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中听到随风传来的微弱哀叫声。骑兽猛地抬起头来,耳朵向前。它的鼻子抽动着,好像在闻飘来的气味。
“是惨叫声。——好像是女人的声音。”
空正小声嘀咕道,驱使坐骑来到建中身边。
清玄骑着骑兽追上他们,“还有哭声——是小孩子吗?”
建中那外形似马的骑兽面朝大路南边流淌的河流方向。冷风呼呼地从那里刮过来。
“在上风!”
建中说着,瞅了身后一眼。他的手下正在帮一群刚逃出来的老人,带着他们上山。建中把事情交代给其中一人,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走,然后骑着骑兽向上风处赶去。
村子近在眼前。一半左右的房子似乎早已坍塌,但还剩下半数左右。烟囱周围房顶上的积雪已融,说明有人住在这些房子里。还没等他确认,村里就传来怒吼声及惨叫声。“快!”他喊了一声,便驱使骑兽全速奔跑。当他冲进庐家之间的广场时,只看见一头披着骑甲、长相凶猛的骑兽。骑兽脚边躺着两具壮汉的尸体。这头骑兽似乎失去了骑手,正狼吞虎咽地啃食尸体。建中的周围响起了惊愕及愤怒的声音。
建中在间不容发之际挥戟向骑兽猛冲过去。虽然骑兽闪身躲开了这一击,但随之被清玄以棍袭击。骑兽的前脚勉强避开了横扫而来的长棍,可清玄的棍子被称为梢子棍,棍头用铁链连着一节短棍,它没能躲过紧随长棍一击之后而来的短棍。它的前脚被重重地击打了一下,摔了个跟头后跌倒在原地。空正甩着大锤砸在它背上,如人头般大的铁球将骑甲连同马脊骨一起打得粉碎。伴随着大量的血沫,那头骑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嚎声后倒下了。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附近的房子里摔了出来。这个连铠甲也没穿的男人少了一条腿。一个身穿赤黑铠甲的士兵追着跌倒在地的男人飞奔出来,一见到眼前的情景,他忿恨地怒吼一声,立刻转身就往回跑。博牛抡斧,建中挥戟,两人接连袭来,可那士兵仿佛在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干净利落地避开了攻击。他冲进摇摇欲坠的庐家,以家具作为挡箭牌跑了过去。
赤黑盔甲——那就是臭名昭著的赭甲吗?
博牛等人追在那人后头,蜂拥着涌进了庐家。建中调转骑兽绕过屋子,急匆匆地赶往后面。他刚跑到屋子后面,与此同时赭甲也跳上了拴在后头的一匹马。若赭甲是骑马,那建中的坐骑自然跑得更快。就在他催着骑兽快跑以拉近距离的时候,赭甲一边策马疾行一边举起了一只手。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还来不及产生怀疑,右肩上就遭到了冲击。他背后被用力猛撞,连声音也叫不出来就从骑兽上摔了下去。他立即蜷缩起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在他抬起头时,第二波攻击已至。这次他看清楚了,是流星锤。
一个拳头大小的锤头系于长绳一端,落在建中脑袋旁边,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洞。赭甲一挥手,锤头就被绳子拉了回去。锤头立刻又被投出,第三击擦过了建中的手臂。逃跑中的对手和从坐骑上摔下来的建中之间的距离,大概也就在绳子勉强够得着的范围内。虽然之前被砸中已经够令人吃惊了,但掠过建中手臂的锤头迅速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击中失去骑手的骑兽的后脑勺,也令他震惊不已。赭甲扔下目瞪口呆的建中,渐渐跑远了。建中放弃了追击,向骑兽跑去。锤头不算太大,因此骑兽似乎没有受重伤。但这骑兽好像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腿脚发软,一时不听使唤。
“没事吧?”
他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是空正。建中点点头,试图去拉骑兽的缰绳,可右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空正奔过来后瞄了瞄建中的肩膀。
“是石头吗?”
“是流星锤。居然那么远的距离还能击中——不仅如此,同一击还打中了骑兽。简直难以置信!”
最开始的那一击是完全背对着建中的。建中并没有看见锤头被扔过来。攻击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人连锤头回旋的时机都没有计算,就毫不犹豫地一击掷中。如此身手令人大为惊叹。
“别动。——建中你先退下,需要处理伤势。”
檀法寺的僧侣说的话自然是令人信服的,然而现在不能向后退。
“总之你先去追人吧。那个受伤的人呢?”
“博牛在帮他包扎伤口,但出血过多,应该很难熬过去。”
“可恶!”建中嘴里嘀咕着。在他们对话的期间,手下们也在追赶着赭甲。
“小心点!”建中扯开嗓子喊道,并催促空正也赶紧过去。
“先前的惨叫声让我有些不安,你且去看看吧。”
空正点点头后先行离去了。一个手下跑过来,将建中扶上了骑兽。
***
乌衡策马疾驰,赶回部下所在的村子里。他觉得怒火在胸中沸腾,整个人都气急败坏了。最令他恼火的是,花了这么多钱买齐骑甲的骑兽就这么被杀了。骑兽还就算了——反正可以向阿选索求,买骑甲的钱也可以找阿选要。他在想着下次要索取更好的骑兽的同时,想到现在只能靠马逃走就气愤不已。
当他赶回前一个村子时,只见两个身影从庐家里摔了出来。他们都身穿赤黑盔甲,是乌衡的部下。一个黑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此人裹着一块破布,追在两人身后从庐家出来。其中一个部下看到了乌衡,伸出手似乎想开口求救,然后被来自身后的一击打倒在地。那个裹着破布的人单手抱着一个幼童,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却很敏捷,且刀法极快。来者为何人?乌衡让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目前他的另一个部下正和这人对峙着。这个部下被乌衡赐予了“力量”。土匪或侠客自不必说,即使是对上普通的士兵也不会落后于人。尽管如此,他砍过去的一刀还是被轻易地拨开,身体失去平衡时挨了一刀。虽然他勉强躲过这一击,但还没来得及站稳,迎面就刺来极快的一刀,在乌衡赶去搭救前便分出了胜负。那个部下被刺中腹部,身子向前栽倒,双膝跪倒地上。极为凶狠的一刀砍在了他的肩头。
按理说,双刃剑是用来刺,而非砍的武器。用来砍的剑刀身长,且需要双手持剑,可眼前这形迹可疑者一只手正抱着幼童。尽管从剑身大小来看,这明显是把单手剑,可那人却一剑将乌衡部下斜劈成两截。他身手确实不凡,但剑本身也绝非凡品。
乌衡的后背一下子升起一股恶寒。这巧妙糅合了刺与砍的刀法令他觉得十分眼熟。
——莫非。
身后追兵们的脚步声在步步逼近。那个可疑者随意地跨过尸体,朝乌衡走来。裹得十分严实的布挡住了他大半面容,但若隐若现的下颌线条却震醒了乌衡的记忆。
乌衡立即掉转马头,全速奔跑,跑向被部下遗弃的骑兽,等靠近后跳了上去,立马蹬着马镫让骑兽往天上飞。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头黑色的野兽飞扑到他的脚下。虽然这野兽身上没有鞍子也没有套上缰绳,但那可疑者只要一声呼哨,它就掉头往他的方向而去,显然是被驯服了的骑兽。
乌衡部下的骑兽反应极差。他砸着嘴,拼命催促骑兽快跑。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追兵们似乎正要和那可疑者会合。乌衡姑且拉开了与身后那些人的距离,他松了口气,再次回头去看那可疑的人。
——那厮死而复生了。
他绝不会看错。乌衡曾在那人身边贴身随侍,也从背后攻击了他——过去就在函养山上,还险些偷袭不成反被杀。好不容易才把他砍伤,扔进了竖井,利用塌方把他埋葬在地底。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地底深处爬了上来。
乌衡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骁宗。
***
当建中赶到时,清玄正和一个人对峙着。那人的眼眉被破布遮住,一只手抱着个幼童。清玄向他询问了什么,那人默默地指了指身后的庐家。几个手下冲进了庐家。
“把那孩子交给我。”
清玄用棍子对准了他。那人一声不吭地将幼童放在地上。这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她像是受到惊吓般地厌恶男人,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她的双手无力地垂着,仔细一看,两只手掌已经凄惨地断裂开来了,恐怕是被人用刀子刺穿后强行撕裂的。这令人作呕的一幕让人怒不可遏。
清玄试图把女孩抱过来,但女孩吓坏了,哭喊着不愿被抱。一个手下好不容易抓住了想逃跑的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那道极深的伤口。
“她应该很痛吧,还是用布按压伤口止血为好。”
清玄说着,看向那个男人。
“你是何人?看上去不像是赭甲那伙的。”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
“也并非土匪吧。”
听到清玄这句话,他默默点了点头。建中下了骑兽,走到跟前后再次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站在那里,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寻常。他衣衫褴褛,从头裹到上半身的布也是一样破烂不堪,而微微露出的唇边的皮肤则异常苍白。建中往布底下看了看,只见他用一块粗糙且脏兮兮的薄布蒙住了眼睛。他是瞎了,还是透过那块布来看呢?若他能看见,为何要做如此奇怪的打扮?
“若你无意一战,那就把武器交给我。”
听清玄这么一说,男人毫不抵抗,默不作声地将挂在腰带上的剑连同剑鞘一起拔出。剑鞘上伤痕累累,伸出来的手也好像有些歪扭畸形。
“……是敌人吗?”
建中来回看着清玄和那男人。“不好说。”正当清玄这么回答时,进了庐家的那几个人突然飞奔出来。其中一人当场仰天大叫,另一人则瘫倒在地剧烈呕吐。“怎么回事?”他们问道,只见跑进庐家的人一个个脸色苍白地冲了出来。
“怎么了?”
“里面有一个女人和一个老妪,还有个孩子,全都被虐杀了。……太残酷了!”
建中看了看男人。
“是你干的?”
“不。”男人回道,声音嘶哑而微弱。简直就像是因为害怕而畏缩了,可他举止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一头黑色的野兽降落在他身边。 建中等人大吃一惊,那野兽却用头蹭了蹭男人的侧腹,一边似乎在窥视建中等人,一边紧紧依偎在男人身边。
“是你的骑兽吗?”
听建中这么一问,男人也只是点点头。他既不申辩也不反抗,但也没有做出任何友好的举动。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
男人没有回答。
“既然你来历不明,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为了安全起见,我需要把你绑起来,可以吗?”
对此男人也默默点了点头。当建中的伙伴拿着绳子靠近骑兽时,那巨兽发出一声咆哮,但在男人将手放在它脖子上时,它就温顺地让绳子套到脖子上了。男人也同样束手就擒。
5
令人棘手的投石机只能由空行师一台台地摧毁。
就在友尚关注着战果时,军营内变得嘈杂起来。乌衡从慌乱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友尚瞥了一眼他那张皇失措的模样,视线又转回到安福,可乌衡来到跟前后说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骁宗在这里。”
友尚回头看着乌衡。
“——你说什么?”
“那就是骁宗,一定不会错。他被人救出来了。”
“你碰到他了?”
友尚兴冲冲地问道,乌衡点了点头。
“在安福以西。我们打算从侧方进攻,在迂回包抄时遇到了他。”
“从侧方——?”
友尚没有下达这种指令。现在从侧方进攻也并无任何意义。他可没法将乌衡说的话照单全收。
“就你一人吗?”
“我带着赭甲去的,但不清楚其他人怎样了。先别管这些,不追人可就逃啦!”
“对方就一人?”
“有同伙,二十人左右。不是士兵,多半是土匪吧。”
友尚死死盯着乌衡的脸。
“土匪对骁宗而言就是敌人,你觉得他们会一起行动吗?”
“可他们就是在那里啊!”
“他们有自报家门吗?”
“没有自报家门,可一看就知道。绝对就是土匪!”
乌衡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好像感到惶恐不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似乎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事。
友尚回头对部下说,“组成一支一两的队伍,让乌衡带路。”
“一两不够!最少要三两!”
“二两。——快!”
为防乌衡所言属实,友尚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人也别杀,也不能让人受重伤。把所有人都抓回来!”
派出去的二两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旅帅士真满脸怒容地来到友尚面前。
“被他逃了吗?”
“他们看上去是在往西边去,所以卑职让人追过去了。他们带着伤员跑不快。比较棘手的是他们在后退时同伙人数也在不断增加,但更重要的是士气问题。”
“士气——”
士真点了点头,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
“士兵不愿行动。赭甲擅自绕到安福西边,把土匪还有逃亡的妇孺都杀害了。”
说着,他忍无可忍地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
“抱歉,是卑职失态了。土匪为了警戒越过河流的士兵,派人暗中潜伏在沿河的村子里。乌衡擅自过河,并攻打了村子。其中有两个村子遭到袭击,藏在里面的土匪被杀。在第一个村子里有七具尸体,恐怕一共也就这些人。之后的村子有三具尸体,考虑到潜伏在村里的人数相同,其余人应该是往西边避难去了。只是……”
士真有些迟疑,因愤怒而涨红了脸。
“只是?”
“两个村子之间有一个房屋几乎垮塌的村子,从安福逃出来的妇孺似乎是在那边歇脚。那里只剩一个老妪、女人还有孩子的尸体。”
“……是乌衡他们杀的吗?”
“他们的死状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杀’字就能形容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被活活折磨而死。留在那里的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残骸。”
据说母亲是抱着孩子咽气的,可那孩子被纵向砍成了两半。
“士兵们发现这一幕后骚动起来,士气大降。士兵们坚持要先埋葬遗骸,而不是去追土匪,可谁也动不了手。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母亲的双脚被截去三处,脖子上还缠着小孩的肠子。”
士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卑职请求您处罚乌衡。那绝非人之所为!”
友尚无言以对。
士真对着默不作声的友尚说道,“为何阿选大人要重用那种禽兽?”
“……是啊。”
友尚只能这么回答。若在过去,主人肯定会先惩罚像乌衡这样的士兵,会厌恶冷落他,但绝不会重用他。然而,现实却恰恰相反。只能认为正因乌衡是这种禽兽,所以才得到了重用。
——他身手高超。
这次出征,他也曾见过几次,乌衡及其麾下赭甲的身手之高超乎常理。之前根本没有传闻他有如此本领,多半是被人忽略了。看来实际上应该是他被别人小觑,于是便将自己的实力隐藏起来。
“在母子周围也有赭甲的尸体,一共有六具,基本上一两刀就决出了胜负。对手是赭甲,所以打败他们的也并非一般的好手。”
友尚微微探出身子。
“武器呢?”
“应该是剑,而且恐怕他可以用剑来砍。”
——不会错。友尚握紧了拳头。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乌衡等人的身手远超友尚的部下。对付六人,还能一两刀就把人解决掉的人屈指可数。
即使他们只顾虐杀猎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可能六人全军覆灭。遗憾的是,友尚自不必说,阿选也难以做到。
友尚至少知道有一人也许能做到。
“发出传令,离开岨康。——我们也去,全军出发!”
“那么……”
“看来并非乌衡夸大其词。那人一定是骁宗。”
他一边整理装束,一边把部下唤过来。
“乌衡的事之后肯定会做个了结,总之眼下先追捕骁宗!”
“可就快入夜了。”
“我很清楚这点。队尾就交给弦雄了。”
朽栈发觉敌人开始行动了。只见在桥对岸扎营的那群人撤销了阵形,简直如同水洼溢水般向西移动。
“他们现在向西行?”
朽栈站在高楼上,微微探出身子。他确认了对方的阵形,的确有一部分人是向西行进。而且从远处看,只见全军都开始有所动作。不仅是其中一部分人,就连驻守桥对面的王师看似也准备一齐出动。
“喂喂,我们被忽视了吗?”
要拿下安福需要时间,因而他们放弃了吗?他们的想法应该是沿着河对岸往西边走,等正好超出投石机的射程范围就一口气过河。
“天都快黑了,那些人还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朽栈,我们必须去。婆娘们都在逃,会被追上的!”杵臼慌张道。
朽栈颔首道,“天黑了对我们有利。等最后一帮人一行动我们就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朽栈的手下们慌忙准备追击。虽然有人提议,为了以防万一,至少将守在悬崖上的投石机旁的人手留下来,但临近黄昏时,当他们看到军营里剩下的最后一批人开始行动后,便将人撤了回来。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留下人也无济于事。即使并非如此,朽栈手下的人也很少,人数完全不足以抵抗王师,因此不能浪费任何一个人。
“等妇孺逃离后,安福横竖也就是个弃子,弃置也无所谓。”
朽栈说着,把手下分成若干小队,一队二十几人,待断定王师离安福足够远,便让他们一齐追了上去。
“没有听到哨声,那帮人准备沿着河向西一路过去吗?”
他们的伙伴潜伏在河流北侧。王师一过河应该就会响起哨声,可他们并未听见。然而,当他们在暮色苍茫中奔跑时,能看见河流北侧有火把的亮光,敌人已经在渡河。一个手下去村子里呼唤潜伏的伙伴,却立即面无人色地跑回来。村子已被敌人摧毁了。
“畜生,什么时候干的!”
据说,有近十个伙伴们藏身的村子被悉数歼灭。
“每具尸体都被剁得稀烂,这帮畜生如此惨无人道!”
在朽栈的过往经历中,他记得有这么一伙恶名昭著的赭甲,会无谓地耗费精力去伤害受害者。在土匪之乱及随之而来的诛伐中,赭甲一直如此行事。这伙人身穿极其庸俗的赤黑盔甲,如同嗜血的饿狼般,虽然十分气人,但确实身手高超。估计他们不会把土匪之流放在眼里。
“他们派赭甲做先遣队吗?这帮渣滓!”
为了战胜而不择手段——这就是军队。如此冷漠又残酷无比的作风,使得文州一直以来都遭到恣意践踏。
“去报仇,冲!”
朽栈等人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虽说夜幕已降临,可他们在黑暗中也不会迷失方向。火把的亮光告知了他们敌人的位置。朽栈等人还是有一分胜算。
朽栈鼓舞着手下,跟上了向西前进的队伍尾巴。他们瞄准火把,将它们一个个灭掉。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在黑暗中的行动变得错综复杂起来。朽栈等人在武器上用迷谷标了记号,如此一来就无需担心自相残杀了。迷谷是生长在黄海的一种树,它的花具有发光的特性。从迷谷之花中提取的染料价格昂贵得惊人,但却能在黑暗中发光。在武器把手附近用迷谷做记号,不想被人看到时便握住那处将记号藏起来。若显示其中一部分,便成为一个暗号。这是那些生活在黑暗矿道里的人们的智慧。王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尾乱了阵形。就在他们认为王师不足为惧而松了一口气时,形势开始发生了变化。士兵们把火把聚集到一起,重整阵形,开始与追击而来的土匪对峙。敌人一旦重整旗鼓,土匪就不足以与王师为敌。
朽栈冲进一队士兵当中,手中的双斧被击落一把,便逃了出来。在逃跑途中,他遇到了背着伙伴踉跄奔跑的手下。
“不要紧吧?”
他跑过去一看,背上的那个男人已没有了呼吸。他对那身沾满鲜血的衣服有印象。
“……是杵臼吗?”
“应该是。”手下只能如此回答。他会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只因尸体的头部遭到重型打兵器猛击,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
“他已经死了,放下他逃吧。”
听朽栈这么一说,手下精疲力尽地放下尸体,然后懊悔地抚摸着遗体。朽栈也轻轻拍了拍那具身体。这个男人长久以来一直是朽栈的左臂右膀。尽管他性格软弱,但在乎家人,重情重义,处理任何事都不会嫌麻烦。朽栈刚刚还和他说过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别离。
“走吧!”他催促着手下,向后退去。他们和逃回来的伙伴们一起躲了起来。朽栈等人的损失惨重。即使占据了地利,在野战中土匪们也会处于压倒性的劣势。所幸的是,他们的追击让大军停下了脚步。原本正向西前进的大军停了下来,在紧追不舍的朽栈等人前方排兵布阵。
“怎么办,要撤退吗?”
听到赤比的询问,朽栈只是摇摇头。
“若能在这里把王师那帮人拖住,逃跑的那些人就能跑得更远。我们要尽量坚持下去!”
“要是被他们攻过来就麻烦了。”
“在对方转为攻势前抢先攻击吧,多少打几下就立刻往后退。只要对方还摆出要和我们打的架势,那些逃跑的人就是安全的。”
“明白。”赤比点点头,数了数逃回来的伙伴人数,重新编成小队。只要凑齐人数,就让他们上前攻击王师。在前方攻击的人一撤回来,就派下一队人上前。每一战撤回来的人都会有所减少,但就算知道这样只是疲于奔命,他们也不得不坚持下去。若他们的攻击中断了,对方就会转而进攻他们。一旦对方正式发动攻击,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纵使人数不多,但只要这方继续攻击,敌人就会停留在原地。
“事情的发展完全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啊。”
“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吧?”
“你以为成功了就足以对抗王师吗?就凭我们这帮家伙?”
那些人之所以驻足此地,除了朽栈等人的攻击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无法在夜间使用弩弓应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但应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以致于无论是攻击朽栈等人还是继续向西进发,都让他们难以行动。
朽栈等人如此揣度——而这的确是事实。
友尚想让大军前进。既然骁宗就在这里,就势必要去追他。虽然友尚得到的命令是侦察函养山,但侦察的目的是为了开山捕获骁宗。目前骁宗可能就在眼前。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去追捕骁宗。
然而他还是进退两难,只因士兵们对赭甲爆发出不满的情绪。说到底,他们深感愤慨的是为何阿选麾下要重用乌衡。对于在乌衡带领下赭甲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友尚也好,其部下也罢,都觉得难以接受。赭甲罔顾军队秩序行为蛮横,无视命令为所欲为,而且其行为本身与军纪背道而驰。即使军人不得已对百姓刀刃相向,但也是讲道义重品德的。他们为自己能坚守道义而感到骄傲。被践踏了尊严的士兵们会义愤填膺也不无道理。士兵们不能原谅乌衡和赭甲,必须将他们关起来严惩不贷的呼声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虽然友尚承诺了一定会处罚乌衡,可乌衡本人及赭甲们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打着阿选的旗号招摇过市,逼友尚做出让步的举动再次激怒了士兵们。最后,他们见形势不利便消失了踪影,于是一队士兵出去搜寻他们。若问追捕捉拿他们的命令是何人下达的——好像是来自某位卒长。尽管是士兵们专断独行,但若友尚为此训斥他们,则可能导致军队崩溃。
他必须设法稳定人心,恢复军队正常秩序。就在此时,土匪从后方进攻而来。尽管他们兵力不强,可一波接一波的攻击也令友尚感到棘手。
士兵们的骚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追着乌衡等人而去的一队人直到接近黎明时分才在说服下折返军中。在寒风中留守的士兵消耗极大,士气也显著下降。
“……我们暂且撤回安福!”
友尚叹了口气。
“那骁宗?”
“事到如今,就算追过去也追不上的。”
“将军所言甚是。”部下也叹息道。
“去支援弦雄。歼灭土匪后返回安福,派一卒人去搜寻乌衡!”
王师恢复了统一行动,开始向安福的方向——即向着队尾的方向改变阵形。朽栈看到这情景,知道形势已变。
“那些家伙是打算往这边来吗?”
朽栈等人的人数在徒劳无功的反复攻击中渐渐减少,然后天空开始渐渐泛白。虽说天还未亮到能看清人影,可一旦曙光初现,军队就会出动弩弓吧。如此一来,朽栈他们就没有取胜的希望了。
“回安福!”
他对着周围的人喊了一声,慢慢地向后退去。但就在他们准备往回逃时,却看到了空行师的身影出现在安福的上空。
“居然留下士兵了吗?”
朽栈咂了咂舌。他还以为对方必定全军出动了。没有留后手,让安福变成空城是他的失误。如果不逃进城内,他们留在山里就只会成为弩弓的靶子。
敌人大概准备伺机而动。虽然他们目前像一堵墙般停留在原地,但迟早会朝朽栈等人的方向蜂拥而来吧。
“混蛋,我们可是外行啊!”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赤比挖苦的话只能让他苦笑不已。
“到此为止了吗……”
他靠着一双拳头活到现在,很清楚那双拳头总有一天会坏掉。年龄或受伤,有许多因素会导致拳头不再有力。纵使朽栈清楚依靠拳头而活是有极限的,可他别无他选。不——也许有其他选择,但光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他看不到任何岔路。说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过岔路。
“我出生在一个糟糕的年代啊!”
这是朽栈发自肺腑的感慨。当他回首往事时,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朽栈……”
看到赤比脸上浮现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朽栈笑了笑。
“不管是你还是我,哪个运气都不咋样。”
就在赤比发出一声干笑,摇了摇头的时候,如同影子般渗透在淡墨色的地面上的王师开始行动了。巨大的黑影一阵晃动,一下子向朽栈他们倾泻而来。
“来了——快逃!”
朽栈下的命令只有一个,无论如何都要逃脱并活下来。赌上性命逃跑,拉开距离,逃进山里,不能回安福。
伙伴们四散奔逃,队伍开始散了。王师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朽栈他们也开始奔跑,躲避着冲过来的王师,兵分两路逃跑。“快逃!”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一边自己也跑了出去。若被王师突破中央,就只能分南北两路奔逃。但南面有河,北面有山,他们没有多少逃跑的余地,就算知道会被攻击,也只能绕到敌人侧方,尽可能拉开距离,从北往西走。向东西延伸开来的王师就这样形成了一股波浪,开始自南向北滚滚而来、一举逼近。朽栈等人只能四处逃窜,就在这时一群骑着马的人向他们跑来。虽然还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但已足以用弓箭瞄准他们这边了。一旦进入射程便万事休矣。
朽栈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骑兵,举起手中的斧头。他的武器是手斧,因此无法与骑兵抗衡。他只能听天由命,试图对准马腿砍过去。
正当他这么想时,地面轰隆作响。尽管感觉像是地面在震动,可其实是许多人所发出的声音。惊恐慌乱的声音以成千上万的规模交织糅合,震荡着黎明的空气。
“怎么回事?”他不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王师队伍的西端开始崩溃。冲着朽栈跑来的骑兵也改变了方向,慌慌张张地调转马头向西边飞奔而去。有的士兵往西边走,有的还在往东边追赶土匪。就在朽栈的眼前,王师的队伍开始左右撕裂了。
“——什么情况?”
朽栈一头雾水地跑了起来。他看到赤比在西边,便往那边过去。赤比呆呆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西边。
“怎么了?”
“不清楚。——不,是生力军吗?”
看上去王师确实是受到了攻击。
“若他们是王师的敌人,就不叫生力军。”
“那……来的是援军?……来帮我们?”
为何会有援助?不应该会有来救助土匪的势力才是。
正当他们茫然不解时,在前方的伙伴朝他们挥了挥手。伙伴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大喊,“是李斋!她来帮我们了!”
朽栈愣了一下,高声喊道,“那女人怎么会来!”
土匪和李斋并非同伴,倒不如说是敌人。纵使两者之间有短暂的合作,但绝不会更进一步。若她采取显眼的举动,暴露的可能性也就随之增加。
她不会来的。尽管如此,人数相当可观的一伙人向王师发起了进攻。他们并非土匪那样的外行,原因在于,王师的队形大为散乱,军心明显动摇起来。
“她忘了自己也是个逃犯了吗,蠢女人!”
他嘴上唾弃着,鼻子却一酸。
一伙士兵蜂拥而来。他们并非冲着朽栈而来,而是为了躲避什么才纷纷涌来。士兵们看到挡在前面的朽栈等人,仿佛迫不得已般的对他们发起了进攻,但朽栈他们也勉强抵挡得住这波攻击。朽栈一斧头将手持长矛刺来的士兵的矛头砍落,剩下的长柄则被他击飞。士兵失去了手中的武器,狼狈而逃。一头骑兽张开黑色的翅膀落在地上,攻入东跑西窜的士兵当中。
“朽栈!”
这骑兽又快又壮,骑在它背上的毫无疑问就是李斋。她身穿盔甲,手中持剑,毫不犹豫地将在挡在她和朽栈之间的士兵一个个砍倒,飞驰而来。
“朽栈,你没事吧?”
朽栈呆立在那儿,只能点点头。
“……有你这么傻的吗?”
“彼此彼此。”
李斋笑道。
“往西走——你让大家往函养山那里撤退!”
“可是……”
李斋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不要紧。
“你们先走,大家的家人在前面等着。”
李斋的话让土匪们感受到了一线生机。他们各自挥舞着武器,一边向挡在前方的士兵们发起攻击,一边向西逃去。
6
让土匪先行撤离后,李斋等人开始缓缓后退。他们的目的并非打胜仗,只要能救出土匪,撤退到安全地带即可。最好是能暂时挡住敌人的脚步,令其就此撤退。之后敌人应该会重整旗鼓前来清剿,到时他们只需逃到潞沟或放弃函养山一带远走高飞即可。
“对不住了。都怪我轻率地离开安福。”
留在后头的朽栈歉疚道。李斋却摇了摇头。
“大家都离开安福反而帮了我们大忙,否则就必须得去救留在安福的人了。”
安福那里有投石机,他人无法轻易接近。若王师占据了安福的这些守城兵器,在城中清剿留在那里的土匪,那他们去救人就会困难重重。即使安福一直在土匪的控制下,也不会改变这种情况。李斋等人要营救土匪,必须让他们弃安福而逃,若朽栈不听劝告,便只能在城中会合了。如此一来,他们就极可能陷入泥潭而无法逃脱。
王师兵强将勇。李斋等人刚赶到时,王师似乎因突如其来的伏兵而惊慌失措,可目前正在逐步恢复秩序。更不必说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装备上来看,李斋他们都不是王师的对手。王师的兵力一分为二,队尾去追赶土匪,先头部队则与李斋等人交锋。虽说李斋他们设法分散了先头部队,可没有足够的兵力去乘胜追击、扫荡并抓捕残敌。驻留东边的王师以牢不可破的阵形开始向前推进。他们在王师的推进下向后退去,但到处都埋伏着未能歼灭的士兵,令人难以应对。若王师和后方队伍会合,那事态便会十分棘手。李斋等人要么必须赶在王师会合前向西撤退,要么就不得不将他们反逼回安福。
——他们兵力不足。
牙门观交给李斋的兵力有两千,就算再加上白帜及石林观的若干兵力,总数上还是远远不及一个师。王师来的似乎并非一整个师,而是少了两个旅,但仍有一千五百人。即使从装备及训练程度来看,同样的人数也是敌不过的。
与李斋等人直接对峙的士兵们应该是察觉了敌人是骁宗麾下。她并不愿就这么放他们回去——若有可能,他们想把这些士兵一网打尽,可实在力所不及。就在他们万分羞愧地往后退时,西边传来一片欢呼声。李斋惊讶地抬起头向峡谷间望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支新来的队伍。
“那是……”李斋暗暗疑惑道。
“是癸鲁!”
旁边传来静之兴高采烈的声音。癸鲁是霜元的部下,正是他在高卓找到李斋并喊住了她。
“李斋大人,您没事吧?”
不多时,癸鲁便赶到李斋几人的身边。
“多亏州师并无动静,霜元大人同意卑职带兵前来相助。”
来的不只是癸鲁,彤矢也跟在他身后。两人共率有三千名部下。
“多谢!”
癸鲁点点头。
“我们痛恨土匪,但也并非所有土匪都有罪。等成功夺回鸿基后再去考虑如何处置他们,当务之急是尽力推迟暴露的时机。”
癸鲁说着催促彤矢行动,并回头看向李斋,“由卑职带人攻打主力部队,李斋大人请去抓捕散兵。”
李斋点了点头,让癸鲁等人过去,自己则留在原地,命令部下救护伤员,捉捕溃散的王师。彻夜行军的士兵们如今可以歇口气了。说实话,她对此感激不尽。
***
友尚远远看见一大群人从峡谷中一拥而出时,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居然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他听说土匪的总人数不到一千,然而从山谷中一拥而出的人群显然超过了一个师。已经露出疲态的部队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气方刚的援军。与其对峙的友尚君显得疲惫不堪。他们气势不振,战斗力明显下降。
如此一来,还是只能先撤回安福。友尚准备再下命令向后撤退时,一群空行师从安福赶了过来。这群空行师之前一直盘踞在安福的上空。留守岨康的那些人行事周密,让空行师先行一步,占据了已沦为空城的安福。
虽然友尚是这么认为的,可当空行师的距离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是王师。
驱使骑兽而来的人约有二两,但怎么看都不是友尚的部下。他们身上的盔甲参差不齐,手中的武器也是如此,分明是由好几个有骑兽的势力拼凑而成的队伍。不过,这些骑兽不是普通货色,骑手手中的武器也显然是冬器,来人并非土匪或侠客之流。似乎有不少落魄的士兵加入了土匪,这些士兵和土匪也是一路的。从这些人的举止来看,他们绝非打仗的外行。
——他们本应可以趁早攻过来的。
他们本可以从友尚等人的背后乘虚而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安福上空待命,没有做出任何敌对的举动。友尚误以为他们是赶来的部下,这固然是他的过失,但这些人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等待友尚军阵势崩溃往回逃的时机。
“该死!”
友尚咬牙切齿道。自阿选召见并命他前往函养山以来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误判了占领该地的土匪的势力。他奉阿选之命将乌衡带过来。以乌衡为首的赭甲的自私自利及肆意妄为让士兵们为之忿忿不平。他万没料到土匪如此难对付,且势力庞大,还混杂了相当数量的落魄士兵。
没有一件事是称心遂意的。很显然他们已经落入败局。友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本不该如此。友尚曾在阿选麾下效力。阿选受到先王重用,也被成为新王的骁宗委以重任。友尚曾为主人及自己的部下而心存自豪。这一切,如今都不复存在了。
友尚的大军在前后夹击之下开始溃退。
***
“那不是敌人吗?”
朽栈似乎大感惊愕,在李斋身边高声喊道。空行师从王师后方发起了攻击。
“空行师?”
“他们就在安福的上空,我还以为一定是王师留在安福了。”
据朽栈所说,他确实觉得有点可疑。
“我本以为大部分空行师都被投石机击溃了,想着真不愧是王师,竟然还藏有其他空行师。”
“是吗?”李斋嘴里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清楚那些空行师的来历。问了静之,他也一无所知。李斋等人的阵营里没有数量足以组队的骑兽。没有多少伙伴拥有行动如此敏捷的骑兽,而且也不可能在安福这边。
“那是谁?”
去思跑过来问道。“不清楚。”李斋答道。王师在他们眼前开始溃败。本来癸鲁和彤矢的到来就使得王师处于绝对不利的形势,再加上有一群空行师从后方乘虚而入,此战已成定局。王师眼看着即将溃不成军。同伴们扑向溃退的士兵,将他们砍倒在地,推倒后并将其擒拿。当落日西斜时,一切都尘埃落定。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李斋他们赢了。
造成奇迹的那一群空行师向李斋的所在之处飞落而下。李斋在里面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禁惊呼道,“那是——翚骏吗!”
那么,骑兽的主人就是——
“泓宏!”
李斋大声呼喊道。泓宏是李斋的部下,是与她在承州离别的师帅。
“李斋大人——终于见到您了!”
泓宏从飞落而下的骑兽身上跳下,跑了过来。李斋也从飞燕身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