺着冰冷的风飘了过来。巨大的白色空间中有轻轻的波浪的声音。
穿过打开的门,项梁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正面的广场上耸立着到外殿为止的门阙,其左右也修建着贯穿东西的门阁,广场的四方耸立着角楼。然而,这些建筑物全部都随所无残的坏了。由石头垒起的隔墙满是裂缝,各处建筑物的外漆都剥落地不成样子。屋顶的梁柱歪斜着,屋檐的角也都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项梁不自觉地说了出来,但在前方带路的天官并没有回答。
简直像是发生过战争一样,项梁吃惊地想道。当时宫城也发生了事变,发生了本不该在云海之上发生的蚀——
项梁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泰麒。泰麒也同样一脸惊讶地看着周围。一直到隔墙对面的能看得到的堂宇都有损伤。虽然有像是在修理的,被架子覆盖着的建筑物。但大多数都是就那么损坏着被放置在哪里了。
就在他们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的期间,外殿过去了。周围的建筑物虽然总算是看不到受灾的样子,但往来的官吏极端得少。偶尔有几个人擦肩而过,但这些人却似乎带着厌恶的表情伏下身子,或者甚至没有表情,带着虚无的眼神像飘着一样走来走去。
事情很奇怪。这个异常的样子到底是什么。
那可能是来源于和鸿基的街道之间的落差吧。因为鸿基城中的样子和他的记忆中相比没多大的变化。变化小到让人想不到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其正当的王,而被伪王占据了王座。与此相对,燕朝的这个变化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之前发生过鸣蚀,也知道因此有很多地方受灾。但是自那时候已经经过了六年的岁月,这像是一直被放置不管到现在一样的可怕样子,到底是……
当然,仅仅六年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他觉得异常的并不是王宫没能从当初的受灾恢复过来,而大概是根本看不到其想要恢复过来的意志。虽然总归还是收拾了收拾,但瓦片掉落的屋顶,爬满裂纹的墙壁,歪斜的地基都原样放着。
姑且还没有瓦砾。但即使如此即使是一些小小的损坏也没有修复,就那么放置着。——就是这种,王宫整体都有哪里很奇怪。说到底,泰麒像这样只带着项梁,由一个天官带领着在宫中行走本身就很奇怪了。在这附近走着的官吏也很少,他们谁都像是不认识泰麒一样,既没有要叩头的意思甚至也没有停下脚步。
——仿佛幽鬼之宫一般。
有秩序。但是,却基本感受不到生气。安静到阴郁沉淀了下来。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唐突地听到了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静止的风景里,出现一个让人吓了一跳的有着强烈生气的声音。是传达着愤怒和惊愕的有人类味道的充满生气的声音。他因为这个声音中的生气而惊讶!但同时也安心了下来,一回头,眼前是正用肩膀呼吸着的因为愤慨而脸红了的官吏。项梁见过这张脸。应该是张运,现在的冢宰。
“难道是,台辅吗?”
张运这么说着,他和他周围围着的几个人都有着强烈的“人”应该有的强烈色彩。他们各个都用探查般的眼神打量着泰麒。张运他们应该认不出泰麒的脸吧,项梁这么想着。
“是谁许可的和台辅面会。”张运朝着下官大声说道,“是谁给的权限就这么擅自把台辅带出来。现在立刻……”
刚一开口,张运就被下官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给打断了。
“是主上的召见。”
一瞬间,张运的脸像是在嘴里含了什么苦东西一样扭曲了。项梁在心中歪了歪头。——看来阿选的这个王朝,也不都是一整块石头。
“为什么… ”张运刚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我也一同前去。”
“并没有收到冢宰也要陪同的命令。”
张运瞪着这个没有感情的官吏。
“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难办,既然已经被召见了也没办法,但至少我要同行。”
2、
项梁他们由下官带领着,往王宫深处前进。后面跟着显然十分不满的张运等几个人。
在内殿等着他们的,正是阿选。——应该,是这样。玉座的珠帘被放了下来,虽能看出有人端坐于玉座之上,却无法确认其容貌。项梁对此有些遗憾。他倒想看看这个叛徒在和泰麒对峙的时候,究竟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天官用机械般的动作向玉座叩首,“已带台辅前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像是幽鬼一般离开了。泰麒伫立在玉台之前,和珠帘另一边的那个人影对峙着。张运等人跪在一旁,泰麒自然是不打算跟着他们一起,所以项梁也敢于跟着泰麒就站在那里。
泰麒无言,只是朝玉座投去视线。从珠帘的对面也没有任何指示。一般来说,这种场合应该是由专门的官吏来主持的,但看来阿选没让他们来这里。殿内弥漫着冰冷冷沉默。
正当项梁对这样的氛围感到不解的时候,珠帘内终于传出了声音。
“……为何回来”
这声音冷静到让人无法窥探其中的情感。
“我不过是前往了拥有王气的地方。”
泰麒回应的样子,果然也是完全的冷静。
“那是什么意思?”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宫中存在王气。于是我便来了,仅此而已。”
“而这王气就是我?为什么这么认为?”
“感觉,我只能这么回答。”
泰麒淡漠地回答道。从项梁的角度来看,泰麒的言行实在是太过冷静,太过缺乏热情了。这样的话能骗过阿选吗。
不过,与其说是冷静——项梁的心中有些迷惑。他更觉得泰麒像是有哪里变了一样。感 受不到泰麒的感情。明明就这么和阿选面对面地对峙着,既没有畏缩也没有想要挑战阿选的意思,只是淡漠的,存在于那里——的感觉。
“这种解释谁能明白啊。”张运大声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好好地用能听明白的说法向阿选大人解释。”
泰麒对张运投以不含任何感情地实现,一息过后。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从蓬莱回到这边的。那时,王气已经微弱到让我不清楚其位置了。想必骁宗大人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故去了吧。虽然我当时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却不能肯定。”
泰麒说着,歪了歪头。
“其实,我根本就不明白,王故去的时候我会不会知晓——如果会,又会以怎样的形式知晓。毕竟,我没有失去过王。”
既没有经验,也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过。
“但,我却知道王气为何物。知道骁宗大人的感觉。绝对不会出错。可即使如此,我却没能感觉到王气。”
甚至无法判断其有无,更不用说其地点了,但是——泰麒淡漠地讲述着。
“前几日突然,我感觉到了清楚的王气,能确定就是在这里。虽然有一瞬间,我以为知道骁宗大人的所在了,但却感受到了违和感,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说的话,是王气的颜色不同。那是骁宗大人以外的谁的王气,而且是在鸿基的方向。所以我即使深知此行凶险,却还是来了。然后,在鸿基见面之后我确信了——王气就在王宫之中。同时,我也发觉,我对这个气息有印象。”
说着泰麒淡然地看向了玉座。
“——是你的气息。”
泰麒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出的话,让项梁心里发凉。
“我不想承认这是真的。”
珠帘对面没有答复。
“六年前,你这家伙砍伤了我,而且还背叛了骁宗大人,犯下了大逆之罪。对我来说,这是双重的仇恨。”
台辅,项梁不由得悄声说,但泰麒的目光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这种东西身上有王气,这怎么可能。可是,我终归不过是天意之容器。并不是我来选择,而是天在选择。”
事不关己一般,泰麒低声说道。
“你这东西就是王。非常遗憾。”
珠帘的对面,传来一阵从嗓子发出偷笑。
“真有这等事。”
“我以前是害怕骁宗大人的。在蓬山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过来了。见到以后,那种令人害怕的感觉也丝毫没有减轻。即使如此,骁宗大人也是王。无论有多可怕,我也没能摆脱那位大人就是王这件事……”
只有这次,泰麒的声音流露出怀念和惋惜。
“同样,我恨着你这东西。即使如此,你这家伙也是王。我难以原谅你,但不得不承认。”
项梁目不转睛地盯着泰麒地侧脸。——这在泰麒所说的“计划”之内吗?还是说,难道……
不可能,项梁在内心摇了摇头。这是在泰麒的计划之内的,嘴上说的话是为了欺瞒阿选的谎言。语气、态度,都十分冷静。但是为何,却让人感觉如此像是栩栩如生的真心话呢。可能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他听到张运那边有几个人低声说“原来如此”,“真是讽刺”。张运出声制止了这些声音。
“那种说法,就算是台辅也太失礼了。”
泰麒瞥了张运一眼,却没有回复。像是生气了一样叫着的张运说:
“恕我冒昧,只凭这种说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这样的情况是没有先例的。因此,臣以为应进行充分的调查之后,再呈上报告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琅璨!”
项梁惊讶地看向周围。
——琅璨?
过去的冬馆长大司空。对骁宗来说也是能称作亲信的人。因此,他们一致认为她是被阿选抓住了……
“反正肯定是你干的好事吧。你在的话就出来。”
从叫嚣着的张运身后的柱子阴影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的身影。确是琅璨无疑。
琅璨淡然地接受了和项梁一样惊讶地回头的泰麒的视线,一边向玉座走去,一边短短地笑了一下。
“果然是你,为什么要擅自干这种事情。”
张运的脸涨成了朱红色,但琅璨却一副冷淡的模样。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对吧?”
琅璨在玉台之下停下了脚步,转向了众人。阿选立于玉座之上,其下为琅璨,显然是背负着玉座的威势。与之相对,泰麒却是在于这两人和玉座对抗着的样子,而提出异议的张运等人则像是从一旁在比对着两者的样子——毫无疑问,这里的条理早已变质了。
“由你来责备我实在是没道理。说到底,擅自行动的究竟是谁?是谁擅自隐瞒了台辅的存在?”
项梁松了一口气。泰麒被放置不管到现在,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像是被戳到痛处一样,张运说,
“这是为了主上的安全考虑!”
“做过头了。”
琅璨正色道。
珠帘中传来忍笑的声音,然后出声叫了琅璨。
“琅璨,你怎么想?”
被问到,琅璨回答,
“首先,先明确一点。为了慎重起见,我等已经向二声氏确认了,白雉尚未落下。也就是说,骁宗大人仍未亡故。既然如此,戴国的王就依旧是骁宗大人,而将其赶落玉座的你,仍是盗走了王位的罪犯。”
项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这实在是太傲慢了——但却是对真相最诚实的描述。然而,阿选却未非难琅璨。
“嗯……确实。”
琅璨坦然地点点头,
“王还未死,但天意却改变了,选出了其他的王。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更别说这个王是盗走了玉座的篡位者——一般来说,不太可能吧。”
“也就是说,这是泰麒在信口开河了。”
项梁感觉自己的背上冒出令人生厌的汗水,但琅璨却又轻轻歪了歪头,抱起了手臂,一只手抵住了下巴。
“……也不能这么说。说到底,戴发生的事情本就无先例可循。因此,就算是无例可循的事情,也不能断言绝不会发生。”
说着,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一样歪着头,过了一小会。
“……正相反。”
“相反?”
“正因无例可循,所以什么都有可能会发生——或许应该这么想吧。”
“到底是是有,还是没有,有没有啊!”张运急不可待地插入了谈话。
“阿选大人是王吗?想个办法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说是确认……”琅璨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运,“说到底,只有麒麟才知道谁是王。”
“那怎么行!”
就算你这么说,琅璨讥讽地嘟囔道。她像是再次陷入了思考一样不说话了。然后,终于……
“想确认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要怎么做,赶快确认。”
琅璨对一个劲想确认地张运说,
“虽然是个简单粗暴的方法,但确实有——让主上去砍了泰麒便是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于琅璨所说。项梁立刻跃到泰麒面前,将其护在身后。
“你在胡说什么!”张运大喊道,“如果阿选大人真的是王那要怎么办。不能让台辅死啊……”
“没有说要杀死台辅。”琅璨简单的回应,“只是说砍伤台辅试试,而已。不过是令其受一点小伤,麒麟是不可能因此而死的。但是, 对台辅的使令来说,台辅受伤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如果是王干的暂且不说,但若不是,那使令们应该绝不会放过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会从刀下保护台辅才对。”
说着,琅璨轻轻地笑了。
“不过,这样的话,阿选大人的脑袋可能就保不住了。”
“荒谬!”
但有人阻止了张运愤怒的声音。
“有趣。”
发出强有力的声音,珠帘动了。被草率地卷起的珠帘后,出现了穿着盛装的人影。
——阿选。
项梁看着那张脸。这张脸和他最后一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别无二致。这个背叛者披着着虚伪的大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来,而且他的一只手还提着剑,手放在剑柄上。
项梁当即就想将泰麒护在怀中,但却被泰麒本人阻止了。
“项梁,请忍耐。”
泰麒目不转睛地看着阿选,没有表现出丝毫狼狈。
“可是,台辅。”
泰麒看了看项梁,那双眼睛静静地,像是在传达什么话语一般。随后,项梁理解了——这是个好机会。
是将“新王阿选”坐实的绝无仅有的机会。即使阿选对着泰麒举起剑来,也没有东西可以来保护泰麒——因为泰麒现在,没有使令。
阿选拔出了剑,将其举到泰麒眼前。
“我是王?”
“十分遗憾。”
没等项梁做出反应,阿选没有丝毫踌躇地将手中的剑挥了下来。纵向砍下的白刃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泰麒的手臂。
注视着这一切的人们发出了悲鸣,然后紧接着到来的是一片寂静。殿内完全冻结了。
“……看来是真的啊。”
凶手的脸上浮现出冷冰冰的笑容。像是要去抱住肩膀一般,泰麒无声的倒下了,抱住手臂,露出痛苦的表情蹲坐在原地。压住手臂的指尖中,转眼间就开始流出鲜血。
“那么,果然。”
张运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阿选缺乏兴趣地看了看他们,然后转向了泰麒。
“允许你归来。——谁来,处置一下。”
阿选只说了这些,便折返回去。用令人生厌的冷静将剑收回剑鞘,回到了玉座之上。项梁边抱住泰麒,边看向四周。脸上浮现出兴致勃勃的表情的狼璨,愣住的张运,和一直站着的面无人色的张运的近侧们。
叫医师,有人喊道。慌乱地,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台辅……”
项梁出声道。泰麒的脸失去了血色,点点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多亏你忍耐住了。”
3、
泰麒立刻被搬运到大堂一角的夹室中。项梁检查了一下伤口,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也相当得深。看来阿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用手边的布按住伤口的时候,医师急忙赶来,狼狈地进言说需要伤医前来,目前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来止血了。叫来了伤医,处理了伤口之后,才终于叫了黄医。在项梁看来,他们东奔西跑的样子正体现出了王宫的混乱。
——但是,总算挺过来了。
项梁既惊讶又混乱。但总之,阿选认可了这个说法,这让项梁稍稍安下了心。虽然在这过程中,有很多次都让项梁背后发凉,但看来,泰麒这个无谋的计策——“新王阿选”,暂且是成功了。得到了阿选的承认,泰麒正式地回到了白圭宫,这样就可以拿回其身为宰辅和州侯的权力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阿选想必会想要登基吧。实际上,虽然项梁并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干些什么,又应该有哪些手续,但是到新王真的登基之间,应该有一些固定的行程。可泰麒不可能真的实施这些,因为阿选并不是真的王。虽然可以公布新王即位,也可以举行即位式。这些都是国家内的事情,只要阿选决定要举办就不会有问题,实际上,过去也有伪王实行过这样的仪式。然而,王想要真正即位必须得到天的承认。项梁不清楚那时具体会有怎样的仪式,但至少他知道届时会有种种奇瑞、奇迹发生。而这些,都不会发生。得不到天的认可。“新王阿选”总有一天会进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到时您又如何打算呢。
项梁想这么问泰麒,但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不可能的。看着躺在床榻上,泰麒紧闭着双眼的失去了血色的脸,项梁连向泰麒搭话都有些顾忌。就在这么踌躇的时候,黄医来了。带着下官的老医师急忙赶来,跑到泰麒身边的时候,首先行了一个叩首礼。
“看到您无事,真是太好。”
这位抑制住泪水,与泰麒说话的老翁,是从骄王时代就担任专门医治麒麟的医师——黄医的人。也是泰麒的熟人了。
“文远,你还平安吗?”
迎接黄医的泰麒的表情也充满了温暖。
“是,托您的福——没想到您居然还记得我这老头子。”
当然,泰麒说,然后往想跟着黄医的下官们。
“你们也是,看来所有人都平安,太好了。”
对这么说着的泰麒,文远说,
“您真是长大了。”
“让你们留守这么长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这不是需要台辅您来道歉的事情,——暂且,恕老身无礼。”
黄医说着,压住了泰麒的手腕。虽然伤口已经做了些处置,但还是要再检查一下伤口的样子。那是条从肩口一知道上臂的,直直的口子。
“实在是凄惨……多么残忍。还会痛吗?”
“现在已经发麻了。”
“虽然下手很重,但看来是避开了会对手臂的功能造成影响的地方。虽说如此,但这可恶的家伙,怎么就不能手下留情一点。”
黄医生气地说。看来他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文远仔细地重新包扎了伤口,命令下官去准备药,又重新诊了脉,看着泰麒的脸。
“您已然是一表人材了。现在还能再次相见,对老身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说着,他仔细地确认着泰麒的样子,向下官下达各种细致入微的指示。
“不过从一开始,身体的状况就不太好吗?您看上去相当虚弱。”
“现在这样,已经是好多了的状态了。”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太严重了。难道说,是污秽,是阿选干了什么吗?”
不,泰麒摇了摇头。
“这和阿选无关。“泰麒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嗯——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因为鸣蚀回到了故国,在那边病了。”
“可恶的阿选,听说他袭击了您?”
“角被砍断了。也因此,一直没能回来。”
啊,文远用两只手捂住了嘴。
“天哪。角是麒麟的生命之源,居然砍断了角。而且居然在故国病了吗。明明只要没有了污秽,您的伤也就能好了。”
“那个,”项梁插话道,“我听说污秽是指,麒麟因为不净而患上的病……”
文远像是询问项梁的身份一样看着泰麒,泰麒解释道,
“这是以前在英章军的项梁。我们是碰巧遇到到,他之前一直作为我的护卫在保护我。”
“原来是这样。”说着,文远像是要传达感谢之意一般,向项梁深深点了点头,“没错,污秽就是因为不净而患上的病。听说,蓬莱对麒麟并不是个好地方。也听说是因为这个原因,流落到蓬莱的麒麟都不长命。”
“污秽本身应该已经治好了才对,”泰麒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哦。”
“是这样吗?……希望王宫里这些空气不要再带来不利的影响了。”
“有那么坏吗?——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您可有受到过什么粗暴的对待?”
“我这种人,早就被那家伙忘记了。”
文远用讥讽地口气说道,但马上就慌张地住了嘴。
“不该这么说的……毕竟是新王。”
说着,文远怜爱地整理着泰麒地衣着,
“到底,都是些和老身无关的事情。只要台辅平安就足够了。”
说着看向周围。
“您的随从只有这位武人吗?”
“他也同时照顾我的生活。”
“只有一人?”文远惊讶地说着,呼了一口气,“您有这么信赖的随从在,我也放心了。毕竟现在瑞州州官已经相当于是全部都被更迭了,老身还担心改由谁来照顾台辅。”
“全部……吗?”
“属于州六官的主要官员全部,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啊啊,请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他们并不是被处分了,不过是因为主要的官员都是由主上所任命的,所以被解任,分配了闲职而已。目前瑞州侯是由阿选兼任的,所以实际上,是国馆在代行州的政务,没有一定要设置州官的必要。”
“您可知道正赖和潭翠现在如何了吗?”
正赖是瑞州令尹,也是州宰。而潭翠是负责泰麒的警备的大仆。这两个人是和泰麒最亲近的下官了。
老医师皱了皱白色的眉毛。
“潭翠阁下被怀疑和芭墨大人的谋反有关,逃出了宫城,之后就行踪不明了。正赖阁下则是被抓住了。至于在何处,在做什么,老身也未曾听闻。知道其所在的,恐怕只有阿选的近侧那一小部分人吧。”
“听说他受到了很严酷的对待。”
“传闻确实是这样。但是,至少还活着。阿选麾下的一个军医似乎跟在他身边,至少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或者说,这样要更残酷一些。”
项梁自言自语的呻吟了一下。据说正赖将国库中的国帑(tang三声)藏匿起来了。估计是为了问出国帑的所在,而在进行拷问。这种情况,在问出需要的情报之前,是绝不会让他死的,让军医跟在旁边也是常用的手段。
虽说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但痛苦却会持续。
“您一定很担心吧。虽然老身并不知晓其所在,但还是可以查探一番的。”
“还请不要勉强。”
“自然明白。——应该让一个医馆跟在您身边,您的随从只有一人还是多有不便。而且,台辅您,暂时还需要继续治疗。”
说着,文远向下官们的地方回过头去。
“德裕,你能接下这个任务吗。”
“那是当然。”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医官回答道。
“台辅您暂时还需要修养,以及时刻观察病情,老身会这么对冢宰呈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适,若是心里有什么痛苦的事情,也请随时换唤老身前来便是。”
谢谢您,泰麒用手包裹住文远已经老去的手说着。
“……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才对。真的,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4
黄医退下后不久,来了一个武官。项梁对这个人有印象,他是阿选麾下的惠栋。他记得应该是阿选的的幕僚中的一人吧。
惠栋进入夹室后,向泰麒恭敬地行叩首礼。
“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惠栋感慨地说,但反而让项梁心里十分不舒服。说到底,泰麒之所以会离开白圭宫,都是谁的错啊。
“您现在感觉如何了?”
惠栋想靠近躺在长椅上地泰麒,项梁挡在了他们之间。惠栋看着挡在中间的项梁说,
“阁下是英章大人的……”
说着,他注意到项梁冰冷的视线,像是羞愧一样低下了头。踌躇着一般的沉默后,再次朝着泰麒说,
“我叫惠栋。阿选大人命我速速前来,负责照顾台辅。”
说是照顾,但实际上是负责监视的吧。或许是也想到了这点,泰麒说,
"没有那个必要。我这里有项梁在,文远也派了人来。"
听到泰麒的话,惠栋的目光停留在留在这里的德裕身上。他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由德裕开口,解释了泰麒暂时还需要贴身医师的情况,他也就明白了。
“我已经知道台辅本身是带着随从这件事。这绝不是在轻视项梁阁下,而且既然受伤了自然是需要黄医的帮助。”
但是,惠栋说。侍奉泰麒的人数是在过少了。
“虽然天官已经派了寺人和女御前来,但是只有天官在您身边准备是绝对不够的。更何况他们都只有各一人,无法交替,这样您根本无法将您身边的事做好。”
而且,泰麒还有身为宰辅和州侯的职责。本来应该是由国官和州官两个组织同时支持着泰麒才对。但身为天官的平仲和浃和的权限是有限的。他们确实需要一个能够一手管理六官的人,阿选想让惠栋来担任这个职责,这么回事吧。
“台辅现在的情况,我自然是知道您需要时间养伤。所以在这期间,由我来完善各个体制。”
“瑞州的州官不在吗?”
惠栋被泰麒的问话堵住了。本来,泰麒也是瑞州的州侯。拥有相对国府来说独立的行政府。其中负责警护的夏官自然不说,也有负责身边照顾的天官。如果瑞州的体制还存留着的话,自然不必借用国府或者阿选的手,也能不为当前的生活困扰。
“正赖呢?”
“正赖大人他……”
惠栋低着头说,像是在寻找说的话一样,然后,
“因为有重大的渎职行为被捕了。”
“他没有死对吧?”泰麒说,“让我见他。”
“恕我冒昧,只凭我一个人的意见……”
“我让阿选大人成为这个国家正当的王,为了拯救民众才回来的。为此也需要作为州侯的正当的权限,而为了行使这些权限,正赖是不可缺的。”
“非常明白。接下来也将朝阿选大人即位的方向,和国府一起,瑞州的体制也会重新完善吧。在那之前,还请……”
“还请快一点,请你这么向阿选大人传达。”
是,惠栋只是一味地叩首。
“然后,我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可以的话我想回去休息——希望,不是那个牢笼,而是自己的宫里。”
我们会火速为您准备,这么回答着的惠栋,就保持着羞愧地俯着的样子,慌张的从夹室出去了。项梁目送着他离去,他既对泰麒惊人得冷淡的言辞感到痛快,又对收到这些话的狼狈的惠栋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