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选也只能目瞪口呆的情况下,以麒麟及骑在他身上的人为中心,人群开始行动,把聚集在宽广前庭的群众变成了海啸。大浪涌向奉天门,瞬间就突破了防线,又一头冲进皋门,破门而出。阿选坐在玉座上,视野中只能看到这个景象。
虎贲氏赶到时,请阿选先行撤退。阿选暂且听从了建议,但人潮一退去,他就急急忙忙跑到皋门楼上。眼前是鸿基宽阔的街道,围绕的城墙以及向南延伸的大路,当阿选俯视时,人潮已经散去了。
“为何?”阿选咬牙切齿地问,“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傀儡是不会自己行动的。”在鸿基郊外,卧信一边吩咐那些赶来的人骑上骑兽,一边解释道。
“统治各地的归根到底是傀儡,虽然会按阿选的命令行事,但不会做命令以外的事。不管我们做什么动作,想要不被对方发现是很容易的事。而且——也多亏你们在文州掀起了大骚乱。”
警戒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文州。阿选为了戒备李斋等人的反击,加强了文州的兵力。他也加强了承州的兵力,准备进行扫荡战,以防反贼逃跑。在骁宗处刑的当口,更是有必要对一直以来都是骁宗派,并频频造反的委州进行戒备。最重要的是,鸿基的警备需要一定的兵数,因此必须从其他州调派必要的兵力来补足缺口。
“多亏了你们,各地兵力出现显著的失衡。我们所处的马州到江州、蓝州几乎都空了。特别是离鸿基最近的江州和蓝州,剩下的兵力还凑不齐一军,其余的将士全都到鸿基集结了。”
傀儡原本就只能警戒动乱,却不具备防范于未然的意识。再加上兵力被削减,州师光是维持日常巡逻就忙得不可开交。
“一开始我们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后来项梁找到英章,我这边也来了人,才得知宫内的情况以及李斋将军就在文州的事。”
卧信和英章打算前往文州。那时有传闻说文州出现反贼。这肯定就是李斋带头的。英章带兵准备前去会合,但在马州的山中遇到了浩歌。他从浩歌处了解到骁宗被救,然后又被夺走的事。如今再赶往文州也于事无补。因此卧信等人改变了策略,全军压向江州。
“这是虚张声势!”阿选咆哮,“那恐怕就是全部兵力了,不可能还有别的!”
“——不过,这只是虚张声势啦。我们现在所有的兵力都在这里了。”
卧信满不在乎地笑了。卧信在蓝州潜伏时藏了四千兵力,英章则在马州藏了七千不到的兵力。沿路幡旗飘扬,但也只是单纯的把旗帜立起来罢了。看上去整条大路都在卧信等人的控制下,但实际上只有百人左右的部队在前方举着旗子打转。
“很可惜,途中的城大部分是空的。”卧信说着自己也跳上坐骑,让出坐骑的士兵向他们挥挥手。
所以,这乍看之下很长的阵营,只能保证他们能到达江州城。他们攻克最低限度的要地,只把义民挑出来留下,其余的监禁在城里。江州城实质上也等同于空城了。
“他们就和充气皮囊一样!”阿选斥责周围的人,“根本不堪一击!给我追!”
“与其说是虚张声势,不如说是纸糊的。”卧信微笑道,“不过,大家只要再坚持一把就行了。”
李斋有点困惑,“即使是纸糊的?”
“是啊,因为雁国特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李斋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玉座的力量是强大的,而且阿选格外难以对付。但阿选有个致命的弱点,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有其他国家派兵来支援。
阿选总是想得很周到,但他不可能把他国的军队也算进去。换言之,在阿选的谋算中,一开始就存在一个他无法意识到的巨大漏洞。
“我们会在江州城附近和他们会合。骁宗大人只要对特使说一句请求援助即可。”
雁国的军船已在戴国的沿岸待命。说着,卧信笑了。
“我在江州发现了一头奇怪的骑兽。一个年轻人拉着缰绳,但骑兽好像根本不想让他骑上去。骑手一定是拼命抱紧它的吧。可惜我们刚要去抓住骑兽,它就甩下骑手逃跑了。骑兽明明逃跑了,却又怎么都不离开,而是跟在我们身后。另一方面,被甩下来的年轻人已经遍体鳞伤,昏迷了过去。不过,他怀里抱着一把剑。”
李斋吃了一惊,“剑——”
卧信点点头。
“是寒玉。而且,这把剑上还绑着一张旌券,上面记有台辅尊名,背后则有景王的签字。所以我就赶紧把他保护起来。”
“那到底是……”
“他自称去思,是瑞云观旳道士。我们从去思那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能向雁国请求支援。”
“他还活着啊……”
“既然如此,不如尽早去求问雁国。我们手上有那张旌券,应该就能如愿晋见延王了。我们立刻派部下前往雁国,并顺利晋见延王。延王还记得那张旌券,也对寒玉有印象。”
“就是这么回事。”卧信笑道,“就算江州城又被夺了回去,雁军也能迅速把它攻下来的。”
“是吗……”
——原来如此。
她回想起了在骁宗的剑上绑上旌券的那一夜。这本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那时她与骁宗重逢,之后只要向雁国求助,攻下文州城,胜利的机会就会在眼前。但后来,李斋眨眼间就失去了一切。她失去了很多伙伴。真的,很多。
她原以为至今建立的一切都白费了。然而,这绝非徒劳。
“……感激不尽。”
李斋不由地喃喃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下意识地闻声望过去,只见麒麟——泰麒从空中摔落了下来。
“台辅!”
李斋驾御着骑兽,奔向飘然下落的泰麒。
——估计是用尽了力气。肯定是因为污秽吧。
就在李斋等人前去救助之时,一头野兽在他们面前如雷光般一跃而下,一口咬住泰麒的喉咙。
——正确来说,它叼着那和鹿相似的脖子,把他捞了起来。赶到的是驺虞。它的背上固定着马鞍,但不见有人骑它。
“计都!”
赶过来的骁宗叫了一声,就马上追着正在下降的驺虞而去。李斋也紧随其后,然后把目光投向身后,查看追兵的情况。在路边的树林里,她看到一个人影正抬头望着这边。
那道身影直视李斋等人,点了点头,便消失在树丛中。确认这一点后,他们落在地上。数骑簇拥在驺虞的周围。计都将泰麒放在地上,以骁宗为首,众人一拥而上,围在喘着粗气的麒麟周围,又是铺布,又是递水。
“不要紧,他没受伤。”
追随泰麒的少女自信满满地说道。李斋暂且松了口气,随后又回过头看着身后。
“刚刚那人是琅灿吗?”
毫无疑问,确实是琅灿。计都背上安了马鞍,是琅灿骑着它过来的吗?她是看到泰麒摔落下来,于是就赶过来了?
“琅灿?她在哪里?”
李斋回头一看,是项梁在气势汹汹地询问。
“项梁,你平安无事啊。”
项梁点点头后,看向李斋指向的方向。
“我有些问题必须要问琅灿大人。”
他说着往骑兽走去,但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项梁,算了。”
项梁回头一看,在少女摊开的布中,泰麒变回了人形。
“台辅!”
泰麒对跑到他跟前的项梁说,“你没事就好。琅灿的事就不用管了。”
“可是那家伙!”
“琅灿不是敌人。你说是吧?耶利。”
泰麒注视着耶利。耶利困惑地回看泰麒,不置可否。
泰麒觉得琅灿不是敌人。一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最开始进入白圭宫之时,为了确认泰麒所言,琅灿特意让阿选砍了泰麒一刀。明明有在面前立下誓约这更简单的方法。麒麟不能对除了王以外的人叩头。这是大家都有的共识。但如果是使令的话,想要开口制止它们却并非不可能。面对突发情况可能无法及时应对,但事先已告知他会被“砍”,泰麒完全可以命令使令忍住不动。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让使令袭击因此接近自己的阿选。泰麒认为,琅灿故意避开了最简单可靠的方法。
“派耶利过来的不就是琅灿吗?”
耶利没有回答,只是将泰麒的身体拉到计都身上。计都的主人是骁宗,和主人在一起的话,计都应该就肯载他一程了吧。
“现在我们赶紧走吧,必须逃到安全地带。”
这一天,攻入鸿基的墨帜,救出骁宗后,撤退至位于鸿基南部的县城。这个县城并不大,它离大道很近,但本身不在大道上,今天凌晨时分才刚刚被攻下。等李斋等人抵达时,军队刚刚攻破城池,并布置了兵力用于防备。
攻入鸿基的墨帜一边与追击而来的王师交战,一边向后撤退,追赶在骁宗等人身后。墨帜的人数在减少,但王师的人数也在减少。随着骁宗才是王的消息被传开,王师有不少人脱离了队伍,从王师投奔墨帜的也不在少数。每当墨帜撤退到一个在他们控制下的城池,就会与留在城里的兵力会合,再加上不少听到传言的士兵及民众也赶来加入,墨帜增加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减少的人数。王师的人数逐渐减少,为了追击而延长的战线终于断了。他们已无法继续追击下去,不得不退回鸿基严加防备。
飞在最前面的一群人,在经过几个城池后,往江州的漕沟城赶去。他们在三天后抵达漕沟城。此时近郊的州师为了夺回漕沟城而攻打过来,虽然还处于守城战中,但他们被退回来的墨帜前后夹击,最终只能撤退。江州已经没有足够兵力去攻打州侯城了。
到了第五天,漕沟城上扬起了旗帜。已经升起的墨帜的旗帜旁边是禁军和瑞州师的旗帜,与江州师的旗帜排成一列。此外,印有飞龙图案的黑旗,以及麒麟图案的黄旗也在迎风招展。王旗和麒麟旗,向天下昭示王与麒麟驾临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