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选择自己该做的事,就不必为放弃自己该做的事而后悔,所以后悔会比较少一点。」
「嗯……」
乐俊轻拍着阳子脸颊的手掌很温暖。
「俺很想看看你会打造出一个怎样的国家。」
「……嗯,谢谢你……」
6
袭击维龙的那天,阳子借了一匹名叫吉量的飞马。吉量是一匹白色条纹的红鬃马,金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冗佑知道怎么驾驭这匹马。
「阳子,你可以留在关弓。」
虽然延这么说,但阳子并没有点头。阳子知道有六千大兵守在维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更何况是为了营救景麒,进一步而言,是为了拯救庆国,阳子当然不能躲在后面。
在统治一个国家五百年的延和延麒面前说「我想要试试」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勇气。阳子对这里的世界并不是完全了解,也不了解国家和政治的运作,更知道自己没有胜任一国之君的能耐。
所以,眼前只能全力以赴地投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既然现在需要打仗,就去冲锋陷阵,这是眼前唯一能够做的事,所以当然不能留在玄英宫。
除了阳子以外,还有另一个人也拒绝躲在后方。他就是乐俊。阳子再三要求乐俊留在关弓,但他不愿答应。于是,延麒请乐俊帮他的忙,两个人一起出发了。麒麟怕见血,无法上战场,所以他带着乐俊出发前往庆国,去各地说服那些投靠伪王军的州侯。
一百二十只飞兽驰骋在云海上。伪王军有两万多人,其中有五千集结在征州,一百二十骑根本无法对付那么多兵力。
「但我们的目的只是景麒,一旦把景麒营救出来,就可以争取时间,如果能够让伪王军开始怀疑自己搏命保护的是伪王,那就更成功了。只要有三个州侯觉醒,形势就可以立刻逆转。」
营救景麒只是第一步。
「一百二十骑有胜算吗?」
阳子问,延笑了笑。
「我召集的这些高手即使无法以一挡千,至少也可以以一挡十,而且,云海上的守备薄弱,能够飞天的人有限,况且他们也不知道景王在我们这里。为了避免风声走漏,我才特地亲自去迎接你。」
难怪延之前独自去容昌接她。
「当然,我也很好奇景王到底是怎样的人——所以,舒荣绝对不会想到雁国会插手,虽然只有一百二十骑,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从天而降——景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看我?」
「如果你可以用气势镇住伪王军,事情就更简单了。因为没有任何国民愿意为伪王而战。只要知道你是景王,士兵应该会主动交出景麒。」
「希望如此。」阳子叹着气。
「不要犹豫,不要忘记,你是一国之君。虽然一国之君说起来只是体面的仆人,但不要让国民察觉到这一点,要表现出自己最了不起的态度。」
「不知道怎样才能有这种感觉。」阳子再度叹着气。「只要有自信就可以做到,但我就是没自信。」
「这个嘛……」延笑着说:「只要告诉自己,是麒麟选中了我,有意见就去找麒麟说。」
阳子惊讶地看着延。
「这是成为明君的诀窍?」
「应该吧,至少我是靠这一套治理天下。有意见就去找延麒,如果还不服气,那你来做啊。」
「……原来如此,我会谨记在心。」
阳子亲眼看到的庆国,比在剑上看到的幻影更加荒芜,即使隔着云海透明的海水,荒废的国土仍然一览无遗。如今已是农田结穗的季节,但许多农田都已荒废,似乎早就放弃了耕作,卢和里都一片死寂,路上完全不见行人。有些地方真的烧毁,只剩下黑漆漆的烧焦痕迹。
原本觉得巧国很贫穷,但庆国的贫穷更加严重,看到难民挤在城墙下,不由得感到心如刀割。大家一定很想回家,她深知无家可归的痛苦。
穿越云海,看着脚下的地面飞行了半天的时间,阳子他们到达了征州都维龙。维龙也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山顶上的建筑物是州侯城,景麒就在其中的某个地方。
当州侯城在远方出现时,有黑影好像鸟儿起飞般从州侯城飞了过来。那是守城的空行骑兵团。
战斗就是杀人。阳子之前没有杀过人,因为她还没有勇气背负他人的死亡,但是,当她要求同行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并不是为了正义而轻匆人命,她会牢记杀死的人和人数,这是自己尽最大的努力能够做到的事。她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你没问题吧?」
延问,阳子点点头。
「不要犹豫。你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如果在这里失去你,也未免太惨了。」
「我不会轻易送命,要我死,可没这么容易。」
听到阳子的回答,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露出了笑容。
阳子对着迎面冲来的骑兵举起剑,吉量毫不犹豫地在空中驰骋。阳子冲向从州侯城出发的那群骑兵。
7
——一只野兽被囚禁在州侯城深处,被重重包围的那个房间内。
「……麒麟。」
这就是麒麟吗?
一身雌黄色毛皮的独角兽,鹿类特有的纤细脚上缠着铁链。麒麟一双深色的眼睛看着阳子,阳子走过去,它用微圆的鼻子蹭着阳子的手。
「……景麒?」
阳子叫了一声,麒麟抬头直视着阳子,弯下四肢,把身体趴在阳子的脚下。
阳子伸出手,它没有逃开。阳子抚摸它金色的鬣毛,它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我的半身。
把阳子推入这个命运,在那个世界成为传说的野兽。
「我找了你很久。」
阳子说,麒麟把下巴靠近阳子的膝盖,来回摩擦着,好像在对她行礼。
阳子再度摸着它的鬣毛,脚下传来清脆的声音。是绑住野兽的锁链发出了声响。
「等一下,我马上放开你。」
阳子起身走近锁链,用剑尖对准锁链后,举剑砍断。麒麟站了起来,它的动作很轻盈,一次又一次地用头磨蹭阳子的手。正确地说,是用它的角磨蹭阳子的手。
「……怎么了?」
阳子探头看,发现上面有奇怪的图案。差不多手掌长度的角上写着红褐色的字,很像干掉的血迹。
「这里怎么了吗?」
麒麟仍然用角磨蹭着,阳子对它焦急的动作厌到不对劲。半兽的乐俊也会说话,在这里,连妖都会说人话,地位最高的灵兽麒麟怎么可能不会讲话?
她想起之前看着宝剑的幻影时,曾经听到「封了角就无法变成人形,甚至无法说话」这句话。
她轻轻摸着角,麒麟顺从地让她抚摸。她用衣摆用力擦拭,那些字稍微变淡了,但并没有更多的变化。阳子讶异地仔细看,发现角上刻着细密的文字。
如果是伤,或许可以发挥作用。阳子从怀里拿出玉珠,轻轻地擦拭,发现文字明显变淡。当她重复多次,文字变得很淡时,怀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感激不尽。」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
「景麒?」
麒麟微微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阳子。
「正是臣。让您受苦了,恳请原谅。」
阳子笑了笑,对景麒说话时的傲慢语气感到很怀念。
「您一个人吗?」
「延王提供了协助,雁国的王师在外面阻挡伪王军。」
「原来如此。」
麒麟点了点头,大声地叫着:
「骠骑、重朔。」
两只怪兽从墙壁内滑了出来。
「在此。」
「快去臂助延王。」
两只怪兽深深鞠躬后消失了。
「原来你平安无事。」
「那当然。」
麒麟点了点头,他说话的态度真的很傲慢,阳子忍不住发笑。
「角被封住的话,也会同时封住使令吗?」
麒麟有点窘迫地小声说:
「看来您长了不少知识……没错,给您增添困扰,深感抱歉。」
「所幸没有连冗佑也封住,所以对我并没有影响。芥瑚和班渠呢?」
「均在此,要召唤它们吗?」
「不,只要大家平安就好,等一下有足够的时间见面。」
「是。」
「啊,对了,有一件事麻烦你。」
「敬请吩咐。」
「先解除对冗佑的命令,但它还不能离开我。」
麒麟看着阳子,眨了两、三次眼睛。
「您改变了很多。」
「嗯,我要谢谢你,还要谢谢宾满,冗佑真的帮了我大忙,我想向它道谢,也想问它一些事。」
「想问它一些事?」
「对,冗佑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麒麟张大了眼睛。
「——您的问题太奇怪了。」
「会吗?因为不知道字怎么写,就好像不知道它的真名,所以一直很在意。」
阳子话音刚落,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窜过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动着,在半空中写下了字。
——冗佑。
阳子轻轻笑了笑。
「冗佑,谢谢你。」
——使令侍奉麒麟,进而侍奉君王,不必言谢。
阳子微笑着。麒麟看着她,眯起了眼睛。
「您真的变了。」
「对,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
「恕臣直言,臣没料到还可以再见到您。」
阳子点了点头。
「我也是——你不变回人形吗?」
「恕臣无法在主君面前一丝不挂。」
阳子觉得麒麟怅然的声音很好笑,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那先回去张罗衣物。在回金波宫之前,可能先要寄居在玄英宫。」
阳子笑着说,麒麟再度眨了眨眼,当场趴在地上。它动的时候,背部发出奇妙的光泽。
「奉天命恭迎主上。」
它垂下头,把角放在阳子的脚上。
「不离君侧,不违诏命,矢言忠诚,谨立誓约。」
阳子淡淡地笑了笑。
「——准奏。」
对阳子而言,这一切是故事的开始。
予青六年春,宰辅景麒失道,疾之已甚。尧天大火疫疠不绝。政不节与,苞苴行与,谗夫兴与。民忧而歌之,天将亡庆矣。
五月,上赴蓬山,获准退位。上崩于蓬山,葬于泉陵。景王享国六年,赠谧为予王。
予王崩,舒荣立。伪自号景王,入尧天,国大乱。
七月七月,庆主景王阳子立。
景王阳子,姓中嶋,字赤子,胎果生也。七月一月,自蓬莱国而归。七月末平乱,雁国延王尚隆,援伐伪王舒荣。
八月,于蓬山承天敕,入神籍,号为景王。于尧天祀予王,新命六官诸侯,拨正朝纲,改元赤乐,赤王朝始。
——《庆史赤书》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序章
大雪纷飞。
又大又重的雪花在冰冷的空气中纷然飘落。抬头仰望,苍白的天空中渗出无数淡薄的灰色影子。天空中落下的灰影以渗透般的速度穿越天空,在视线的追逐下,不知不觉变成了白色。
他看着轻轻飘落在肩上的一片雪。雪片又大又重,可以清楚地看到宛如棉絮般的结晶。雪片一片又一片地飘落,从他的肩膀到手臂,落在他冻成鲜红色的手上,融化成透明的水色。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一双小手和露出的膝盖也像熟透的果实般红通通,完全失去了知觉。即使用力摩擦,抱住双腿,也只觉得冷,但他仍茫然地站在那里,眺望不停飘落的雪片。
那是北侧的中庭。狭小的庭院角落有一个久未使用的仓库,土墙上的裂痕更增添了几分寒意。庭院的三个方向分别是主屋和仓库,另一侧是泥土围墙,但在无风却寒冷的此刻,几乎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庭院内也没有可以称为庭树的树木,快到夏天时,蝴蝶花会在庭院内绽放,如今光秃秃的地面被染上白色的斑点。
(这孩子真倔强。)
祖母从关西嫁到此地,至今说话时,仍然带着乡音。
(如果哭一下,还会让人觉得他可爱。)
(妈妈,不需要这么严厉责备他。)
(全都是被你宠坏了,他才会这么固执。)
(但是……)
(时下的年轻父母只会一味宠溺,这怎么行呢?管教孩子,严厉一点刚刚好。)
(我担心他万一感冒……)
(小孩子不可能因为淋这么一点雪就感冒——我有言在先,在他乖乖道歉之前,绝对不可以让他进屋。)
——整件事的起因很微不足道,只是为了了解谁把洗手间的地板弄湿了没有擦。弟弟说是他弄湿的,但他说不是自己。因为真的不是他,他只是据实以告。祖母经常教导他,说谎是最糟糕的行为,所以,他当然不可能谎称是自己弄湿的。
(只要老实承认,道歉一下不就没事了吗?)
祖母严厉地责备他,他只能一再强调,真的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
他不知道是谁弄湿的,只能回答说不知道。因为除此之外,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倔强?)
祖母整天这么说,年幼的他知道自己很倔强。虽然他不了解「倔强」这两个字明确的意思,却知道因为自己是个「倔强」的孩子,所以祖母讨厌自己。
他感到困惑,所以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虽然祖母要求他道歉,但一旦道歉,就是组母最讨厌的说谎行为。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眼前是一条走廊,走廊上的落地窗内是饭厅的格子门,格子门上有一半装了玻璃,隔着玻璃,可以看到祖母和母亲正在屋内争执。
看到母亲和祖母吵架,他总是难过不已。因为他知道每次都是母亲认输,最后去打扫浴室,而且会在浴室偷偷落泪。
——妈妈今天也会哭吗?
他茫然地站在雪中,思考着这些事。脚有点麻木了,他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其中一条腿上,膝盖隐隐作痛。脚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硬逼自己动了一下,立刻感受到一阵锐利的刺痛。在膝盖上融化的雪变成了冰冷的水滴流向小腿。
年幼的他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时,突然有一阵风吹向他的脖颈,但并不是令人瑟瑟发抖的寒风,而是一阵暖风。他巡视四周,以为有人怜悯,为他打开了门。
但是,他看了半天,发现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甚至没有人看他。
他偏着头纳闷,再度东张西望,温暖的空气不断流向他的方向。
他看向仓库旁,立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因为一个白色的东西从仓库和泥土围墙之间狭小的缝隙中伸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人的手臂。裸露的手臂白皙丰腴,从仓库的后方伸向他的方向,但他看不到手臂的主人。可能躲在仓库后方吧。
他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仓库和围墙之间的缝隙很狭小,昨天弟弟还因为棒球掉进那个缝隙却捡不到而哭了起来。像他和弟弟这么小的身体,也无法挤进那个缝隙,只能勉强把手伸进去而已,但目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大人的手臂,到底是怎么躲进那个缝隙的?
那条手臂好像在游泳般摆动着。他意识到是在向他招手,便走向那个方向。冻僵的膝盖很不灵活,他很讶异自己走路时,膝盖竟然没有发出声音。
他并未感到害怕,因为他发现温暖的空气就是来自那个方向。他真的太冷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听从了那条手臂的召唤走了过去。
白雪已经覆盖了地面,留下了他小小的脚印。苍白的空气仿佛晕染了墨汁,颜色越来越深。
白昼短暂的冬日正迎接暮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