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天后,景麒再度拜访了泰麒。
景麒似乎并没有告诉骁宗真相,那天晚餐时,看到骁宗一如往常,泰麒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失望不已。
这天下午,泰麒也像往常一样,郁郁寡欢地在自己宫中打发时间,内殿再度派人来传话,请他立刻换上礼装前往内殿。他慌忙赶去内殿,发现骁宗和景麒,还有另外两个人影也等在那里。
坐在正前方的是和骁宗年纪相仿的男人,他应该是主宾,另一个看起来比泰麒稍微年长的少年站在他身旁。
那名少年和景麒一样,有着一头金发,周围有淡淡金光,宛如金发留下了光的残像——泰麒觉得自己可以看到。景麒周围也有金光,这应该就是麒麟的气场,所以,泰麒猜想眼前的少年应该是某个国家的麒麟。
——虽然已经可以看到麒麟的气场了。
泰麒在门口行了一礼,看向骁宗,却无法在骁宗周围看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王气的东西。
他走进室内,想要走向末座,景麒示意他往前走。
「我带了延王和延台辅前来拜访。」
泰麒张大了眼睛。
(延王……)
难怪骁宗坐在比延王更低的位置。
泰麒跪地,微微鞠了一躬。
礼法规定对各国君王要用最高等级的敬礼,必须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叩首,但麒麟只需要跪地后微微鞠躬即可。
「呃……幸会。」
泰麒虽然记住了礼仪,却还没有记住这种场合该说的话,所以只能这么说。
骁宗小声地提醒泰麒说:
「蒿里,要行叩首礼。」
「……啊?」
泰麒慌忙看着骁宗。
「延王是仅次于宗王,治世时间最长的君王,其他君王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但是……」
泰麒不知所措地看着另外两个麒麟,景麒和站在延王身旁的延麒也没有否定骁宗的话。
「……好。对不起。」
泰麒慌忙双手伏地,再度低下了头。
他深深地鞠躬,想要叩首时,中途停了下来。
「怎么了?」
坐在他前方的延王问。
「没事。」
泰麒回答后,想要再度叩首,但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
——做不到。
「怎么了?戴国的麒麟对雁国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
泰麒向骁宗露出求助的眼神,但骁宗一脸凝重的表情。
「泰麒,你在干什么?」
听到骁宗这么说,泰麒再度想要叩首。
但身体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他努力想要低下头,额头和地面之间只剩下手掌到手肘之间的距离,但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挡在这个空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低下头。既无法继续低下头,手臂也无法弯曲。
「喔,看来真的有意见嘛。」
延王的声音很冷漠,泰麒慌忙抬头看着延王。
「不……!」
站在延王旁的延麒冷冷地说道:
「还是不懂礼节?照理说,延王不可能亲自造访,因为受景台辅之托,才特地千里迢迢来此造访,竟然连这点礼节都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延王露出讽刺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次被新麒麟这么看不起,可见泰麒多么讨厌雁国。还是说,是奉泰王之命?不可以讨好雁国?」
「不是……!」
泰麒看着周围一张张严肃的脸,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
「既然你说不是,那就要请教一下理由。如果你说不出理由,又不愿行礼,就代表戴国对雁国有敌意,怎么样?」
「泰麒!」
泰麒听到骁宗斥责的声音。
他慌忙想要叩首,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低下头。他试图缩短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汗水滴落在地上,那不是因为着急,而是痛苦的汗水。他想要呕吐,几乎快要吐出来了。
他的眼角扫到延王站了起来,然后向他走来。
「……怎么了?就连装装样子也不愿意吗?」
头顶上传来延王说话的声音。延王在说话的同时,一把抓住了泰麒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往下压。
「只是叩头而已,不是吗?」
泰麒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抵抗延王的力量,他感受到那股照理说,不可能抵抗的强大力量,但自己仍然用整个身心在抵抗。
「……真顽固啊。」
延王说着,再度用力把泰麒的头向下压。
就在这时,泰麒感受到压在自己头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该适可而止了吧!」
只听见一声「啪」的清脆声音,抓住泰麒头发的手松开了。泰麒抬起头,发现延麒打向延王的手。
「有必要对一个小鬼出手这么狠吗?喂,你没事吧?」
泰麒肩膀起伏喘着粗气,惊讶地望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延麒。
「啊,你脸色苍白……可以站起来吗?还是要躺下?」
延麒用袖子为他擦着汗水,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时,景麒也上前扶住他。
「没事吧?先坐下……」
延王有点惊讶,又有点好奇地看着泰麒。
「……真是催人泪下的同族感情啊。」
「笨蛋,是你做得太过火了!你这个蠢蛋,演坏蛋演上瘾了!」
泰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早就知道你很野蛮,没想到竟然这么野蛮。」
「是你们说要……」
「没人叫你出手这么重啊!」
「做任何事都要有分寸嘛!」
延王被景麒和延麒两个人骂得缩起了脑袋。
「……那个?」
泰麒开了口,延王笑了起来。
「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吧?」
泰麒还来不及问明白什么,延王就继续说道:
「麒麟无法立下虚假的誓言。」
延王露出柔和的眼神,延麒用力拍他的头。
「你别摆出一副好像过来人的样子!」
2
「出去吹吹风吧。」泰麒被带到露台,坐在椅子上,景麒蹲了下来,和他的视线保持相同的高度。
「对不起,都怪我之前没说清楚。」
他轻轻握着泰麒的手。
「你问我天启是什么的时候,我应该认真回答你。让你毫无意义地烦恼了这么久,请你原谅我。」
「台辅……我……」
「天启是无形的。」
景麒淡淡地露出微笑。
「不会发生任何可以明确说出『这就是天启』的事。」
泰麒看着景麒的脸问:
「完全没有……?」
景麒也看着泰麒的眼睛点了点头。
「对——王有王气,但是,王气也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
「不是某种光吗?」
自从景麒上次告诉泰麒,麒麟的气场有一团金色的光之后,他一直以为王气也是类似的东西。
「也许可以感受到光,也许会觉得是黑暗。也有可能感受到霸气,也可能是相反的情况,感受到安稳的气氛。」
「没有固定吗?」
「没有可以明确称之为王气的形式。」
「但你之前不是说,靠着王气找到景王吗?」
「我的确用这种方式找到的。当王在不远处时,可以隐约感受到,觉得那个方位有些什么。」
「那个方位……有些什么……」
泰麒回想起之前那段日子。在登山者聚集在甫渡宫之前,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这种感觉?他只记得有一种好像把自己逼入绝境——压倒自己的可怕感觉。
「只要见到王,就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人发出了这样的气场。因为这和之前隐约感觉到的气场完全相同。」
「……这就是王气吗?」
「是啊,王气就是很明显的气场,可以明显感受到与众不同。肉眼看不到,也无法用言语形容。」
泰麒微微握着拳头,景麒拍了拍他的拳头安慰他。
「天殷也一样,并不是有任何特殊的事发生。如果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一种直觉,可以直觉地感到,就是这个人。」
「直觉……」
景麒点了点头。
「老实说,我见到景王时,知道就是她,但也同时知道,她绝对不适合成为君王。她缺少某些能够让她成为明君的东西,必须付出莫大的牺牲和不懈的努力才能得到。」
「是……这样吗?」
「虽然我知道她不行,但还是无法违抗。天殷是麒麟难以抵抗的强烈直觉,我猜想,即使再怎么痛恨对方,麒麟也无法抵抗,所以才会说是上天做出的选择。」
景麒把手放在泰麒的肩上,泰麒抬起头,发现骁宗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原来骁宗早就知道了,景麒把泰麒的告白告诉了他。
「泰麒,麒麟做出了选择,这就是天启。」
3
「我……」
泰麒终于感觉到自己渐渐放松。
「我第一次见到骁宗大人时,觉得很害怕……」
「嗯。」
「骁宗大人上山之前,我就一直觉得有可怕的东西会从令坤门的方向过来……」
如果那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不同的——是光或是希望这种正向的东西,泰麒或许不会感到迷茫。
「即使了解到他不会做可怕的事,仍然感到很害怕。虽然知道他很优秀,也很善良,但还是感到害怕。」
「是吗?」
「虽然有时候感到很害怕,但见到他很高兴,见不到他就很寂寞。当我得知他要离开蓬山时,觉得特别难过。」
景麒点点头。
「这就对了,因为麒麟在王身边都会很开心,也会因为和王分别感到痛苦。因为王和麒麟本来就不可以分开。」
「是……」
「麒麟只是接受天意而已,换句话说,麒麟本身并没有任何意志,只是传达上天的旨意而已。」
泰麒点了点头,景麒摸着泰麒的头。他的手很温暖,泰麒很高兴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份温暖。
「你刚才说,你对骁宗大人感到害怕,我觉得能够了解其中的原因。」
「怎样的原因?」
「是不是让你感到畏怯?那不是恐惧,而是畏惧。」
「也许吧。」
「你是对邂逅自己的命运感到畏惧。」
是这样吗?泰麒抬头看着骁宗,看到他的眼睛,觉得也许是这么一回事。
「泰麒,你并没有说谎,麒麟除了自己的王以外,无法对任何人叩头,所以,你的选择完全正确。」
「……是。」
景麒看着小麒麟那对深色的眼睛。
「我真的很后悔,早知道应该向你说明清楚,至少应该在蓬山多住一阵子,你就不会这么烦恼了……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自作聪明,我应该向你问清楚。」
泰麒说的话很有他一贯的风格,景麒忍不住笑了起来。
「衷心恭喜你。」
「谢谢。」
泰麒终于露出了笑容。
景麒看着陪在泰麒身旁的骁宗。当景麒把泰麒的烦恼告诉他时,他没有慌乱,也没有失望,更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只是用刚烈的双眼看着景麒问,即使这样,自己还是泰王吗?
「泰王,也恭喜你。」
「感激不尽。」
骁宗满面笑容,延王也向他道贺。
「我也代表雁国恭喜你。」
「感激不尽。」
「我们之前曾经比过剑。」
「原来你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已经很久没有人能够赢我了,当时我就觉得你非等闲之辈,没想到会登上王位。」
骁宗笑了起来。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请延王赐教?」
「基于同业之谊,随时候教。」
「泰王。」
开口的是坐在露台栏杆上袖手旁观的延麒。
「那个低俗的东西是什么啊?」
延麒指向露台外的凉亭。
延王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他这个人不懂礼貌。」
「不,」骁宗笑了笑,看着少年,「这是先王留下的废物,原本想拆下来,换些谷物存在国库内,雁国有剩余的谷物吗?」
「泰王,你的运气太好了,」延麒笑着说:「这几年连续丰收,价格跌不停,正在伤脑筋呢。」
泰麒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说话,景麒摇了摇他的手说:
「可不可以带我去参观庭院?前几天最后还是没有参观。」
「好啊,但我真的不太熟悉环境。」
坐在栏杆上的少年跳了下来。
「那就去探险吧。」
泰麒看着骁宗问:
「我可以去吗?」
「去吧,但天黑之前记得回来,因为今晚安排了一场小型宴会。」
「好。」
景麒伸出手,泰麒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要不要叫班渠和雀胡?」
「可以吗?」
泰麒抬头问,景麒笑着说:
「反正都是麒麟,应该没问题,也让我们看看你的使令。」
「——好!」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尾声
「当泰王坐上王座后,就要行叩首礼。这是规矩。」
春官长叮咛道,泰麒点了点头。
「好。」
终于到了登基大典的这一天。
登基大典将在鸿基山山麓的首都鸿基,国府的正殿举行。
正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挤满了国民,登基大典是为了向他国的宾客和国民宣告新王的诞生。
即使在宫内的休息室中,也可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想到每个人都为新王登基感到欢欣鼓舞,泰麒也不由得感到高兴。
昨天,泰麒第一次离开白圭宫,去看了鸿基的街道。遇见了离开骁宗后,从陆路回到戴国的随从,见到了同行的计都,也重逢了跟随承州侯来鸿基参加登基大典的李斋和飞燕。
他跟着李斋和骁宗绕了瑞州一周。
泰麒惊讶地发现原来鸿基山这么高,他微服参观了市街,也去见识了玉泉这个神奇的水泉。他对每一样东西都戚到好奇,一直瞪大了眼睛。
「昨晚睡得好吗?」
女官为泰麒整理衣服时,骁宗问道。
「很好,因为太累了,一上床就睡着了。」
「太好了。」
「所以,我把原本记住的那些该说的话也忘了……」
泰麒坦承道,骁宗放声大笑起来。
「反正只有我会听到。」
「搞不好连你也听不到。」
泰麒拉长耳朵,听着外面的音。骁宗也侧耳细听,然后笑了起来。
「有道理。」
泰麒无法静下心坐在那里,在休息室内走来走去,默念着春官长告诉他的流程。
「嗨,小鬼!」
泰麒慌忙转头看向身后。
「延台辅。」
延麒对着慌忙向他行礼的女官挥了挥手,把她赶走了。
「因为是邻居,所以过来看一下。」
骁宗苦笑着向他回礼。
「感谢特地拨冗前来。」
「谢谢延台辅,延王呢?」
「他已经在贵宾席喝挂了——你会紧张吗?」
「……有一点。」
泰麒说了实话,延麒很受不了地笑了起来。
「你真胆小,个子也很小。」
骁宗再度苦笑着。
「蒿里才十岁啊。」
延麒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名字很不错。」
泰麒微微红了红。
「……其实我原本叫高里,没有草字头。」
「是喔。」
「对了,听说你也是在蓬莱出生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六太,没有姓氏,不是在大户人家出生的。」
泰麒微微偏着头,听说以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姓氏,但雁国的麒麟生在这么遥远的古代吗?
「你什么时候出生的?」
延麒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下说:
「大概比你早五百年吧。」
「啊?」
整个首都旗海飘扬。对先王的奢侈生活深恶痛绝的国民,对简朴的登基大典赞不绝口。
龙椅旁站了一个小孩,头发的颜色很奇特,但既然站在那个位置,必定就是麒麟。
见多识广的老爷爷告诉众人,那是黑麒麟。虽然不知道黑麒麟的特性,但听说很难得一见,所以就不由得感到自豪。
泰麒在台上看着欢声雷动的国民,虽然感到有点害怕,但更庆幸自己能够在没有任何罪恶感的情况下回应民众的视线。
骁宗在太宰的引导下站上高台,整个广场欢声雷动。
骁宗泰然自若地坐在王座上,泰麒走到他的面前屈膝行礼。
他的额头轻轻松松地碰到了骁宗的脚背。
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延王做的事,竟然如此轻而易举。能够没有任何愧疚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竟然如此幸福。
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的民众发出欢喜的声音。
——泰王登基。
戴极国的新王朝拉开了序幕。
和元二十二年春,宰辅失道而卒。同年一月,王于宫中驾崩,谧号骄王。泰王在位一百二十四年,葬于托飞山桑陵。
同年一月,蓬山结出泰卵,期间五山遭蚀,泰果离枝,下落不明。百神千仙遍寻不着。
三十二年一月,黑麒重返蓬山,天下黄旗飘扬。夏,乍骁宗由令坤门入黄海,上蓬山,与泰麒立约,入神籍,号泰王。
骁宗本姓朴名综,呀岭人。官拜禁军之将,受封瑞州乍县。受天命登基为王,改元为弘始,创乍王朝。
《戴史乍书》
第二卷 风之海 迷宫之岸 解说 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
井辻朱美
「十二国记」是一个设定奇特的故事。读者拿起这个系列作品时,会在首页看到「十二国图」,这张图上下左右对称,好像用圆规画出来的。这样的地图,到底能够创造出什么有血有肉的故事?
当初也因为这个原因对这一套书敬而远之,没想到在偶然的机会看了第一集 ,便欲罢不能地看完了整个系列。开始看这个系列后所产生的几个疑问,也成为这部系列作品的独特性,和别具一格的灿烂。
最大的特色,就是阅读后有一种异样的畅快感。很多奇幻小说都是自我实现的故事,「十二国记」这个系列,尤其是第一集 的故事中那种「这样很棒啊」的感觉,有着不同寻常的保证和安心。个人「完成」的事完全符合世界的哲理,产生了不可动摇,或者说压倒性的肯定,令人联想到中国古代的庞大历史,和汉文式的关键句,固然在某种程度上令读者产生了这种感觉,但并非如此而已。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先稍微谈一谈这个问题。
刚才提到在阅读这个系列作品产生了几个疑问,是关于这个系列小说的世界,属于游戏式的设定,完全远离了现实。比方说,除了一开始的那张地图充满人为性以外,还有麒麟这种神兽挑选一国之君、虽然有男有女,小孩子却是从树上长出来的、一旦加入神籍、仙籍,就可以长生不老、因为会立刻遭到报应,所以不可能侵略他国。这些设定使「十二国记」和野史截然不同,虽然目前已经有不少以野史为基础的异世界奇幻小说,但那些作品和现实的古代史和中世史十分相似,也因而有了几分真实戚。
但是,「十二国记」一开始就没有以这种半吊子的伪现实为目标,刚才提出的五个疑问中,麒麟和王的关系(由动物挑选王)、小孩子在树上长出来这种现象也曾经出现在神话或是古代故事中,可说是人类的无意识和大自然的结合,但十二国的地形设定、户籍决定了长生不老,以及现世报决定了王的成败,都是非常有计划的制度,也让人无法不感受到在这场游戏中,有天帝这位庄家的存在。
我认为「十二国记」的出色和趣味,就在于将这两大类设定进行了完美的结合,在持续阅读这个系列的作品后,就会渐渐了解这一点。最新作品《丕绪之鸟》和《落照之狱》中,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两种设定之间的拉扯。
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离奇的设定?或者说,到底是为谁而设定?
首先,麒麟挑选王的行为当然得由天帝承担责任。本书中,当泰麒问景麒关于天启的问题时,景麒回答说,是上天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于在阳子之前,挑选了商家的女儿舒觉当上女王,也觉得「从来不曾后悔」,同时还说,他一开始就「知道她不行」。也就是说,虽然是麒麟挑选,但麒麟不需要为此负责,被挑选的王也未必是知识渊博的人或是身经百战的战将。
既然小孩子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女人就没有怀孕分娩的负担,无论男女都可以成为王。既然侵略他国会有现世报,即使一国之王对国家防卫一无所知,也不必担心国家会遭到侵略。王一旦登基,就可以长生不老,所以,无论外表苍老或是年轻,也都不影响成为王的资格。
于是,就出现了《月之影 影之海》的主人翁阳子。
十几岁的少女在现实的、类似战国时代的权力游戏世界中,根本不可能有资格成为王,但在作者的这些设定下,就可以成为王。高中生阳子只是一个柔弱的女性,年纪很小,既没有武功,又缺乏政治经验,对帝王学一无所知,简直是弱者中的弱者。作者应该是为了消除轻小说世代的少女读者的阅读障碍,所以在「十二国」的初期,将主人翁设定为阳子。
阳子被带到异世界后,虽然历经了千辛万苦,但由于阳子和景麒之间已经立下誓言,她已经是长生不老之身,也可以自在地说异世界的语言,既有斩除妖魔的水禺刀,也有使令保护她。正因为有这些保障,她才能够威风凛凛地开拓「帝王之路」。她是上天挑选的,如同具有疗愈和五谷丰收能力的神话和传说中的神王,在《三国演义》般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少女能够成为掌握政治的一国之王,是令人无法想像的惊奇和快感。
在第一次读完「十二国记」的系列作品,看到阳子和珠晶坐上王位,令人畅快不已,同时觉得没有这种初期设定的现实世界太不公平,简直充满了桎梏。阅读之后,会如梦初醒般地发现,原来还可以有那样的世界。奇幻文学的特色,就是透过描写另一个完全属于不同架构的世界,隐约察觉到现实世界中无法看清的限制、信念和常识,但「十二国记」透过包括有天帝存在等强烈的设定,让我们直接明确地看清楚这一切。
而且,这个系列的故事并不只有用来吸引少女读者的游戏设定。
「十二国记」的「王」如同圣杯王,和上天直接产生连结,因此,阳子和延王尚隆的自我实现也变得理所当然,强烈震撼了人类无意识中对神话的刻板印象,让我们顺利地接受了这个故事。
「十二国」透过这种神话的设定(王和麒麟、小孩子从树上长出来等),让读者对于这种难以抗拒的乐园产生了熟悉戚,进而让整个故事更具有说服力。
蓬山以中国古代神话为基础,只有突破妖魔出没的黄海,才能够到达这个桃花源。住在蓬山上的美丽仙女长生不老,侍奉西王母,悉心守护会长出麒麟的树木。还有无数人长途跋涉,在季节变化之际来到蓬山上,等待神兽麒麟的挑选。一旦被选为王,就和麒麟一起接受上天的诏敕,坐着玄武大龟飞回自己的国家。各国的白雉感应到之后,啼叫着「〇王即位」。这是一个可喜可贺的天理世界,充满无限的恩宠和奇迹,有了上天挑选的王之后,妖魔也不再作乱,国家走向和平昌盛。作者巧妙地操作了汉文体和拟古文,让这部作品融入了日本人对中国书籍和中国文化产生亲近的文化历史中。
但是,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十二国记」的初期设定同时存在两大系统——继承神话和传说的系统,和并没有继承这些的系统。后者系统的最佳例子之一,就是王可以长生不老,高官和王身边的官僚也可以加入仙籍,进而长生不老。这不是上天决定的,而是由地上的户籍制度所决定的。
由此将社会明确地分成两个世界。云上的人长生不老的世界,和百姓生老病死的世界。难道百姓不认为不合理吗?既然并非每个王都是明君,有能力的官吏难道不想自己掌握实权吗?天帝制定的奇迹天理,和现实社会中的利益、权利和政争、地方的不满、权力的私有化,以及弱者的叛乱……
从这个系列作品的第三集 开始,这些问题开始出现在「十二国记」的世界。也就是说,天理打造的完美神话,和人类的国家这个组织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混沌的对立。在之后的故事中,阳子为此深感烦恼而前往市井,尚隆也因为延麒遭到绑架,面临内乱的危险。
我认为这种双重性正是「十二国记」深远而富有魅力的主题,正因为如此,除了少女读者以外,成年人也开始看「十二国记」的故事。
终于进入本集故事的解说了。幼小的少年麒麟和阳子一样,因为蚀的关系,漂到蓬莱(日本),成为胎果在蓬莱长大,后来被在四处寻找他的女怪带回了「十二国」世界的蓬山。我们和黑发美少年泰麒一起,悠然地走在「十二国」中的桃花源,蓬山的神仙世界,体验那个世界。
在奇石相连,宛如中国山水画般奇妙的山上,有几座古色古香的美丽宫殿,青春常驻的仙女们照顾成为宇宙树的舍身树,和在树上长出来的麒麟,守护着世界的中心。那里有名叫碧霞玄君的女神,也有更高阶的西王母,可以和天的意志直接产生连结。
生性害羞的少年麒麟无法适应自己是如此重要人物的生活,仙女们像照顾幼儿般地呵护、照顾他,终于让他找回了渴求的爱。蓬山正是伟大的母胎,孕育生命根源的子宫。在日本的家庭中孤立,在学校被视为异类而遭到霸凌的怯懦少年,在这里以麒麟的身分获得重生,在这个世界重新发现真正的自己。
他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无论过去,还是回到故乡的现在,都找不到「真正的自己」,觉得自己欠缺了什么。刚回到蓬山时,虽然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类,而是麒麟这个事实,但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麒麟。他的头发是黑色,而不是金色,而且无法变身,也无法收伏使令。这样的自己能够尽麒麟的本分,完成「挑选君王」的重责大任吗?
如果说,《月之影 影之海》是阳子「发现自己是王」的故事,这本《风之海 迷宫之岸》就是泰麒「发现自己是麒麟」的故事。身为君王,无论做出任何决定、采取任何行动都站在主动的立场,但麒麟在挑选君王时,也不是凭自己的意志,而是「感受王气」、「接收天启」,所做的一切都很被动。因为性别的逆转,少女是王,少年是麒麟,更清楚地衬托出这种对称性。
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很多女性读者最喜欢这一集宛如少年初恋故事的情节。
麒麟性情温柔,充满仁慈,一见到血就会生病。麒麟这种半兽的心理到底如何?虽然可以变成人形,也可以变成类似独角兽般的外形在空中飞翔,转眼之间,可以到达十二国的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引起蚀的现象,前往现实的日本。虽然本身缺乏战力,却可以降伏妖魔做为自己的使令保护自己,因此,麒麟简直是无敌的存在,甚至可以超越故事中的规定,却要从人类中挑选出君王,侍奉君王。
当泰麒为了自己所面临的状况深陷烦恼时,前辈麒麟景麒告诉了他麒麟是什么。这部作品中,景麒这个角色的出现令人莞尔。不同的麒麟之间有很大的差异,性格也不相同。景麒的感情很少外露,也不够亲切,说话冷冰冰的,他正确无比的说明反而让泰麒更加混乱,走进了自我否定的死巷。这一集中的景麒是在去日本寻找阳子之前,除了可以了解在《月之影 影之海》中,只有在故事最初出现的他的本质以外,似乎也不难理解市井出身的女王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不善于表达的麒麟。
小野不由美对角色的塑造深入细腻,让故事更具有真实感。景麒对泰麒的指导变成了「误导」,也奠定了混乱的基础,最后终于进入了「选王」的高潮。
后半部剧情精采绝伦。泰麒看不到「王气」,没有接收到「天启」,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他为此烦恼之际,收伏了任何麒麟都无法降伏的强大妖魔做为自己的使令,也成功地变身。无助的少年突然发挥出连他自己都难以想像的强大力量。
对他来说,「王」会激发他内心近似恐惧的感觉,却又不愿分离。读者可以从他诉说的话语中,从他如同青涩恋爱般的感情中,感受到一股温暖,是否也想起了传说中,年轻人去寻找「可怕的东西」的故事?在那个故事中,「可怕的东西」是「女人」,是「命中注定的恋爱」。
虽然无法详述和延王也一起加入的结局,但「十二国记」在这一集的结局中,也将神话的启示和人类的烦恼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进一步而言,泰麒接触的两位成年男女骁宗和李斋也许就像他的父母。泰麒迟迟放不下他离开的人间世界,他也将在之后《魔性之子》的故事中,再度回到日本。在整个系列作品中,只有他两度在蓬莱(日本)和十二国这两个世界之间往返,当然,他在日本时,几乎完全忘记了「十二国」的事,并没有以奇幻文学中常见的、主人翁在内心挣扎,努力整合两个世界做为故事的主题。
那是因为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泰麒和已经是高中生的阳子不同,必须再度回到日本,对自己的家人和以前的自己做一个了结吗?正因为麒麟讨厌血腥和暴力,所以对他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痛苦。从「十二国」系列的立场来看,《魔性之子》描写了女怪和使令为了保护被绑架到一个血腥的世界,遭到冷漠对待的麒麟,奋不顾身地进入不同次元的世界完成了报复的故事,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却是一部关于祸祟的惊悚小说。
阴险的霸凌、相关者的意外身亡、异形怪兽的肆虐、家人惨遭毒手,对被媒体攻势逼得走投无路的泰麒——也就是高中生高里,和保护他的实习老师广濑而言,在故事的结尾,异世界用巨浪这种震撼的方式扑向了现实世界。延王来迎接泰麒的那一幕,对广濑来说,既是天之骄子被带往另一个世界的救赎,却也是攻击现实世界的可怕灾变。
神话在充满恩宠的同时,也令人心生畏惧。
还有另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正如《魔性之子》和之后的《黄昏之岸 晓之天》中隐约提到的,「十二国」中的角色到了蓬莱之后,就会发生扭曲,无法维持原形,变成异形怪兽。「蓬莱的人看不到我,即使能够看到,也觉得是幻影,或者变成了其他的东西(中略)。很难维持人形,也很不稳定,会突然变回兽形,或是像遁逃时一样突然溶化」、「世界拒绝我们的存在」、「只能像幽魂一样」。包括景麒在内的麒麟表达的这些言论,清楚地刻划出两个世界质感的差异。
「十二国记」的世界是物质密度更稀薄的异次元吗?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能贯彻天帝的天理,成为一个神仙世界的秩序和人类世界的混乱并存的世界。
本系列作品的后半部分开始描写了国家的腐败、君王理想主义的崩溃和官僚组织的肥大等违反神意的现象,泰麒身为纯洁无瑕的神兽来到世界,却受尽人类世界丑恶的捉弄,他的命运正是「十二国记」这部作品的设定最完美的呈现。
期待作者日后的新作品,让泰麒的未来有新的发展。
(平成二十四年八月 诗人、翻译家、奇幻文学研究家)
第三卷 东之海神·西之沧海 序章
在世界的尽头之处,有个被称之为"虚海"的大海。
以"虚海"为中心,东边与西边各有一个国家存在。这平时因被"虚海"所阻隔,进而毫无任何往来的二个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的传说。
──在海的彼岸,有个如梦境般的桃花源。那里是被拣选的人才有资格前往的至福国度。有着约束中的丰穰土地、有如泉水般源源不绝的财富,没有衰老也没有死亡,更没有任何痛苦存在。──
这二个国家,其中一个称此处为"蓬莱",另一个则称此处为"常世"。
这二个皆为异界所隔绝的国度里,在深夜时分~蓬莱与常世,各有一个孩子自睡梦中醒来。
他被轻微的谈话声所惊醒。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听见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散落于在这有着微微虫鸣的空间之中。虽然谈话声十分微弱,但他仍可听出这是自己父母站在屋外交谈的声音。
这个空间虽称之为家,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用四根木条所架起的小空间。墙壁与屋顶则是用一件件粗劣的草席所覆盖的简陋小屋。所睡的床也不过是用一张破布铺于泥土地上,根本抵挡不住这四处乱飞的蚊虫。
以前所住的地方比这里更像个家,但那个家已经不存在。它早已随着无名的火焰被烧成灰烬,飘散于这早成焦土的大地之上。
〔没有办法。〕
父亲的声音十分的低沉。母亲在回了句"可是"后,就用手摀住嘴巴。
〔没错,他虽然年纪还小,却比其它孩子都来得聪明。〕
当他明白父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时,睡意就像是空飞掉般,顿时消失无踪。只能在这黑暗中不住的颤抖着身躯。
〔但是〕
〔我知道他真的很聪明。同年纪的孩子都还不太会说话,他却说得非常流俐,就好像是有鬼上身一般。〕
〔没错,但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只那样,如果弄死那孩子,说不定他会回来作祟啊!〕
他挤进孩子们所睡的狭小空间中,在黑暗中婘着身子打算入睡。自他出生再过不了多久就满四年了,虽然只听到父母的谈话声,但也明白父母所说的是指何事。
外头的交谈声仍间续的传来,但他却强迫自己装作没听见,努力放逐自己的意识,企图让自己落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二天后,父亲突然朝着自己看来。
〔爹有事要出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并没有对父亲提起"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
〔嗯、我要去。〕
父亲带着复杂的表情,回答一句"好吧",接着向自己伸出手。他握住父亲伸出的手,感受着这只大手所给予的感觉。离开家,他们一路朝着有着烧焦痕迹的道路走去,慢慢地走进衣笠山深处。爬过几个山坡,确定自己认不得回家的路后,父亲总算是放开自己的手。
〔孩子,待在这里不要动,爹马上就回来。记得待在这里不要动喔!〕
他点了点头回应一声。
〔记得,千万别动喔!〕
他再次点头应答一声,目送着父亲不时回头探看,且渐渐消失于林中的身
影。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要一直在这里等着。
他握紧双拳,视线朝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看去。
───绝对、不能回到那个家。
就如同他所立下的誓言,他没有离开过自己所站的地方。天晚了就席地而睡、饿了就在自己双手可及的范围里掘草根吃、渴了就喝晚上所降的夜露。就这样经过三天,他再也没有任可气力可以动了。
───不要紧的,绝对不能回家。
他非常明白,回家只会造成双亲的困扰。
所居的都城早已被战火烧毁,许多死去的尸体都散落于各处无人收拾。就连雇用父亲的佃主也被攻打的西军所杀。
失去工作、失去家、更无法养活家人的现在,像自己这样只会吃喝而不事生产的小孩,能少一个就算一个。
他闭上眼,任自己的意识趋于混浊。在陷入深深的睡眠之前,他彷佛听到有某种野兽踩着草皮而来的脚步声。
───要一直待在这里。
他等待着,等到家人的生活得以延续,进而得到安定与幸福时,他们能回到这里悼念他。
即使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他仍会一直等待。
*
他因听见人们争论的声音,而自睡梦中醒来。
源源不绝的睡意一直纠缠着他的意识,使得他听不清人们到厎在争论些什么。但他明白,那些人都在责备自己的母亲。虽想帮助自己的母亲,但深沈的睡意却将他拉回意识迷茫的深渊中。
隔天,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走出里城。母亲流着眼泪,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流泪。
母亲曾告诉他,父亲早已不在,他到了非常遥远的国度去了。之前所住的屋芦被一把野火烧为灰烬,母亲只好带着自己来到里城。在里城里,许多人都像沈睡般的趴在里木所在的一个小土堆上,占据着一个小小的空间。只要有一个走开,马上就会有好几个人去抢那个地方,在这些人之中,就只有自己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