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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撒拉首先开口说话:

“请坐。”

让—卢克默默地听从了他的吩咐。撒拉摘下眼镜,擦着镜片,然后把眼镜举起来,透过镜片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小,很深。让—卢克心想:“这就是明察秋毫的目光吗?……假如自己是撒拉银行里的小职员,拿每个月一千二百法郎的薪水,我会发现他那明察秋毫的目光吗?……”

他感觉好像有些失望。他想象中的撒拉的财富和权力与撒拉的外表反差如此之大……可是这盯着他的目光极其专注。这个人身上的哪个地方都知道如何保持沉默,不只是他的声音,还有他的神情,他的肌肉。可以想到,他经常把希望寄托在沉默上,寄托在不动声色、漫不经心上,以此制服最容易激动、更急于出手的对手。

他的声音很尖,但高声平稳准确,给人的印象是很紧张和虚弱,他竭力不把声音抬高,而是压住它,把它变成低语。所以,让—卢克一开始听到的就像是耳语。

“是这样。我女儿爱蒂跟我说你们俩有结婚的打算。在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之前,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见见您。您,难道不是一个出生于卑微家庭、既无工作又无任何职业的穷光蛋吗?”

“一点没错。”让—卢克说道。

“那么……您本人不觉得这个计划很荒唐吗?”

“您想叫我怎么做,先生?”

“很简单,承诺不再与我的女儿见面。”

“开什么玩笑……”让—卢克低声说道。

他终于达到目的了:激怒这个人,迫使他使出浑身解数。撒拉跳了起来,抬高了声调:

“说什么?”

“是的,先生,我不是来向您求婚的。爱蒂跟您说过我们有结婚的计划。您要明白,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把这个决定的所有办法、所有后果都考虑过了,包括会引起您极度的不快,可您要明白,您同不同意对我们来说都无关紧要。”

“我的钱对您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您好好听着。我请您相信我,因为我觉得您非常有眼力,懂价识货。爱蒂没有个人财产。我想您早就知道。在我们家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我。需要我的人都得服从我。我的女儿也会服从我。否则,她将一无所有。您听明白了吗?”

“您给不给钱,我们都要结婚。我从来也没有向爱蒂允诺过财富。要是我能养活她呢?自我读完中学之后,我就从未向任何人要过一分钱,却照样活了下来。穷困潦倒,我不否认,但我总能租得起一间房子,吃得饱肚子。我能养活一个人,肯定也能养活第二个人。必要的时候,我妻子也外出工作。您知道吗,在我来见您之前,我就没指望会听到您说别的话……但在我们这个年代,金钱是如此昙花一现、稍纵即逝,所以它对我们的命运不会有任何影响。”

“您真是个疯子!”撒拉尖声叫了起来,他没能把尖叫声压下去。

“这一定是他生气时最明显的症状,”让—卢克暗想,“我亵渎了金钱。”

但撒拉好像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再一次变成了低语:

“我跟您再说一遍,我不想把这件事看得特别严重。我自己也年轻过。我知道年轻人会幻想什么,期待什么……可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这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您不可能娶爱蒂。”

“我不可能不娶爱蒂,”让—卢克低声说道,“这是非常严肃的。”

“什么?”撒拉问道。

他微微站起身来。有那么片刻,两个男人一语不发地相互看着。让—卢克估计他会暴跳如雷,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表情因为气愤而扭曲得如此突然、如此诡异。撒拉向他扑过去,抓住他的两只手,但他身材瘦小,仅能够到让—卢克的胸部;他自己可能也感觉到打斗是恶劣的、好笑的。于是他停了下来:

“她是……我女儿是您的情妇吗?”

“是的。”

“还有……有孩子了?……你们有个孩子要出生了?……小杂种……小讹诈者,可怜的小家伙!……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两个!……你们这两个……”

当他骂够了,发泄够了,让—卢克柔声说道:

“您不认为您所说的所有这些话都是白费口舌吗?不幸现在已经发生了。”

“犯罪啊!……您的所作所为是犯罪!……我一定会把你们杀了!……”

“……这些金融家可是最后的浪漫派。”让—卢克心想。他心里清楚得很,撒拉必然会同意这门婚事。他重新感觉到狂热赋予他的这种超出常人的清醒。他离开撒拉,走到窗户边,双臂交叉着站在那里,等着撒拉消气。

撒拉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他用更低的声音说道,“但总能成功,在一个伤风败俗、卑鄙无耻的可怕年代,您用在年轻女孩子身上更容易得手,一个真正的女孩子!孩子该在什么时候出生?”

“还有六七个月吧。”

撒拉用两只手蒙住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这个人真能沉得住气,他的泰然自若真让人吃惊。有一丝亮光,让—卢克以为他哭了……得了吧,他才不会呢,那会很可笑……不会,他不会哭。他蒙住脸,是在那里冥思苦想、深谋远虑。让—卢克对撒拉的感受饶有兴趣。他真的相信爱蒂纯洁天真、头脑简单吗?真是天大的玩笑……爱蒂,随便哪个小伙子想要她,她都会送上门去的;爱蒂只懂感官享乐,没头没脑,比最冷淡的布娃娃都好不到哪里去!……他现在太了解她了。而这个可怜的男人,真的动了肝火,那么痛苦难耐……真的很好笑……真的很感人……然而,爱蒂是多么像他啊!她的举手投足,她的眼神跟他何其相似……是的,眼神的那种专注……在某些时刻……然而,这个撒拉,可能不大会遭受肉欲的折磨。这真的很奇怪……带着同样的专注,撒拉的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让人想起躁狂症患者表现出的那种全神贯注,让—卢克暗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撒拉没有抬起头。让—卢克拿起丢在一张椅子上的外衣,说道:

“您愿意把您的决定写信告诉我吗?”他低声问道。

撒拉慢慢地把掩住脸部的手放了下来。

“您给爱蒂带来了不幸,但也给您自己造成了不幸,相信我的话。您以为自己已经富有、幸福,已经是阿贝尔·撒拉的乘龙快婿了,是不是?……如果您早知道……知道您是何等……可笑……您可真会打如意算盘啊……但您是枉费心机。您今后会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么,您听好了。您不要插嘴,嗯?什么话也不要说。我不想听到您的声音。您会娶到爱蒂,你俩将会从我这里拿到仅仅是不至于饿死的生活费。至于嫁妆,我很抱歉。没有嫁妆,没有一分钱。我事先通知您,孩子一出生,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拆散你们的婚姻。您听明白了吗?您将来不会说我背信弃义吧?”

“我会自卫的。”

“在我跟爱蒂谈话之前,我禁止您去见她。”

“您还希望我说的是谎话吗?”

“您闭嘴!您走吧,马上就走!出去!给我出去!”他大叫道,他的脸上再次显出因为气愤而失去理智的表情。他停下来,说道:

“当一个杀人犯割破您孩子的喉咙,可以自卫,而现在……行了,出去吧……我希望你俩有朝一日会感觉到……”

他没再往下说,抢在让—卢克前面打开门:

“出去。”

让—卢克走了。

十二

婚礼在几个星期之后举行了。阿贝尔·撒拉果真没有给任何嫁妆,他送给年轻夫妇的唯一礼物是银行的一千支股票,他把它们存在女儿的名下。此外,他的秘书每个月都会汇三千法郎给爱蒂。

他借口洛朗·达格尔纳去世不久,要求婚礼以最简朴的方式举行。教堂里有一个简短的仪式。爱蒂脸色苍白,显然很痛苦。撒拉太太则躲在她那顶粉红色的帽子下面淌眼泪。阿贝尔·撒拉在跪凳上双手捧着脸,像被击垮了一样。神甫讲话的时候,让—卢克看见岳父抬起了头。他脸色苍白,但他既不看爱蒂,也不看让—卢克。他已经把他们忘记。让—卢克再一次被他那种躁狂症患者的专注目光惊呆了。最后,阿贝尔·撒拉终于低下头,再次把脸埋在双手后面。婚礼一结束,在女儿的前额上冷冷地吻了一下之后,他就走了。他把汽车留下了,于是这对年轻的夫妇离开巴黎去了枫丹白露,在那里住了几天。出发之前,让—卢克抽空和杜尔丹在一起待了一阵子,只向他一个人坦白承认这婚虽然已经结了,但并没有给他带来快乐,倒是有一丝隐隐的焦虑让他捉摸不透,也控制不住。

“可我必须这么做,必须这么做……”他反复地说,“这门婚姻是个跳板!”

在枫丹白露度过的那几天,除了在英吉利饭店的窗户玻璃上流淌的又冷又粗的雨水和一张乱糟糟的床铺,让—卢克没有留下什么记忆。在那张床上,他常常在清晨醒来,以为自己还在绿岛楼上那个寒碜的房间里,不明白这副温暖的女人的身体何故会睡在他旁边。

洛朗·达格尔纳死后,维希纳的那所房子已是人去楼空:一家人去了外省玛蒂尔德的一个亲戚家,要在那里一直待到十月份。于是,这对年轻的夫妇决定去那里,一直住到孩子出生。每逢礼拜六,他们都去丽雷,那是撒拉一家位于塞纳—马恩省的府邸,在那里一直待到礼拜一。丽雷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房子周围有草坪、葡萄园和小树林,这样一来,虽然只有一个面积不大的普通的小花园,却好像能俯瞰整个省。目光所及的范围里,只有树木和田园。

撒拉礼拜六晚上很晚的时候回来,第三天再离开。前呼后拥的都是他的那些常客,他的那些奉承者:卡里克特—兰昆,阿尔芒·雷苏尔,还有其他人,金融家和政客。他从不跟让—卢克说一句话。礼拜六的晚宴上,让—卢克总是坐最后面的位子,桌子最靠边的地方,在爱蒂从前的家庭教师和撒拉的秘书中间。

只有岳母有时候会朝他投来微微一笑,但却是偷偷地,带着羞怯,显然害怕触犯了撒拉的严厉禁令。撒拉本人也很少说话。在这张饭桌上,从来不允许有什么放纵抑或是轻浮的含沙射影。用餐的人一起叫,一起笑。但他只满足于伸出脑袋听他们说笑,一副沉思的、接近忧郁的表情,使让—卢克深受震动。

在夏天的黄昏,这里不亮灯;亮光来自花园,树叶上流光溢彩。丽丝·撒拉让自己的花边长袖落在盘子的两边。有些女人总是会在外表上打上某一个年份、某一个日子的烙印,那一定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她则好像暗暗地烙上了一九一〇至一九一二那个年段的印记。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眸,她那白皙的皮肤,她那细瘦的胳膊,她那像包裹一样的帽子,所有这些使她的脸部显得有些奇怪,显得远离这个时代。她非常温柔,她很细腻、善良,那些只经历过幸福氛围的女人才有的善良。她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动作放松、自然,很是迷人。当客人们沉默片刻,就会听见她在安静中询问她的邻座,语调中确确实实地充满惶恐:

“莫里亚克把世界涂上如此残败的色彩,您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吗?……可我,我只找寻事物美好的一面。”

她的脖子和肩部围着一条粉红色的披巾,她漫不经心地玩着这条平纹披巾的长长的角,把手给包住,带着温柔迷人的微笑,透过轻盈的织物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指。

说到家里的朋友、每个礼拜天都要来丽雷的兰昆时,她说:

“一个多么优雅的男人啊!……他敏感得就像个女人,像个艺术家,他的心灵是那么美丽……”

说到一个因为品行不端出了名的女人时,她则说:

“可怜的小姑娘,她可真是魅力四射啊!……她名声不好,但她对我无话不说。她的生活是无可指责的。”

而说到阿尔芒·雷苏尔,她说:

“假如你和我一样了解他……他被一个女人无耻地背叛了,他对这个女人曾经是百分之百地信任。我看见过他痛不欲生的样子。真残忍。”

她的缺点是相信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视她为知己,把她当朋友。

“我是我女儿的朋友。”她曾说。她还说她也是自己丈夫的朋友,丈夫却从没有向她以及别人说起过他的生意或者快乐。她说:

“他在没有向我咨询之前,决不会贸然采取行动。没有我,他会六神无主。”

在丽雷,她喜欢躺在一间淡紫色和淡黄色相间的小客厅里,小客厅的墙壁上都是书。她是绝无仅有的珍本收藏家:那些锁在镶有金栅栏的书架里的大开本图书内文她从来都不去剪开。

“漂亮的书,”她眯起眼睛说道,“不是拿来读的,而是像花一样拿来闻的……”

在她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总放着一本莎士比亚的书,是袖珍本,灰色麂皮精装。她从来都没打开过这本书,但是,当她下楼到花园里时,总能听到她抱怨的声音叫唤她的仆人:

“朱丽叶,给我拿手套、小阳伞和我的莎士比亚……”

在餐桌上,在漫长的晚宴中,让—卢克总不开口,而是聚精会神地聆听和观察。

他听着卡里克特—兰昆说话,他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美丽的眼睛在整个饭厅里巡游,永远也不停下来。他听着兰昆的声音,那声音远近闻名,丽丝·撒拉是这样说的:

“部长的声音像美人鱼一样迷人,有时温柔甜蜜,有时洪亮如钟。”

他多么擅长使用自己的声音啊,抑扬顿挫到了完美无缺的程度,就像他使用自己的脸、自己的表情和自己那双漂亮的手一样,那双手也是特别引人注目的,纤细、灵巧,手指像纺锤一样细长,到了手指节那里微微鼓起,到了指头那里就变尖了,俨然魔术师的手,幻术师的手。有时候,他把手举到嘴边,轻轻地交叉着放在嘴唇下面,半个面孔被遮住了,向来宾们投去敏锐而探究的目光,但他的目光是如此明亮、如此变幻不定,使人只能看见其光芒,却不见任何思想。

他对别人说数字、说社会上的新闻很反感,但一说到理想和不切实际的空想,他就来神了。

他用一种十分迷人的漫不经心的神态说:

“我们更明确一些,甚至生硬一些……”

然后就诗兴大发,豪情万丈。

他天真得可爱。有时候,他企图掩饰自己的天真,他抽着雪茄做沉思状,专心得就像一个吃奶的孩子,引得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部长今晚有心事……”

但没过多久,那么做就让他心烦了。他笑着,做出媚态,打趣,陶醉于别人的欣赏和赞美之中,向左右两边兴奋地眨着眼睛,递着狡黠、会意的眼神,仿佛在想:

“我很滑稽吗,嗯?……这么一来,没有谁比我更严肃了,你们知道吗?……我完全不知疲倦!……”

大家听着他的话,表面上谄媚,心底里却在嘲笑,然后,当他沉默片刻的时候,所有的人同时说话,声音又高又尖,足以压过聚集在一个小空间里的二十或者二十三人的喧闹声。女宾总是有些无精打采,默默地听着,什么也不说,一丝含糊的微笑凝固在嘴唇上;她们把手交叉着放在前面,仿佛把她们的光彩都留给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闪光的精美的戒指。

然后轮到阿尔芒·雷苏尔发言。这个人一身横肉,红光满面,鼻子肥大,但精致的鼻孔在翕动,嘴唇很红很厚,浓密的棕色头发在前额上形成一个发绺,耳朵是血红色的,有很大的耳轮。他带着沙哑的勃艮第口音,讲起话来慢条斯理。他说道:“我守财奴农民的旧地产……”或者“我农民的谨小慎微”。当他说到自己的村庄、自己的房子时,说出的话就变成了抒情诗,尽管他的发言通常比不上卡里克特—兰昆精彩。他也感觉到自己要稍逊一筹,但他试图用冷嘲热讽和真诚的农民的语调来战胜他,但当说到他那“一小块土地”时(“我,也有一小块土地。”他说道),用的是热烈诗意的语言去颂扬它,直让兰昆皱眉头。部长凑到女邻座那边,低声说道:

“这个正直的阿尔芒,当他说自己小时候放过母羊时,忘记了他是把放羊当作消遣的:他的父亲是百万富翁,是当地的小国王。可我呢,我至少知道什么是土地。我在贝利格有一栋破房子,我都是在那里度假。他每四年都要回一次家乡,那倒是真的,但是在选举的时候。”

在雷苏尔深陷的小眼睛里闪着隐隐约约的微光。这两个人显然相互仇视,但雷苏尔觉得自己的样子像个不记仇的老好人,而卡里克特—兰昆决不相信他的宿敌内心深处对他没有某种好感。他俩越过玫瑰花向对方投去微笑:

“这个善良的兰昆……”

“这个正直的雷苏尔……”

然而,到了六月底,人们不再同时邀请他们了。阿尔芒·雷苏尔公开表示反对部长,企图毁掉兰昆。从那一天起,他们俩轮流参加撒拉家的晚宴:这个礼拜天是雷苏尔,下一个礼拜天就是兰昆。

此刻,晚宴结束了。让—卢克下楼来到空寂的花园里。那一年夏天是名副其实的夏天,热得要命,没有一丝儿风,天上也没有一朵云。到傍晚的时候,河面上的天空形成了一片火光。让—卢克慢慢地走着,满腹心事。尽管费了很大的劲,他还是找不到任何工作。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他的岳丈跟他的接二连三的失败不会没有关系。让—卢克会被撒拉容忍到孩子出生的时候。幸好有维希纳的那所房子,到十月份之前它都是空着的,使他们可以平静地度过夏天,可到秋天怎么办呢?……他该怎么办?继续接受撒拉的钱、他的施舍,直到爱蒂提出离婚的那一天吗?她已经后悔嫁给他了,但她现在还处在婚姻的那个阶段,还羞于觉得自己不幸,而首要任务是“保全面子”。他该怎么办?他将如何生活?……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可能被如此排斥在外,岳丈以如此警戒、如此无懈可击的方式把他排斥在外!……在追随岳父的所有那些日常扈从看来,他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在他们的眼里几乎没有他的存在。除了一些含含糊糊的客套,他们几乎不跟他说任何话,他本人依然怯生生的,觉得在他们中间自己太另类,不能成功地扮演这个家庭中的半子的角色。

他慢慢地从窗户下面走过。他看着人们从亮了灯的窗户后面走过,就像一个失恋的男子在寻找他无法拥有的女人的影子一样。他知道严肃的生意、真正的金钱交易和接受贿赂现在才正式开始,他则被排斥在这些交易之外。他感觉到他们在那里签订协议、条约,一些紧要的、重大的、严肃的、几乎是危险的事情正在发生,他预感到了,却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他年轻有为,知道自己身上蓄积着豪情、渴望、远大抱负和清醒敏锐的智慧,却又无能为力!……所有这些人,只需一句话,就可以帮他实现自己的宏愿和对幸福的渴求,可他们却对他一无所知,他们更喜欢那些没有灵魂也不体面的木偶,就像卡里克特—兰昆走到哪里都带到哪里的库图,就像其他人。他对这个他渴望进入的圈子一无所知,却能揣测到那是一个做什么都易如反掌的世界,那些大门毫不费力就可以无声地打开,可却不是为他打开!……他们都知道撒拉憎恨他:所以他们不会为他做任何事情!……从某个方面来说,他们都是撒拉的受恩人,他们对他心存畏惧。可是,天赐的礼物常常落到他周围的其他人的头上。每一天,他都会听到这样的话:

“您帮某某一把吧……他能力差一点,但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或者是:

“给杜朗授勋吧。”

“可那是个小无赖。”

“可他是某某的朋友……”

所有这些交易都是以友谊、信任和礼尚往来的名义进行的,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一句话、一丝微笑、一耸肩,一些笨蛋就被捧上了天,偷鸡摸狗的人就被原谅,无德无能的人就能捞到油水很肥的闲差。看到荣誉和财富像雨水一样任意落到别人的头上,他就觉得气愤,觉得无与伦比的忧伤,有一种被疯狂掠夺的感觉。他惊恐地发现世界在他周围转动,他自己却一动不动,尽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是空欢喜一场。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彻底地完蛋了。没有什么痛苦比得上对失败的恐惧。假如已经失败了,他会勇敢地接受。确信战胜那次失败并非重要。不,他还有一个痛苦的希望,希望是别人弄错了,希望他们对自己的看法是错误的。可是,时光飞逝,青春一去不回头,他却一无所有!……除了面包、住所和一个他不再爱的女人,他一无所有。楼上,爱蒂房间的灯亮了,然后又灭了。她上床睡觉了。他慢腾腾地上楼去陪她。

十三

孩子应该在入秋的时候出世。已经说好爱蒂将在丽雷——撒拉的府邸分娩,但一天晚上,爱蒂出现了阵痛,时间太晚了,让—卢克于是决定把医生和护士叫到维希纳来。他现在正在等他们。他独自一人待在楼下。爱蒂睡在他俩的卧室里,害怕得要命。这种可耻的害怕使他恼火,同时也使他心绪不宁,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命运的忠告……当他听见妻子最初的几声呻吟,当他看见那张苍白恐惧的脸,他感到自己对她的柔情又回来了。于是他走到她的身边,拉起她的手,但被她推开了,她使劲地低声说道:“放开我!……走开!”她好像在恨他。他知道,当他的地位禁止他们俩像正常的夫妻一样生活的时候,她就不再爱他了……他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默默地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十月夜晚。这一年,夏天似乎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下雨也不能带来凉意。雨点刚停止敲打窗户的锌皮边沿,就能听到蚊子在天花板上的嗡嗡叫声。一弯新月照着压到窗户玻璃上的杉树树枝。让—卢克走出了屋子。

他没有叫人打电话给爱蒂的父母亲。要打电话,就得走到一家小旅馆,离那里可有些距离。他不敢让爱蒂一个人待着,哪怕就一次。此外,他还担心岳母在场,害怕她过于热情。

他慢慢地在爱蒂的窗户下、从前种着丁香花的小树丛周围的小径上走着。风中吹来了汽油味、尘埃味和沼泽地的气味。夜晚并不安宁,没有乡村夜晚的那种宁静。每时每刻都有一辆汽车经过,传来嘎吱的刹车声。火车经过时让人听到悠长轻柔的汽笛声。让—卢克在门口移着脚步,听着爱蒂的叹息,然后又走了出去。时间多么漫长啊!……

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当一个人还年纪轻轻,当生活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想着一个孩子就要出生了,让一个生命来到人世间,这种滋味可真是五味杂陈啊!……这种生活,才开始品尝它的滋味,才开始认识它,却已经要与别人分享了,很快就得把它让出来了……他再次感到惶恐不安。没有任何快乐可言。真的,像他,让—卢克·达格尔纳,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能力让一家人吃饱肚子,怎么开心得起来呢?……“但他将是撒拉家的人,他将什么都不缺,一个胖乎乎的小银行家……”无论如何,一种莫名的内疚涌上心头:这个孩子……这个人质……那么爱蒂呢?……她是不是痛苦,他无所谓。

他回到屋里,把灯关了,这天夜里,这些灯似乎把维希纳所有的蚊子都吸引过来了……他点亮了台阶上的灯笼,好让医生和护士知道哪里是门口。灯光从窗户那里透进来,然后是客厅,他太熟悉这间客厅了……他可以闭着眼睛摸瞎走也不会碰到墙壁……这张扶手椅是老达格尔纳死前坐过的……那一天,他说……他说了什么?父亲的话他总是听不进去,现在那些话却突然回头给他震撼,使他困惑……“你把自己身上的青春都扼杀了……留神……”留神什么?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反常现象:生活到了尽头,却如此强烈地想要挽留住……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了有可能活下去!……因为他不幸福。他一无所有。他的希望都化为泡影了。心里既没有爱情,也没有了矢志不渝的忠诚。

“是她的错,”他看着爱蒂房间的窗户,心里想,“如果她早些弄明白……”

突然,他听见一辆汽车在门口停住的声音。他跑过去,打开门,看见撒拉走了进来。他问道:

“怎么?……您早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

“孩子快生了。我在等医生和护士。”

“孩子快要生了?”撒拉喃喃道。

让—卢克把灯打开,惊讶地看着撒拉憔悴的面容。他问道:

“您想见见爱蒂吗?”

“她是不是很痛啊?”撒拉低声问道。

“我不认为。还没到时候……”

“算了,我……我晚一点再去看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说道:

“我只是路过,我马上就走。”

他走到窗户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您吃过晚餐吗?”让—卢克问道。

“吃晚餐?”

撒拉就像从梦中惊醒了一样。

“我发誓没有,没吃晚餐……我一整天都特别的累。”

他用有气无力的声音低声重复道:

“特别的累。”

让—卢克请他吃晚餐剩下的东西。

“老实说,没有什么好吃的,仆人也回去了。她不在这里住。但我可以把咖啡热一下。”

“我很想吃点什么。”撒拉说道。

让—卢克去了厨房。当他端着一杯清咖啡和一块冷肉回来的时候,发现撒拉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正前方。让—卢克突然感觉到大难临头了。以后回想的时候,他也弄不明白他是怎么猜到的,但此时此刻他的想法就是:

“这个人挨了……”

这种不幸和毁灭的气息,他很小的时候就在自己的父亲周围体会过,现在它又重新回来了……他可以直接叫出它的名字,就像叫一个忠贞不贰的老朋友一样。

他把目光转到一旁,为的是看上去没在打探撒拉,哪怕只是投去质询的目光。他把杯子递给他。

“我放了两块糖。因为杯子很大。”

“我以前没来过这个屋子?”撒拉问道。

“没有。它很难看,是吗?”

他们听见一辆汽车开过来的声音,这一次是接生的医生和护士。让—卢克让他们进来,三个人一起上楼来到爱蒂的房间。她睡在床的一边,脸被床头的一盏灯照亮。要说痛苦,她的表情中恼怒的成分多过痛苦。她问道:

“医生,您为什么没有马上就上楼来?”

“医生才到的。”让—卢克说道。

“可我听见你们在楼下说话。”

“那是你父亲。”让—卢克压低声音说道。

“爸爸?”爱蒂喃喃道,“你提前通知他了?……妈妈来了吗?”

“她很快就到,你放心……”

他想帮她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她又一次把他推开了。

“别动我!……我很痛,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她重复道,牙齿咬得格格响,“走开!”

护士的那双大脚穿着布鞋,悄无声息地在地板上移动着,她凑到让—卢克的耳朵边,低声说道:

“您最好,的确,应该让太太一个人待着……”

“她会绝对平安无事的,”医生耸了耸肩膀说道,“您不要担心。”

让—卢克重新回到楼下。阿贝尔·撒拉还在原来的地方。他看见让—卢克走过来,用同样奇怪的没有音质的声音说道:

“她很痛吗?”

“医生保证她会平安无事的。”

“那当然。怎么会不平安呢?那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一个人的生与死,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嗯?”他的声音中突然充满了恐惧。

“先生,您好像病了?”让—卢克边说边走到他身边,“我能帮您吗?”

撒拉打了个哆嗦。

“病了?……噢!我好得不得了。我只是有些累,这一天让我筋疲力尽……”

他沉默了半晌: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是的,使人筋疲力尽的……我一大早就到了巴黎……我见到一些人,一些十足的混蛋,顺便说一句……人都是十足的混蛋,我的孩子。我觉得我们还从未如此倾心交谈过。但我今天跟你说的,是我的心里话。人都是很卑鄙的。”

他又沉默了,把手慢慢地放到额头上。

“我不想回家。我想亲一下爱蒂。现在太晚了。我要走了。我不去见她了。你告诉她我本来很想见她的。”

“您不等孩子生下来吗?”

“孩子?……啊!是的……”

他好像准备问:“哪个孩子?”

“孩子?……也许,是的……我就等等吧……但要把司机叫走。他还没吃晚餐呢。叫他到村子里去吃点东西,一个小时后回来接我。”

让—卢克回到屋里时,撒拉已经打开了那台无线电收音机,但音量很低,几乎是在窃窃私语。收音机是爱蒂的。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这个豪华的小匣子令人吃惊。时间过去很久了。让—卢克在抽烟。撒拉不停地扭着收音机的旋钮,一丝轻柔的哨音充溢整个大厅,哨音里夹杂着外国话和不同的音乐,像呢喃细语,几乎都听不见,仿佛有一半已经分解在空中。爱蒂的第一声尖叫突然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让—卢克脸色有些苍白地站了起来。撒拉关掉了收音机。尖叫过后是一阵沉寂。只听见挂钟的摆动声,接着传来了另一声尖叫,就像是牲口的号叫。

“这样的夜晚,会催人老的。”让—卢克心想。

“你不去陪她吗?”

“不去。有什么必要呢?”让—卢克咬紧牙关说道。

无论如何,他还是离开了客厅,上了几级楼梯,在黑暗的楼梯中,他紧贴着墙,等待着。爱蒂的叫声更加吓人,更加尖利。让—卢克突然有一种单独待着的强烈愿望;他透过开着的门,恨恨地看着撒拉的背脊。

“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深夜十一点钟,停下全部生意,晚饭也不吃,跑来亲一下女儿?无论如何,他必定是在自杀的前夜?……不至于吧,他喝过酒了。我一直都怀疑他酗酒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他在道德问题和自律方面要求太苛刻,太敏感。而这样的人往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又一声可怕的尖叫声穿越整个大厅。让—卢克忘记了撒拉的存在。他一动不动,紧紧地抓住楼梯扶手。时间过得出奇地慢。撒拉又一次打开收音机,把全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放到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来了。它们在黑暗中回响,就像大海在贝壳里咆哮一样。

过了一会儿,让—卢克推开护士,走进卧室,看见医生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正在读一本书并在书上作点评。护士执着爱蒂的手。爱蒂斜靠在床上,用力把身体往前支撑着,惊恐万状,头发贴在汗淋淋的脸上。

“我已经支撑不住了。”在两次尖叫的间隙里,她低声说道。

医生小声说道:

“就好了……耐心一点,这没什么……”

让—卢克没听见她在叫什么。可他更放心了。他拿来了护士要的各种东西,走了出去。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之中,那寂静在爱蒂尖叫的间隙中显得更深更沉……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猫叫似的婴儿啼叫声……

“是男孩!”护士的叫声从关着门的房间传了出来。

几秒钟后,让—卢克走了进去,亲吻他的妻子,但在他的抚摸下,她显得紧张和不信任。她声音微弱地说:

“我遭了那么多罪……要是我早知道……可你,现在你满意了吧。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遗产有保证了!”

医生已经急急忙忙地扣好了外衣的扣子,说他第二天会过来,然后就走了。做护士的在感情上要更细腻一些,她跑去找“外公”。撒拉进来了。他亲了女儿,看了一眼新生的婴儿。他好像不知疲倦地看着这个红彤彤的小生命。最后他的嘴唇轻轻地挛缩着,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真滑稽……”

说完他就出去了,快得当让—卢克走到花园里时,他已经上了汽车,汽车也开走了。他心想:

“我发誓,这个人已经疯了,要么……”

他没有往下想,若有所思地朝那所老房子走去,一个新生命已经在这所房子里降临人世。

十四

第二天早晨,让—卢克一大早就给丽雷打电话。那边的人告诉他,撒拉很晚才回到家,还在睡觉,而“夫人打算在将近十点钟的时候到维希纳”。他喝了一杯咖啡,看了一下报纸,然后才慢腾腾地朝家中走去,但他刚走到半路,酒店老板的儿子就骑单车赶上了他,给他送来了一张电话留言。他读着留言:

“尽快赶过来。特大不幸降临。丽丝。”

尽管马不停蹄,他还是在中午之前才赶到丽雷。撒拉死了。刚接完让—卢克的电话,丽丝就去了丈夫的房间,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他吞下了两瓶巴比妥。怎么都弄不醒了。

是仆人们把所有这一切告诉让—卢克的,那一天他们对他特别恭敬,特别殷勤,他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今后也可能再也享受不到了。

丽丝·撒拉时而吓得像个傻子,时而陷入绝望的深渊。她不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所以,当让—卢克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人满为患。发生在那里的一幕幕情景使让—卢克大为震惊,并且铭心刻骨,所有那些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这个遗孀面前的时候,甚至都不装模作样地哀悼或者同情一下,他们在整座房子里蹿来蹿去,俨然在自己家里一样,搜寻并且索要那些据他们说由撒拉保管的证券,最后他们咋咋呼呼地要求把死者办公室的门打开。

让—卢克经常看见的那个跟着兰昆来丽雷的库图也在他们中间,在那里穿来穿去,忙得不可开交,就像尸体上的一只肥大的苍蝇一样嗡嗡地叫着。傍晚时分,当屋子里的人终于走空了,所有的人都溜走之后,他就跟在让—卢克的屁股后面。这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法国南方人的那种白皙的脸色到巴黎后变得更加苍白,脸上长着一圈棕色的项圈一样的大胡子,嘴巴特别红特别肥厚,两只小眼睛明亮有神。他毛遂自荐地要帮助让—卢克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然后,在八点钟的时候把他带到了餐厅。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出于习惯,仆人们像平常一样把餐桌布置好了,摆设极度奢华。撒拉在世时一向喜欢这种奢华的场面……桌布上摆着这个季节里的最后几束玫瑰花。

库图令人把灯打开,对仆人说:

“那位可怜的先生还剩有阿马尼亚克烧酒吗?……您不介意吧,我亲爱的朋友?”他转身问让—卢克。

让—卢克点头表示同意。库图在仆人出去后,继续说道:

“这里的酒窖的确无与伦比……您将不大享受得到了……您真的是不走运。可是谁又能预测得到呢?您肯定对什么都不知情吧?”

“但我会知道的。”让—卢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说道。

“撒拉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他对您好像比对其他人更加疏远。这是不足为奇的……但您一定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不对?当然,全巴黎的人都知道了,一些日子以来,大家已经在等待丑闻暴露,或者自杀事件发生。我三言两语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您。银行经营的细节我就略过去了。您只需知道通常情况下,它会遭到起诉,但它被最后通融了一次。撒拉需要钱。他通过自己的银行发行贝尔热磨坊地区的维朗地厄矿业公司的通融票据,对期票进行再贴现,而这两家公司都属于他本人。这些通融票据已经两次延期,到期时却无法兑现。虽然如此,撒拉并没有惊慌失措。他想起自己的朋友、现任部长卡里克特—兰昆以前是公司的董事,辞去董事的时间也并不长……他心想,兰昆,那个在无法避免的金融崩溃中会被牵连在内的兰昆会把这件事摆平。但兰昆溜走了。兰昆畏缩了。您也清楚,对他也一样,到了这种时候,事情也不好办……真的不好办……您,年轻人,您的生活过得很安逸,您和您那迷人的年轻太太享受着完美无缺的爱情生活……事实上,那对她是多大的打击啊……您压根儿料想不到生活在高位的人其处境是多么艰难!……现在出事了,兰昆正遭受来自各方面的攻击。他见了撒拉……那是昨天的事。他犹豫,拖延,最后拒绝了。在这件事中,最悲惨的是,请您相信我的话,兰昆是个诚实的人。他对银行事务从来都是一窍不通的。您想能怎么样呢?……我们又不是万能的神……他对撒拉跟他说的一点也听不明白,担心受连累,心想让撒拉自己去解决好了,他不掺和。他对撒拉非常尊敬。现在您的岳父自杀了。而兰昆是不会这么做的。兰昆更狡猾一些。他知道在巴黎、在一定的范围内存在法律时效问题。对于普通刑事罪,两年。谋杀罪,最多三年……可撒拉这个人,您知道吗,这个人有两个缺点。您不喝点吗?”

让—卢克默默地把杯子伸过去。

“两个缺点……其中一个也是我们都有的,是虚荣。比从前黎波那的那个箍桶匠还要赶时髦和冒充高雅,您可以满世界去寻找,找不出第二个来。为了吻一下某位公爵夫人的手,为了在自己家里招待宴请大使先生,为了让自己给别人留下某种想法,某种印象……他宁可自杀,也不愿意失去这一切,不愿意看到一些大门在他前面关上。您别弄错了。一个人是很少为失去钱财而自杀的。他更容易为在别人的心目中失去名誉地位而自尽。以前人们把这称作‘不名誉’。那就是虚荣。一个人是永远也看不清楚自己的。假如他有勇气承认:‘我是个无赖,我是个窃贼!’他就会比别人更坚强,他就会得救。但是一个人如果像个窃贼一样做事,却又要说服自己他的毕生所为就像一个诚实的人,就忍受不了别人改变对他的看法。而后,徒然冒充好汉……有一些感觉,人们从来没有体会过,但会预感到……诉讼,拒绝和你握在一起的手,监狱……”

他仰靠在椅子上,呷了一口陈年烧酒。他说起话来十分流畅,动作幅度大而且丰富多样,声音被酒、食物和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温暖过之后,变浑厚了。

“现在,您想知道钱是怎么去的吗?首先,您回想一下,撒拉严肃、沉默、冷淡,不能容忍在他面前说任何下流或者只是有些轻浮的话。您猜到了什么?”

“一个情妇吗?”

“才一个?……十个,百个,千个……我的老弟。这个人硬是毁在女人手里的。这是绝无仅有的,我确信无疑!而且空前绝后。但他的财富就是在女人的手里化为乌有的。他喜欢梅·蕙丝[3]那种丰满的类型。但您要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这一点。兰昆本人也一点都没预料到。我也被一些事情惊呆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

“我听说巴黎的某一栋房子里几乎只有您的岳父慷慨赠送的财物。他的兴趣……”

“那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已经一无所有……”

“啊,这个吗,我就不知道了,要等清点完财产才知道。但肯定是资不抵债。”

“我岳父的死可以免掉所有的诉讼吗?……还会有官司吗?”

库图摊开双手说道:

“啊,这个我不知道……那取决于兰昆的能力了。取决于方方面面的事情。可是,至于您,我觉得最明智的做法是放弃继承权。说到这里,有人跟我说,您的岳父送了您一千支银行股票,对吗?……确确实实有一千,对吗?……余下的股票,也就是法律允许他持有的,他已经把它们都收购回去了,归他一个人所有……这同样也非常典型……那是一个小暴君……您必定知道一些事情,嗯?……所有这一切对您来说都非常可怕,您还那么年轻,但也有教育意义,噢!多么……您看见的是没有伪饰的生活,人都是些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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