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都不下雨……」
「很少有这种情况吗?」
「黄海原本雨水就不多,但很少这么久不下雨,能够在这里汲水真是赚到了。」
「是喔。」
松树远方的山丘勾勒出锐利的棱线,目前至少知道这段路的路况。
「顽丘,你知道怎么走回道路吗?」
珠晶握着缰绳问道,顽丘把骑鞍放在驳身上,一脸不屑地说:
「如果我知道路,怎么会担心水的事?」
「……你不知道路?」
「别忘了我们是在情急之下逃来这里……话说回来,里在那个方位,所以可以把握大致的位置,只不过我不是刚氏。」
珠晶咬着缰绳。
「是不是该威胁真君,无论如何都要他送我们一程……」
「你这家伙真是狂妄自大。」
「和你相比,真是差远了。你觉得我们会遇到利广和刚氏他们吗?」
「不知道——不过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顽丘说完,小心翼翼地折起天仙给他们的布,眼前这段路还不需要用到这些布。
「既然有遇到天神的好运气,要遇到刚氏根本小事一桩。」
「是啊,我的运气真的超好,你也沾我的光得救了。」
珠晶在绑行李时笑着说道。顽丘抢先爬上骑鞍,向她伸出手。
「既然已经来到此地,你无论如何都可以到蓬山,你最好开始思考之后的事。」
「如果当不了王,我就要当黄朱,你愿意收徒弟吗?」
顽丘苦笑着回答:
「你不是有父母吗?」
「有是有啦。」
「……你不喜欢他们?」
顽丘沿着河流往下走时问道。
「我不讨厌他们,只是无法尊敬他们。他们在窗户上装了铁窗,雇用很多杖身,就感到心满意足,我问爸爸要不要升山,他一笑置之说,自己只是区区生意人。」
「不是很了不起的生意人吗?」
「生意做得很大啊,花了大钱贿赂连樯的官吏,趁着国家荒废大发国难财,然后把游民找来家里当家生,反正养家生几乎不用花什么钱,然后派他们去向穷苦人拼命杀价购买谷物,再用高价卖给闹饥荒的里……我不喜欢这种人。」
「是喔……」
「因为之前一直住在一起,所以也就觉得住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对于自己能够过上比别人更好的日子,不是没有感激之心,但等我十八岁,有了自己的田地之后,我就要离开那个家。我的哥哥都卖了农地,协助爸爸一起做生意,但我不想过这种生活。」
珠晶低声说完,回头看着顽丘。
「如果可以当你的徒弟,就不用等到十八岁再离家。」
「如果要收徒弟,你这个年纪已经太大了——你是不是该考虑当上王之后的事?」
「当上王之后喔……」
珠晶嘀咕着,微微偏着头看着顽丘。
「我有个好主意。如果我当不上王,你就收我当徒弟,如果我顺利当上了王,你就当我的臣子。」
顽丘苦笑着说:
「我吗?」
「对——连樯有不少人被妖魔袭击而死,去了干城之后,我就觉得不意外了。因为连樯根本没有任何防范妖魔攻击的措施。如果全国各地都能够像干城那样做好万全的准备,民众防御妖魔的能力有黄朱的一半,受害的情况就会大为减少。」
顽丘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为这种事操心,一旦王登基,就不会有妖魔了。」
「这就是原因所在,我认为大家都这么想,对国家的荒废毫无准备,才是最大的败因。有王在位期间,大家都觉得没关系,只想着拼命赚钱,但其实真正该思考,该做好准备的,是在王崩殂之后的事。」
「有道理。」顽丘苦笑着说。
「如果我当上了王,刚氏就会暂时失业,大家都会改当朱氏,所以朱氏人数会暴增,骑兽的价格就会暴跌。既然这样,当官吏不是比较有赚头吗?」
「我这种人,不适合当官。」
「那我雇用你当刚氏。荒废的国府一定沦为比妖魔更恶劣的人妖跋扈的场所,你可以当我的护卫,再不时来黄海,为我狩猎骑兽。在你升仙之后,狩猎骑兽一定会很轻松,至少不会因为被尖爪抓一下受伤,就像这次那么惨。」
「我考虑看看。」
真搞不懂她到底是小孩还是大人。顽丘在内心笑了起来。她对眼前的荒废忍无可忍,决定自己升山这件事,可说是很孩子气,但真正付诸行动,而且即将完成这件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对了,」珠晶小声嘀咕,「首先要取缔那些在干县狩猎的恶劣朱氏。」
顽丘放声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听到了「喔喔咿」的叫声,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有骑兽从前方的山丘斜坡跑了过来。一眼就发现是驺虞。
「太好了,是星彩。利广真的来迎接我们了。」
「这里离之前遇到人妖的地方很远,他竟然知道我们在这里。」
「对啊,是不是靠气味?」
珠晶笑着举起了手,驺虞一口气飞越剩下的斜坡,在驳的身旁降落。
「你们撑住了。」
利广笑着说,珠晶微微挺起胸膛说:
「因为有我在啊——利广,你也平安无事,有没有遇见刚氏?」
「虽然没有你,但我也很平安。」
「可见你的运气也很好。」
利广放声笑了起来,从骑鞍上滑下来,轻轻拍了拍驺虞的脖子。星彩立刻高高地飞向空中,在山丘上降落,看了看这里,又看了看山丘的另一侧。
「刚氏吗?他们已经到了吗?」珠晶问。
利广笑着回答:「嗯。」
「你竟然能够找到这里,我们刚才还在说,是不是闻到了气味?」
「喔,」利广笑逐颜开,「气味——嗯,没错,的确是气味。虽然事情闹大了,但也因此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珠晶纳闷地偏着头,坐在驳上转头望着背后的顽丘,顽丘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利广没有多说什么,伸出了手。珠晶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抓住他的手跳下了驳。利广问顽丘:
「你的伤势怎么样?」
「托珠晶的好运气,恢复得很不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利广窃声笑着。
「我不是说了吗?事情闹大了。」
利广说完,拍了拍驳的脖子安慰它。
「看来你也平安无事。」
「关于这件事,」听到顽丘开口,利广转头看着他,「我还是觉得驳比较适合我,我可以用驺虞换回来吗?」
「我无所谓啊,顽丘,你还真不贪心。」
珠晶忍着笑说:
「那倒未必,只是这匹驳很特别。」
「嗯?」利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顽丘制止他说:「不要问。」
「因为它得到了一个很棒的名字,朱氏顽丘当然不愿意放手。」
「是吗?」
「因为啊……」话还没有说完,星彩在山丘上摇着长长的尾巴。
「……来了。」
利广眯起眼睛抬头望着,山丘远方扬起一阵沙尘,一头鹿蜀出现在棱线上,接着是一群骑兽的身影。
珠晶看到在星彩的带领下,轻松冲下陡峭斜坡的那些人,不禁目瞪口呆。
顽丘也大惊失色地看着那群人。之所以觉得那群人衣着鲜艳,是因为在刚氏朴素的衣服衬托下,那些女人的襦裙看起来更加五彩缤纷。
总共大约有三十匹骑兽,最奇特的是一个骑在妖魔——那不是骑兽,显然是妖魔——身上的陌生男子,他一头金发,在苍天下闪着红铜色的光芒。
不光是顽丘,珠晶也说不出话。
「顽丘,那是……」
「……应该吧。」
珠晶转头看向利广。
「为什么麒麟会来这里……?」
「难道你不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吗?」
「一个原因?」
顽丘看着那群人,轻轻苦笑着说:
「……果然来迎接了。」
「迎接?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
「那是来迎接谁?」
利广窃声笑了起来。
「我先声明,我是奏国出生的。顽丘,你是——」
「我是柳国出生的,顺便说一声,驳应该是黄海出生的。」
「但是……」珠晶嘟哝道,利广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不巧,这里只有一个人是恭国出生的。」
「怎么会……」珠晶嘀咕着,露出求助的眼神看着顽丘。
「我……该怎么办?」
顽丘拍了拍一脸茫然的少女后背。
「你把天神和麒麟都卷进来了,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话。」
——把整个国家都卷进来的强大运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去吧!」
珠晶被顽丘从背后推着,向前进了两步,困惑地转头看着背后。靠在驳身上的顽丘用手指着前方,利广笑着催促她:「快去吧。」她点了点头,迈开步伐,迎向从山丘走下来的那一行人。
那群人也在那群人中,珠晶看到了近迫,那个满脸惶恐的是——钲担。那些陌生的女人应该是蓬山的仙女。
珠晶愣在原地,那群人走到她面前时跳下骑兽,纷纷跪了下来。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麒麟,她还能理解这些人下跪的原因,但为什么仙女和刚氏都向自己磕头?
所有跳下骑兽的人都跪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头金铜色头发,慈眉善目的男人。
他注视了珠晶片刻,立刻眯眼笑了起来。他满脸喜色地从妖魔身上跳了下来,虽然他的身材很壮硕,但他的动作很轻盈,而且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呃……」
珠晶不知所措地开了口,他走到珠晶的面前,再度露出笑容,然后跪在她面前。
「臣恭迎主上……」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懦弱。
「……呃……是迎接我?」
「是的。」
男人满面笑容抬头看着珠晶,宛如遇到了无上的侥幸。
「……真的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
「因为臣在蓬山上看到了王气。」
珠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脸。
回想起连樯还是冬天的时候,她偷了惠花的棉袍,骑着孟极离家。穿越恭国,进入黄海,一路旅行到此——回想起来,自己走了漫长的路。
所有的事都瞬间浮现在珠晶的脑海中,她忍不住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即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纷纷把身体缩成一团。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出现,你这个大笨蛋!」
麒麟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珠晶。
少女稚嫩的脸上泛着红晕,肩膀起伏喘着气。
她的脸上突然展露出笑容。
他也露出由衷的笑容,当场深深地磕头。
第五卷 图南之翼 终章
黄海上空出现了一个很微小的黑点。
黑点在遥远高空的云海上方滑行,笔直地飞向黄海南方,飞越金刚山,最后出现在黄海南方的赤海上空。
飞越明亮的碧蓝色大海,黑点一路向南。经过了一昼夜,进入奏国后,继续南下,消失在首都隆洽的上空。
奏国首都隆洽山。清汉宫绵延在山顶,这里是各国闻名的宗王居宫。虽说这里是山顶,但更像是水上楼阁,用白石建造的各个宫殿浮在水上,白石所建的桥梁和回廊连结各个宫殿,园林也建于水上,形成了整个王宫。
王的居宫位于王宫最深处,最靠外侧的路寝宽敞的庭院也是一片平静的水面,映照着天上的银河。
女官神情严肃地出现在庭院周围的回廊上,跪在站在回廊上的女人面前行礼。
「台辅,原来您在这里。」
女人一头带着银色的金发,转头对女官温柔地笑了笑,女官再度深深磕头。
「——主上回宫了。」
「知道了。」她清脆的声音小声应道,向女官道谢后,走进了那栋宫殿——仁重殿内。
女人的号为宗麟,选定了奏国当今的王——宗王,成为强盛而长久的王朝基础。她婉拒了下官备船的建议,穿越仁重殿,走向相当于宗王居室的正寝。
穿越宽敞的仁重殿,距离正寝的主殿只有一小段距离。她行了一礼后走了进去,主上正在下官的协助下换礼服。
「主上,您回宫了。」
「喔——是昭彰啊。」
回头露出笑容的男人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福态。他就是奏国之主,赐给宗麟「昭彰」这个名字的稀世之王——不,应该说是稀世之王的中枢。
「交州的情况还好吗?」
她微微欠身行礼后问道,宗王福态的脸上露出笑容。
「海港已经很有规模了。」
说完,他走向后方的宫殿,她也跟了进去。
照理说,王和麒麟各有居宫。王在主殿,麒麟在仁重殿,但奏国向来不遵守这样的规矩,王和麒麟都住在以偌大的后宫为中心的典章殿,任何官吏都不得入内,只有宗王亲自挑选的亲信和王的近亲在此起居。
「不枉从雁国请来技师建造,真希望你也可以看到码头多么壮观。」
「那真是太好了。」
「嗯。」王一脸得意。宗王的名字叫栌先新。
昭彰在交州的那个港都发现了先新,他在那里经营一家大客舍,看到宗麟来访,吓得腿都软了——这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
可能刚才已经有人通报,当他们走进典章殿时,杖身——因为先新并没有动用国库雇用这些护卫,所以只能称为杖身——轻松地行了一礼后,打开了门。
先新和昭彰分享着熟悉的港都所发生的变化,穿过典章殿的回廊,走向正殿。打开正殿的门,三个人围坐在大桌子旁正在等候他们。一看到先新,立刻起身行了拱手礼。如果要以号称呼,这三个人分别是宗后妃、英清君和文公主。
「您回来了。」
三个人恭敬地行礼说道,恭敬地行完礼的文公主最先抬起头,笑着说:
「主上,交州的情况如何?」
「嗯,」先新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越来越好了——一、二、三,加上昭彰是四个人,还少一个。我们家的放荡儿子还没回来吗?」
先新看着后妃问道,后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说:
「不要说回来,连音讯都没有。」
先新也跟着妻子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不见踪影。」
「因为父王太宠他,明知道他是这种个性,还送给他骑兽。」
「哥哥有了那种骑兽,当然不可能回来。」
长子和么女左右围攻,先新忍不住发出呻吟,昭彰笑了起来。
「主上的确理亏,之前就请您打消这个念头。」
「有这回事吗?」
先新仰望着天花板,文公主——文姬把手伸到他的面前。
「父王,有没有伴手礼呢?」
「喔!」先新小声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礼物。昭彰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打开平淡无奇的礼物。
闻名各国的奏国宗王登基之后,建立了五百年的大王朝。提到宗王,众人皆知是与东北大国雁国的延王齐名的稀世明君,却鲜少有人知道「宗王」并非一人。不,奏国的麒麟昭彰选定的只有先新一人,但有关奏国的治理大事,绝非只有先新一人所决定。
昭彰寻王找到先新时,他是荒废的港都一家客舍的老板,那家客舍在港都也赫赫有名,由先新和他的妻子明嬉,以及三个孩子共同经营。先新是一家之主,气度不凡,个性果断明快,却不独断专行,凡事都和明嬉以及三个孩子商讨后再决定,也尊重他们的意见。客舍的经营有一半是靠明嬉和三个儿女的合议,先新负责统率,在宗王登基后,仍然持续这个体制——唯一的不同,就是昭彰也加入其中。
明嬉和三个儿女并没有明确的官位,大家都以为虽然他们分别身为正妃、太子和公主,但并不会参与朝廷问政,在后宫过着平静的生活,但事实上他们四个人也共同掌握了宗王的权力。
——应该说是三个半。
昭彰想到这里,偷偷笑了起来。先新的次子以前在客舍时,就在帮忙家业的同时,不时以出门赚钱为由,搭船出门,在立太子之后,他的放荡不羁也丝毫没有收敛,但也因为他的关系,奏国几乎正确地掌握了其他十一国的实际情况。
昭彰正在想这些事时,露台的窗户打开了,一个人影从窗户探头进来,昭彰见状,忍不住笑了笑。
「——啊哟,大家都在啊。」
看到儿子一派轻松地说完走了进来,明嬉深深地叹着气。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那里不是出入的门,要说多少次你才记得?」
「这里比较近啊。」
他笑着说道。他的号为卓朗君。
「赶快向父王请安,父王刚从交州回宫。」
「喔?父王也出门啦。」
「是啊,出门两个月了,你比父王早两个月出门,结果比父王更晚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哟啊哟,父王,欢迎您回来。」
「出门四个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家吗?你到底去了哪里?」
「喔,呃——我去了蓬山。」
「你太奸诈了!」
文姬叫了起来。
「太奸诈,太奸诈了!我从来没去过蓬山。」
「我原本并没有打算去那里。」
明嬉瞪大了眼睛。
「你去蓬山?没有玄君的邀请,就不请自去?」
「嗯,是啊,但我是从前门进去的,玄君也没有不高兴。回来的时候,还很贴心地让我从后门离开呢。」
「后门?」
听到明嬉的问话,他指着窗外。
「云海上,虽然我从蓬山直接回来,但路途太遥远了,虽然只有两天的行程,但没有陆地,没想到这么累人。」
文姬说:「所以,前门就是……云海下方?你从黄海去蓬山?」
「嗯。」他笑着点头。
「——我陪供王升山,见证了她的登基。」
说完,他对着父王拱手说:
「供王正在蓬山等待接受天敕的吉日,供王即位的凤鸣很快会响起。我想在此之前向主上禀报,所以先离开蓬山回来了。」
先新抬头看着儿子。
「供王是怎样的人?」
卓朗君——利广笑了笑。
「应该和文姬很合得来的小姐。」
「——女王吗?」
「芳龄十二。」
十二岁。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太让人惊讶了。」
「供王登基恐怕会充满苦难,一国之主才十二岁,朝廷不可能太平。」
「是啊。」
「所以希望主上亲笔贺书,在供王即位时,请务必派使节前往道贺。」
「你是要我成为供王的后盾吗?」
「如果不这么做,珠晶也未免太辛苦了。」
「她叫珠晶吗?十二岁的女孩升山吗?」
「对,她升山了。」利广笑着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但我可以保证她的为人,只要能够撑过朝廷最初的动乱,她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王。」
明嬉把茶杯放在儿子面前。
「该不会是你唆使她,带她去蓬山吧?」
「怎么可能?」
利广放声大笑起来。
「她才不是我这种人能够轻易唆使的,我在恭国遇见她,她正要去升山。她是恭国赫赫有名的万贾相家的女儿,离家出走去升山,所以我陪她去蓬山。」
「你这个孩子,稍不留神,就不知道会去哪里做出什么事。」
「这叫作天意难违啊。」
利广笑了起来。
「十二岁的孩子要去蓬山,她遇到了栌家的小儿子,这个放荡的儿子至少可以在珠晶登基时为她准备后盾……我觉得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我被供王的运气卷进去了。」
「太了不起了,」文姬深有感慨地说:「十二岁就去黄海,我十八岁了,也没办法做到。」
利广笑了起来,「你没有偷偷减掉五百岁?」
文姬吐了吐舌头,向坐在桌子对面的父王探出身体。
「我想当庆贺的使节,拜托让我去吧。」
英清君——利达叹了一口气。
「利广,你有没有表明身分?」
「我想给她一点惊喜。」
「所以,如果不是你去道贺,就失去了意义。」
「没错——所以,主上,务必命我做为庆贺的使节前往。」
「太奸诈了。」文姬不服气地说,利达制止了她。
「那也没办法,就派利广担任使节,还要想一下祝贺的礼品——父王,这样可以吗?」
点头的不是先新,而是明嬉。
「既然这样,就这么办吧,这件事由利达负责,如果交给利广,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遵命。」
「如果考虑到奏国的面子,派昭彰去最理想,但昭彰身体太弱,不适合去王刚即位的国家。」
「母后,这种时候要说,因为昭彰是麒麟的关系——对了,可以把星彩加进贺礼吗?」
利广睁大了眼睛。
「哥!」
明嬉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让利广带在身边不会有好事,」
「……真伤脑筋啊。」利广苦笑道:「好不容易和它混熟了。」
利达并不理会利广的自言自语。
「要恨就恨你自己,谁叫你整天行踪不定。万一在黄海出事,你该怎么办?」
「我很小心啊。」
「你的小心靠得住吗?供王喜欢什么?」
「骑兽。好啦……送星彩的话,珠晶应该不会不高兴。」
「那就决定了一项。」
「好啦好啦……」
利广落寞地叹了一口气,刚好和父亲四目相接。
「我送你的东西好像反而害了你。」
利广笑了笑。
「没关系,珠晶一定会珍惜星彩——不过,驺虞真的很不错。」
「你是在暗示还要一匹驺虞吗?」
「那就要仰仗主上的王威了。」
「看你今后的表现再说。」
「竟然来这招……」
利广苦笑着,看向北侧的窗户,小声地自言自语:
「反正我也结识了黄朱……」
他已经了解了黄海的情况,自己去猎捕驺虞也不错。
五天后,奏国的凤鸣号。
——恭国一声。
供王即位!
普白十一年上,燕寝驾崩。同十一年,蓬山结供果。
十二年,蓬山供果孵麒麟,号为供麒。
十八年,祠祠升黄旗。三十八年春,蔡晶由干入黄海。台辅亲迎之缔约,蔡晶入神籍,供王践祚。
《恭史相书》
第五卷 图南之翼 解说
北上次郎
请原谅我从谈论私事开始。
这篇解说是我的第三百本「文库本解说」,最初写的文库本小说的解说,是一九七八年七月为集英社文库的《杀人之前先吹口哨》(生岛治郎)所写。三十五年来,总共写了三百本,每年平均写八点六本。这个数字绝对不算多,因为在这个行业,每年为十五到二十本小说写解说的人大有人在,我的「三百本」这个数字丝毫不值得骄傲。如果每年写二十篇解说的人,十五年就可以完成这个数字,我竟然花了三十五年。
八年前,一位住在北海道的读者山下先生寄给我一份「北上次郎解说文库表」。在此之前,我因为没有记录,所以并不知道自己为几本文库本小说写了解说,当然也没有保存这些文库本小说。山下先生在逛二手书店时,每次只要发现有我写的解说,他就买下来,然后制作了这份清单,如果没有山下先生的这份清单,我恐怕不会想到要完成完整的清单。最初的清单中,包含了对谈、座谈会和扉页题文,所以我加以删除后,逐渐补充漏失的文库本,在二〇一二年的年底,我为两百八十七本文库本小说写了解说,离三百本还有十三本,就迎接了二〇一三年,本书正是达到三百本目标的第十三本。
为什么我会用这么大的篇幅写自己的私事?是因为在此之前,这本《图南之翼》已经写过多次,无论写什么都会重复已经写过的内容,而且,新潮文库版的第一集 《月之影 影之海》的解说也是由我写的,在那篇解说的开头,我写了这段文字——
我曾经多次介绍小野不由美的「十二国记」系列,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可以补充,但这次由新潮文库重新出版,或许会有新的读者接触这套书,于是,决定再介绍一次这个系列。
当时就感受到自己玩不出新把戏了,该写的真的都已经写完了,所以照理说应该婉拒这次的邀请,该由别人为这本书写解说,但是,毕竟是我的第三百本。虽然这个数字不值得骄傲,却有不少的感慨。《图南之翼》出现在这份清单的第三百本,将是我的荣幸,也是至上的喜悦。我无法抵挡这份诱惑,接受了这次的邀请。对不起,我必须开门见山地告诉各位读者这件事。可能也有的读者是第一次看我写的解说,所以这次是针对这些读者所写。
我无法忘记阅读本书《图南之翼》的那一天。朋友寄来这套书,《图南之翼》相当于「十二国记」系列的第五部 (书上并没有标记第一部、第二部,只是为了方便而这么区分),因为有些有上下集,所以朋友寄来五部,总共有八本书。如果当时朋友附的信中对这部作品赞不绝口,我恐怕不会拿起这本书。因为出版社的人称赞自家出版的书理所当然,至于这些赞美的普遍性,就只是「仅供参考」而已。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虽然偶有例外,但大部分都让我觉得「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有利害关系的人说的话难以相信。这句话是真理。
但是,当时所附的便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这套书颇有趣,有空不妨看看」。这句谦虚的话反而打动了我,我忍不住拿起书。拿起第一集 《月之影 影之海》后,就看得欲罢不能,一口气看完了整套书。看完本书《图南之翼》是翌日中午,之后就忍不住四处打电话给业界的朋友,这件事在《月之影 影之海》的解说中也曾经提过。我很想写这一系列书的书评,但几乎所有平面媒体都已经介绍过这个系列(当时已经累计超过一百万册,是轻小说中的超级畅销书,我太孤陋寡闻,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最后终于得到在《现代周刊》上写书评的机会时,真是可以用「喜出望外」几个字来形容。三十五年中,这是我唯一一次主动要求写书评。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以下的内容也已经写过多次,但因为很重要,所以非写不可。
有十二个国家,有十二个君王,麒麟挑选君王。麒麟平时以人形现身,但并不是人类,而是灵兽,是慈悲为怀的动物。一旦被麒麟挑选为王,君王就会长生不老,所以,有些国家的君王治世五百年,但君王治国无方,麒麟就会生病,进而死亡,于是,君王也会随之死亡。麒麟死后,会有新的麒麟诞生,进而选出新的君王,如果衔接不顺利,国家就会出现长期无王的状态.陷入纷乱。作品详细地介绍了这些情况。
小野不由美之所以出色,在于每一部的作风都有所改变。第一部 《月之影 影之海》是高中一年级的阳子闯进异世界,成为庆国之王的故事,第二部《风之海 迷宫之岸》是生为戴国麒麟的少年的成长故事。第三部《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是雁国国王和麒麟的建国故事。第四部《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是描写生为芳国公主,之后却被剥夺地位的少女,和从日本闯入这个世界的少女,以及庆国的阳子这三个少女坎坷的命运,每一个故事的类型都不相同,即使大框架相同,但故事的发展完全是少年小说、战国小说等不同类型的小说。
第五部 的《图南之翼》则是一部公路小说(road novel)。主人公是十二岁的少女珠晶,在恭国出生的她对荒废的国情感到痛心,为了成为王而升山去见麒麟,描写了少女踏入魔境之地黄海的苦难旅程。
这本小说太厉害了,翻卷之后,就会让人停不下来。至于这趟旅程的内容,一旦在这里介绍就会泄漏剧情,所以恕我无法介绍详情,但珠晶和在旅途上认识的大人之间的冲突,正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逐渐了解现实的成长故事,也是纯洁灵魂的反抗故事,更是刺激的探讨故事,和所有优秀的小说一样,可以从不同的角度阅读,重要的是,正因为清楚地描写出故事的背景,和妖魔之间的打斗更加充满震撼。
如果有人在书店拿起这本书,刚好看到这篇解说,我想要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要先看完之前出版的《魔性之子》、《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才能看这本书很麻烦,所以干脆不看了?别担心,我向你保证,即使没有看过前五部,也可以放心地拿起这本《图南之翼》,走去收银台结帐。如果觉得这本书好看,再去看《月之影 影之海》也不迟,我猜想你绝对会想要看。先看这一本就好,你一定会迷上这整个系列。对了,也要对依次看了《月之影 影之海》、《风之海 迷宫之岸》、《东之海神 西之沧海》、《风之万里 黎明之空》的读者说一句话,各位久等了,这是本系列最棒的杰作《图南之翼》。
作者在这部作品中的角色塑造一如往常地出色,故事当然也超级有趣,本集小说主人公的少女形象格外明显,个性好胜,天不怕,地不怕,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但又充满魅力。她大声斥责:「大笨蛋!」令人不由得心生戚动的最后一幕实在太出色了。
(二〇一三年八月,文艺评论家)
第六卷 黄昏之岸·晓之天 序章
这一天,位于大陆的东北部的戴国还是早春时节。山野之间依旧白雪皑皑,草木的芽还躺在积雪的怀抱中酣睡。
云海之上也不例外。虽然没有雪,园林中的树木们也都还处在睡梦之中。
戴国首都鸿基白圭宫西面一隅。
白圭宫三面环海,呈马蹄状延伸。向它的西北角,面向海湾的地方有一片广袤的园林。园林的边上是戴国宰辅所居住的仁重殿,而紧挨着仁重殿的,则是作为州侯执行政务的广德殿。
园林的冬天一片萧索,但是那些散落其间的奇岩异石和亭台楼阁,依旧保持着威风凛凛的姿态。在寒风中也不失其绿的树木添了更深的颜色,正要准备开放的梅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在路边的一个亭子里有一只幼麒麟的身影,他倚着白色的石柱,铜色的毛发在脊背上无精打采地搭着。
他叫泰麒。尽管只有11岁,但作为戴国的麒麟,他要负责挑选新王并以宰辅的身份奉御座,同时,还要担任瑞州的州候。先王大典才刚刚过去半年,本应在瑞州的泰麒现在却独自一个人在庭院里徘徊着。
泰王骁宗,也就是泰麒所选出来的王,此时并没有在鸿基。他在半个月前起程去了遥远的文州。泰麒感到坐立不安,因为他的主人此去文州有一件棘手的事要办平叛。
泰麒不喜欢战争。这是麒麟的天性,更何况年幼的他并没有经历过战场上血与火的洗礼。他只知道他的主人去了一个残酷的地方。更甚的是,自骁宗离去之后,一些不祥的传言开始在宫中蔓延。
听说,文州之乱背后还有一个惊天的阴谋引诱骁宗亲征以图弑之。
文州在瑞州之北,两地之间耸立着绵延的山脉,大山的深处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将山脉割裂为两半,这是骁宗的必经之道。山道的后半段,就是一直蜿蜒到文州中部的这一段,一直被强盗所控制。
又听说,强盗们也在那里虎视眈眈,等待着骁宗。
还听说,骁宗受到伏兵的袭击,苦战了一番,凶吉未卜。山道狭窄,又紧夹着险峻的山岭,一旦遇伏,必定易攻难守,凶多吉少。泰麒的不安渐渐地转变成极度的恐惧,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
“愿神灵保佑骁宗平安无事吧!”他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除了反复地祈祷,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泰麒觉得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在苦闷的时假给他信心,为他带来希望的朋友,他身边的那些大人们总是对他隐瞒一些坏消息,一些会让他觉得害怕的坏消息。
“弑君的消息也不过是传言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所以,今天早朝时偷听到的这些坏消息绝不能和周围的大人们说起,不然一定会被他们斥为荒谬的。”
如果不是乘着公务的间隙,避开众人的视线,逃到这个没有人的地方的话,泰麒就连祈祷这点小小的事情也做不了。自己被看得如此的年幼无知。处处被当作小孩子来对待,泰麒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怒火。
在这之前,泰麒软硬兼施,总算说服了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使令到文州去打探消息,他只要能知道骁宗是否平安无事就心满意足了。如果平叛避免不了兵连祸结,也许他们还能助骁宗一臂之力。
麒麟的本性是“仁”,他们厌恶流血,厌恶争斗,所以即使是长剑在手,武功盖世,也未必能保全得了性命。为此,他专门降伏了两个妖魔汕子和傲滥来充当自己的使令,必要的时候可以为他去冲锋陷阵。(女怪要降伏的吗?)
命令他们前去骁宗身边襄助,这就是泰麒能为骁宗做的全部的事情了。可惜使令只有两个,如果能有多一些使令,或者泰麒自己再年长一些的话,就可以和大人们一起为保护骁宗而奋战了,然而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想法在泰麒的心中反覆的心中反覆着。他正在只能一个人在园林的小角落里一味地祈祝祷,仅此而已。他恨自己竟然如此无能。
“神啊,保佑骁宗平平安安吧。”就这样,他不知祈祷了多少遍。
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轻微的,他猛地回头。
泰麒松了一口气。来人既不是傅相,也不是大僕,而是被泰麒派到骁宗身边去的耳目。在亲信面前,泰麒不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急切地冲上前去,“骁宗是否平安无事?”
来人摇了摇头。
泰麒又说,“我最终还是派了使令前去,真的对不起了。”
以前他和这个人曾经约定,泰麒允许不再派使令去骁宗身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则要保证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并且负责刺探骁宗身边的消息。现在泰麒失约于人了。
“但是无论如何,束手无策坐等消息,我做不到。”泰麒为自己辩解道。
那人一边点头,却一边从腰间拔出剑来!泰麒急忙停住了脚步,倒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泰麒只是觉得非常的讶异。
“怎么啦?”他不安地问道,他看到来人的眼中闪出一种未见过的异样的眼神。
“骁宗驾崩了。”
说话间,泰麒看到对方挥剑向他猛砍过来。泰麒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对方,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浑身僵硬,声音也仿佛在喉间凝固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向自己逼近。
“只有两个使令,这就是你的不幸了。”
剑,利剑,闪着寒冰般摄人光芒的利剑,狭着一股逼人的剑气向他疾刺过来。
“要怪只能怪你先了骁宗为王。”
到底是剑刺中了泰麒在先,还是泰麒本能地用他最善良的办法逃开在先,恐怕连他本人都不曾知道。
不管怎么说,那把剑还是深深地刺中了泰麒的角,那是麒麟所特有的。泰麒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惨叫。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疼痛,那是一种怒吼,为被出卖而怒吼;那是一种悲鸣,为失去主人而悲鸣;那也是一种哀号,为失去生命而哀号。
不曾想,这生平最惊人的一声却唤醒了他的本能意识,让他勉强避过了这生死一劫。
***
“——泰麒!?”汕子的声音是那样的凄厉,山那边的巨响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叫。冰冻的山野上留下了她深深的足迹,文州已经近在眼前了,她登上了一个小山,确认文州的方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泰麒……”
是什么让自己心口猛然抽搐呢?一种不祥的感觉袭遍全身。汕子呻吟着重新站定,她开始运用意念,身体随之变形,像水一样渗进了地面那是另一个世界。
地底下有一条路,汕子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路无常形,身无常态,她不停地向前奔跑,路也随之延伸,准确地说,那里像深海一样黑暗,处于一片朦胧混沌之中,只有她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前进一样。汕子很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束明亮的金黄的光线指引着她。越往前跑,她感觉越像是在海面上浮升。突然,她像是乘风破浪了风一般,腾云驾雾,飞上了高空。他飞得很快,瞬间就再也看不见地面的烟霞和物体的形状。那束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一个金光灿烂、辉煌耀眼的世界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