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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白银之墟 玄之月④ 第二十五章 .4

作者: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9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桂桂大人……”

“请您直呼我的名字。我来替您拿着缰绳。”

过了一年,小孩子长成了翩翩少年郎。虎啸露出笑容,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

“他已经正式成为厩夫了。——你没事就好,李斋。”

李斋笑着将缰绳递给桂桂。

桂桂躬身道,“李斋大人,骑兽……”

“嗯。”李斋点了点头。

“飞燕没了。”

桂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脸一皱,立即低下头抱住了李斋。

“您一定很难受吧。我也感到很遗憾。”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上喉间,连李斋自己也大吃一惊。她猛地咬紧牙关把这股情绪咽了下去,轻轻地说出一声沙哑的“谢谢”。

——很难受。即使到现在,也依然十分痛苦。

当她承认这一点时,飞燕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它的模样、声音——以及气味。与此同时,许多面孔也在脑海里闪过。大家都走了。直到现在,她还是真的很痛苦,真的很悲伤。

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觉得自己不该纠结于飞燕的死。她觉得不该允许自己沉浸于悲痛之中。同样的,她也劝自己,亲近的人死去也仅仅是无数牺牲之一。她不能为个人的死亡而感到格外痛苦或悲伤。

等回过神时,李斋已屈膝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桂桂。桂桂的小手不停地抚摸着李斋。正当李斋为自己的举动而不知所措时,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

“李斋……总之你先休息吧。”阳子的声音充满了温情。“延台辅说得没错,李斋你需要放下肩上的担子,休息一下。”

李斋被带到一个令人怀念的地方。那是李斋过去住过的客房,在远甫的宅邸里。就如当时一样,她在铃的服侍下解下行装,一个人看了一会儿小而雅致的园林,又回忆起飞燕及死去的人们。

当天色渐暗时,阳子又出现了。

“可以进餐了吗?若你没有胃口,我可以让人送些简单的吃食过来。”

“不……无妨。”李斋答道,“很抱歉让您看到我如此不中用的一面。”

“应该是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吧。李斋你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是这么回事吗?她一边想着,更衣时还一边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这根弦。她现在在这里,可戴国的战争仍在继续。虽然李斋等人骑着骑兽一口气飞到了槽沟,但大部分士兵都是一边与追击的王师交战,一边逃往槽沟的。

李斋更衣完毕后走出了寝室。由王亲自带路。

在路上,“泰麒现在如何?”阳子这么问道。

“我听延台辅说他的秽瘁很严重。你不是带他去蓬山治病吗?”

“王母说会痊愈,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你话中有话呀。”

“在下是有不满。可就算向天上诸神抱怨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们不会去理解我等常人的感受。”

李斋的内心对于上天有一种不信任感。说到底,它究竟为何对阿选置之不理?它放任阿选不管,明知骁宗被迫离开王座,却还是责备拼命拯救戴国的泰麒。

“……发生了什么?”

李斋犹豫了一下后说了。泰麒为了救戴国而犯下的罪行。那应该确实是犯了忌讳。然而,与此相对的,西王母的措词让人难以接受。虽然她能治好他,却声称这是一种罪过,对泰麒施以报应般的惩罚。

“玄君说这是慈悲。”

她不能容忍这种推托之词。不过——

“这可能确实是种慈悲……”

听到阳子这么说,李斋有些不解。阳子微微一笑。

“因为我和泰麒都是在蓬莱出生的。”

“这是何意呢?”

“不管是我,还是泰麒,都不曾见过战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未见过。”

李斋目瞪口呆。

“没见过——?”

“我从未亲眼见过人们拿起武器互相残杀的战争场面,也没有亲身经历过。”

“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阳子笑道。她的笑容极为复杂,似乎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也不是说那边就没有战争。不,好像是有的。”

“好像?”

“因为是他国和过去发生的事,所以我也不是直接知道的,只是把它作为一种知识去了解。但我既没有亲眼目睹,和这些争斗也没有关系。就像是虚构的一样。事实上——就算是某个人虚构的故事,我也无法理解。战争离我们就是这么的遥远。”

说着,阳子停下脚步,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说道,“虽然还是会有人犯罪,会因此造成悲剧,可听上去也像是虚构的一样。我没有亲眼见过别人死亡。至少我在来这里之前,连尸体都没见过。”

李斋大为惊愕。

“有这样的世界吗?”

阳子点了点头。

“只有犯罪者才会用武器对着他人。更不用说致人死亡——杀人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故意杀人是暴虐无道的犯罪者所为,而犯罪者是会被国家逮捕并处以严刑的。世人也都对犯罪者恨之入骨、鄙夷不已。”

阳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说,“就连警察逮捕犯罪者,也不能杀死他们。若他们试图阻止犯人,结果却将其杀死,也会遭到严厉质疑,是否真的迫不得已,是否其实能避免死亡。即便是因为过失或意外致人死亡,也会被人说成是杀人犯,受到众人谴责。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正义,致人死亡是不可赦免的罪行。就如觌面之罪一样,罪就是罪。……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李斋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和泰麒都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

阳子喃喃细语道。

“我不是麒麟,但我想我能理解泰麒的痛苦。更别说泰麒是麒麟了。麒麟本就代表仁道——比起我来,他自然会更难以原谅自己的罪过。所以,我认为惩罚就是救赎吧。若不惩罚罪过,泰麒就只能自我孤立。我觉得倒不如说是为了泰麒着想,才让他以一种明确的方式来赎罪。”

李斋一脸肃穆。麒麟姑且不论,王的双手不可能一直是干净的。

“景王您也……”李斋问道,“有惩罚吗?”

“嗯。”阳子颔首。

“我背负着庆国这个千斤重担。”

阳子只说了一句,便闭口不言。

李斋并不太理解。和犯罪者、妖魔以及伪王战斗是理所当然的。当眼前出现阿选这类人时,不是必定要杀掉他们吗?她无法想象一个连这都能视为罪恶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却能想象得出,在这种世界里出生长大的人会有多么的厌战。

“台辅……会不会好?”

他会不会被罪恶感击垮?不安再次涌上心头。这个想法令她如坐针毡。

“景麒过去了,会没事的。”

阳子用温和的语调说道。

“延台辅一定心里有数,所以才会把景麒叫过去。”

在李斋启程去庆国的三天后,景麒才到达蓬卢宫。这三天里,泰麒已经能起身了。而这一日傍晚,他就能去正厅了。他稍微一走便气力不继,不过已不用耶利扶着,也能自己从床榻走到正厅的椅子旁,在请延麒共同用膳时也能坐着了。

“吃得少也无妨,你能吃下东西我就放心了。”

延麒说着笑了笑。但泰麒似乎尚未恢复食欲。

“吃饱睡足是最好的。”

说是这么说,耶利注意到泰麒几乎没有睡着。自从他能起身后,即使躺着也难以入眠。他的睡眠很浅,一晚上会醒好几次。

“嗯,我们就算不吃也不会死。麒麟的身体可是很结实的。所以切忌逼迫自己。若你把自己逼太紧,病情拖得久,只会让自己更疲累。”

“我会小心的。”

泰麒微微一笑,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说这话时感觉是要逼自己乱来啊,太吓人了。总之,我这阵子会过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吃晚饭。”

“您可以离开雁国这么久吗?”

“因为我们的官员很能干啊。”延麒的笑容里带着点坏心眼,“你要是担心雁国,那就给我好好疗养。女仙不好对当了宰辅的麒麟再指手画脚。我要是不多唠叨一些,光凭女仙可拦不住你。”

延麒说着,郑重其事地注视着泰麒。

“我知道戴国有多重要,你应该也惦念得不得了。不过,若你打算一旦病情有所好转,就算女仙拦着你也要回戴国的话——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在我没说‘好’之前,不会让你回戴国的。我对玄君也是这么说的。”

泰麒盯着延麒,又立刻垂头长吁了一口气。

“……是。”

耶利在远处看着,心中暗暗好笑。延麒对泰麒非常了解。或者说,是很了解麒麟。延麒现在是这么说,可若他处于同样的立场,哪怕是要躲过女仙的视线,也会回去的。这或许就是麒麟的天性。

“好!”延麒含笑说道。这时,好像有几人从洼地出口处过来了。放眼望去,只见玉叶正在女仙们的簇拥下往这边走来。玉叶身旁有一位陌生的男性。从那一头金发便可知,大抵是哪一国的麒麟。

“……景台辅。”

泰麒轻叫了出声。延麒看了看那边,朝着一群人扬了扬手。

“不好意思啊,大老远的让你过来。”

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泰麒。

“我叫了援军。这样你就该知道自己没胜算了吧?”

“庆国如今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如今局势足以安定到可以让麒麟远行一阵子了。”

耶利饶有兴趣地来回打量着三个麒麟。她来这里后,就听说泰麒和庆国的麒麟情谊深厚。话虽如此,景麒本人却只是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似乎并未因重逢而显得格外喜悦。泰麒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复杂。

“您脸色似乎好多了。”

延麒对微笑着的玉叶说道,“托您的福。”他说完,又看向泰麒。“吃完就去睡吧。接下来就交给景麒了。——玄君,要不陪我一起喝杯茶,聊会儿天吧?”

见他边说边站了起来,玉叶露出一丝苦笑,却还是点了点头。一时之间,景麒一脸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延麒和玉叶,心下不安地目送着两人离去。确认两人消失后,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终于转身面向泰麒。

“……您的身体觉得怎样?”

“我感觉好多了,很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景麒冷淡地点了点头,“既然您已用完膳,那就去休息吧。您现在应该注意多恢复些体力。”

“不……您请坐。”

“无需顾虑我。虽然玉叶大人是那么说,但您面色并不佳。您一定没睡好吧。请好好休息。”

泰麒抬头看了看景麒的脸,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有些伤感地低下了头。

“……好的。”

“去吧。”在景麒的催促下,泰麒撑着虚弱的身子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坚决谢绝了景麒伸手扶他。景麒紧盯着他,看着他回到床榻上。耶利先行一步掀起了被褥,为泰麒脱下褙子(注1),让他就寝。景麒歪头看向耶利。

“她是我的大仆耶利。”

泰麒介绍后,耶利跪下来拜见景麒。

“我是景麒。”对方说道,“我会陪着他,你可以退下了。”

耶利踌躇了一下,但还是规矩地鞠了一躬。话虽如此,她的职责并不允许她真的留下泰麒离开这里。她暂且出到正厅,把折叠门关上一半,在不显眼的地方守候着。她可以透过半开着的折叠门窥见床榻那边的情况。景麒看着泰麒躺下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会好好休息的……”

听泰麒这么说,他点点头。

“请您休息。我会陪着您,直到您入睡。”

“……可是。”泰麒刚一开口,便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总是让台辅您担心呢……”

“的确如此。”

景麒的语气波澜不惊。

“我从玉叶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我能体谅泰麒你的苦衷,但一个本应是百姓保护者的麒麟,是绝不该伤害百姓的。”

耶利吃了一惊,忍不住探头往床榻处窥视。景麒一脸严厉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泰麒。

“当您把剑对着本应受您保护的百姓时,请想想您会给他们带来的打击——不仅是当事人,目睹这一幕的人也同样会受到打击。这就相当于上天抛弃了人,是莫大的背叛。”

“……是。”

“您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而您不能说自己别无选择。虽说是为了国家还有百姓,却也不该导致百姓刀剑相交的局势。之所以有麒麟,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

景麒说着,深深叹息。

“不管是您当时年幼,还是因不测而长期离开国家,这些都不是借口。麒麟无论年纪多小,都是为了履行职责而生,而且当时的意外也与百姓无关。”

“您说得对……”

景麒颔首,“若您明白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您必须尽快痊愈,然后回到戴国。”

他说着,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借您个枕头。请您尽情忏悔吧。”

泰麒惊讶地看着景麒。

“您现在可以为自己哭泣。可是,等您心情平静下来后,一定要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在景王的亲自带领下,李斋来到正寝的花厅(注2),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一年来,金波宫内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不拘礼节的氛围依然没有改变。金波宫里的气氛让李斋想起了西崔,既令人怀念又寂寞如斯。

“话是说不完的。”到了深夜,阳子说道,“可再不让李斋你休息,我会被延台辅骂的。”

她笑着站起身来,催促李斋。

“我送你回房。”

“不……不能什么都劳烦景王您……”

“我偶尔无拘无束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只是借着李斋你的名义逍遥自在,你不必担心。”

听到阳子的话,李斋内心充满感激,诚惶诚恐地再次和阳子在金波宫内漫步。

“王宫内的氛围变了不少……”

听李斋这么一说,阳子“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们有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进吧。”

过去,金波宫内只有阳子周围的气氛十分和谐。可这种氛围似乎被关在了王宫深处。只有阳子极为亲近的人才会在王宫深处,由于人数有限,所以到处都冷冷清清的。一年过去了,宫里感觉稍微开放了一些。到处都能见到下级官员自然地尊称阳子为“主上”,并恭恭敬敬地行跪拜礼。虽然亲信们在她身边时仍然毫不拘束,但也让人感到他们是在以礼侍奉阳子。——不过在觥筹交错时,他们偶尔也会像以往那般直呼她的名字。

“一年前,我们给李斋你还有泰麒都添了麻烦。若是现在,你们就可以放心地多待一会儿了。”

“您别这么说——”

李斋被阳子的话吓了一跳。她连想都没想过阳子会说出“麻烦”一词。

“我一直都觉得很抱歉。若有叛乱的迹象,恐怕你们就没法平静地待在这里吧。李斋你和泰麒,是否都觉得自己是个包袱呢?所以我很抱歉。”

“绝无此事。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承蒙您的深情厚谊,我们却成了祸根。”

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泰麒还未痊愈。你二人之所以这么早就离开金波宫回到戴国,当然是为了戴国,但也是因为给我添了麻烦而感到烦恼吧。我很惭愧说了要帮你们,却没帮到底。”

说完,她嘟囔了一句,“我到现在还会梦见那个天官。大家都说不必为那些谋逆之人而忧虑。确实也该是如此,但我心里就像是有根刺一样,卡着拔不出来……”

李斋沉默不语。这位王,来自于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

“就像景王您至今还感到痛苦,台辅今后也会一直为此而忧虑吧。”

“毫无疑问。”

“……在下很担心。台辅会被压垮吗?”

“只能交给时间了。当前景麒已经过去了,不要紧的。”

“景王您在傍晚时也这么说过。台辅确实十分仰慕景台辅……若景台辅能加以宽慰,是否能让他心里感到安慰呢?”

听李斋一说,阳子放声大笑。

“他才不会安慰人,肯定会骂他的。”

“诶?”李斋小声说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斋,“那就行了。他们的价值观,不如说是接近于麒麟的价值观。我们大家都说是迫不得已、出于无奈。而景麒绝不会这么说。所以反而能让人得到救赎吧。”

阳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李斋笑了笑。

“泰麒必须拯救戴国,而如今事情都还未解决。景麒会让他想起这一点的。所以——不会有事的。”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垂悬在环绕洼地的怪石上空。

耶利坐在靠近洼地入口的石板地上,背靠长满软绵绵的青草的岩壁,望着那轮皓月。一阵微风沿着小路缓缓吹来,带来好几种花香。正当她沉浸其中,耳边传来一阵逐渐走近的轻轻脚步声。延麒正从迂回曲折的小路对面走过来。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延麒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在看月亮。”

耶利答道。说实话,耶利离开了原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那里听下去了。

“——景麒呢?”

“陪在台辅身边。”

耶利站起身来,跟在延麒后头向正厅走去。

“他还是老样子,会好好照顾泰麒啊。”

延麒的评价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听见了。”

景麒本人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泰麒呢?”

“睡得很熟。”

他说着,把延麒推了回去。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别吵醒他。”

“……啊,这样啊。”

延麒压低声音,转身往回走。

“我还以为泰麒说不定没睡着呢,你果然厉害。不知是泰麒颇为信任景麒你呢,还是你有什么秘诀?”

“并没有。”景麒低声道。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是陪在他身边,让他好好休息而已。”

“……唔?”

“我也不甚了解,但我的主上在回庆国后,也是这样的。”

说着,景麒轻轻皱眉。

“为了让主上入睡,我都不知道如此这般多少次了。”

最后,景麒陪了泰麒六个晚上。耶利并不清楚详情,不过似乎他们有时会彻夜长谈,直到泰麒睡着。虽然泰麒是耶利的主子,但她觉得自己不该介入其中。因此每当景麒来时,她就会退到正厅外回避。

也许是因为至少能入睡的缘故,泰麒明显开始恢复体力了。他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变得更长,能够在宫殿附近走动,步态也愈加稳健。在景麒离开的时候,他也能为景麒送行了。

“真的——非常感谢。”

泰麒深深地鞠了一躬。而景麒则是淡漠地点了点头。

“主上也很关心台辅您的情况。等戴国安定下来后,请您来探望她。”

“好的,一定。”

景麒走进出现在岩壁上的门,和玉叶一起踏上台阶。他停下了一次脚步,回头看着泰麒。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泰麒回望他的表情也十分平静,但耶利却隐约看到两人之间紧密的联系。

“该怎么说呢……很平淡啊。”

延麒说这话时,泰麒已回到宫殿里,老老实实地回了寝室。

“您指什么?”耶利问道。

“我是说那两人。”延麒带着点苦笑道,“哎呀,景麒本来就是这样。虽然板着个脸,但一叫他就飞奔过来,果然还是很担心泰麒吧。可是,连泰麒都淡然自若,真叫人扫兴呐。”

说完,延麒看着耶利,“你也是啊。——耶利你也一副超脱的模样。”

“是吗?”

“我们大家都茫然不知所措,只有你一脸大彻大悟。”

“那倒不是。”耶利苦笑道。

“就是我觉得,认不认得年幼时的台辅,会有很大的不同。”

“——年幼时?”

“延台辅和李斋将军似乎都因为想起年幼时的台辅,而十分担忧。而我却不认识年幼时的台辅。”

“不认识就不担心了?”

“是的。”耶利颔首。

“实话说,我不明白大家为何如此担心台辅。”

“的确,也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过于牵动了我们。他那时候才是这么个小不点……”

延麒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我们总觉得若泰麒知道当时的事,一定会自责的。”

“他会自责是毋庸置疑的吧。台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自责,无论我们怎么鼓励他,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就不担心吗?”

“不担心。”

虽然耶利很理解李斋和延麒都忧心忡忡,可她却从未感受过这种不安。

“台辅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等他恢复一些体力后,就要去黄海了。他吩咐我随他一起去。”

“去黄海?喂,为什么啊?”

“他说自己需要使令,眼下根本不够使唤。”

延麒目瞪口呆。

“他现在确实很痛苦吧。不管过多久,这种痛苦也不会消失。台辅也不会希望它消失。不过,我觉得不必担心他。作为戴国的麒麟,台辅有着坚定的决心。”

发着愣的延麒终于一脸复杂地笑了。

“……原来如此。”

*

黑暗中,海面隆隆作响,不绝于耳。

茫茫的海滩上,波涛不断涌来,又碎成一堆堆白沫。

涛声隆隆,风声萧萧,意识在永不停歇的摇荡中朦朦胧胧。在这日深夜,似乎有人来到他的枕边。

——那人说,我不会称赞你,也不会责备你。

——你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意识仍在随波晃动着,泰麒点了点头。

“让你受苦了。”

泰麒摇摇头。真正受苦的不是泰麒,而是百姓。

“我们这对王和麒麟还是有很多不足啊。”

他终于睁开了因发热而沉重的眼皮。坐在枕边的那人浮现出一丝苦笑。

“就算再怎么后悔,对于已经失去的生命,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那么至少要补偿活下来的那些人。希望他们能对你说,还好当时忍耐了下来。”

“那可能吗……?”

听泰麒这么一说,那人沉默了片刻,仿佛陷入了深思。

“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无法消除的。无论过去多久,记忆都不会消失。不过,若一个人心中只有痛苦,他的内心就会破碎。要是我们能在天平的另一侧放上希望,哪怕只是恢复一点点平衡,也许就能防止那些人的内心崩塌。……他们就能活下去。”

泰麒点了点头。要让百姓活着。为此他们要蕴蓄希望。

“现在你要先疗养好身体。”

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他的眼睛。随着眼睑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力量,泰麒闭上了眼睛。

风将海浪吹到岸边。声音如潮水般传来。

——我们会一再的犯错。

——上天总是在考验我们,端看我们如何面对这些错误。

风在呼啸,隆隆作响的海浪涌上岸边,纷纷碎裂。被击碎的浪头挟裹着雨水,如同砂砾一般迎面扑来。

天地之间——如今尚无一丝光芒。

……但是,一定会有的。

他会从这茫茫的岸边归来,实现他的承诺。为了和唯一的主人一起背负起他们的职责。

(完)

注:

1.褙子:一种袖短而大、对襟的长衣,多罩在其他衣服外穿着。

2.花厅:旧式住宅中大厅以外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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