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定那些法律,是为了让国家更好,那些人不遵守法律,胡作非为,才会受到惩罚!他们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怨恨制订法律的人,根本是非不分!如果害怕受到惩罚,遵守法律不就好了吗!」
雪块又飞了过来,一团又一团的雪接二连三打在蹲在地上的祥琼身上。
「你是说他们应该被杀?」
「因为身体不适,无法去服徭役,也应该被杀吗?」
「为了照顾病倒的父母,离开了准备收割的农田!这样也要被砍头吗?」
「我怎么知道!」
祥琼大叫着。
「不是我的过错!我根本不知道父王做了什么!因为他根本不让我出去外面!」
祥琼被关进里府的监牢,太阳下山,天黑之后,冱姆来到牢房。
「这是木炭……因为我不希望你冻死。」
祥琼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冱姆。
「我情愿冻死。」
「……你很快就会冻死了,目前里人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你。」
「事到如今,你反倒同情我吗?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琼。
「我才不同情你……只是觉得对不起惠侯。」
祥琼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月溪!那个篡位叛徒!」
「住嘴!」
冱姆厉声说道,祥琼傲然地抬起头。
「即使高举正义的大旗,推翻一国之王,没有天命就坐上王位,当然就是篡位。」
她脑海中浮现在后宫发生的惨剧。
「他杀死了父王,而且还当着我的面杀害了母后,还对峰麟下毒手——月溪就是篡位叛徒,他杀害了王和麒麟,窃走了王位。」
冱姆低声说:
「是喔……原来当着你的面砍下王后的脑袋……」
「月溪是叛贼,你知道了吗?」
「我当然知道,」冱姆冷冷地看着祥琼,「我彻底知道你这个人烂到骨子里了。」
「——你说什么?」
「惠侯并没有坐上王位,他还在州城。我奉劝你不要以为自己恬不知耻,就认为别人也和你一样死不要脸——你就在那里骂个痛快吧……反正很快就没机会了。」
「说了半天,还是要杀我。」
祥琼瞪着背对着她的冱姆。
——正合我意,我已经受够了。
「如果不杀了你,里人无法平息内心的怨气——他们要把你处以车裂之刑。」
祥琼站了起来。
「——等一下,你说什么?」
冱姆关上了门,冷漠地不再理会她。
「……车裂……?」
把双手绑在木桩上,两脚绑在两辆牛车上撕裂身体——这是最残虐的刑罚。
祥琼终于惨叫起来,但已经没有人听到了。
冰冷的暗牢内,只有火桶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6
——太可怕的恶梦。祥琼被拖出牢房时想道。
一定是谎言,一定是冱姆在整我。昨天一整天,她都一直重复这句话,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被拖到里祠前的大路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真的……」
广场上挤满了人,也有不是本里的人。人墙中央,有两根木桩打在雪地上,还有两辆牛车。
「这不是真的吧?你们不会用那个吧?」
祥琼抬头看着抓着她双臂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应该不至于害怕吧?你父亲不是经常做这种事吗?」
另一个男人也撇嘴笑了起来。
「你应该很高兴用你父亲喜欢的方式死去,主上一定也感到欣慰,因为这次他的女儿是主角。」
「……不要……」
祥琼不愿继续被拖着走,她用力踩在地上,抵抗着拉她的力量,她扭着身体想要蹲下来,但无法挣脱抓住她的手。
「不要……拜托你们……」
「别罗嗦了!」
男人不屑地说。
「我老婆就是这样被处死的!她只是戴了发饰去邻町而己!」
男人呻吟着说道,他用力拉着祥琼的手,几乎快把她的手扯断。
「用处死我老婆的方法杀了你,也无法泄我心头之恨,只不过想不到更好的处罚方式。」
「——不要!求求你们!」
里人看着祥琼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人救她,她被两个男人在地上拖行,然后推倒在地。她放声大哭、叫喊,但男人完全没有丝毫的慈悲。她想要抱住胸口,男人硬把她的手拉开,用皮绳绑住了她的手腕,把她蜷缩的身体拉直,仰躺在地上,把她的手臂绑在木桩上。
祥琼张开双眼想要求救,只看到混浊灰暗的天空。
她蹬着地面想要挣脱的双脚被抓住,脚踝被绑上了皮绳,她惨叫着,整个人呆住了。
——这不是真的。
这么可怕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脚被绑上皮绳,两只脚毫无防备地被拉开。她张大了眼睛,视野中浮现了一个黑点。
——啊,如果这是死亡的预兆该有多好。真希望在被五马分尸之前一死了之。
她的嘴巴被撬开,有人把布塞进她的嘴巴。如此一来,她甚至无法咬舌自尽了。视野中的黑点越来越大。
脚上的绳子又绑在牛车上,天空中的黑点更大了。这时,弯着腰的男人抬头看着天空。
祥琼在黑点中看到了红色。红色——鲜红色——那不是旗帜吗?
——旗帜?
祥琼终于发现那个黑点是鸟。那是巨大的鸟,而且有三只。鸟正在降落,有人影骑在鸟上,手上高举着鲜红色的旗帜。看到旗帜上的星辰和两只老虎,祥琼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在太阳穴冻结了。
——那是惠州州师的旗帜。
看到旗帜,广场上的民众都发出了痛苦的叹息。
只差一点,就可以发泄累积多年的怨气。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杀、砍下的脑袋在街头示众,即使想要救家人,也束手无策,即使想要埋葬家人的尸体,在示众期限结束之后,也无法领到尸体。那种懊恼——那股怨气。
其中一只妖鸟在广场上降落,人们垂下了头。
「——住手!」
州师怎么会出现?众人叹着气,立刻开始寻找冱姆的身影。闾胥直到最后,都反对处死祥琼。一定是冱姆去通风报信,这是唯一的可能——然而,广场上不见冱姆的身影。
身穿盔甲和毛皮的士兵从鸟背上跳了下来。
「不可动私刑!」
为什么?广场上响起失望的声音。士兵环视广场上的人。他佩戴了七个徽章,是州师将军。他轻轻举起手,示意聚集的民众安静。这时,另外两只鸟也降落了,从鸟背上跳下的士兵立刻跑过去解开被绑住的女孩。
「——我能体会你们的怨气,但惠侯并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
广场上再度响起失望的声音。巡视着广场的男人带着痛苦听着这些失望的声音。先王仲鞑只留给百姓满腹的怨恨。
仲鞑曾经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的官吏,只要有高官索贿,他立刻严加弹劾;一旦有下官行贿,他毫不留情地问罪——仲鞑就是这样的官吏。当他获选为王时,很多官员都感到欣慰,认为仲鞑可以复兴因为先王而走向腐败的国家。
然而,为了改善腐败而颁布的法令并没有获得仲鞑所期待的效果,于是,他颁布了更多法令,法典越来越厚,最后连官吏和百姓的衣着、使用的餐具都用法令规定,一旦违背,就要加以处罚。
法律不讲人情。从某方面来说,仲鞑这句话很正确。人情和慈悲会扭曲法律,一旦增加前例,就会导致法令变得无力。遭到处罚者越来越多,仲鞑为此感到忧心,只能加重刑罚。当有人因为法令严苛而不满时,他制定新的法令压制不满的声音,街头巷尾很快就堆满了罪人的尸骸。
仲鞑被推翻的那一年,就有三十万民众遭到处死,仲鞑即位后,总共有六十万人遭到处罚,相当于人口的五分之一。
「我很清楚你们内心的怨恨,惠侯也很了解,所以不惜扛下污名,讨伐了仲鞑。」
极力说服诸侯弑君的惠侯月溪在成功后回到州城,远离国政。诸侯诸官力劝他留在中央执掌政权,但月溪没有点头。
「一旦百姓擅自定罪,以私情加以处罚,国家必将失序。无论你们有再深的怨恨,都无权玩弄法律,擅自定罪处罚。」
「但是……」
有人表示抗议,男人再度制止。
「诸侯诸官经过合议,已经对公主做出了审判。百姓不能因为对国家的审判不满而擅自审判,只要立下先例,就会传至他县他乡,并不是只有你们想要审判,而且也不是只有公主令人如此痛恨,你们应该知道,大部分刑吏都害怕遭到私刑而躲了起来。私刑比严苛的刑罚更伤害国家,请各位为了国家自重。」
他看着垂头丧气的民众。
「我们必须保护这个国家,可以很自豪地将这个国家交给新王。如果到时候只能把一个因为私刑而荒废的国家交给新王,又怎能期待新王实施仁治呢?诸侯诸官正在为此努力,也请百姓大力相助。」
女孩被抱到鸟背上。广场上一片沉默,随即充满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