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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昨天晚上,我的岳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让—卢克说道。

“怎么,您见过他?”

“是的。”

“啊!”库图只是啊了一声。

他重新把身子靠到椅背上,轻轻地捋着胡子。最后,他对让—卢克微微一笑:

“我亲爱的朋友,有需要的时候,只管吩咐我……答应吗?”

“当然。”让—卢克喃喃道。

仆人进来了,说夫人正守在遗体旁,叫先生们过去。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就只是丽丝的哭天抹泪和哇哇大叫了。快到早晨的时候,让—卢克守了岳父几个小时。他看着死者的脸,许多事情已经明朗……可他自己的前程却是那么的暗淡。

十五

撒拉死后,什么都没有了。几个星期里,撒拉的遗孀看着汽车、家具,然后是淡紫色和淡黄色的小客厅,然后是那些原版书,一一被卖掉,那些书仅值二十法郎一本。这对丽丝·撒拉是最致命的打击。有人把价目表给她看,她拒绝相信。她大喊大叫:

“我的那些日本瓷器、中国瓷器,真是趁火打劫啊!……”

这个对人对事如她所言只求其“最美的一面”的女人,现在却只看得到丑恶。她怀疑那些最诚心打算来这里帮她的人的险恶用心。让—卢克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买下了那本灰麂皮精装本莎士比亚,自以为可以带给她最后一点快乐。她勉强地说了声谢谢。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坐在丽雷客厅贴了封条的家具中间,绉纱拖在地上,她喃喃道:

“被盗窃……我这一辈子都被盗窃了……被盗窃被欺骗,”她喋喋不休地反复说着,因为她没有考虑到为丈夫破产的原因保密。

就像暴雨过后牛奶会变酸一样,这场风暴也使她变得尖酸刻薄。从前慷慨、花钱如流水,现在却一块糖、一块旧布都斤斤计较。让—卢克跟她争了很久,才终于使她同意给亡夫买一块墓碑,这并不是她想报复,而是现在每一个子儿对她都非常珍贵。她还有一小笔年金,那是嫁妆剩下的。她拒绝和达格尔纳一起生活,以为他们会掠走这笔钱。她去了外省,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然而,让—卢克也不得不离开维希纳的那所房子,玛蒂尔德·达格尔纳就要回来和孩子们一起住在那里,她还打算把那套房子变为家庭膳食旅馆。他重操旧业,出售收音机的焊锡和香水。

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窄小、阴暗,几乎就是工人住的房子,在植物园的后面。他们刚在那里安顿下来,让—卢克就收到了库图的一封短信,跟他约定在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啤酒屋里见面。

库图坐在大理石桌子边,用张开的鼻孔和油亮的嘴巴吸着腌酸菜和斯特拉斯堡香肠的味道,伸出的嘴巴就像准备接吻一样,等着让—卢克的到来。他显得很兴奋。他请让—卢克喝了一杯啤酒,仔细地端详着年轻人疲惫的面孔,和他那染过色的、在耀眼的灯光下黑色已经变成绿色的衣服。他说话直来直去,把啤酒杯端到嘴唇边,啤酒的泡沫在他那项圈样的胡子上流淌。

“我现在有可能可以帮您一个忙。您还记得吗?您的岳父去世时,我跟您说过:‘尽管吩咐我。’我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他停了片刻,等着让—卢克说出感激的话语。让—卢克终于说道:

“怎么谢您呢?”

库图将宽大的背往后一靠,将两只手放在桌子上,充满友爱地看着让—卢克:

“我的好朋友……您想得到吗,我帮您找到了,您认真听好了,我为您找到了撒拉银行股票的买主。”

“撒拉银行的股票?……可它们在公证人的手里,您清楚得很。”

“咳!我说的不是那些,”库图擦着肥厚的嘴唇,它们在棕色的胡须中显得更加肉厚、光亮和新鲜,“我当然知道它们都在公证人的手里。但您那里也有一千支股票,难道不是吗?”

“是的,我跟您说起过。”

“对。它们一钱不值,在现在。它们几乎不能转让,但我可以以四十法郎一股的价格收购。总共是四万法郎,”他做作地强调每一个音节,“四万啊,我的老兄,一分也不少……”

“它们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让—卢克问道。

库图微微一笑,眯起眼睛:

“确切地说,做生意在于卖掉不能卖的东西,年轻人。”

“我明白了。您知道这些股票属于我的妻子吗?”

“决定权掌握在您的手里。”

“我们能考虑考虑吗?”

库图点了点头:

“太好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不考虑自己的利益的!您不会认为我会欺骗您吧?您想知道它们的实际价值吗?您去负责继承股票的那个公证人那里打听一下好了。您也许会认为股市会有动作,股价会涨起来?……认为它们会大涨?……我可怜的朋友,您忘记我们正处在什么年代。我们是在一九三三年。股市已经崩盘。这将是个危险的交易……而且,我还可以向您书面保证这些股票将不会转让,如果转让,您可以从中得到几个点。”

“您告诉我,银行的债务到底怎么样了?”

“对外面公布的是,债务已经解决了。债主们答应了一项清偿协议。兰昆找到了一位同意帮助他的金融家,金融家可以从中获得一些理所当然的利益。您知道我所说的帮助政府的金融家的理所当然的利益是什么吗?……不知道?您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那是为国家提供各种用品,从中获得丰厚的报酬。”

他说到最后的两句话时,叹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前伸,就像一位美食家说到一道美味佳肴一样。他打住话题,沉思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丑闻还是很快就要发生……那些主要的责任人都受到各方的攻击。此刻舆论的风向已变,牵涉到金融事务,留心观察好了。”

“没有任何人提起诉讼吗?”

库图好像突然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了。他低声说道:

“什么?……没有……您不想让我请您吃一份威尔士兔[4]吗?……这里的威尔士兔真是棒极了。但您可能不大会品尝美食。您太年轻了。要好好品味生活中稍纵即逝的快乐,才能了解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快乐是什么。一盘佳肴,一支高级雪茄,这是您永远也不会厌倦的东西。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您的答复?”

让—卢克站了起来:

“明天。”

离开库图后,他慢悠悠地往家里走。他在摩肩接踵的行人中穿行,却对他们视而不见。他试着弄明白这件收购股票的事情有什么蹊跷,但他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来。诚然,这些股票一钱不值。可是……四万法郎……他生气了。他觉得有两条路可以走,它们应该是像拼图游戏中的拼图一样紧密交错的。但由于他缺乏部分知识,整盘游戏就在他眼皮底下散开了。这里面一定有个阴谋,到目前为止只有库图在一手操纵。他很不高兴自己闭着眼睛被库图牵着鼻子走。当然啦,明智的话就应该是平静地答应库图的提议,管他三七二十一,这能给让—卢克带来四万法郎啊,而他现在穷得叮当响,费了老大的劲才能挣到可怜巴巴的几个钱。可是,按照现在的利率,四万法郎值什么呀?……够一年的生活,勉强能支撑两年。两年后怎么办?……他不会去买一家书店或者一个葡萄酒仓库,所有在别的时代都很合理稳妥的投资方式在这个时代都不管用了。他可以谋划一种更安逸的生活,过几个月舒坦的日子,帮爱蒂解决一些物质生活方面的困难,这些困难在这个从前的富家千金看来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是彻底的败落。可就在此时,他也无不伤感地想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我并不操心爱蒂。”

对妻子的幸福、快乐,他已经无所谓了。这年月,容不得你为别人考虑既丰富又仁慈的生活,只能想着自己。否则,你提前就被打败了。啊!库图的话里到底暗藏着什么玄机呢?……他还掌握了什么秘密,让—卢克蒙在鼓里?……他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突然,他又见到了库图脸上的表情,当让—卢克问到他“还没有任何人提起诉讼吗”这个问题时,他脸上装出的冷漠。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之后又沿着一条空寂的小巷往前走,使劲地拍打着双手。就是这么回事了!……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了!股票可能的买主,或者另外一个用化名的人,将提出诉讼。必须有人提起诉讼,才能引发对兰昆的公愤。兰昆以前是银行的董事,已经受到牵连,却奇迹般地大难不死,他才是别人要打击的目标。可卡里克特—兰昆难道不是库图的老板吗?……谁是最容易背叛的人?就是这么回事了,不会是别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有个人可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知道这件事……这个亲爱的兰昆……可是我,我怎么做呢?……然而,在还不知道战斗结果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武器提供给库图的吧?如果这么做……我会觉得难以忍受。这个阴谋无论如何还是值得追踪一下的,至少……但这还是不够。噢!不,这还不够。这个兰昆……他就像我见过的那样,我猜想,他很容易下手。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利用他一把,就像我的岳父利用他,就像这个无法形容的库图想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一样?……是的,可是怎么做呢?……”

他看了看手表。他能不能去看看杜尔丹?最近几个月,他并不经常和杜尔丹见面,但本能地,就像小时候和刚成年的时候一样,他本能地朝他住的地方走去。在跟杜尔丹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也许可以把对他来说还是一头雾水的东西弄出个头绪来。

杜尔丹几个星期以来已经不再工作了。然而,他好像很有钱。他在费鲁街租了一间房。让—卢克看见他在家里,睡在小沙发上,光着上半身。当让—卢克推开门的时候,他忽地直起身子,脸吓得变了样,然后他重新躺下,小声说道:

“你吓了我一跳!我在睡觉呢。”

让—卢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听我说,”他突然说道,“我现在面对一个问题的两个已知条件,我还不是十分明白。我觉得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你能不能告诉我答案是不是对的。”

杜尔丹仔细地听着,点了点头。

“可能是对的。但我不明白你担心什么。你只需把钱拿到手,然后保持沉默就行了。”

“也许还可以捞到更多的东西呢?但这取决于兰昆,或者不如说这取决于我对兰昆形成的看法。我认识他。我是从一些表面现象来看他的,如果这些表面现象我看对了,就会让我平步青云。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假如我错了,假如我没有那种直觉和预感的能力,我就会失去一切希望和行为能力。换句话说,就是该作何选择:是金钱,现金,还是投靠兰昆的可能性?可那是一笔小钱,对我,对我憧憬的未来没有太大的用处,而如果能有兰昆做靠山,我就能最终踏入那个我觊觎的世界,而且这一次走的是正门,即密友和同谋走的那扇门。”

“这种游戏太危险。”

“怎么危险?什么才是危险?活活饿死。自从我开始面对它的时候开始,我就习以为常了。而且,人也不会饿死。那是想象中才有的事情。但是,生活如此艰难,使人最终会想:努力归努力,危险归危险,最好试图得到最大的利益,取得最好的成绩。”

“你已经被严重扭曲了,”杜尔丹说道,“某些危险与冒险地结婚生子、形成亲子关系是不可类比的。”

“我不否认,”让—卢克低声说道,“但现在,都结束了。”

他看着那张大床,就是在那张床上,他第一次成了爱蒂的情人。他的目光在搜寻那幅女人的小照片,瞅见过一次的……照片还在那里。有一天他会见到这个玛丽·贝朗热吗?十五岁那年,他和杜尔丹一起盟过誓,他们永远也不会认识各自的情妇,省得冒那个险,弄个女人来在他们之间充当第三者。那个时候,他俩的友谊是那么珍贵,那么无可替代……杜尔丹也从未见过爱蒂,甚至都没想过要去认识她。

让—卢克突然问:

“你总去看这个年轻的女人吗?”

“是啊,干嘛问这个?”

“没什么。我原以为……最近一段时间,你看上去很郁闷,”他说话时特意选择一些最中性最平淡的词句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可你有钱了,是吗?”

“有过。都花光了。”杜尔丹没有多说。

让—卢克迟疑了片刻,看着他,然后沉默了。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杜尔丹,包括爱蒂,并不真的关心他。每个人都要自己同自己的命运搏斗!

他什么也没问,杜尔丹也什么都不说。让—卢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那包焊锡,低声说了句“晚安”,然后就告辞了。

到了外面,他突然听见关闭的门后面传来杜尔丹的声音:

“达格尔纳!”

他不寒而栗。多么恐怖的声音啊!……他心里面非常清楚,有一个灾难正在威胁着杜尔丹。可他能做什么呢?……他需要自己的精神、勇气和力量,给自己,给自己一个人。但他还是等了片刻。如果听见叫第二声,他就会回去。但杜尔丹没有再叫他。于是,让—卢克走了。他在固定于走廊中间的地毯上蹑手蹑脚地走着,减轻脚步声,屏住呼吸,让他的朋友以为他已经走远了所以没听见叫声。

十六

卡里克特—兰昆在拉斯帕耶大道为自己保留的那套公寓看上去非常简陋,令让—卢克吃惊不已。年轻人还在名片上加上了这句话:

“阿贝尔·撒拉的女婿希望与您商谈一些银行事务,而您曾担任该行的董事。”

如他所料,他很快就被接待了。

他走进卡里克特—兰昆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科尔图产的人造革大皮椅,椅背硬邦邦的,很不舒服,让人想起在已经获得名誉地位的律师家里见到的那些家具,没有必要把顾客挽留太久,想尽快摆脱他们,只要他们把卷宗留下就行了。当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卡里克特—兰昆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跟两个年轻人告辞,其中一人胳膊下面还夹着一部相机。让—卢克听见他说:

“感谢报社派你们来,先生们。感谢给一个无辜的人申辩的机会。”

两个年轻人走了。兰昆握了一下让—卢克的手后,在他对面一张哥特式的雕花高背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依然穿着睡袍和拖鞋。他的面容苍老,疲惫不堪,神色焦虑。他看上去没有好好保养,胡子也没有好好刮过。让—卢克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他会猜到我的心思吗?……这个男人的精神、狂热、雄心、激情和快乐使他一直光彩夺目。就像眼前的一道耀眼的强光,一定会妨碍他把什么都看个分明。然而,他熟悉人类,了解别人。所以,我准备做的事情里面存在不确定因素。而这正是游戏使人娱乐的地方……”

“原谅我,”他说道,“原谅我跑来打扰您,但有人找过我……请允许我隐瞒他的姓名,至少暂时不说出来……有人想收购撒拉银行的一千支股票,这股票现在归我所有,我猜到了他购买股票的目的。”

兰昆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到嘴唇边,然后又迅速地分开了。

“什么目的?”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

“他的目的是要提起诉讼,我敢肯定。”

兰昆沉默了。他努力保持镇定,但他的眼睛,让—卢克以前见过的总是那么炯炯有神、闪闪发亮的眼睛好像突然暗淡了下来,深陷在眼眶里面。他终于问道:

“有人叫您卖掉这些股票?他开价多少?”

“四万法郎。”

兰昆叹了口气。

“您来这里可能是想让我出更高的价钱吧?……我会很乐意这么做的,甚至都不会讨价还价。当别人帮我一个忙的时候,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习惯。我甚至都不想弄清楚帮我这个忙出于什么目的。”

他停了下来,用眼睛捕捉让—卢克的眼神。他把手伸向一盒香烟,拿了一支出来,却没把它点燃,他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要是在以前,您来找我是没有错的。但我现在没有钱,达格尔纳先生。是的,您可能……不,您一定会觉得这是不真实的。一位政治家有一个党派支持,到了像我所处的这种危急时刻会站出来助他一臂之力。可我……我已经众叛亲离,达格尔纳先生,我已成了孤家寡人。我从前的那些个朋友都准备落井下石,我,我?……您能想象吗?我这个人,可以毫不吹嘘地说,是该党派选举出的唯一配得上政治家称号的政治家,他们再也选不出像我这样的政治家了……因为,反正您也了解我,比如说我对年轻人的讲话产生了多大反响吧?现在倒好!他们想葬送的人却是我。他们那些失去了理智的人,他们还不明白他们也会把自己葬送掉。我是党的灵魂。您明白吗?一阵狂风袭来,把我卷走。他们以为把我牺牲掉,他们的威信就不会丧失。可那是什么事啊,我问您?叫人来搜查我的生活、我的过去,我用自己的纯洁来回应他们,即使在很小很小的事情上面,我都清清白白。而且,您瞧,这就是证据,最好的证据。您跟我提出的这个交易,我根本就没有可能答应,因为我没有必须的钱。这就是残酷的、痛苦的事实,而且千真万确。然而,如果我像人们指责我的那样去做,如果我帮撒拉发了财,叫我拿出这笔钱根本就不在话下。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已经厌倦了像个罪犯一样为自己辩护,厌倦了只给我带来挫折失望的政治斗争。别……别提出异议……我不否认实现雄心壮志和功成名就带来的快乐,可这一切对我有什么意义呢?对我这种深沉的人有什么意义呢?……诚然,您只看到那个作为公众人物的我,照我说,只是木头人一个,供那些忘恩负义的无知的人使唤。但我是那么与众不同,您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对您深表同情,”让—卢克柔声说道,“实际上,您有那种不被理解、众叛亲离的人自卫的本能反应。您自然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一桩肮脏的交易。可是,我来这里看您是有别的意图的。可我现在再也不敢直言不讳地跟您说了。我在您看来,会是那么的……那么的天真……您一定注意到,在成人的精于算计和贪得无厌方面,年轻人有多么缺乏经验,”他用充满敬重和难以察觉的揶揄的柔美声音说道,“您想过吗,我来这里是为了请您拿走这些股票,因为它们对您有用,或者至少可以问问您我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最大程度地帮您。我不要您的任何东西作为交换,但我跟您再重复一遍,您刚才说的那番话,那么痛苦,使我对人性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胜过我从所有的书本上所能了解到的,我感到非常尴尬。谁知道您在这个如此简单的想来帮助您,竭尽所能地想帮助一个我敬佩的人的愿望中发现什么险恶的用心?”

他心想:

“这个圈套是不是太拙劣了?……但用恭维话把人诱入圈套永远都不会太拙劣。唯有奉承,人是经不起的。你要钱的时候,他马上就会怀疑,开始警觉,但恭维话只会使他飘飘然。”

兰昆低声道:

“不,我从这真诚的声音中听到了天真的慷慨。但愿天真这个词没有伤害您。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溢美之词。您知道我是多么厌倦那些小小的算计,那些卑劣的利欲熏心,那些敲诈勒索,那种无耻行径……现在却有一个像您这样的小伙子,几乎还是个孩子,同情我……是同情,不是吗?您在您的岳父家里见到我,听过我说话。您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您知道,每天汹涌而来的侮辱和憎恨铺天盖地,要把我淹没。也许是在哪一天,我偶然说出的一句话触动了您?”

“您怎么能猜得到呢?”让—卢克问道,他的脸上闪烁着光芒,还有那种妙不可言的天真,这种天真的表情很容易在年轻人的脸上焕发出来,也是他最有效的武器,“有一天,在那张只谈金钱的餐桌边,您在我面前说:‘虔诚一些吧。真诚一些吧。放弃身外之物。’您的话语,您的语调,我不知道您声音中的什么东西使我……激动不已。您尽管吩咐我,兰昆先生。不要怀疑。我能反对您什么呀?……偶然的机会使我知道了谁是您的敌人,可是,唉!我也帮不上您什么。但是即使是没什么效果的一片衷心也有一种您会了解的意义。现在,”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告辞了。这是我的地址。我跟您再说一遍,尽管吩咐我。”

“谢谢,”兰昆说道,“谢谢。”

他拉起让—卢克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握了一下才放开。

“您要知道……我很受安慰……您能来真是太好了……那些股票,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您认为的那么重要,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有意义的是,知道是谁背叛我。”

让—卢克有一刻差点就说出来了,他动了动嘴唇,然后沉默了。兰昆焦急地看着他的脸。兰昆想利用让—卢克,就像让—卢克想利用兰昆一样。让—卢克几次欲言又止,就像诱鸟笛一样。

“您回头再来看我,”兰昆终于说道,他金属般的声音轻轻地掠过每一个音节,“对吧?我想更深入地了解您,您就像我年轻时的样子,那么热情,那么想为理想奋斗。他们却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啊?您再回来。我会给您写信的。”

说完这些话,他们就告别了。

十七

让—卢克回到家里,发现妻子泪水涟涟。她在两个狭窄的房间里走着,恨恨地看着墙壁、家具和女佣的蓝色围裙。孩子在哭闹。她扑到床上,两只手捂住耳朵。

“我要死了,我要死在这里……”

让—卢克看了他一眼,显得很吃惊。真的,他已经把她忘了。她好像生病了。他说叫医生来吧,但她就像一个赌气的孩子一样,拒绝了。晚饭后,她叫他把灯关上,他几乎同时上床,睡在她旁边,庆幸终于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满脑子都是兰昆,都是他说过的话。从物质上来说,他,让—卢克一无所有。他心想:

“我一无所有。我还一文不名。我还没有掌握控制别人的方法。我只能通过计谋进入那个圈子,只能让比我强的人牵着鼻子走。但兰昆强吗?……他会完蛋吗?……这个,这就要看运气了。但从逻辑上讲,他是不会完蛋的……他们这些人,他们是不会沉没的……再说,我也没有别的机会。假如我把股票卖给库图,我还可以跟他讨价还价一番,谋划一番,多拿到五千或者一万法郎……但也就这么多了,到此为止了……那么,利用只有我才有的东西,利用我对人的某些了解……兰昆是个爱慕虚荣的人,更看重别人对他的仰慕。相较于野心,他更爱慕虚荣。这一类型的人在权力中寻找着某种形式的爱。现在,他已经是孤家寡人了,丧失了他最喜爱的颂扬他的贡品。而一个没什么利害关系的年轻人,忠贞不贰的友谊,所有他昨天还忽略了的东西,现在给他的话,他一定觉得如获至宝。如果我知道往后……而那正是我所要的……我负责这件事。我只要他让我走进那个圈子,熟悉人情世故的技巧,在他们中间活动……必须做伪君子、骗子,必须阳奉阴违……正好合适,我没有别的武器……尤其是必须接受一贫如洗的日子,而那四五万法郎也许能让我安稳过上一两年。可是一两年过后怎么办呢?……这已经不是可以对自己说‘跨出那糟糕的一步就万事大吉’的年月了。今天的这一步一旦跨出,我确信将来还将在原地踏步。对此我确信不疑。经济危机和失业不会过去。这是在冒险。但我的全部生活都是在和苦难玩捉迷藏的游戏……必须赌它一把。”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只有孩子饿了的哭叫声才能把他吵醒。他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爱蒂的呻吟。他朝她转过身去,摸了摸她的脸:她在发烧。她呻吟着说肚子和头很痛。他必须起床,去把医生叫来:屋里没有装电话。医生来了,说是严重的卵巢炎发作,当天就得给爱蒂做手术。医生走了。让—卢克坐在床沿上。他看着爱蒂,耷拉着头。护理,疗养院,手术,所有这一切都要用钱。必须去找库图,和他商量……“啊!那不行,”他心想,“为这个我不再喜欢的女人……”因为任何幻想都不存在了,他不再爱她,不会为她做出任何牺牲。他不会为了她葬送自己的前程。

“我没有钱。”她低声说道,“得上……医院。”

她仍在呻吟:

“我不想去医院……我快死了……我不想,我害怕……”

“你理智一点。我没有钱了。除了一日三餐和孩子的牛奶钱,我没有多余的钱了。你明白我所说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布拉什医生会让他们接受你住院。”

“你去找钱!……如果你还爱我……如果你爱过我。”

“到了这种时候最炽烈的爱情都无能为力。”

“假如你爱我,你就会想办法。可你不爱我了,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你娶我,因为我是阿贝尔·撒拉的女儿……我讨厌你……我快死了,我感觉到了,我知道了,我死了责任在你!……”

当她的情绪稍微安定一些,她又叫他:

“让—卢克?……那些股票可以卖吗?……”

“库图跟她说过这件事了。”他心想。从这一刻起,他就只有一个念头:要不惜一切代价让她不再在这上面打主意。

“我可怜的女人,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那个人现在没有办法弄到一分钱,而且那是个无赖,千万得提防……而且我们可能招来最致命的麻烦……今后,也许……我再告诉你一遍,从这边是不可能弄到钱的。”

她转过身去,又开始呻吟起来。他靠近她时,被她推开了。

女人会憎恨那个不懂得帮她远离不幸的男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救护车来家里把她接走了,让—卢克独自一人待着,等兰昆答应过的那封信。

他一整天都在等,但没等到,第二天也没有。医生立即给爱蒂动了手术。吃完午饭后,他要在探视时间去看她。他沿着水泥小路,在那些砖房之间慢慢地走着。爱蒂躺在一间普通的大厅里,穿着粗糙的病号服。他几乎认不出爱蒂了。他只待了片刻时间,然后就走了,耳朵里满是成百上千的探视者的嗡嗡声,他们慢慢地往前移动脚步,穿过大厅,朝一张病床俯下身子,然后就离开了。爱蒂·撒拉也躺在那里……真是……难以置信……可是怎么就难以置信呢,她和别人一样,都是人……这家医院里住了上千女人。要是她非得治愈的话,她会和别的女人一样痊愈的。

第三天,他终于收到了兰昆的一张蓝色的纸条,邀请他去吃午饭。

吃饭的就他俩。卡里克特—兰昆一上来就谈阿贝尔·撒拉。然后,他问道:

“我很好奇地想知道您是怎么看我的?……公众人物通常是如此不同于亲密的人,唯有亲密的人才是真诚可靠的……您认识我,您听我说过话……您知道我批评别人毫不留情。您以为我在这汹涌而来的憎恨中泰然自若。那我要告诉您,那不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需要被人爱。仇恨使我失望,确确实实。那种感觉我难以言表。”

让—卢克心想,他一定很容易忘记他本人对别人说过的侮辱的话吧。他特别好奇地看着卡里克特—兰昆。对他来说,一切就全靠这个人的本性了。好像很容易明白……可是……一个人总是在某些方面不协调的,他心想……兰昆说道:

“没有人比我要求更低,并不贪求物质财富……您觉得我野心勃勃吗?……可我只求安宁和友谊……我会生活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面墙壁刷上石灰就足够了,几本书就够了……”

他是真诚的,不只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住的那个房间装潢的确非常简朴,而他也似乎很满意。他一有可能就离开部里的办公室回家,他说道。阿贝尔·撒拉到底用了什么诱饵,让兰昆也卷入他那已经一塌糊涂而且很容易就一塌糊涂的金融事务的?……可是,没有放诱饵的话,那可能吗?……除非是因为被成功宠坏了的政治家、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的轻率……可是,这个兰昆,绝不会是个傻瓜。时不时地,一些恶毒的真知灼见透露出他对人的了解,显示出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但这些品质,他似乎并没有在自己的身上发现,他并不赏识它们,更看重被他称为“敏感”的精神价值。这个兰昆,他在某些方面是悲怆感人的,他脸色苍白,他那南方人的本来就有些浮肿的脸因为愁闷而更加肿胀。

他们再次提起阿贝尔·撒拉。

“我岳父的睿智……”让—卢克先开口。

兰昆愠怒地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承认道:

“如果您要这么说……那是一种有分析能力的睿智……干巴巴的……可是,我的孩子,那不是一位领袖……他不具有那种快速的洞察能力和判断能力,那才是天才具备的能力……另外,我个人与别人交往并不因为他的智慧。今天,哪个人不聪明呢?……聪明人满街都是。但是直觉、敏感……撒拉完全没有这种品质。还有对金钱的忧虑……”

他张开双臂,一个暴露他宽大胸怀的动作:

“老实说我不懂……”

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个毕恭毕敬的年轻人,他渐渐地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完美。当让—卢克说到成功这个词的时候,兰昆微笑着对他说:

“成功只是一个习惯问题。几乎可以这样说,它已经融入到您的生命中,从此再也不能弃绝,我承认,但它并不能带来幸福。相信我,我的小达格尔纳,幸福,就是您二十岁的青春年华。您还需要什么呢?……您什么也不需要……年轻的时候是很贫穷,但生活在贫穷中仍然很幸福。而且,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如今喜欢像斯巴达人一样刻苦耐劳,不是吗?……艰苦朴素的生活,野营,冬季运动,走公路出游,少男少女在一起,自由自在,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更令人陶醉的?……年轻人只需要自由,难道不是吗?……您要是知道我是多么羡慕您……”

他突然陷入深深的遐想中,叹道:

“亲爱的孩子,这就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物的,被众人利用的木头人的人的真实面目。您老实说,这让您吃惊……老实说……”

现在,他陶醉在自己的柔情和对自己的怜悯之中,然而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计划:确切地知道在他的随从中究竟是谁背叛了他。他谨慎地用几句话来试探让—卢克。

“我怀疑周围的所有的人……我最持久最亲密的朋友……您不知道,去揣测谁是坏人多么不符合我的个性。所以,您也认识的那个库图……”

他停下来,看着让—卢克,让—卢克让自己的眼皮稍微动了一下,兰昆马上就察觉到了。兰昆气愤地说道:

“就是库图,是不是?……啊!我早该预料到了……这个混账东西,我把他从污泥中捡起来……一个应该对我感激涕零的家伙!……库图?……猪东西!……他……真让我难过……”

他的心像是真的受到了打击,让—卢克对人类根深蒂固的理想主义深感惊奇:还有什么比痛恨被受自己恩惠的人背叛更自然的事情呢?……他开始感觉到,世界的不公,只是在针对自己的时候才显得忍无可忍……

兰昆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久久地注视着窗外。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最简单的动作,都是由最真挚的感情激发出来的,富有难以形容的戏剧特征,而且来自一个优秀的演员,一个真正走进人物的内心世界、从不夸大其特点的优秀演员。然而,让—卢克清楚地发现他是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的人,多年来在各种场合忍辱负重,全心全意,大声说出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周围总是围着一大堆看不见的人,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他朝让—卢克走了过来。

“好啦……我被所有的人抛弃了……”

“还有我呢,”让—卢克喃喃道,他的心隐隐跳动,使他的声调有些激动,这一下终于把兰昆打动了:

“啊!我可怜的孩子!……”他叹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库图,”让—卢克说道,“这个人的个性跟您没有哪一点相像,好像一点也不合乎您对别人的要求……”

“我只要求一样东西,”兰昆言简意赅地说道,“绝对的忠诚……不是对我,我的孩子,相信我,不是对我,而是对我的思想……”

“您可以吩咐我。”让—卢克柔声说道。

兰昆犹豫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慌乱的手势:

“是的,但要注意,库图什么都做。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他。您能把时间都给我支配吗?”

“当然,我可以……”

“您听着,”兰昆说道,“我们说得更明确一些,甚至丑话说到前头。您确实可以帮我,但我这边现在只能给您很微薄的工资。每月八百法郎。如果您觉得这工资合适,我就让您做我的秘书,私人秘书,没说的。您能从我这里比从书本上学到更多人类热情的机制。至于……至于您前一天来找我说的那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口授一些文件给您签字。那么,说好了。您是我的人了?”

“完完全全属于您。”让—卢克说道。

十八

兰昆给的那八百法郎很难维持生计。三个星期过去了,爱蒂还在住院,用人来家里照顾孩子,让—卢克整天和兰昆在一起,或者为他东奔西走。兰昆委派他一个接一个地拜访他本人在政界的所有朋友,恳求他们找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为他辩护,可是他们给他的唯一支持就是建议他马上辞职。对他的攻击来自四面八方。但他却无法估计他被人憎恨、被人抛弃到了什么程度。让—卢克带回来的含有一丁点同情的话都会被他抓住不放,而那些话常常是让—卢克自己杜撰出来的。

“他说了他对我表示同情吗?……啊!这种同情,我们知道多少钱一尺……但他的确切措辞到底是什么?……当心,我的孩子,那非常重要……你觉得他真的对我的为人和我的思想表示同情吗?你认为他有可能把他的同情表现出来吗?……他害怕,是的……我明白,他也害怕……可是,说到底,总不能让一个人活活饿死吧,仁慈的上帝啊,因为另外一个人的错误……我要为撒拉的贪赃枉法负责任吗?……他征询过我的意见吗?……我事先知道吗,我?……可是,必须,必须坚持住。”他握住让—卢克的手反复说道,“不是吗?……你相信我吧,我的孩子……你要是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让—卢克的全部精力都用来激发他那涨落得同样快的热情,这种热情可以激发他最大的但却是时断时续的勇气,而且世界上任何人的崇拜都可以支撑它,只要那个人在他身边,只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您的旨意,您的工作能力,您的智慧,您那领导人的灵魂……”

这并不是说他心里真的相信那些话,而是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对激发他去行动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当让—卢克在兰昆的朋友之间周旋的时候,他想到了他的对手们:只有在攻击别人的时候,才能更好地自卫。然而,兰昆在党内的地位已经是无药可救了。他只能轰轰烈烈地与它分道扬镳。阿芒·雷苏尔并不想伤害兰昆本人,那个党派是牺牲兰昆、任其垮台,还是被兰昆弄垮,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必须得到阿芒·雷苏尔的帮助,要他帮助他以前的政敌,与此同时要这个政敌败坏该党的政策,破坏内阁的团结。

让—卢克在库图的斡旋下,努力使这两个人言归于好。这个游戏使他激动:棋子是两个大活人,必须利用他们的弱点、他们的虚荣、他们的仇恨和他们的恐惧。必须安抚他们,奉承他们,依次让他们心神不定。而他本人的目的似乎也达到了:人们都认识他了,习惯了他的面部表情和他名字的每一个音节。他们总是说:“那就去问达格尔纳好了……”“达格尔纳会把它安排好的……”对兰昆来说,让—卢克已经是必不可少的人了,因为鞍前马后都是他,因为兰昆的嘴巴动一下,随便做一个手势,他全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些人,他们是多么快就握手言和了啊!……他们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喂养他们将来的对手和政敌的。习惯了抛头露面、讲究排场的生活,他们给人留下的并不是值得信任的印象,而是一种表面上看来值得信赖的友谊,但这对让—卢克来说已经足够了。

日子,在东奔西走、在一通又一通电话、在聚会闲谈中一分一秒地流失。晚上,很晚的时候,他才回到阴暗狭窄的家里,没有被好好照顾的孩子在啼哭。当让—卢克看见这个孩子和系着脏兮兮的蓝围裙、笨手笨脚的用人时,他感觉比看见爱蒂躺在床上更加悔恨。爱蒂不值得给予任何同情,可这个孩子……可是,他不愿意往这方面想……无论为什么献身,为一个人还是为一种思想献身,都是错误中最可悲的错误。老达格尔纳难道不是最好、最慈祥的父亲吗?……可他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除了穷困潦倒,他没有给孩子们留下任何东西。唉!世界上的好心人不再有太平……

一天夜里,孩子病了。让—卢克很晚才回来,发现孩子用那条蓝色的旧围裙裹着,嘴巴里含着围裙,躺在用人的腿上还没睡着,正烧得厉害。他再次满大街地跑,找一个医生和一家药店,恐惧和深深的怜悯再次交织在一起,几乎使他承受不住。医生建议给孩子洗浴,还开了一长串处方和特定的食谱,但让—卢克是不可能监督到的,因为母亲不在家,而他又整天在外面。让—卢克把水烧热后,灌满了放在厨房里的小浴盆,双手笨拙地将孩子放进了水中。用人站在他旁边,睡眼惺忪,晃着胳膊,看着他在那里手忙脚乱都没想到要帮他一把。刚开始,孩子尖声叫着,挣扎着。水溢到了地板上,弄湿了让—卢克的衣服。一盏小灯半明半暗,照着房间、肮脏的奶瓶和散乱的衣物。突然,孩子变得非常安静了。他浮在水面上,父亲的两只手托着他,他似乎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他很瘦,一张小脸凹陷着,没有肌肉。让—卢克心想:

“我从来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听着孩子急促的呼吸声,感觉到那个发烫的身体紧靠着他。在这间寒碜的厨房里,在这个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的老妇人旁边,累得半死不活、吃得又差的让—卢克,正担心得发抖,他心想,如果孩子死了,错误将是他酿成的,是他一个人的错误。照在水面上的灯光轻轻地摇晃着,孩子不再哭了,不再动了。尽管让—卢克费力地把孩子的头托出水面,水还是弄湿了他的脸和细细的黑头发。他一直定定地看着前面,可能在看浴盆里的水流。

让—卢克对这个孩子比一个普通的父亲更负有责任。他曾经是那么盼望他出生。他把孩子从那种非常幸福的虚无之中拉出来,不是因为缺乏理智的爱情,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孩子,因为他以为这孩子将可能给他带来辉煌的前程和财富。这个婴儿,这个小恶鬼,他可是个活生生的生命;他已经感到揪心的痛了。“可我并不爱他。”让—卢克绝望地想。跟自己撒谎毫无必要,在他的心中,既没有对这个孩子的爱,也没有对爱蒂的爱……他身上全部的爱的源泉都榨干了……他低着头,感觉到孩子在手上的分量,想起了孩子降生的那个晚上,还有另一个晚上,另一天夜里,离孩子降生的那个晚上更遥远,当时他渴望、想象、需要这种生活。一种隐隐约约的、难以忍受的悔恨充满了他的心。但他把它排解开了,竭尽全力把它推开了……“什么呀?……很可惜,我又不是女流之辈……一个孩子,算什么东西啊?还会有其他的,要是这个孩子……”不会的,这孩子会活下去的。啊!快弄到钱,快弄到钱……假如他答应了库图提出的交易,他就会有足够的钱来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照顾爱蒂,他的妻子,无论如何……难道他什么都不亏欠她?他咬紧牙关:“不……什么也不欠……什么也不欠……那个女人,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对她没有责任……”再说了,他现在能怎么样呢?……他不可能走回头路。覆水难收。哪怕?……不,不!……他的整个身体好像在拒绝向这个孩子屈服,拒绝想象中的义务,在拒绝接受中绷紧了……这时候,医生指定的出浴时间到了。他试图把女佣叫醒,但怎么叫都是白搭。女佣坐在椅子上,下巴碰到了胸部,一团灰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累坏了,睡得正酣,鼾声像嘶哑的喘气。让—卢克把孩子从浴盆里抱起来,把他擦干,让他躺好,就像医生吩咐他做的。这个小恶鬼,他轻轻地呻吟着……让—卢克用笨拙的双手帮他盖好被子,然后他怯生生地摸着孩子的脸,小家伙哭得更凶了。让—卢克把他留在那里,自己则倒在隔壁餐厅里的沙发床上,很快地就只有白天的一幕幕情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兰昆会做什么?……雷苏尔会说些什么?……如果内阁垮台了,兰昆将参加下一届政府,他将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进去,而让—卢克的职业生涯也确定了……兰昆可能会忘恩负义。“但我会阻止他忘恩负义。”让—卢克心想,“我知道的内幕太多。不,一切都会顺利的,一切都会圆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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