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痛吗?」
「我不是说了吗?这点小伤不值得大惊小怪。」
顽丘嘴上这么说,但他右脚无法用力踩在马蹬上,膝盖也无法用力。因为服用了止痛的药物,所以疼痛渐渐缓和,但问题是其他感觉也开始迟钝。他把珠晶拉到骑鞍上,对着驳的脖子拍了三下。
——去你想去的地方。
驳猛然抬起头,然后突然跑了起来。妖兽会凭着本性害怕危险,远离危险的地方。这代表还有逃跑的时间,如果很快就会遭到妖魔攻击,驳就会趴在地上不动。
驳跑了一阵子后飞了起来。顽丘拉着缰绳,降低了高度,让驳随心所欲地奔跑。即使是默默无闻的骑兽——即使是看起来和驴差不多的骑兽,也和马不一样,因为妖兽很熟悉黄海。这是最大的不同之处。它们知道如何避开妖魔保护自己。
背后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珠晶惊讶地动了一下,顽丘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坐在前面的珠晶仰头看着顽丘,对他默默点了点头。
驳在离地面不远的位置缓缓飞翔,用这种不随着气脉的方式飞行,驳会比较吃力,但它可能自己也不想发出脚步声。背后再度响起翅膀拍动的声音,威吓的声音高低交错着。应该有两只妖鸟正在争夺猎物。
驳朝向利广和驺虞离开的方向飞行了一阵子后,钻过岩石缝隙,飞向相反的方向。它穿越荒野,低空飞过一片长满灌木的辽阔洼地,想要飞进有很多岩石的树林中。
——不妙。
顽丘在内心嘀咕。
驳果然想去安全的地方。顽丘也希望去那里,才会要求利广把知道那个地方的驳留下,但既然珠晶也在,就无法去那里。
顽丘无可奈何地拉着缰绳,安抚着拼命反抗的驳,跑向树林中相反的方向。顽丘可以感受到驳的困惑,驳知道安全的场所,无法理解为什么不去那里,但顽丘还是努力安抚着它,让它在树林中奔跑。
驳突然跳了起来。顽丘立刻按倒珠晶,趴在驳的背上。驳掠过树林的树梢,飞向空中。有一个黑影在枝叶稀蔬的树林中一闪而过。
「在……下面。」
「那家伙不会飞。」
天空渐渐由蓝色变成白色,虽然在这里飞行很不安全,但目前无法回到地面。
「趴在驳的背上。」
顽丘说,但已经来不及了。
「……顽丘,你看。」
珠晶小声道,举起了手。
「等一下——那里有亮光!」
珠晶指向那个方向。树林深处,树影重重,是一片浓密的森林,后方有一片小山丘,隆起的形状像两颗小瘤般的山顶上光秃秃的,山麓下的确有——灯火,而且不止一个,而是差不多有三个。
驳不理会珠晶,继续远离灯火,珠晶握住缰绳,想要让驳停下脚步。
「珠晶!」
「等一下,要去那里——那里有房子……!」
珠晶大喊道,顽丘忍不住咂了嘴。
「你看走眼了。」
「我没看走眼!而是看得一清二楚——」
驳在空中奔跑。珠晶回头看向山麓,已经看不到房子的影子,但仍然可以看到灯火。
「你什么都没看到。」
珠晶回头看着顽丘。
「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知道了吗?」
「为什么?」
「如果你坚称自己看到了,我现在就把你推下去。」
珠晶立刻看向下方。稀疏的树林内,不时有几棵细小的树木摇晃着,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追着跑。即使下面没有妖魔,从这么高的地方推下去,绝对会性命不保。
「……那你把我推下去吧。」
「珠晶。」
「只有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家畜,才会听到结论,就乖乖遵命。如果把人当成家畜,不如从这里把我推下去,或是把我送到妖魔面前,反正随你的便!」
珠晶大喊的同时,视野摇晃起来。驳发出嘶鸣。它的嘶鸣声比马的声音更低。
发生什么事了?珠晶四处张望,看到翅膀从附近掠过,飞向淡蓝色的天空。
驳像箭一样快速下降,珠晶来不及发出惊叫。来到树林上方时,头顶上传来好像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那只宛如猛禽般的鸟有两个头,两个头同时发出尖叫声向驳扑来。驳拼命闪躲,妖鸟穿越天空,迂回飞了上来,顽丘用剑把它打落了。
驳发出嘶鸣,淡蓝色的天空远方,出现了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虽然没有翅膀,但从天空中朝这里飞奔而来。
「……王八蛋!」
顽丘骂道,让驳飞越了下方的山丘。越过被岩石和灌木覆盖的山丘,让驳在树林中降落的同时,在行李中寻找黑绳。驳身上载的是利广的行李,他无法一下子就用手摸到,但既然是刚氏为利广准备的行李,黑绳一定在前面的行囊中。他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解开前面的行李,还有水。」
他对珠晶说道,当驳一落地,立刻让它趴在地上,然后摸着自己的腿,跌跌撞撞地从驳身上跳下来,把细细的黑绳绑在缰绳上。单腿跳向目测决定的树旁,把绳子紧紧绑在上面。
「顽丘?行李拿下来了。」
珠晶说道,顽丘再度跑回驳的身旁,接过行李,回头看着驶,轻轻抚摸它的脖子,然后又轻轻拍了拍,似乎在安抚它。
「有没有带水?」
「带了。」珠晶点了点头,顽丘抓住珠晶的肩膀,把珠晶当成拐杖,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把驳留在原地。
「顽丘,驳?」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珠晶转过头。顽丘把驳绑在那里啊!
「快跑!」
「但是!」
绳子又细又长,但还是绑在那里。驳听从了顽丘的命令,仍然趴在原地,一脸错愕地看着顽丘和珠晶沿着山麓渐渐远去。
「顽丘,驳这样没办法逃走啊。有妖魔追过来了,这样下去——」
「这样就好!」
「怎么可以……!」
「你之前不是叫我为它取名字吗?」
那是刚进入黄海的时候,珠晶的确说过。
「黄朱向来不为骑兽取名字……就是这个原因。」
7
他们沿者山丘,在岩石和灌木的缝隙中奔跑,一路跌跌撞撞,小心翼翼地快速从树后跑向岩石后方。
——不可以!
珠晶心想。
远处传来驳的嘶鸣。珠晶甩着头,努力不想听,也不想看。目前并不是前进,而是在逃离驳。
「……小姑娘,别哭。」
「你别管我。」
珠晶小声说道。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忘记驳离别时的身影。
「一旦取了名字,就会产生感情……所以黄朱向来不为骑兽取名字。」
顽丘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
「……简直就是笨蛋。」
「你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很残酷。」
珠晶看着顽丘。
「你真笨,谁这么说了?」
珠晶小声说完,扶好顽丘搭在她肩上的手。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我们必须逃走,驳为我们而牺牲,当妖魔聚集在那里的时候,如果太阳升起,我们就得救了。因为同情驳而和它一起死虽然心里会好受些,但驳还是难逃一死。」
「……你很了解状况嘛。」
「别把我当傻瓜。」
珠晶用剩下的袖子擦了擦脸,快步走前方。尽可能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可以听不到驳的惨叫声。
「黄朱才是傻瓜,因为日后要抛弃,所以不给骑兽取名字,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
顽丘讶异地看着她,珠晶抬头对他说:
「你不是常叫驳『你』或是『那家伙』吗……你难道不知道,在心情上,这种称呼比叫名字更亲密吗?」
顽丘心虚地看着泪眼汪汪的女孩。
顽丘没有回答,专心赶路,但复杂的心情让他感到窒息——珠晶也许说得对,这是他第九次失去骑兽,他不曾忘记失去的骑兽数量,也不曾忘记失去的每一只骑兽。每次看到同种类相似的骑兽,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所以,他向来不会再拥有同种类的骑兽,但有些朱氏和顽丘相反,始终顽固地坚持拥有同种类的骑兽。
「……对不起,都怪我。」
「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留了下来,驳才会牺牲。如果没有我,你和驳就可以逃去那栋房子,所以你才会要求把驳留下,说什么你一个人留下更轻松……是不是这样?」
顽丘惊讶地看着搀扶着自己的少女。
「那是什么?是不是我不该看的东西?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才无法逃去那里,对不对?」
顽丘没有说话。他气喘吁吁,懒得开口说话。
「如果现在我和你分道扬镖,你会逃去那里吗?你有自信可以到那里吗?」
顽丘停下脚步。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可以到那里,我可以和你在这里分道扬镖——怎么样?」
「我说你啊……」
顽丘当场坐了下来,那里刚好是一排岩石下方凹下去的地方,他爬了进去。
「你可以去那里吗?如果可以,我就自己往前走,我会大喊大叫,吸引妖魔的注意力,努力撑到遇见利广。」
顽丘带着奇妙的心情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少女。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想为牺牲驳这件事负责……我有言在先,你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所以也该负一点责任。如果你当时说,你可以去安全的地方,但因为我和利广在,所以无法去那里的话,我或许会稍微考虑一下。」
顽丘苦笑起来。
「只是稍微考虑吗?」
「因为你太不坦诚了,从来不说真心话,别人根本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你那样说,我也以为你只是在逞强而已。所以你也有错,这就叫作自作自受。」
「原来如此……」
「但是,我坚持说要留下也有错,因为这个原因,导致驳的牺牲。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也很对不起驳,为了弥补我的过错,如果你能够自己去那里,我可以当诱饵……我原本这么想,但现在看来似乎有困难。」
顽丘苦笑着说:
「似乎如此。」
「我可不可以去那里求救?」
「别去,你如果去求救,马上就会被杀掉。」
「那我送你去那附近,然后我向你保证,我会忘记——这样可以吗?」
顽丘躺在那里,看着岩石区外泛白的天空。
「你来黄海干什么?」
「我要当王啊。」
「既然这样,你就走自己的路,我自有办法。」
「你走去那里,至少需要拐杖啊。」
「所以你要放弃当王,改当黄朱吗?」
珠晶偏着头问:
「如果我是黄朱,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如果你了解当黄朱所代表的意义。」
珠晶叹着气。
「这是一种侮辱,真让人生气。」
「——会吗?」
「你的意思是,我——像我这样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了解黄朱的辛苦,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因为我是小孩,所以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因为这是事实,所以我原谅你;认为我不了解黄海这件事,我也原谅你,但我不能原谅你觉得我是对世界上的事一无所知的笨蛋。」
「喔?所以你知道?」
顽丘用揶揄的口吻说道,坐在他身旁的少女一脸生气地瞪着他说:
「你不是有眼睛、有耳朵吗?难道你不觉得只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认识这个世界,不是就可以了解很多事吗?」
顽丘苦笑起来。
「大小姐,你有黄朱的朋友吗?」
「我家在连樯是赫赫有名的富商。」
「原来真的是千金大小姐……难怪。」
「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
顽丘慌忙举起手。
「拜托你小声点。」
「既然这样,你就别说这种侮辱人的话——我家当然很有钱,所以家里也有很多家生。」
顽丘端详着珠晶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当我穿着绢绸的襦裙去庠学时,家生惠花穿着棉布襦裙,满身是灰尘地在家里做事。我当然可以想像一整天都在工作是怎么一回事,经过这趟旅程,我也知道事实和我的想像并没有相差太远。」
两个年纪相同的女孩,其中一个人每天穿绫罗绸缎,另一个人每天忙着服侍他人。
「家生也是游民,他们失去了土地和工作,也失去了房子,离开了户籍所在的乡里,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为了糊口而受雇于人。虽然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但如果家公不允许,他们无法做任何事。老师曾经教过,太纲上记载,不可买卖人口,不可拥有奴隶,但家生根本就是奴隶,只是不称为奴隶而已。」
顽丘注视着珠晶。
「家公心怀慈悲地雇用这些无法养活自己的游民,游民对这种慈悲心存感激,一辈子都以家生的身分工作,回报家公的恩情。表面上是如此,听起来真是美事一桩,但这根本是谎言,因为游民根本已经无路可走,所以明知道自己就像是奴隶,仍然愿意被家公雇用。」
「……是喔。」
「家生在受雇用时,不是要同时劈开旌券吗?」
顽丘点了点头。旌券是唯一证明身分的东西,由所属里的府第颁发。一旦离开土地或房子超过七年,就会被视为客死异乡,土地和房子会被国家收回,但只要有旌券,回到故乡时再度申请土地和房子并非不可能的事,至少可以请求府第的保护——所以为了能够让主人安心,大部分游民都会被迫劈开旌券,卖给黄朱首领的小孩子也一样。因此,游民也称为「割旌」。
「游民劈开旌券,发誓绝对不会逃亡。一旦父母成为家生,小孩子也是家生,从小在主人家工作,根本没办法上学。如果有旌券,也会被要求劈开。长大之后,也因为没有户籍,无法领到土地,所以无法独立。他们无法结婚,也无法生孩子,一辈子靠侍候家公糊口。家公不希望家生存钱后逃走,所以不付给他们任何薪酬,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即使上了年纪,因为没有户籍,当然无法进入里家,只能一辈子做到死,死了之后,就被视为客死,埋葬在空地角落。」
顽丘不发一语地点着头。
「在我爸爸去世之前,惠花无法获得自由,但即使爸爸死了,只要妈妈还活着,就可以连同家生一起,继承家里所有的财产。在我妈妈也死了,失去相家,家财都被国家没收之前,她都只能当家生。」
「但是,人死之后,所有财产归还国家的纳室也做得很不彻底……」
「你说对了,我爸爸以报酬之名,把店面和家中的财产分给我的几个哥哥。即使爸爸死了,也只是一个身无分文,被孝顺子女奉养的老人而已,根本没有任何财产可以纳室,相家的财产会分散到所有孩子的名下——连同家生一起。」
顽丘点着头。
「我的确不认识任何黄朱的朋友,但从小和游民一起长大,始终很纳闷,为什么我可以穿绢绸的漂亮襦裙,惠花却不能穿相同的衣服,也很纳闷惠花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为什么惠花的房间不是在主楼,为什么是同一个厨房做出来的,惠花吃的食物和我吃的食物不一样——虽然我没有当过游民,但任何人都不可以说我不了解游民的生活。」
「原来如此……」
「虽然我不了解黄朱,但我很清楚,家生被关进了安全的宅第这个牢笼,黄朱在黄海内很自由。虽然家生和黄朱都是游民,家生整天取悦家公,努力过着和普通游民不同的正常生活,但黄朱舍弃了正常的生活,自称是黄朱之民。如果是我,比起家公的保护,我更想要拥有红色旌券。」
「所以,你决定去蓬山当王吗?」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但如果当不上王,黄朱也可以,嗯,朱氏也不错。」
「你把王和黄朱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为什么不行?你不知道吗?王也没有户籍。」
顽丘轻轻笑了笑。
「我们黄朱不需要王……」
顽丘生于柳国,父母在战乱时逃离了国家,失去了户籍。移居到雁国,但雁国只照顾雁国的百姓,游民只能看着雁国国民过着幸福的生活,自己却在街头讨生活。游民没有土地,也无法生儿育女,等于被排斥在世界之外。
「王无法帮助我们,没有可以定居的土地,根本不需要王。对我们来说,如果恭国荒废,只要离开恭国就好。」
「是喔……」
「这个世界真的需要王吗?如果说,没有王会导致各种灾害,那就把王软禁起来,不要让王主持政务。虽然因此无法做一些有益的事,但也可以避免有害的事。」
珠晶无法了解顽丘的意图,偏着头纳闷。
「……麒麟的慈悲能够救人吗?如果只是同情怜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只要做好不接受国家任何施政恩惠的心理准备,人根本不需要王,也不需要麒麟。想要王的希望只是依赖,就好像游民乞求家公的慈悲,自愿沦为奴仆一样。」
黄朱不受王的支配,也无视天帝的意志——黄朱是妖魔之民,黄海是他们的故国。
「珠晶,只要你希望国家有王,就无法成为黄朱。」
「你真笨啊。」珠晶笑了起来,「我不是希望国家有王,而是我想成为王,这根本是两回事。」
珠晶说完,仰望着天空。拂晓的天空透着白光。
「天亮了,是不是该走动了?我是不是该离开?」
顽丘坐了起来。
「……肩膀借我。」
「你可以吗?」
「应该可以撑到那里。」
「那里……」
顽丘仰望天空。
「那里是黄朱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