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是你们看得到的人数很少,规模和数量却也对不上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
“逃犯——或者是侠客(*),不然就是反民。若是有不能被人知道的住民,里的规模与见到的人数能对的上,但需要的药的数量却会莫名增多。老安即是如此。”
“……反民。”
“但这在文州也并不稀奇。特别是古伯一带,文州之乱后常有藏匿王师士兵的情况。毕竟古伯正是被王师从土匪手中救出的,他们对王师也深感同情吧。特别是十分感激禁军中军的恩义的人还是很多的。”
“中军——英章军吗。”
习行点点头。
“毕竟是最初赶到,最初帮助了他们的军队。而且有很多人说中军当时做得很好。因此,古伯一带有很多里都在乱后藏匿了王师的兵卒。有因此遭受的诛伐的里,也有为了里着想而离开的兵卒。但老安并未遭受诛伐,我想应该是藏匿着什么人的,却至今还未暴露吧。”
“藏匿着王师的兵卒吗?”
“不清楚。但像我一样定期访问里的神农说,老安的人拜托他下次筹措一些这样那样的东西。这其中就包括砾石和油脂之类的,像是保养武器时会使用的东西。且不说是否是兵卒,我想至少应该是武人。但数量并不多,最多不过数人。”
静之接过习行的话继续说道:“听说如此,我想着说不定是王师的幸存者,也一起去过几次,想着说不定会有认识的人,藏起来的人看到我的脸说不定会出来。但在街上转了一圈后,却没有任何反应。不留痕迹地向住民们试探了一番,也没有任何反应。”
很遗憾,习行露出复杂的笑容。
“就算有什么人藏匿在里中,多数情况下那也不会是兵卒,而是成为诛伐对象的城镇里的住民。他们因为畏惧进一步的诛伐而躲藏起来,里的居民也出于善意和自保而将他们藏起来。我之前以为老安也不过是如此。但,老安购入的伤药太多了,恐怕是有受了重伤的患者在。”
“重伤的……”
李斋微微探出身子。
“从他们消耗的药品数量来看,应该是有人受了相当重的伤。因为问了老安的住民,他们说没有这样的人在,所以毫无疑问有被他们藏起来的重伤者在。而且,虽然药量有所变化,但这六年间从未间断。——也就是说伤者的伤至今未愈,但最近……”
习行放低了声音。
“就在前几天拜访老安的时候,他们对伤药的需求量减少了,养生的药,滋养的药量也同样。也就是说不再需要了。而且不仅如此,他们还拜托我,如果路过附近,能不能带来五柄剑或者枪。”
“剑或者枪……”
李斋的表情僵住了,去思也感觉胸中有一个声音在嘶吼。某个受重伤的人,虽然一直需要药品,但现在却不再需要了,与此同时,却开始想要剑或枪……
“去看看吧。”
“请等一下。”静止阻止了他们,“就这么过去的话,可能会被里的人注意到,将那人藏起来。搞不好的话,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危险而就此隐藏行踪。就让习行带着剑过去吧,而我则与他同行,毕竟我之前也有数次作为习行的徒弟与他同行过。”
“那就拜托你了。”李斋点点头,又转向习行,“只要是剑或枪什么都可以吗?”
“要锋利的——他们是这么说的。说如果不是冬器,就要锋利的。说出多少钱都可以。”
愈发古怪了——去思这么想着,握紧了拳头。一个边境的贫穷村庄不可能有如此财力,而且若只是单纯用来防身,根本不需要是冬器。恐怕并不是土匪或者侠客,恐怕,至少应该是兵卒。综合事情的前后来考虑,应该是王师的残党,或者——
六年前受了重伤,六年间一直在疗伤。
去思寻找答案的视线与丰都交汇,丰都也像是听到了他的内心所想,大幅地点点头。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侠客,在日本指町奴、赌徒等。
4
李斋立刻去寻找、入手了合适的剑,两日后静之与习行便带着这些剑,在大雪纷飞中一同启程前往老安方向。前往老安骑马需两日,等待他们返回的这几日恐怕会无比漫长。若是遇上暴风雪,那时间只会更久。此时为了不引人注意而不能使用骑兽,这一点实在麻烦。
在静静等待三天后,喜溢终于前来。这几日,天候并未转差,虽然一直保持着让人失去知觉的彻骨寒冷,却也没有降下阻碍旅人步伐的大雪。虽然弱,但也有一轮薄日缓解寒冷。但在这样的日子里前来的喜溢,却是一副相当惊慌失措的样子。
“发生什么了?”
但喜溢面对李斋的提问,却只移开视线不予作答,似是正搜肠刮肚地寻找言语一般。
“喜溢?怎么了?”
“实际上,那个……”刚一开口,却又顿住,“这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实际上今天,被如翰大人训斥了。”
喜溢抬起头来面向轻歪过头的李斋,不知为何是一副被逼到绝境的表情。
“李斋大人,您能否压下怒气回答一个问题呢。——台辅究竟是在何处呢?”
被如此直言相问,李斋无言可答。她不可能回答“不知道”,而在李斋沉默的时候,喜溢又说:
“李斋大人,你们来此之时,拿出了瑞云观的渊澄大人的书信。据信上所写,台辅也应该一同前来,可事实上却……”
这……
代替一时语塞的李斋,去思插话道:
“最初的预定是一通前来的。但文州的审查比想象中要更加严格。于是我们便判断带着台辅实在是危险,再具体的就不方便说了,只能说让台辅留在安全的地方了。只为以防万一。”
李斋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但喜溢却没能就此被说服。
“去思所言属实吗?李斋大人。”
“啊……”
“台辅真的与李斋大人一同行动吗?”
去思心里一紧。喜溢这是想说,李斋假冒了泰麒的名头吗。李斋似是被喜溢的话引得不快,眉头变得严厉可怕。
“你这是何意?”
很抱歉,喜溢低下头来。
“无论是李斋大人,还是去思和酆都(*),我都是十分信赖的。我不认为诸位是会说谎的人,所以既没有怀疑,也没有想着去问台辅没有一同的理由。但如此却遭到了如翰大人的训斥,责备我为何不进行确认。”
“那是如翰阁下心怀疑问?”
“不,并非此意。”慌张地说,喜溢很快就垂下了肩膀,“不……这该怎么说呢……”
喜溢欲言又止两手不安地搓揉了一阵,终于像是下了决意一般抬起头来。
“李斋大人,实际上,从瑞州的道观传来了急报。……虽然实在是太过荒唐无稽,但……”
“如何荒唐无稽?”
喜溢点了点头,然后说:
“说阿选被选为王,不久将会践祚。”
李斋睁大了眼睛。
“——荒唐!”李斋叫喊道,“这不可能。”
去思与酆都面面相觑,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
“让阿选作为假王登上玉座,这事过去也提起过很多次。虽然他已经公开称王,但却从未公开践祚过。这次是否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呢。”
去思对酆都此话点头赞同。阿选践祚是此前也被多次提起的。实际上,正当的王退位后立假王,虽然是否会举办类似即位式的祭典是取决于假王的方针的,但会公开即位,发表其旨意。而阿选却是最近才有类似的传言,却没有公开发表。从前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现在却能理解一二。因为骁宗并未驾崩,如此便没有方法让假王成王的道理。
无论如何,一国想要公开做些什么,就需要张贴布告,而这个布告需要御名御玺。纵使御名可以代笔,但御玺只有王才能使用。据说只有正当的王才能按下印章。若是正当的王驾崩,那御玺便会失去印影,因此,空位时代便无法使用御玺。而作为御玺的代替品的是鸣过末声的白雉脚。去思听闻,从死去的白雉身上斩下的脚会逐渐变为黄金,从而代替御玺。然而戴国的白稚并未鸣过末声,即是说并不存在白稚脚。而且说到底,御玺应该未曾失去印影,而阿选无法按下御玺。也就是说,阿选是无法张贴官方布告的。为此,阿选至今都没有正式就任假王。
然而,喜溢摇了摇头。
“并非是假王,而是新王。台辅将阿选选为了新王,近期就会公布并登基。——是这么说的。李斋大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当然是假的。台辅一不可能身在鸿基,二也根本不可能将阿选选为新王。说到底,戴王乃是骁宗,根本没有道理要立新王。”
李斋如此断言,去思也颔首赞同。这毫无疑问是阿选的欺瞒吧。阿选这次又是为何要进行如此有违正道之事呢?——这时,令人恐惧的疑惑在脑内闪过。
不知道骁宗身在何处。但只要他在某处平安无事,就不可能立新王。但如若——?
或许是想到了相同的事,酆都慌张地出声:
“李斋大人,莫非是骁宗大人出了什么事。”
啊,李斋变了脸色。
“这怎么……怎么会。”
如果白稚落下,那把控着白圭宫的阿选一定会得到白稚脚。阿选不可能被天选定,所以所谓“新王”想必是阿选的谎言,但总之是可以正式地坐上玉座的。正在去思思考的时候,酆都固执地说:
“立刻向神农去确认吧。至少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传闻。”
不等说完,李斋站了起来:
“去鸿基。”
“李斋大人!”去思惊讶地喊出声,“太危险了!”
“可是必须确认。”
“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话,就由我来。李斋大人是不行的,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我有飞燕。我去更快。”
“不行,不能去。”
“请等一下。”喜溢急忙道,“和鸿基相关的情况,石林观系的道观会比较熟悉。”
“石林观?”
“是天三道的道观。”
“就是那个为白巾提供保护的?”
是,喜溢颔首道。
“以琳宇为大本营,在琳宇到白琅一代,石林观系的道观特别多。但因为有些情况,我们不能直接去询问石林观,可若是李斋大人,你们的话……”
去思疑惑地歪过了头。
“实在是难以说出口,但瑞云观系的道观与石林观之间有些不和。”
“石林观在琳宇何处?”
“东北部的山中。但石林观本p身完全是修行之所,除了获得允许的信徒,连参拜都不被允许。但琳宇有多个石林观的分寺院,若是能拜访那些地方,说不定可以……”
“去看看吧。”说着,李斋看相酆都,“神农那边就拜托你了。”
(*)此前都是译作“丰都”的,但后来发现原文写的“酆”字,在现代汉语里实际还是有此字的,故改正。
5
“归根结底,瑞云观遭受诛伐是一切的开端。”
喜溢一路上小声地说明着情况。最适合几人拜访的石林观系的寺庙,就在离他们落脚处不远的一处道观寺院集中的地方。
“那时候似乎是就在江州的道观寺院一致决定要共同诘问阿选之时,听闻情况的石林观却阻止了他们。他们当时给出的理由说是‘太危险了’,但当时,没人能理解为何公开质疑阿选是危险的。”
“的确如此。”去思颔首道。
去思他们作为当事人,当时确实丝毫没感觉到任何危险。
“但尽管如此,石林观的主座——也就是首长——沐雨大人,亲自派了使者前来瑞云观阻止。但当然,瑞云观没有听从他们的忠告,结果你们也都知道了。”
喜溢似是顾及着去思,没有说得太明白。
“我根本不知道有过这样的忠告。从它甚至没有形成传闻这一点来看,上面的大人们也没把这当做是一件大事吧。我的话,当时只觉得有一群人在说些奇怪的事情,仅此而已。”
在喜溢的建议下,去思久违地脱下了道服。酆都借给他的袍衫和外衣比道服暖和,却怎么看都有种不可靠的感觉。
“谁都预想到了,我们或许会和国家的关系变得微妙,但却谁也没预想到会有能被称作危险的实际危害发生。”
“这也是当然的。正因如此,在瑞云观遭遇悲剧后,文州系的道观都对为何石林观会察觉到危险这件事抱有疑问。”
说到底,还是因为石林观对鸿基相关事宜十分熟悉。而这也是因为天三道本身就是起始于由骄王庇护的宗派。虽然后来与骄王的距离渐渐变大,但其受庇护的历史久远。而且,石林观是以批判他道观为基础的。道观拥有以丹药为代表的技术和咒术,基本上来说,他们积极向国民施行善举,国民也因感谢而前来道观参拜、供上香火。换句话说,道观是依附于国民的,但石林观的道士却是以钻研教义本身为目的道教,为此他们提倡修行高于一切。
“虽然并不是说他们的主张有什么问题,但……”
但,比较鲁莽的石林观道士,每每遇到他派就会前去痛斥“为了赚钱而去巴结百姓”,石林观也因此经常受到他派道观的排斥。他派教义认为,向民众实行善举才是道教的本质,因此甚至有人表示,对此不屑只拘泥于自己修行的石林观根本就不是道教。
“正因原本就有争执,如此坚持修行第一的石林观却对鸿基的情况最了解,这就令很多人不解。甚至有人说,如果他派是巴结百姓的话,那石林观不就是向权力献媚吗。”
“说到底,既然是始于骄王的庇护,出现这样的声音也无可奈何……”
哎,喜溢沮丧地垂下肩膀。
“总之,两派之间本就有争执,石林观又在此时阻止瑞云观对阿选的诘问,于是诛伐后,就有了如此毫无根据的传言。”
“就是说石林观与阿选有所勾结的传言?”
“正是如此。”
他派的的道观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其幸存者就多对毫发无伤度过此次劫难的石林观系道观持尖锐的看法。因此有些根深蒂固的传闻就说,石林观原本就与骄王朝密不可分,难道不是和阿选有所勾结吗?
“但我想这充其量不过是因为,那位大人继骄王之后即位,在之后又是阿选,因此而产生的草率臆测罢了。”
“啊,就是说他们认为,在骄王之后即位的骁宗大人是反骄王的,那么阿选就应该是亲骄王的?”
“没错——有人说,受到骄王庇护的石林观绝对也在暗地里受到阿选的庇护,不仅如此,甚至有人怀疑,针对瑞云观的诛伐会不会也是被石林观所唆使的。”
“那事实又是如何?”
面对李斋的问题,喜溢摇了摇双手。
“怎么会。石林观与阿选暗通——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本来接受骄王的庇护也是过去的事了,与现在的主座沐雨大人没有丝毫关系。而且说到底,沐雨大人信仰心浓厚,是位十分了不起的大人。”
但因阵营不同,总有些冒失的家伙说些欠考虑的话来相互攻击,最后导致他派与石林观如今完全断绝了关系。
“如翰大人虽然对此也十分痛心,但若是轻易接近石林观系的道观,届时其言行有可能会招致更多不可预测的误解,说不定会成为更大的争执的种子也未可知。对方大概也持相同的想法,如此双方也就一直毫不来往。”
“道观也各不相同啊……”
面对李斋的感叹,喜溢微微苦笑道:
“不过也就是人们聚集在一起罢了。但石林观对中央的情况十分熟悉,这是很明确的,恐怕是有骄王时代留下的人脉吧。只要不拿出瑞云观或者浮丘院的名字,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喜溢说着停下了脚步。视线前方,能看见一座开着门的小庙。
“我就在此处等候。”
这座庙从规模上讲决不能说大。供奉着神像的庙的中心有一处被其附属的建筑物所包围的庭院。但这里似乎信徒众多,前来参拜的人很多,他们进香的烟气就让积着雪的庭院烟雾缭绕。
去思与李斋从门前驾着桌子的老妇那里买了线香,就径直向庙的中央深处进香礼拜去了。看来这座庙供奉的是在冥府裁决人的罪恶的十王,看着排列在堂中的神像,李斋小声问道:
“这么多的人,都是石林观的信徒吗?”
去思微笑道:“也不全都是吧。”
人们会为了自己而祈祷,并根据祈祷的内容来选择神明。而提供神与人的结缘的场所也是道观重要的使命之一。若是瑞云观系的道观,一定会在这里设置药房,但这里看到没有类似的设施。
“但说到石林观,我并没有在承州或者瑞州听过啊……”
“我想就算是江州也几乎没有分院,其道观应该多在文州到马州这一带。”
“我还以为哪里的道观都差不多呢。”
“这么想倒也没错。”
在戴国,无论从历史、设施的数量或者道士的数量来讲,所谓道观即使瑞云观。虽然就算同为瑞云观体系下的道观,也会因教义的差异而划分出不同宗派,但可以说其根基都是相同的。但瑞云观并非一切。有许多与瑞云观思想相异的道观出现,在这些不断出现又消失的道观中,也不乏获得了一定历史与规模的例子。
人们参拜的样子并无不同。既有虔诚礼拜之人,也有前来游览一般的热闹的人。在这些参拜者之中,能零零散散地看到一些身着白道服的身影。瑞云观是不使用白色道服的,看来石林观是用白色的吧。其中也有一两个身着褐色道服的道士,这些人应该地位更高吧。
去思叫住了一个身着白色道服的道士。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听说这里能打听到鸿基的情况……”
中年道士停下脚步感到有些奇怪:“鸿基的?您想知道什么呢?”
去思舔了舔嘴唇:
“有传闻说新王即将登基,这是真的吗?”
嘘!
道士竖起手指看了看周围。
“……您是在哪里听到的?”
道士小声地说,并且用眼神示意他们去大堂角落。
“就是在街上偶然听到的。”
“不过是传闻而已,还是不要太大声让这个传闻变成话题就不好了。”
“那这个传闻没什么真实性是吗?”
道士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过就是传闻而已……”
但此时却有一个嗓音粗重的声音插了进来:“真的吗?”
回头看去,一个男人一脸诧异地看向去思几人。
“刚刚你们是不是说了,新王就要登基了?”
“并非如此,不过是传闻而已。”
虽然道士这么说了,但男人听到背后的人问“怎么了”,就转向了那边,向同行人一样的几个男女说:
“似乎是要立新王了。”
随即便发出了惊诧与欢呼的声音。
“真的吗?要立真正的王了吗。”
另一个的男人对满怀信心的女人说:“这说法太可疑了。现在不就有王吗?”
“不是有传闻说是假王嘛,看来果真如此。终于要立真正的王了。”
“是伪王。”像是要一吐为快一般李斋说道,“根本不可能立新王,因为真正的王早已存在。”
不知是不是李斋的语气实在强势,周围的人们都显出些扫兴的样子。
“真正的王?那是谁啊?”
“如果说正当的王还存在,那为何不在玉座之上?”
“如果是说的是好几年前登基的那位的话,不是说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是在嘉桥战死了对吧?”
“说起来,有段时间为了搜寻遗体还引起了大混乱。”
李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去思抬手制止后,也在嘴边做出打结的动作点了点头。
“要是终于能立新王了就万万岁了,这下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
“真的是,最近的戴真的是完全没受到王的恩惠。”
或许是听到了这边高声说话的声音,人们中“什么?”“王怎么了?”的声音渐渐变大,人们也开始聚集起来。
在一片骚动中,一个深沉的声音说道:“请冷静下来吧。”一看,是一个穿着褐色道服的年轻道士正走来。
“为何喧闹?”
他向着这些想知道传闻真伪的人们道:
“真相不久就将在官府公报,届时里祠也将升起王旗。大家不如再耐心等待到那时如何?”
“可是……”
“王之废立(*)乃是国家大事,不应在此一味吵闹。轻率的绝望也好欢喜也罢,无一例外会侵蚀民众的平静。传闻此物,不过是不知原形的怪物罢了。不要被迷惑,以平静之心祈求上天守护吧。”
他一瞬间就将聚集起来的声势挫败,人们很快就散去了。
“都是因为我轻率的询问才造成了骚乱,真的非常抱歉。”
去思低下头去。
“这里是祈祷的地方,请不要将巷间的传闻带进来。”
“但,这实在是不能听过就算了的传闻。”
李斋低声说道。
而那个道士听道后感到奇怪地歪过头来:
“您是在哪里听到的呢?”
“……在街上。”
“可这应该还不是能传播到街上去的话题。”
“那么也就是说,你是知道有这样的传言的。”
听此白衣道士大声说道:
“刚刚梳道大人就说了,不要在这里讨论这些。”
“罢了。”被称作梳道的年轻道士挥了挥手,并催促道,“去吧。”
白衣道士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还是离开了。
“请来这边。”白衣道士离开后,梳道将去思和李斋带往堂外。踩着几乎已经变成冰的雪,将他们带往远离庭院中人群的地方。
“有如此传闻确实是事实,但尚不是那种能在街上轻易听到的传闻。——是官府还是道观?您是在何处听闻的?”
看着闭口不言的李斋,去思道:
“非常抱歉,其实我是受某个道观所庇护之人。”
听到这话,梳道像是要问什么一样看向去思。
“因为不能给道观带来麻烦,还请您允许我隐藏道观的名字。毕竟我听说过,在文州只是打听事情就可能会得罪人。(**)”
原来如此,梳道轻声道,“确实无法否认。”
“这么说,真的有如此传闻?”
梳道颔首道:
“有传闻说,台辅将如今的假王指名为新王了,并且将于近期正式公开践祚。”
“台辅如今难道不是行踪不明吗?”
“说是已经回到了鸿基。”
“那不可能。”
李斋坚决地否定道。
“我能否询问,您为何说‘那不可能’吗?”
“因为归根结底,当初加害台辅,最后还将台辅赶出宫城,拒之城外的正是阿选。”
“家公……”
去思小声地想要制止李斋,但李斋却继续道:
“这是事实。王宫中有试图加害自己的敌人,台辅是不可能会回去的。就算是万一阿选将台辅抓住,那阿选是不可能放过这个加害台辅的机会的。同时,于台辅而言,阿选也是袭击了自己,试图弑君夺位的仇敌,又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人选为新王。”
梳道对此却抱有疑问:
“可选王的应是天,而非台辅才是。”
李斋像是被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
“于台辅而言,无论多么憎恶,若是天将其选为王,台辅又如何提出异议。”
李斋没有回答,是无言以对吧,因为这就是真实。从感情上讲不能认同泰麒会选择阿选——李斋脸上清晰地浮现出这样的神情,但却不得不承认上天并不会在意自己的心情,所以也无法意气用事。
“而且台辅已失去行踪久矣,甚至有传言说台辅已然薨逝。据您先前的说法,似乎认为台辅如今仍在某处是不言自明的,也就是说,您是知道台辅所在之处的吗?”
不,不是的。李斋含糊道。
“……可是,根本没有要立新王的道理。戴现在仍有正当的王在位。”
“正论。”梳道颔首道,“可是,如果那位正当的王驾崩,又当如何?”
“……有人说王已经驾崩了?”
李斋低声问道。梳道摇了摇头道:
“幸或不幸,我们并未听闻过如此传言。”
“你想说主上未驾崩是不幸吗?”
“或许如此……若是这话得罪了您,还请原谅。但,国民是需要王的。不是那种不知道存在与否,没能为民众做任何一件事的王,而是需要实际坐上玉座,为了民众施政的王。”
李斋无言地盯着梳道,其眼中充斥着的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伤更加妥当。
“的确……你说的对……”
“家公。”
对去思的呼唤,李斋颔首道:
“我明白……戴的现状比我们所看到的绝望更甚。就算是阿选,只要新王践祚,是不是就能摆脱如今穷困的局面呢——民众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打扰到您了,实在抱歉。”
“没什么。”梳道轻轻颔首,“没能帮上您,实在过意不去。”
回去吧,李斋低声说然后迈出了步子。而在行了一礼跟随李斋离去的去思背后,传来这样的话语:
“一切都还不过是传闻,还请您不要气馁。”
去思急忙回过头去看向梳道。梳道或许已经察觉到去思他们是骁宗的人,他向着想从表情中找探寻对方意图的去思点了一下头,便回头向大堂方向去了。
到底如何——去思思考着目送梳道褐色的身影混入人群之中。在视野前往看到了一张白色的面孔,去思疑惑地歪过头。他觉得那张一闪而过的女人面孔,似乎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自乱阵脚了,抱歉。”
听到李斋这么说,去思忽地回过头来。
“不……慌张也是当然的,我也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斋点点头,无言地前行离开了庙中。远远地,喜溢正等着一脸严肃的李斋几人。
“……如何?”
李斋似是陷入了沉思,所以去思答道:
“确实是有如此传闻,但尚未辨明真伪,石林观也没能得到确证吧。”
这样啊,喜溢小声道,又轻轻扶住额头。
“我们会不会,已经太晚了……”
去思没能回答。还没有确定——一边这么想着,心里的某处却在试图接受骁宗已经死去。不明白骁宗沉默的原因,恐怕是处于被迫沉默的状态吧。或许是没能从被袭击的重伤中回府,或许是为了潜伏不得不过着在生死之间徘徊的生活……
“台辅没可能会在宫城。”
李斋开口道。一边想着他们的藏身处走着,她低着头话语随着白色的吐息一同道出。
“就算台辅真的被阿选所擒,阿选也不可能放台辅活路。”
“的确如此。”
“到底在发生什么……”
几人都在沉思中,无言地踏上被黄昏时的阴影所覆盖的街道,回到了他们的藏身处。随着太阳落下,寒冷开始不断在街道上涌出,但看到小屋中点着的温暖的灯,他们松了一口气。——酆都回来了吗?
从门口进去,令人惊讶的是大堂中间不止有酆都,静之的身影居然也出现在这里。静之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椅子中。酆都一脸痛苦的将手放在他的背上,炉火就这么悄然守护着二人。
是啊,去思想。静之也从酆都那里听到了之前的传闻吧,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就说明骁宗之死已被确定。听到了这样的传闻,想必他才如此绝望吧。
“李斋大人……”
看酆都的语调和表情,就能明白这位神农也确认了传闻是真的。
“能确定吗?”
面对李斋的询问,酆都一脸为难地看看静之又看看李斋。
“充其量只确认了有传闻这件事,仅此而已,但……”
酆都正说着,静之抬起了因为痛苦而扭曲着的脸。
“老安确实曾有位武将,是身负重伤的武将。他们需要药也是为了这位武将,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那位武将已经去世了。”
李斋一惊,绷紧了身体。
静之的声音因为呻吟而断断续续:
“……那位——李斋大人。说是——那位就是——主上。”
(*)这里直译应该是去留,但总觉得不太合适。在十二国的世界观里废立似乎也不太合适,但我想不出怎么翻译了。
(**)问了社团的小伙伴,反正这句就是换着法子地说:“我不想告诉你我这边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