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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章

作者: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1

在一个久违的乍暖还寒、落雪纷飞的下午,友尚抵达了琳宇。士兵和坐骑身上都裹着一层沾满细碎雪沫的白衣。

他们在琳宇和州师汇合,派来接应他们的文州师中军师帅却说函养山已被土匪占领。

“土匪——?”

“是的。有个自称朽栈的人,以他为首的一伙土匪多年前就占据了函养山,封锁了周边一带。”

友尚皱起眉头。

“人数多吗?”

“不清楚实际人数。不过,应该不足一师的人数。”

“充其量不过是这点土匪,为何州师一直置若罔闻?”

友尚大为惊讶。国土既是属于国家的,也是属于人民的,绝非一部分人可随意侵占之物。更何况是土匪,其行径是完全非法的。为何他们的行为会得到默认?

“——因为州里没有下达讨伐的命令……”

师帅面露难色,含糊其辞道。

“也不知是福是祸,原本这一带因诛杀而几乎变成无人之地,虽说若有百姓被追杀,州师也会前往救助,但又并非如此……”

友尚轻声叹气。是那个文州侯病了的传言吗?换言之,他无意采取任何行动。放任自流是在戴国蔓延的第二种病。患病的高官放弃权力,畏惧失败的部下则听之任之、一味迎合。

“总之,先在琳宇留下一个旅。”友尚下达了命令。

此事本该委托州师,但文州侯来路不明,因此在其指挥下的州师也不值得信赖。琳宇的士兵是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点。若他们和兵站之间的连接被切断,最坏的情况就是士兵会沦落街头。

“若只是不满一师的土匪,根本不足为敌,就这样北上吧。”

友尚等人无论如何都得去函养山。若土匪见到友尚军就能闻风而逃自然最好,否则就必有一战。他通知了部下,让他们做好准备,翌日天亮后,军队就沿着大路开始北上。

王师在空地设营前,琳宇局势不稳的消息就传到了朽栈这里。他潜伏在琳宇市井的手下看到州师在琳宇集合。朽栈让手下警戒着搜集情报,监视从瑞州方向通往琳宇的大路。这天赶回来的信使传达了王师已到达琳宇的消息,据说来的是一个师的禁军。也许是为了支援王师,文州师中军在此之前已抵达琳宇。

——然而,他们目的不明。仅以这一师两千五百名士兵的规模而言,既不像是来讨伐土匪,也不是他们擅长的诛伐。虽然看上去像是斥候,但其目的还是不得而知。他们从负责监视的人处得到情报,说部署在琳宇的军队正超北方进军,可他们只是单纯想从琳宇前往北边吗——他们是冲着北边的什么,还是冲着盘踞在北边的土匪而去,目前仍未能明确。

“我想应该不是诛伐。”

朽栈冥思苦想道。依这规模不会是诛伐。——或者说,是他们被小瞧了?

“该怎么办?”亲信赤比问道。

“希望不要是诛伐吧,要真是的话我们可没胜算。”

他们不可能与王师一决胜负。就算能不败,也无法取胜。即使想出不败的策略,自身也必遭重创,之后只能伪装成百姓,混入市井或山野中不断地偷袭王师,一击得手后撒腿就逃,到最后也只能等对方说出“到此为止”并放弃追杀他们。朽栈等人的党羽会就此瓦解吧。即便如此,若朽栈及其党羽能幸存下来,也不见得会输,但王师未必不打算歼灭他们。如果考虑到这种风险,干脆就不要偷袭,直接逃为上计。不——说到底,虽说可以一开始就不战而逃,但若这样做势必颜面尽失。他们会被其他土匪所轻视,而且对矿工及百姓的威慑力也荡然无存,也就不能再当土匪了。

“若他们只是想过去呢?”

“不能过。就是因为任何人都不能过,所以我们才能占领函养山。如果遇到武力威胁,我们就妥协让人通行,那就连函养山也会被夺走的。”

虽说西边的西崔最近让外人进入了,可那是因为事关石林观的道观重建,况且朽栈等人至今为止也一直默认白帜可以通行无阻。众人皆知,他们和石林观之间并非敌对关系,因此情况有所不同。

这种时候,朽栈就会觉得土匪的处境艰险,必须要不断地用力推才能延续下去。

“算了——还是先联系一下李斋吧。”

“她可会相助?”

“说什么傻话。”朽栈嘲笑赤比道。

“她好歹以前也是个将军,怎么可能帮土匪。说到底,那些家伙若被阿选发现,那可全完了。我们和那班人算不上是同伴或别的什么关系——单纯是因为条件一致才互相合作的。”

“若去拜托他们,应该会帮我们的吧?”

杵臼怯声怯气地插了一句,却被朽栈斥责了。

“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你想被人嘲笑说函养山的土匪低头向仇敌祈求饶命吗?”

“可是——”

“我自己高兴帮李斋一把,可不是为了卖她人情。第一,我只在自己乐意的范围内和她合作。——不过吧,我让她在西崔住的时候,她说过若有个万一,会帮助妇孺逃出去。所以这点倒可以指望一下。”

赤比点点头。

“李斋应该会做到的……”

“除此之外不能要求更多了,我也不打算求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但他们那伙人是打算从阿选手中夺回戴国的。若他们成功,那我们就是敌人了。”

“敌人吗?”

“当然。”朽栈笑道。归根结底,土匪就是罪犯,其本身就是非法的。一旦夺回国家,李斋等人就不能不取缔土匪。只要朽栈他们还是土匪,就不得不进行反抗。双方水火不相容——换言之,他们是敌人。

“既然他们要夺回国家,总不能和将来会成为敌人的对象过于亲近吧。就算是我们也不能和他们太亲近。”

“是吗?”赤比和杵臼可怜巴巴地面面相觑。

“别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反正,王师的目标也可能是李斋。最好还是告诉他们琳宇这边来兵了。”

“您是要卖她个人情吧。”杵臼兴冲冲地问道。

“你是傻的吗?若王师的目标是李斋,我们也很有可能会被诛杀。要是不让他们逃的时候表明自己和土匪没关系,那头痛的可是我们。”

“他们会知道这点的。”

听赤比这么一说,朽栈道,“应该吧。——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妇孺离开岨康。万一遭到攻击,我们要争取时间,召集人手守住城墙。”

“要进城吗?”

“岨康便罢了。只要能守住城墙,争取到时间就行。要是王师涌入街道,那我们就逃往安福。叫人准备好安福那边的城池。我们这边可必须得撑到妇孺逃进安全地带为止。”

友尚等人在三天内到达了据传是土匪势力范围的岨康附近。远远望去可见岨康的城门紧闭,城墙的女墙上出现了许多人影,布置得十分密集的应该是投石机。可见这些土匪未必是一伙无能的乌合之众。

“将军有何打算?”

听部下如此询问,友尚答道,“姑且先和他们打声招呼,不要妨碍我们通行。不过,他们应该不会乖乖退下。”

“若他们不退下呢?”

“不管怎样,函养山周边的土匪是必须清除的吧。”

部下话刚说完,乌衡就插嘴道,“碍事的就杀掉,求饶命的就抓起来,到时候让他们去挖矿道。”

——然后事情办完后就卸磨杀驴。

乌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友尚瞥了他一眼,“那些逃跑的人就放任不管吧。以他们的势力,不足以卷土重来。总之,我们只需确保从琳宇到函养山的行动自由,不受干扰即可。”

乌衡显然因为发言被无视而十分败兴。

“天真!”

“上头没有下令讨伐,我们的目的是探查函养山的情况。”

“只有懦夫才会乖乖遵守命令。士兵的优劣取决于堆积成山的尸体数量。”

友尚直视乌衡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指挥官?”

听到友尚这么说,乌衡毫无顾忌地咂了咂舌。

“违反命令将处以严罚。别忘了这点。”

乌衡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友尚的部下长天道,“……为何阿选大人会重用那种人?”

“到底是为何呢?”友尚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先派使者过去吧。若他们肯开门最好,否则就派空行师袭击城墙,待摧毁投石机后,步兵再一举推进至城门前。一旦突破城门,步兵就在那里支援后方,由骑兵一举冲入城内。让空行师从旁支援!”

“王师派了使者过来,要求我们开门。”手下冲进来报告。

对于这个要求,朽栈断然拒绝。

“我拒绝。这里是我的后院。”

“开门吧。”

杵臼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说道。

“喂!”

“不开门的话他们就会攻进来。对方可是王师啊,到时肯定会有很多伙伴死掉的。我们有必要如此拘泥于函养山吗?反正也已经没什么赚头了,头儿您不是也说过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的确如此。”朽栈笑道,“所以我说的是要争取时间。”

“给我听好了。”朽栈环视四周,“我们赢不了王师。这些人出现在这里,我们就完蛋了。就算坚持留在这里也只会被杀掉。但若我们逃走,就再也当不了土匪了,只能做了一个浮民,寻找各自活下去的方法。”

“不过。”朽栈继续说道,“若我们和王师说‘请您过去’后,还能过上以往的生活,那我也会这么做。但会有人说,这帮家伙是在王师面前瑟瑟发抖、临阵脱逃的丧家犬。没有人会对丧家犬的地盘有所顾忌,一定会有人来偷山的。”

“像盗贼之流,只要打败他们不就得了。”

周围有人大言不惭道。

“我当然会这么做,凭我们应该能把他们击溃吧。——可是,这样就得一直腾出功夫来处理这些纠纷了。若不愿有这种麻烦,我们至少该予以反击后再逃走。那么,就必须得让老弱妇孺还有伤号先逃。”

“若反击时伤了人,他们会报复回来的。”

朽栈把说话的男人痛打一顿。

“你要是揍了人,却不愿意被人还手,那你为何还要当土匪。老老实实当个浮民就不会被揍回来了。——不过,你会被一直殴打至死吧。”

朽栈对被揍倒在地的男人怒目而视。

“只要那豺虎一日还在玉座上,挨打的日子就不会结束。”

对朽栈而言,国家与他无关,他也不清楚王的意义何在。他的想法至今没有动摇过。然而……

“——我们不需要阿选。”

朽栈环顾左右。

“函养山已经被阿选盯上了。妇孺自不必说,李斋他们也必须得逃。我虽然对他们拥戴的王不感兴趣,但还得让他们来打倒阿选。”

使者回到友尚身边,带回来土匪坚决不许通行的回复。

“这帮愚蠢的家伙。”

乌衡冷嘲热讽道。友尚对他视而不见,召集了四个旅帅。

“别无他法,只能除掉他们。”

一队空行师最先飞出营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控制住城墙。尽管如此,经过一番苦战后,最终他们还是成功打开了午门,骑兵们一拥而入。土匪抵抗了一段时间,但到了傍晚,他们就趁着夜色撤退了。是逃到城里,混迹山野——还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他们回来就麻烦了。以防万一,我们留下一个旅。和琳宇那边取得联系,请求支援,等人到了再追。”

2

在雨雪交加之中,青色的羽翼到达鸿基白圭宫。经由青鸟传来消息,上个月末从鸿基出发的友尚军已抵达琳宇,正前往函养山。

要把骁宗从函养山中放出来,就必须要挖通崩塌的矿道。只有等友尚送来报告,才能得知塌方的规模到底有多大。话虽如此,无论怎么想,这也不是从国府派王师过去就足以做到的。挖掘矿道需要大量人手,但能从军中腾出的人手有限。因而他们需要在当地招募壮工,为此还需要文州的协助,可又无法指望患病的文州侯能迅速采取行动。

事实上,随着阿选再次坐上玉座,他也向其他州发出了救济荒民的命令。然而,患病的州侯行动迟缓。倒不如说,必须逐一指示他们才会有所行动,不仅比其他州在应对速度上明显落后许多,而且几乎毫无动静。若要让文州行动起来,就必须重新掌控文州。尽管如此,由于士逊的谋反,应对的时机被耽误了。

“傀儡就像木偶一样。”琅灿道,“六年——不,已经七年了——患病后长期以来不闻不问,到现在也几近废人了。就算命令他们把函养山恢复原状,他们的脑子里也没剩多少思考对策的能力了吧。你若想用文州,要不就从头到尾一一下达指示,要不就只能撤换文州侯了。”

阿选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只是,如何确定人选?

“张运掌控的朝廷里没有可以胜任州侯的出色人物。因为在那个朝廷中,最能干的就是张运。张运可是把比他优秀的人全都排挤走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叔容提出建议。

“惠栋如何?”

阿选皱起眉头。惠栋如今就任瑞州州宰。泰麒亲自任命,他不可能会同意的。

“……朝廷是否有些过于倾向台辅了?”

案作悄悄附耳低言道。纵使阿选回到玉座上,但六官仍然看着泰麒的眼色行事。无论是阿选的行为还是其登基的经过都还有许多不明确之处,让官员们无法轻易表示欢迎。如果是泰麒,就无需担忧这一点了。上天保证了麒麟是绝对正确的。相信泰麒是极为简单明了的事。官吏们厌恶复杂的思考,因此大幅偏向泰麒这一边。惠栋正是辅佐泰麒行事的助手。

惠栋显然是一个能吏,甚至被视为下一任军司。惠栋这人尽管是阿选麾下,可却是亲泰麒派。——倒不如说,他已经和泰麒一心同体了。即使阿选回到玉座并即位,泰麒对于惠栋的信任也不会有丝毫动摇吧。这对于案作而言将会成为种种阻碍。

“原来如此。”阿选脸上浮现出笑容,仿若看透案作的想法一般看向他,“要削弱泰麒的势力,就得把惠栋从他身边调走是吗?”

“臣绝无削弱台辅势力之意。臣只不过是认为可适当做些平衡。”

叔容强烈推荐了惠栋。在叔容看来,这是小司马或司马辅所期望的人才。他表示自己深感懊悔,当初不知为何没有批下调令,让惠栋的才能几乎无用武之地,在无所事事中浪费了大量时间。六官长从未如此不遗余力地进行劝说。

“顺势而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案作在阿选耳边窃窃私语。

“确实,惠栋再合适不过了。”

阿选颔首道。

惠栋忽然被告知要以文州侯的身份赴文州任职,这令他颇为不知所措。

惠栋如今是瑞州州宰。这个职位也是由泰麒亲自任命的。通常而言,宰辅的方针也即是国家的方针,但现今的戴国却游离于这种常态之外。原本应该作为国家一部分的瑞州,却像独立的其他州一般运作着。

“下官不胜惶恐,可下官仍有州宰之职在身。”

虽然惠栋如此答复使者,但得到的是“这是命令”的强硬回复。一筹莫展之下,惠栋去征求泰麒的意见。

泰麒道,“我已知此事。请你接受这一任命。”

听到泰麒这么说,惠栋一脸愕然。

“您是让下官去当文州侯吗?”

“我希望你能当。是我拜托叔容强烈推荐你的。”

“为何?”惠栋无言以对,只感到了极度的失落迷茫。

“台辅您说过需要下官的力量。——难道说,已经不需要了吗?”

“不。”

泰麒直视惠栋。

“非常需要。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可托付之人。所以我才特意让叔容在私下操作。我希望你可以去文州。”

“可是!”

“主上在文州。”

惠栋一时语塞。为了押送骁宗去禅让——为了以禅让为理由把他带来鸿基,军队已经开始行动了。骁宗至今仍在函养山。

“为了救骁宗大人,李斋也在文州。”

“李斋——刘将军吗?原瑞州师的——”

泰麒点点头。

“我不清楚李斋他们离骁宗大人有多近了。但若是军队有所行动,令函养山上出现任何动静的话,他们自然会得知骁宗大人就在函养山上。他们会开始准备夺回主上,如此一来,他们的行动就会被察觉,而且骁宗大人麾下余党就在文州一事也会变得显而易见——”

若他们行踪暴露,毫无疑问会被视为叛民。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当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时,你是在文州的。”

“啊!”惠栋思量着,若自己在那里,即使国家下达讨伐的命令,他也可置若不闻。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指挥州师去支援李斋。若骁宗不幸落入王师手中,也有可能在离开文州的过程中和平解决,设法把他留在文州。岂止如此——

惠栋激动得浑身发抖。从他内心深处,一股热血一点点地涌上心头。

——他还可以打开城门,将骁宗及叛民迎入文州城中。

长久以来,在阿选的暴政下,其中牺牲最大的就是文州。

在这寒冬凛冽、土地贫瘠之地,人们因诛杀而被一朝毁之,因文州侯变为傀儡而被置之不理,因生不逢时而被弃之不顾。

若惠栋前去文州,自然可以拯救那里的人,而且还有可能夺回骁宗,向阿选举旗起义。

“请你去吧,惠栋。”

“下官领命。”

“多谢。”泰麒说着执起惠栋的双手。

“一直以来多得你相助。少了你,说实话我会很难过。”

“下官也是。今后就不能再辅佐台辅了——”

“无须担心我。……文州、还有骁宗大人及李斋都拜托你了。”

“是!”

在寒气渐消的晴朗天气中,正式调令下发,惠栋启程前往文州。在新任牧伯及侍从的随同下,以及一部分津梁军的护卫下,惠栋离开了鸿基。泰麒在惠栋身边安排了可信之人,同时为了能和惠栋本人直接联系,也把青鸟托付给了他。在送别之际,耶利补充了一句,提醒他千万不可取下木札。

“你一到文州,首要之事就是猎杀次蟾。就算确认安全了,那个木札也必须时刻贴身携带。”

惠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泰麒的手郑重行礼后,在积雪深厚的大街上渐渐远去。

嘉磐接替了惠栋的职务。嘉磐外表看上去五六十岁,其身为皆白的左臂右膀,和皆白一样是声名在外的能吏。在惠栋铺好的路上,嘉磐的车呼啸而过。

由于天气渐暖,鸿基也开始弥漫着一片乐观的气氛。虽然有大量荒民蜂拥而入,但他们立刻受到官府的保护,被分配到鸿基近郊饶有富余或人手不足的村落。积雪已化,眼看着就要春耕了,不论是哪个村子都急缺人手。瑞州会负责通融供食用的物资,因此人们都放下心来,开始拾掇农具。

然而,戴国北方依然积雪深厚。

而文州也即将迎来巨大的转机——。

3

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中,一轮满月透过层层暗云的罅隙,,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晚,正身在西崔的李斋等人通过急报得知阿选军与土匪已正式交战。

“土匪如何应对?”

面对李斋的询问,使者回道,“在岨康的妇孺及老人先逃到了东边,其他的则逃往安福。在安福的妇孺恐怕是朝这边过来了。”

“这样啊。”李斋陷入沉思。

“他们是打算负隅顽抗吗?即使如此也毫无胜算吧。”

听喜溢这么说,李斋点点头。

“他们应该是想争取时间,让妇孺逃到安全地带。可一旦他们困守函养山,也就没有后路了。”

可能他们欲从位于函养山西边的西崔逃往辙围方向,但若辙围方向也有敌人过来,将会无处可逃。

“州师好像有所行动,据说在如雪偏离了北方大道,往东边进军支援。”

“这条路经过辙围和龙溪,会通往西崔。若州师途经龙溪,朽栈他们就会无路可走。”酆都说着看向李斋,“您觉得该如何办?”

霜元等人都因酆都的发问而露出惊讶的神色。

“还能怎么办——只要土匪能把敌人吸引过去,我们的行踪就不易被暴露。”

静之颔首道,“不过,若敌人进行扫荡,可能会搜查到山那边。”

“那就只能逃了,目前还不能走漏风声。藏起来的物资只能便宜他们,好在他们应该会以为是土匪积聚的财富。”

“且慢!”

李斋插话道。

“朽栈他们帮了我们不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救土匪——?”

李斋点点头。酆都等人都表示赞同。

李斋继续道,“朽栈的确是个土匪。在土匪之乱那会儿,他们无意中成了阿选的帮凶。而且就算是现在,土匪也并非反抗阿选的叛民。但在我们寻找骁宗大人的时候,他们施以了援手。接下来等我们搜查函养山时,他也说过会出手相助。我不能眼看着朽栈他们被杀。”

“可是——”

“朽栈他们同时还担负着许多因为阿选而沦落为弃民、饱受苦难的弱者的生计。他们在据守期间放跑的那些亲属就是这些弱者。这些人大多数是土匪的家属,除此以外还包括了死去的土匪的家人亲属。其中大部分人无力维持生计——他们本应待在里家生活。朽栈死后,依靠朽栈而活的这些人也会失去活路。”

“可土匪是仇敌!”有人高喊一声。

“是仇敌没错,但也可以说土匪是被阿选所利用,并且还被过河拆桥。”

“那是他们自作自受!”

“确实如此。”李斋加重了语气,“换言之,土匪已经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代价。此外,朽栈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那算不上是付代价!”

“恕我多言——”静之插言道,“既如此,不如待主上回宫后,再正式问罪并判决罪行可好。朽栈等人出手相助是事实,我们必须要还他们这个人情。”

“但贸然出手可能会被阿选发现我们。到时他就会照例将我们连同周围的里庐一起赶尽杀绝!”

面对这个质疑,静之也只能缄口不言。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抛弃他们。”李斋低声道,“朽栈有恩于我们。我想若是骁宗大人,是不会弃他们于不顾的吧。”

霜元看着李斋,沉思了片刻。

李斋再次说道,“背信弃义不就是玷污骁宗大人的名声吗?我们背负着骁宗大人的名声,一举一动都在附近的百姓及土匪们眼里。”

“……确实。”

在霜元喃喃自语时,也有人出声道,“为了以防他们向阿选报告我们所在,就得彻底歼灭敌人,剩下的一律作为俘虏如何?”

“可要是一个人都没回去,阿选应该会察觉到文州有异常吧。这不就相当于暴露踪迹了吗?”

“没错。——不过,若我们对恩人见死不救,会有损主上的名声。就算会暴露行踪,也该去救土匪。”

“现在暴露为时过早。我们还没做好向阿选宣战的准备。”

“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万事俱备?虽说攻下文州城后是最佳时机,但未必事事都可如愿以偿。与其以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暴露,还不如为了大义而主动出击。”

建中望着喧喧嚷嚷的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他出了正房后,向中院的厢房走去,从房间里叫了两人到隐蔽处。

“……去召集人手。虽然很危险,但我希望你们能随我同去。”

听到建中的话,两人点了点头。他们确定好计划,各自分头行动。建中自己也准备好武器向马厩走去,就在他把骑兽拉出来时,忽然冒出一把声音。

“——您果然要去吗?”

他回头一看,一个僧侣打扮的男子正从其中一个骑房里走出来。他记得这僧人好像叫空正,是从高卓戒坛过来的檀法寺僧侣。空正身旁还有一个身穿皮甲的男人,名为清玄,同样来自高卓戒坛。建中记得这位应该是道士。

空正和清玄都给骑兽备上了鞍子。

“……您二位也是?”

对于建中的疑问,来自戒坛的二人点了点头。

“除非李斋将军能说服霜元将军,否则就无法采取行动。”

“恐怕是的。”建中首肯道。如今他们人数众多,必须要有人来统率,从全局的角度出发,下定决心并付诸实行。然而,李斋要想说服霜元等高卓势力大概是十分困难的。高卓势力的那群人大多数并未和朽栈见过面。他们只能从他人言语中得知事情原委。他们无法摆脱固有认知,认为土匪就是土匪,而且和他们之间有骁宗的深仇大恨。那么纵使李斋能成功说服他们,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但是,建中不会对朽栈弃而不顾。

“李斋那人,就算是和霜元将军分道扬镳,也一定会前去相助的吧。”

“明明是好不容易重逢的同伴,也会如此?”

建中点了点头。他一直和李斋一起行动,清楚她就是这样的行事作风。

“不过,在那之前她肯定会尽己所能地试图说服他们。但不知何时她才能动身,时间宝贵,朽栈的党羽中可有不少老人和妇孺。”

在多次经过岨康的时候,建中与关照过他的女人们及其孩子、还有老人们相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面孔。他们和朽栈关系亲近,现在应该逃到安福了吧。岨康的矿工肯定也混在其中。虽说矿工脾气粗暴,但和匪贼还是大为不同。就算他们动辄吵架,可并不会参加作战。为此也必须要让他们活下去。

待建中走出院子时,两名部下已经召集了十人左右在等着他。他领着他们离开馆邸,只见大门前又有二十人左右在等候。为首的是六人左右的僧人队伍,应该都是空正从高卓带来的檀法寺僧侣。其余人则都是侠客打扮的男男女女,其中混杂着几个道士模样的男人。建中大致数了下人数。

“包括我在内——有三十七人吗?还不赖!”

这些人里没见着士兵,只因他们并没有去叫士兵出身的人。军人清楚统帅的重要性,这种思想可谓深入骨髓。若李斋或霜元不动,他们就不会擅自行动。“走吧!”建中喊了一声,穿过残破的城墙走了出去。

“哦——聚集了不少人嘛!”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仔细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那里,他身后带着一支队伍。

“你是……”

“在下博牛。自牙门观前来与各位汇合。”

“啊!”建中点点头。夜间看不太清楚,是脸上有伤疤的那个男子吗?听说他原本是白琅的侠客,在受到牙门观保护的侠客中是负责牵头的人。他随身携带着一把沉重的大斧头,尽管看上去年近半百,却有着一付如岩石般刚强的体魄。

“你们是要去帮土匪吧。”

见建中默默地点头,博牛也重重地一点头。聚在他身后的是牙门观的侠客吧,粗略一数果然有二十人左右。虽然这些人看上去都骁勇善战,但里面还是没看到有像详悉一样军人出身的人。

“两边加起来有二两(注1)左右。”

听到空正的话,建中还是默默点头。空正也和博牛一样,有着一身非同寻常的膂力。他随身携带着一把硕大无比、锤形为圆球形的长柄大锤。

“也就是说,比起纪律,更重侠义之心的只有这点人呀。”

清玄语气中微微带着些许揶揄。

“绝无此事!”博牛规劝道,“李斋他们并非没有侠义之心。他们首先是军人。有了军纪约束,军队才不至于沦落为一群饿狼。士兵本身就如同武器一般,武器不该有自己的思想。”

“是这么回事吗……”

清玄显然并未信服。听到他的回答,建中想起了李斋带领这么一支数量庞大的队伍有多辛苦。她必须将这些三教九流、素不相识的人整合成一股可以用来对抗阿选的战力。仅仅是志同道合还远远不够,他可以想象到今后将面临的辛苦。

“仅凭我们这些人足以战斗吗?”清玄满心忧虑。

“身手是及不上士兵,可胆量却不会落后于人。”

听到博牛这话,建中道,“我们这点人孤掌难鸣,光是救那些逃出来的妇孺就得竭尽全力了吧。”

空正赞同道,“总比袖手旁观来得好。——走吧。”

***

去思怀着焦躁的心情注视着眼前这个意见总是无法统一的场面。去思心底里是想要二话不说就去帮朽栈的,毕竟他们受对方帮助良多。曾经在琳宇待过的李斋等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实在无法见死不救。——然而,却难以让高卓势力理解他们的感受。

“我明白最好是等做好迎击阿选的准备后再和阿选军对峙。可这要到什么时候?”

李斋环视众人诉说道。

“我希望大家能考虑一下需要花费的时间。这段时间还会有同伴远道而来加入我们。在集合所有人之前,我们未必不会暴露行踪,反而极有可能不是吗?想在一切就绪之前不走漏任何风声才是痴心妄想!”

霜元冷静地听取李斋的意见,可他部下们却露骨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他们曾和土匪短兵交接,失去了许多伙伴——最后遭到追杀,不得不落荒而逃。去思可以理解他们对“土匪”本身所抱持着的厌恶感。在他们心目中,土匪只能是敌人。去思一开始也是如此认为的。

“我们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在万事俱备前能一直避人耳目。当然,我们在这里的消息可能随时会传到鸿基那里。不过,不会是现在。目前还为时过早!”

“没错!”有人高声应和。

“总不能为了土匪而提前让大伙陷于不利境地吧。”

“有些人是从高卓徒步走上大道的,这才刚到几天,怎么也不能让他们上战场。”

“我们也得为百姓考虑吧?”另一个人扬声说道,“若我们暴露行踪,难免会连累百姓。”

李斋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看向喜溢。喜溢,还有从琳宇一路跟来的牙门观的人——详悉以及端直,若他们选择错误,就可能祸及百姓。

“……贫道。”喜溢说道,“贫道内心是想要去帮助土匪们的。贫道自然无法代表百姓,也无法替百姓袒露心迹。可若是对土匪见死不救,那是否也会对百姓见死不救呢?若诸位不抛弃土匪,便也不会抛弃百姓——”

“诸位的选择或许会牵连百姓,百姓心怀怨恨也不足为奇。”详悉说道,“但是,若诸位对土匪弃而不顾,那百姓就不会信赖诸位了。”

喜溢点点头。

“肯定会有人抱怨。可下次当他们自己遇到困难时,对诸位前来救助的期盼能让他们重燃希望。贫道以为,届时百姓就会明白诸位行动的价值所在吧。”

李斋颔首道,“若累及百姓,百姓怨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背离正道的是阿选,而不是我们!”

李斋环视众人,高声说道,“若我们在此对土匪见死不救,那就是我们背信弃义!”

一直沉思不语的霜元终于开口了。

“要是一个人都没回去,阿选应该会有所怀疑,首先会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可以趁机争取时间,如此一来就多少可以调整阵容,也可以催促附近的百姓做好逃跑的准备。”

“霜元!”李斋欣喜地唤了一声。

霜元颔首道,“幸好谷雨将至,那边极有可能要等积雪彻底融化后才会调动大军。看在李斋的情面上,我们去支援土匪。”

李斋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去安福。霜元,后面就交给你了!”

—————————————————–

注:1. 十二国记应该是参考了周朝或先秦的兵制,据《周礼·地官·小司徒》记载:“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即二十五人为一两。

4

土匪困守在安福,抵御友尚的攻击已长达两天之久。

“……身为土匪,他们做得也算可圈可点。”

友尚说着,凝视远处依稀可见的安福城。虽然安福只是个小城,但易守难攻。若敢于将这个规模不大的城作为据点,那像是朽栈这样的土匪就不容小觑。这座城的隔墙既不高也不牢固,可背靠的山脉却是个难题。城北临近陡峭的悬崖,悬崖上到处都设有箭楼,且放置了投石机。投石机一次可投掷十几块约有一人合抱大小的石头。即便是空行师也对此感到十分棘手。箭楼都建在高处,因此投出的石头可飞得更远。这让他们无法接近这座城的上空。

“安福有多少土匪?”

“目前还不清楚,但估计并非所有土匪都在那儿。据说土匪也占据着函养山和西崔,而近来西崔的规模好像已经超过岨康了。那么应该有近半数的土匪留在函养山和西崔。如此想来,在安福的人数应不满一千——即八百人左右。”

友尚点了点头。八百这一数字,似乎也与之前交战时的感觉一致。相比之下,友尚等人有一师二千五百人,其中二旅的一千人留在了琳宇和岨康。他并没有把握能以一千五百人攻下安福。虽说他们也能绕过安福,但这么一来就显然会被前后夹击。

“放一把火烧了就行。”

乌衡笑着说道,却被友尚断然拒绝。

“上头没有下令让我们讨伐土匪。”

尽管他们已将土匪占据函养山的消息传往鸿基,可宫里并没有下达任何诸如清剿土匪之类的命令。

“这里不是战场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友尚回头看了眼乌衡,向前走了一步。

“就算如此,做出判断的也是我,不是你!”

乌衡仿佛被镇住般退了一步,而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脸去啐了一口。

——愚不可及。

***

乌衡离开了军营,向存放物资的车辆附近走去。那里有一伙身穿赤黑盔甲的人,盔甲的色调各异,但都统一为红色。这伙人正是乌衡手下的一两二十五名士兵。虽然他本身是个卒长,可其旗下的四两中,有一两士兵身穿同样的红色盔甲,被他称之为自己的麾下。这伙人被称为赭甲,曾在骁宗出征文州时担任他的贴身侍卫,并在阿选的密令下将骁宗带往函养山。虽然当时的士兵中有一半以上已命丧函养山,但乌衡又补充了些自己看中的士兵。

“将军似乎想陪土匪玩玩。我们自己行动吧。”

听乌衡这么一说,一伙人同时露出无畏的笑容,都站了起来。

“那些家伙让妇孺从安福逃了出去。去捕猎他们。叫他们知道禁军的可怕之处!”

全体赭甲都被分配了坐骑。虽说比不上乌衡的骑兽,但比马安静,速度也快得多。坐骑、红色的盔甲以及武器,想进赭甲的士兵比比皆是。

乌衡带领部下悄悄离开了军营。他们先往与安福相反的方向,沿着大街南下,等离得足够远了,再往西边走,经过好几个几乎化为废墟的村庄,逐步向北走去,不久就来到了河畔。这条河从安福西边向南流过来,溪流里石头多,而且还算比较深。河面不宽,可是需要骑兽才能一步跨过去。对岸视野开阔,且只有南面的灌木丛被砍伐一空。虽说保留了些较高的树木,但并无可藏身之处。尽管如此,北面还是灌木丛生,不知道土匪潜伏在哪里。他们一路向西,寻找着视野相对较好的地方,直到确保至少从安福的高楼那里看不到,才一口气渡过了溪流。

他们刚一过河,就传来了像是土匪的笛声。尽管看不出他们潜伏在哪里,但乌衡等人似乎是被发现了。乌衡砸了砸嘴,拔出朴刀。估计马上就会有土匪冲过来,只消信手一砍就行了。

“猎物正沿着大街往西边逃。去吧!”

乌衡下令让一半人去追,自己则留在原地。随即,只见远望可见的村子里冲出了几个人影。

乌衡没有坐等土匪过来,而是亲自驱使骑兽往村子方向冲过去。直扑而来的土匪手里都拿着斧头、钩子及棍棒等现成的武器。斧头也好,钉耙也罢,他们往往是将农具或工具改为武器,连长枪或刀剑也没一把,难怪被人小瞧。

“毕竟只是一群匪贼和矿工!”

乌衡和部下冷笑一声,猛地一刀砍向冲过来的人群。他们骑在骑兽身上,在插肩而过时斩杀了三人。阿选赐予乌衡的刀虽细长又轻盈,但却砍得凶猛。一个土匪在乌衡的气势压迫之下心生怯意,往回逃窜时却被横砍身腰处,彻底被砍成了两截。他还来不及惨叫,上半身就滚落下来,下半身也倒了下去。鲜血四处飞溅,洒了一地,周围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轻而易举!”

乌衡高声喊道,重新驾御着骑兽跑起来。他一冲进村子里,就发现土匪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他和追上来的部下们随手就将这些人斩杀了。为了检查庐家,他的部下手持斧头和大锤,不论是门还是窗,碰到什么就乱砸一通,一看到屋内藏了人,便跳进去把人剁碎。虽然有躲在暗处的土匪猛扑过来,但他们一听到动静就扭身躲开,将砍空的斧头连同土匪双臂一起斩落下来。土匪茫然地看着手肘以下消失了的部位,被一刀砍下了头颅。乌衡等人没费多少工夫就控制了村子。

“土匪就潜伏在村子里!”

土匪应该是以能一眼望见河流的村子为据点。那么他们只要去袭击这些显眼的村庄即可。乌衡将手下半数人中又分了一半朝北边的街道前行,派其他人去搜索村庄,自己则带着数名部下沿着河边向西行。他们接下里遇到的村庄几乎是一片断瓦残垣。与其说是被荒废至此,不如说本来就只有些会在冬天倒塌的茅屋。看来这些房子是在过去某一年被冬雪压垮,之后便一直是这幅荒凉残败的景象。再往后遇到的村子里只有一个老媪、一个女子及两个小孩四人,他们似乎是停下来歇脚的。乌衡把女人和小孩交给了觊觎已久的部下,自己则走向老媪。他把边哭边磕头求饶的老媪的四肢一根根砍下,将拖着残肢在地上爬着逃跑的身躯斩成两截,并一刀断了头。黏糊糊的血和肠子还冒着热气,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乌衡瞥了眼正在折磨猎物的部下们,离开了村子。再往西走,下一个小村庄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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