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铃注视着在午门附近的城墙降落,放下骑在背上的人后离去的神兽。
「麒麟……」
「嗯。」祥琼应了一声,「来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远远观望的人群仍然站在那里,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情况。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很想叫着「阳子」跑过去,但又觉得不可以这么做。
正当她在犹豫之际,目送麒麟离去的阳子回头看着她们。
「——没事了。」
看到阳子的笑容,铃跑了过去,她和祥琼一起跑到阳子身边。
「没事了吗?真的吗?」
「王师呢?」
「我派他们去明郭——一定要抓到呀峰。」
「太好了。」铃和祥琼异口同声地说,她们转头看向背后,想和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喜悦,但那些人仍然愣在那里。
「虎啸,阳子说没事了。」
「桓魋,王师要去抓呀峰了。」
两个大男人困惑地眨着眼睛,然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桓魋抢先跪了下来。
「——主上。」
周围的人也慌忙跟着下跪,虎啸呆若木鸡地回头看着其他人,跪在地上的夕晖对他说:
「哥哥,赶快磕头。」
「不,但是……」
虎啸仍然一脸茫然。
阳子笑着说:「不需要下跪,可不可以请大家站起来?」
然而,没有人敢抬起头,只有虎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因为我太不中用,让人民为一些无谓的事担心——真的很抱歉。」
阳子说完,看着虎啸。
「尤其我真的要感谢虎啸和他的战友……在升纮的压迫下,没有轻言放弃,仍然坚持正道。照理说,这是我该做的事……谢谢你们。」
「不,那个……」
阳子轻轻笑了笑,巡视着陆续抬起头的人。
「我也要由衷地感谢桓魋和他的战友——万分感谢,如果你有什么要求,直说无妨。」
桓魋惊讶地抬起头。
「……真的可以恳求主上吗?」
「无妨。」
「那……」桓魋看向左右两侧的人,然后抬头看着阳子。他再度双手伏地磕首。
「——恳请澄清前麦州侯浩瀚大人大逆的疑云,允许浩瀚大人再度回朝!」
「浩瀚——」
阳子张大眼睛。
「桓魋——你是麦州的人吗?」
「臣乃前麦州州师将军青辛,他们是麦州师的师帅。」
桓魋回头看着两人,两个人都深深磕头说:
「我——不,臣愧对主上。伪王自立为王时,臣率先加入伪王军。之后跟随青将军,希望有机会雪耻——臣深知戴罪之身不配向主上恳求,但恳请主上对麦侯息怒!」
「原来如此。」阳子注视着磕首的三个人。难怪桓魋非等闲之辈,之所以有那么多战友,原来那些人都曾经是他的部下。回想起来,桓魋的战友对他的态度都很恭敬。
「桓魋,我想问你,你们是因为浩瀚的命令,聚集在和州吗?」
「——正是。」
「原来是这样……」
虽然在登基大典时曾经见过,但阳子并不记得浩瀚——如今看到浩瀚的手下,似乎可以想像他的为人。
「……桓魋,请你转告我对浩瀚的感谢,如果他不嫌弃这么愚蠢的王,希望他来尧天找我。」
桓魋抬起头,仰望了阳子一眼,再度磕首。
「——臣遵旨……」
阳子点了点头,走向虎啸。虎啸仍然一脸茫然,她轻轻拍了拍虎啸的手臂,指了指箭楼说:
「把城门打开吧……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喔。」虎啸说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阳子看着大步走在她身旁的虎啸问:「虎啸,你没有任何愿望吗?」
「我没想过……只要能够将升纮绳之以法就好。」
「你真是无欲无求。」
虎啸苦笑着说: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这件事——对了。」
虎啸停下了脚步,阳子也跟着停下脚步。
「我不会受到处分吗?」
阳子噗哧笑了起来。
「……处分?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发起了这场叛乱……」
「如果要处罚你,我也必须接受相同的处罚。」
「喔,那倒是。」
虎啸说完,笑了起来,然后又看着阳子说:
「对了,我们可说是缘分不浅,或者算是有同吃一锅饭的情谊,所以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是大人物,应该和上面的人关系很好,所以可不可以动用你的关系,让夕晖去读瑛州的少学?」
看着虎啸和阳子的铃和祥琼忍不住笑了起来,阳子也惊讶地看着虎啸,随即笑了起来。
「啊?——怎么了?」
城墙上开朗的笑声比阳光更灿烂。
2
前往明郭的禁军二军在五天后回到拓峰。
阳子没有离开拓峰,留下来协助拓峰的善后。百姓都纷纷跑到她面前伏地磕首,阳子只好躲进乡城,和铃、祥琼一起聊着天,收拾散落的武器,为伤者送餐。虎啸向来不拘小节,再加上曾经一起攻防多日,虎啸的战友很快就不再紧张,仍然和以前一样叫她「阳子」。桓魋和他的战友态度则和以前很不一样,但可能和他原本是将军有关。
「是王师!」角楼上传来声音,阳子走上城墙。看到一辆马车直直驶入拓峰后,立刻下楼前往正门。
驶入正门的马车看到阳子后停了下来,下车后磕头的士兵从马车上迎接了一个矮小的人影下来。
「——远甫。」
回头看着士兵的远甫看向阳子,立刻笑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不错。」
「幸好你一切平安。」
远甫点了点头,他的眼眸很深邃。
「……兰玉和桂桂呢?」
阳子感到一阵锥心之痛,低下了头。
「兰玉她……」
一只大手放在阳子的肩上,回头一看,虎啸指着中门说:
「怎么可以让老人家站着说话?至少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嘛。」
阳子点了点头,远甫眯起眼睛说: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我弟弟承蒙老师的照顾。」
「你弟弟还好吗?」
「托老师的福,等一下我可以带他过来,他一直很想见老师。」
「那我就等他。」
虎啸微微鞠躬后走向正门。阳子请远甫走向中门。
「……真的很抱歉……」
「你为什么道歉?」
「如果当时我在里家就好了……如果我在……」
「桂桂怎么了?」
远甫亲切的声音反而令阳子更加痛苦。
「桂桂在尧天,好不容易才救回一命。」
「是吗?」远甫点了点头,似乎对一切了然于心。
「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自责。这是老夫的错,因为他们的目标是老夫。」
阳子抬起头。
「呀峰为什么要对付你?是因为靖共的关系吗?」
「嗯,」远甫垂着头,「以前,麦州产县有——」
「该不会是松塾?」
「原来你已经听说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远甫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老夫拒绝了靖共,成为灾祸的起源。」
「果然是靖共——」
「国府派人来松塾,希望松塾的人成为靖共的府吏,但靖共并非善类,为他服务悖逆正道。老夫的角色有点像是松塾的闾胥,他们找老夫商量,老夫建议他们拒绝,没想到因此导致很多人送了命……」
远甫走路时微微驼着背。
「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没事,几乎都好了,你不必放在心上——老夫努力贯彻正道,但贯彻正道不可牺牲他人的性命,既然这样,老夫贯彻的到底是什么……即使到了这个年岁,老夫仍然不解。」
「……是。」
「老夫有时候在想,也许比起说道,耕田或是拿武器打仗更有意义。自以为了不起,向人传道授课,却招致如此结果。与其如此,当一个能够期盼秋收的农民更有意义。」
「远甫,你是在民间播种啊。」
远甫抬头看着阳子。
「原来如此。」
远甫吐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即使像老夫活了这么久,仍然会迷茫,受教于你这样的后生晚辈。人就是这样,所以,你不需要自卑或是自轻。」
「是吗?」
「了解人不过如此而已,也许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阳子低着头片刻,才终于点头。
「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阳子在院子内停下脚步。
「我想延揽你入朝廷,不知你是否愿意来朝廷当太师。」
远甫似乎觉得很滑稽地笑了起来。
「让老夫这个垂垂老朽当三公之首吗?」
「我需要老师……」
「是吗?」远甫点了点头,「虽然麦侯已经帮老夫找好了住处,但即使回去也没有意义……既然你需要老夫,老夫就欣然受命。」
「谢谢。」
「嗯。」远甫点着头。
「麦侯也是来自松塾吗?」
「是啊,虽然老夫在松塾并没有教过他,但塾头带他来找老夫,要求老夫像向你授课般教他……他是一个出色的弟子。」
「我深感抱歉,因为误信靖共的谗言而革除了他的职……」
「既然你这么说,代表误会已经澄清,那就太好了。」远甫笑了起来,「柴望也会很高兴。」
「柴望?」
「麦州的州宰,他也来自松塾。浩瀚被撤换后,他也被革职了,之后就隐姓埋名,但浩瀚曾经多次派他来找老夫——阳子,你也见过他一次。」
「……啊?」
「他曾经来里家,翌日你曾经问老夫,来者是何人?」
阳子张大了眼睛,原来是那个蒙面男人——
「原来他就是柴望。」
「是啊——以前的弟子来找老夫当然很高兴,但看到优秀的弟子落入不幸的境遇难免于心不忍……兰玉他们也经常因此担心……」
阳子仰着头。
「——怎么了?」
「不,我发现自己误会了很多事。」
远甫偏着头感到不解,但阳子摇了摇头。
「……总之,你平安无事,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你好像受了伤,所以之前还很担心。」
「不必担心,受伤对老夫来说是小事一桩,很快就会好了——攻击里家的那些人也因此吓到了,所以才会带老夫回去。」
「——啊?」
远甫又笑了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话说回来,金波宫真令人怀念啊。」
「远甫老师。」
远甫小声地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要用氏姓,老夫的氏姓是乙。」
「乙老师?」
远甫点了点头。
「老夫生于麦州产县支锦,也就是现在的支松,姓名为乙悦,别字老松。」
远甫觉得滑稽地笑了起来。
「达王以前叫老夫松伯。」
「啊?」
看到阳子偏着头纳闷的样子,远甫笑个不停。
3
「——你要回去了?」
铃看着阳子的脸。她们和祥琼三个人在乡府内看起来像是下人卧室内准备睡觉。
「嗯。」阳子点了点头。
「我不能离开宫中太久,景麒会恨我。」
「是喔……也对啦。」
「现在总算稍微想清楚一些事——之前我一直很迷茫。」
「当一国之王也很辛苦。」
「嗯。」阳子再度点头,轮流看着铃和祥琼。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啊?」铃张大了眼睛,祥琼也偏着头,阳子露出苦笑。
「你们不是来庆国见我吗?现在不是已经见到了?」
「喔!」铃和祥琼都叫了起来,「对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铃问道,祥琼陷入了沉思。
「你们没有想之后的事?」
「没有——但是,我要回才国一趟,因为要向采王道谢。」
听到铃这么说,祥琼看着天花板。
「虽然我也必须回故乡向有些人道谢或是道歉——但如果回去的话,恐怕只会挨打。」
祥琼说完,又「啊」了一声笑道:
「我和人有约,要去雁国一趟。」
「有约?」铃问祥琼笑了笑。
「我和乐俊约好要去见他,向他报告所见所闻。」
听到祥琼这么说,阳子微微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你要把和州之乱的事告诉雁国吗?」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因为他很了解他国的事。」
「……他一定很担心,可不可以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幸好事态没有太严重,而且风波已经平息了。」
阳子说完,微微抬眼看着祥琼。
「……如果可以,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祥琼小声笑了起来。
「我知道。」
卧室内响起一阵窃笑声,然后陷入一阵沉默。阳子突然嘀咕说:
「……还有尚未解决的问题……」
祥琼和铃看着她,她偏着头说:
「——怎样才算是理想的国家?」
「没有像升纮这种人的国家。」
铃很干脆地回答,阳子苦笑着说:
「这我知道……你们想过怎样的生活?希望生活在怎样的国家?」
听到阳子的问题,祥琼和铃都思考起来,最后祥琼开了口。
「……希望没有寒冷和饥饿,因为住在里家时,饥寒交迫真的很痛苦。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但还是不希望受到别人的虐待和轻视……」
「是啊。」铃也点着头。
「我也一样,早知道我不必勉强自己忍耐。因为一味忍耐,所以心胸也越来越狭窄……」
「没错,会越来越自我封闭。」
「就像拓峰的人一样,但是,这根本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对不起。」
听到铃这么说,若有所思的阳子慌忙摇头说:
「——不,给了我很大的参考。」
「真的吗?」
「嗯。」阳子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偏着头:
「——我已经知道你们暂时的计划,然后呢?」
铃和祥琼互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祥琼低头看着抱着的膝盖。
「……我想要学习,因为我觉得自己一无所知太丢脸了。」
「我也是。」铃说。
「但我并不是想去学校读书……我想了解各种不同的事,只可惜已经没有松塾了。」
「是喔,」阳子笑了笑,「你们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我已经延揽远甫为太师,你们愿不愿意在金波宫工作的同时,跟着远甫学习?」
铃和祥琼都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
阳子注视着她们。
「对我来说,目前有越多帮手越好……」
铃和祥琼都屏住了呼吸,阳子轮流看着她们。
「那虎啸和桓魋呢?」
「我当然会考虑如何安排他们——对我来说,我很希望王宫中有更多我能够信赖的人。」
祥琼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我就去吧。」
「是啊,既然阳子这么盛情邀请,去帮你一下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啦。」
「——我郑重邀请两位。」
铃噗哧地笑了,祥琼也窃笑起来。阳子也跟着她们一起笑了。
小小的卧室内响起平静的笑声,久久回荡。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终章
庆国首都尧天。外出游学的王终于回到了阳光普照的王宫。
回宫后五天,王整天都在王宫深处,前冢宰靖共、和州州侯呀峰以及和州止水乡乡长升纮遭到逮捕。景王亲自下令逮捕,官吏无不感到惊愕,有人极度反弹,却无法向在内殿的王抗议。朝议时,也只能在没有王的情况下争执不休,虽然有人是因为战战兢兢地担心自己犯的罪也曝光,导致和靖共等人相同的下场,所以暗中动作频频,但这些都是在台面下进行。
朝廷接下来恐怕无法太平。官吏都纷纷耳语。靖共被拔除后,朝廷的实权落入反靖共派手中——至少他们这么认为。
官吏各怀鬼胎地等了五天,景王终于召集了诸官,主要官吏都集中在外殿。
在外殿集合的诸官发现遭到革职的麦州侯浩瀚等陌生的面孔,不禁惊愕不已。景王跟在宰辅身后出现在嘈杂的主殿龙椅上,诸官更加困惑不已。因为景王和诸官一样,都身穿官服。还没有充分发挥出女人味就加入神籍的王穿上位袍后,浑身散发出一种不容别人小觑女王的威严。
虽然诸官困惑不已,但还是伏地磕首。景王按照礼仪请诸官平身,诸官跪在地上,直起了身体。
「首先为外出多日向各位道歉。」
景王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诸官更加不知所措。根据自古以来的礼仪,王不会直接对臣子说话,臣子也不会对王说话。有事上奏时,必须写在书状上,交给王的侍从,王看了书状之后,将回答小声告诉侍从,再由侍从告诉臣子。现在很少有国家遵守这种习俗,但也很少有王直接对臣子说话。
「虽然我并未虚度这些时日,但为造成诸官的负担道歉。」
景王停顿片刻。
「关于日前逮捕官吏一事,无意在此赘言,因为查明他们的罪行,并加以处罚是秋官之责,但请秋官不要忘记,是我下令逮捕这三名官吏。」
听到这句话,倒抽一口气的并非只有两、三名官吏而已——这显然是在向秋宫施压,一旦轻饶,将唯秋官是问。
「日前曾请宰辅调派州师出兵,却无法如愿,州师三军的将军似乎有病在身,既然这样,将军一职显然会对身体造成负责,故请三位将军辞职。」
又有几个人目瞪口呆。
「为了补足官位的空缺,我延揽了四人入朝。首先,将禁军三将军调往州师,填补州师将军的空缺。」
「太荒唐了。」有人叫道,但并没有人理会。
「禁军左军将军由麦州师左军将军青辛接任——桓魋。」
「臣在。」身穿官服的将军深深鞠躬。
「右中二军将军由桓魃选定,端正禁军的纲纪。」
「臣遵旨。」
「——浩瀚。」
「臣在。」
回答的男人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看起来聪明伶俐。原来他就是麦州侯浩瀚。大部分人都忍不住打量他。
「我任命你为冢宰,端正朝廷的纲纪。」
「这……」殿内响起众多提出质疑的声音,景王再度无视这些声音。
「任命麦州州宰柴望为和州侯——并且延揽松伯入朝廷,任命为太师,官吏也将进行大幅异动。」
说完,景王巡视所有人。
「如果不曾违背良心者不必紧张,我无意因为是予王的官吏就冷遇,也不会因为来自松塾就厚遇。」
坐在龙椅上的王继续说道:
「请诸官平身。」
诸官无不困惑地面面相觑,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
景王巡视所有人后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宰辅。
「景麒也一起听着,我并不喜欢受人膜拜。」
「——主上……!」
听到宰辅责备的声音,景王微微苦笑。
「虽然美其名为礼仪,但我并不喜欢人有阶级之分。面对他人时,不喜欢看不到对方的脸。我知道这事关国家的礼节和体面,但我不喜欢被人膜拜磕首,也不喜欢看到有人磕首。」
「主上,请等一下。」
景王无视宰辅的制止命令诸官:「从今往后,除了典礼、祭典等固定的仪式,以及对来自他国的宾官以外,废除伏礼,只行跪礼和立礼。」
「主上!」
听到宰辅的制止,景王的回答很冷淡。
「我已经决定了。」
「应该有人会生气,觉得不受尊重。」
「那又怎么样?」
「——主上!」
「我才不管那种需要靠别人鞠躬作揖,确认自己地位,才能够安心的人。」
宰辅哑口无言,诸官也都张口结舌。
「我才不理会那种人的矜持——相反地,我认为因为每次向人磕头而崩溃的东西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但是……」
「景麒,我告诉你,」景王对宰辅说:「当一个人真心感谢对方,发自内心地尊敬时,会自然而然地鞠躬行礼。礼仪是代表内心,而不是靠形式衡量他人的内心,以礼仪为名,强迫他人膜拜等于把脚踩在别人头上,把别人的头踩在地上,」
「但这不成体统……」
「我并非鼓励无礼,对他人必须以礼相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是说,不管有礼、无礼,都是当事人的品行问题,仅此而已。」
「主上言之有理……」
「我希望庆国的每一个百姓都成为王。」
景王说话的声音坚定而明确。
「从升纮的例子就可以知道,仗势欺人、蹂躏他人会有怎样的下场,持续遭到蹂躏的人会采取的行动也昭然若揭。任何人都不是别人的奴隶,并非为了当奴隶而来到世上。我希望庆国人民豪放不羁——拥有即使受到他人虐待也不屈之心,即使遭遇灾难也不挠之心,一旦遇到违法乱纪之事,勇于挺身而出,不向豺虎谄媚,成为治理自己这块领土独一无二的君主,为此,必须从在他人面前毅然抬头开始。」
说完,景王巡视诸官。
「诸官曾经问我,将把庆国带向何方,不知这番话是否回答了这个问题?」
诸官没有回答,只有视线看着王。
「我将废除伏礼为证——以此为初敕。」
赤乐二年二月,和州止水乡拓峰叛乱。乡长籍恩残忍薄行,重课赋税,中饱私囊,骄溢倾家。乡曲武断,百姓惧于怨望,仄目而视。二月,义民以殊恩为名叛乱,和侯欲屠拓峰,太宰派伪兵援之。
王以兵击败和侯,除太宰,拓峰重获安宁。
《庆史赤书》
第四卷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下 解说
金原瑞人
我按照《魔性之子》、《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的顺序看完之后,写下这篇《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的解说。
从《魔性之子》进入这个系列,和在没有看《魔性之子》的情况下,从《月之影 影之海》进入这个系列,将会对「十二国记」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我最先看的是《魔性之子》,被作品中的黑暗世界观压得喘不过气。故事描写的是十二国中的麒麟来到这个世界后衍生的扭曲故事,超越人类理解的死亡和暴力冲垮了一切。
生田和岩木并没有基于恶意对高里做任何事,相反地,而是带着善意和高里相处,高里也了解这一点——但是,他们却死了。他们的死亡和高里的意志无关。虽然为了高里,他们不应该死,但这些人的死全都归咎于高里。
所以,高里无比孤独。
在这个地方,一个世界被闯入的另一个世界所侵袭,爱、温暖和体贴都变得无力,只有让闯入这个世界的事物回到原来的世界,才能纠正这种扭曲。在这部作品的最后,高中生高里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分,回到了十二国的世界,才终于纠正了扭曲。
但是,和高里有强烈的共鸣,舍身保护他的广濑却留在这个世界,他大声呐喊。
「——我回不去!你却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吗?」
作者在书中写道——
「广濑却被绑在这个世界。广濑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世界。」
这部作品在被不合理的力量捉弄,仍然拼命拯救高里的主人翁广濑的绝望中画下旬点,最后,他抓在手上的只是「丑恶的嫉妒」。
如果说,《魔性之子》是一本惊悚小说,并不是因为高里周围发生的事件和灾祸很可怕,而是受到捉弄的广濑,迎接了对一个人来说,无疑是悲剧性的结局,这种绝望之深,可以感受到作者对于「写作」这件事钢铁般的意志。
看了这本小说之后,再看本系列的第一卷 《月之影 影之海》的读者,会忍不住绷紧全身。因为这次的故事和高里的情况相反,是这个世界的女高中生阳子被景麒带去了十二国的世界。
虽然阳子被带去异世界,但她一心想着回到原来的世界。和高里一样,她在那个世界感受到格格不入,感觉会把自己撕裂。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应该保护她的景麒消失无踪,阳子遭人攻击,被妖魔攻击,没有食物,遭到他人背叛,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她旁徨无助,渴望回到以前的世界,渴望回家。然而,她最后终于领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更领悟到自己多么孤独」。
于是读者开始担心,这部作品会不会和《魔性之子》一样,也有黯淡的结局?当逐渐失去希望时,在下卷的中途开始,终于看到了新的发展,没有看过《魔性之子》的人,绝对无法体会这种振奋。
没错,本系列第一集 ,以阳子的成长做为故事的结局。
第二集 《风之海 迷宫之岸》的主人翁是《魔性之子》的泰麒(高里),但这次的故事背景是在十二国的世界,泰麒年纪还很幼小,虽然得知自己身负为戴国挑选王的使命,「虽然知道自己是麒麟这件事,但至今仍然不知道麒麟到底是什么」。
怯懦、害怕而又缺乏决断力的泰麒努力确信自己是麒麟,降伏了「力大无比,而且很少现身,所以已经被认为是传说中的妖魔」,最后终于发现了王。
这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成长故事。
于是,读者终于发现,「十二国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英国诞生后迅速发展的奇幻小说的远东版。《纳尼亚传奇》和《魔戒》为起源的奇幻小说的最大特征,就是架构出一个独特的异世界,主人翁在那个世界冒险,并在冒险过程中逐渐成长。
第三集 《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则追溯到遥远的过去,是雁国的麒麟延麒(六太)和他所选的王尚隆之间的故事。在这一集中,多次论述了在之前几集中不时提及的这个世界的体系和政治,这部作品并非成长故事,和之前两集完全不同。以十二国世界的「世界构造」为纵轴,六太和尚隆的人际关系摩擦和修复为横线编织出整个故事。
这个世界有天帝,天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决定了一切,由神兽麒麟挑选王,但是,麒麟挑选的王并不一定是贤君,雁国因为先王枭王的关系,导致国土荒废殆尽,就连人类天敌的妖魔也面临饥馑。天帝让麒麟挑选的王为什么会是昏君?
于是有人认为——
「无论是天命,还是麒麟选王,谁能够保证麒麟选的王是真正最优秀的?」
「既然麒麟会挑选最出色的王,那就让我见识一下证据。」
「根本没有天帝。」
虽然有人反驳,但在此姑且不讨论,在这部作品中,最刺激的就是六太的想法。六太选择了尚隆为王,却说:
「尚隆应该会彻底毁掉雁国,但我并不是在评论尚隆这个人,王存在的目的就仅止于此。」
在六太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这个故事出现了不同于其他奇幻小说的异样感觉。至今为止,大部分奇幻小说都是英雄(主人翁)拯救濒临危机的世界。无论《纳尼亚传奇》、《魔戒》、《地海巫师》和《莫信者传奇(The Chronicles of Thomas Covenant the Unbeliever)》都一样,这些作品事先设定了理想的世界,由主人翁找回这个理想世界,也就是恢复原来的秩序,古典的奇幻小说构造本身就很保守。
但是,「十二国记」的世界并非如此。作品中探讨了世界的型态和建立在仁道基础上的政治,而且这些探讨和故事情节结合在一起共同发展,正是这个系列作品最大的魅力所在。
这部《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在阐述世界观和政治的同时,也同时描写了六太无法相信自己所选的「王」的苦恼。
作者在作品的最后留下了一段话。
「给我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让你和养育你的妖魔都不会被人追赶的环境,在此之前,就暂时先在王宫的庭院忍耐一下。」
「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我就是为此而存在。」
尚隆既没有说天帝存在,也没有说天帝不存在,只说相信「我」。看完这个故事后,读者应该能够了解,这个「我」到底指的是什么。
作者借由生活在十二国世界体制中的人们的执著、抗争、冲突、和解、理解和共鸣,奠定了强而有力、肯定的世界观。
继《魔性之子》、《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之后,终于是这部大作《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
故事背景是阳子刚当上景王,主要人物有三个人,除了阳子之外,还有在明治时代,被卖去当短期佣工途中,不慎跌落悬崖,闯入十二国世界的女孩铃,以及芳国峰王的女儿祥琼。
阳子接手治理的庆国「连续三代都是短命王,而且都是女王。之后自称为王的伪王也是女人,没想到最后挑选的新王又是女王」,阳子虽然成为一国之王,却对自己为王缺乏自信,抱怨「我在蓬莱时,害怕被人讨厌,整天对别人察言观色,为了取悦所有人,整天逼着自己走钢丝——这和现在有什么两样?我害怕被称为愚王,害怕听到你们叹气」,嘀咕「我真是一个不中用的王……」,臣子狡猾地利用这样的阳子,百姓对她不信任,就连选她为王的麒麟也叹息不已。
祥琼目睹父王被杀,被注销了长生不老的仙籍,在边境村庄一个收容孤儿和老人的设施内工作,因为父王生前是残虐的暴君,所以每个人都对她冷眼相看,甚至差一点被杀。她饱受从天上的世界掉落地狱的涂炭之苦,得知庆国的新王是十六岁的女孩,不由得心生嫉妒和羡慕,感到「无法原谅」。
铃听不懂十二国世界的语言,但知道一旦成仙,就可以和任何人沟通,于是拼命拜托,最后在富有权威的仙人梨耀手下当下女将近一百年。得知不久之前,庆国终于有了新王,而且新王来自蓬莱后,抱着一线希望,觉得庆国的王或许会同情自己,然而,这种想法渐渐走向相反的方向。
庆国和州的百姓饱受欺压,有一部分百姓密谋暗杀乡长。
阳子、祥琼和铃三个人因不同的想法而采取各自的行动,她们擦身而过、邂逅、误会,然后再度邂逅,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暗杀计划。
这部作品以因为压迫、阴谋、杀戮、复仇、暗杀而动荡的庆国为舞台,仔细描写了三个失去自我,受到强烈负面意识影响的少女逐渐变化的过程,她带着不同的想法和理想投入战争的场景令人畅快无比,阳子最后那番话相信让不少读者深受感动。
《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是一部畅快的冒险小说、战争小说,也是围绕理想政治的思想小说,更是少女的成长故事。从相当于「十二国记」前传的《魔性之子》开始到第三集 为止所写的故事结合了新的角色,发展出更大格局、更富有起伏的情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一种总决算的意味,也让这个系列暂时告一段落。
随着阅读本系列的其他集作品,《魔性之子》所带来的压倒性负面阴郁固然渐渐淡薄,但仍然确实存在。这一集的大团圆并没有丧失紧张感,也没有流于感伤,就是因为整个系列的背景中,仍然存在着这种郁然的乌云。
「十二国记」的最终集尚未推出,但我总觉得这个系列将会以《魔性之子》的绝望做为结局。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丰饶、和平的国家,雁国的王说:「王位就是用鲜血换来的。即使上天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赐予王位,为了维持王位,就不得不流血。」
《纳尼亚传奇》的最后,也是以纳尼亚世界的灭亡,以及火车事故导致故事人物死亡而画下句点。《魔戒》的结局也是被魔戒魔力迷惑的佛罗多被咕噜咬断手指,虽然保住一命,但因为手指的伤导致身心俱疲,最后告别伙伴,搭上往精灵国的船。
于是,让人不禁期待,不知道「十二国记」又会迎接怎样的结局?
(平成二十五年二月,翻译家,法政大学教授)
第五卷 图南之翼 序章
黄海位于世界中央,四个浩瀚的内海环绕四周。清晨时分,北方的黑海上空出现了一个黑点。
从黑海西方恭国沿岸飞来的骑兽,在将近春分的阳光照射下,身影不时银光闪耀,向西南的天空一路疾驰。一片阴郁的大海远方,绵延着犹如海市唇楼般隐约可见的壁墙,海天之间,仿佛被一道上端有雕刻图案的巨大屏风挡住了去路。那道壁墙就是围绕着黄海的金刚山。
这匹骑兽以比船只更快的速度飞越海面,但前方的金刚山只有岩壁的颜色变深,距离似乎并没有缩短。不,其实正在慢慢接近,最好的证明,就是山顶感觉越来越高了。
骑兽继续在空中疾驰。天空中的太阳从正上方渐渐移向西方。金刚山已经完全挡住了前方,屹立在海面上的万丈高山,宛如利牙般层层叠叠,形成了几乎垂直的断崖,层层峻岭,汇聚成一片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
断崖的山麓有一小片沙洲。和金刚山相比,看起来只是一小片突起。骑兽绕了一个大弧度,向沙洲缓缓下降。随着距离渐近,发现那并非沙洲,而是一片广阔的土地。继续靠近,可以看到这片沿着金刚山山麓倾斜土地的海岸线。海岸的北侧有港口,船只正扬起暗色的风帆驶入港湾。
骑兽继续降低高度,飞越港口上空,笔直飞向金刚山,在农田中投下了一小点阴影,在黑色的泥土上投下深色的斑点。骑兽飞越树梢吐出的纤细嫩芽,飞越如同蒙上一层雾霭的山林,拂过空荡荡的庐和老旧的里上方的天空,每经过一片土地,高度就下降一些,最后来到这片土地最尽头的城市。那是从金刚山连绵而下的小山峰山麓下的城市。
城市的四周围起了城墙,聚集在通向金刚山的山峰周围。城门前只有一条道路,旅人都行色匆匆地走向城门,被西沉的斜阳在路上拉出长长的身影。其中有几个人仰头望着天空,看到从天而降的兽影,纷纷惊讶地停下了脚步,慌忙向前后左右散开。骑兽降落在人群四散后腾出来的空隙。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骑兽怎么可以在大马路上降落,要去空地降落啊!」
人群中传来叫声,一个男人跳下骑兽,并不理会众人的抱怨。这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没有看周围的人一眼,抬头看向挂在城门上的匾额。
——「干城」。
这就是在金刚山的山麓像沙洲般突起的土地,恭国干县的县城所在地「干城」。
男人瞥了匾额一眼,身体微微向后仰,踮起脚,伸出手拉住骑兽的缰绳,走入干城。他穿越人满为患的大街,走向干城西北部的客舍。
「欢迎光临。」
他一踏进客舍的老旧石门,一个正在旁边捡垃圾的少年便慌忙跑了过来,同时用清脆的声音招呼道。他一看到少年的脸,立刻笑逐颜开,
「嗨,你是小明吧?」
「是啊……」少年一脸纳闷地答道。
男人弯下身体说:「我是顽丘,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不是常陪你玩?」
「顽丘叔叔?」
「没错,你想起来了吗?」
「你好久没来了。」
少年眉开眼笑,顽丘亲切地戳了戳少年的额头。上次见面大约是两年前,那时候少年才十岁,在父亲经营的客舍内打杂,还无法帮忙招呼客人。
「你终于升了官,可以看门了啊。」
顽丘揶揄道,把缰绳交给他。
「那我就把它托付给门卫大将——你要好好照顾它,千万不能让别人靠近。」
「我知道。」
少年调皮地笑了笑,从顽丘手中接过缰绳,有点害怕地抬头看着凶猛的骑兽。
「上次也是这匹骑兽吗?」
「之前的死了,死在妖魔手上。」
少年回头看着顽丘。
「被妖魔攻击吗?叔叔,你没事?」
「你也看到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干城怎么样?有没有妖魔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