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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他在乱糟糟的毯子下面窸窸窣窣地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最后终于睡着了。孩子的病好了,但那天夜里,让—卢克终于成功地扼杀了他年轻时代的最后一阵情感冲动。

十九

让—卢克没再见过杜尔丹。一天晚上,卡里克特—兰昆破例地比平常早些让他下班,晚上六点钟他就回家了,发现有一个女人在家里等他。爱蒂前一天从医院回来了,但还得在床上躺着。那女人独自一人坐在小餐厅里,见让—卢克进来,她站了起来。

“我是以杜尔丹的名义来的。我叫玛丽·贝朗热。”

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但她让他失望:瘦瘦小小的身材,弱不禁风的样子,脸色苍白,没有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涂抹一丁点脂粉。她穿着很朴素,甚至可以说很寒碜,一条黑色的短裙和一件穿旧了的收腰短皮上装,镶了红棕色的边。一顶黑色的贝雷帽被她急切地从头上摘了下来,于是他认出了那幅肖像上的发型,不太长的浅色头发只到细颈部,他称之为“大天使的发型”。

他示意她坐下。孩子在隔壁的房间里啼哭。让—卢克再次感觉到那种压抑,以及屋子里的气氛在他心里激发的那种令他恼火的愁绪。

他突然说道:

“在这里说话都听不见。跟我去随便哪一家咖啡馆,随便哪个地方。您可以跟我说话。”

她阻止了他:

“不,不,我等您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您听我说,”她低声说道,“塞尔日被抓起来了!交五万法郎就可以撤诉。我一整天都在挨家挨户地借钱,可我没有亲朋好友,我孤身一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她绝望地重复道,颤抖的嘴唇显出一副苦相,“可我以前能够弄到这笔钱的。交了钱就可以撤诉。”

“塞尔日被抓了,”让—卢克喃喃道,“什么原因?”

“造假,”她说道,“我见他弄到钱。我没有猜到,甚至没有去怀疑……我要是早知道,我的上帝啊……他是今天早晨被抓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只有您……您是他的朋友。”

“您看看我是怎么生活的,”让—卢克指着阴暗的狭小房间和破旧不堪的家具说道,“我到哪里去弄五万法郎啊?”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破旧的小黑包,拉开房门。

“是的,可能……请您原谅。我实在是不知道去敲谁的门。”

她补充说了一句:

“他完蛋了。”

他动了一下,想把她留下来,但她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走到窗户边,目送着她穿过大街。她走得很快,在街角就好像被影子咬住了一样。他再次感觉到一个人的渺小和恐惧,站在河岸上,看着一条生命在水里挣扎,却没有能力帮他。可是试都不去试一下是说不过去的。就这么抛下杜尔丹是说不过去的。可他能做什么呢,老天爷啊?

他心想:

“也许通过兰昆……”

但兰昆绝不会同意去关注一个应该受到法律惩罚、应该坐牢的人的。他太清楚别人正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任何小动作都不会放过。而让—卢克也一样啊,对于他正在玩的游戏,他每走一步都得千万留神。

他慢腾腾地走到爱蒂身边,睡下了。第二天,他想的还是杜尔丹,想去看他,找一位律师。后来,他怕了。他的任何小举动都可能把他和兰昆间接地牵连进去。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他放弃了搭救杜尔丹的念头,任由他接受命运的安排。

过了几个月,开庭的时候,他才再次见到杜尔丹。那一天,兰昆必须对众议院提交的质询做出回复。让—卢克事先为兰昆准备好了发言稿。部长只是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大概的提纲怎么写。这就是领导的工作,剩下的都是些附属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情。让—卢克还拟好了所有的开场对白,这些对白把第二天的会议演变成了一场戏,剧本已经提前写好了,而结局却要接受观众的反复无常和难以预料的各种反应的考验。

在众议院听证会开始之前几个小时,让—卢克去了法庭。面对空无一人的审判大厅,杜尔丹的命运在跟他开起了玩笑。一个被官方指定的外籍律师为杜尔丹作辩护,律师几乎不会说法语。最后,他被判处五年监禁。

二十

位于廊柱中间的议会大厅的专席上,全是正襟危坐的听众,他们在那里等待政界的头面人物们到场,心中暗暗地充满欣喜。这些人对说话的语调、词藻、动作和叫声的优美的感受力,要大大超过发言的准确性和深度。下面的大厅还是空的。雕像,白色的壁龛,仿大理石圆柱周围都是红色的挂毯,挂毯的颜色不再令人想起革命的鲜血,只会让人感受到剧院里的红色和豪华。楼座的观众兴致勃勃地好奇地说道:

“今天,卡里克特—兰昆将会说到撒拉银行的案子。他被牵扯进去很深。你听他说过话吗?他很……”

外面已经是一月的黄昏,黄昏因季节的原因而提前来到。一阵凛冽的寒风从河堤上吹过,让—卢克从法庭走出来,来到议会大厅。他滚烫的脸上还有那又冷又干的寒风留下的痕迹。他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一个老头子,自己则紧靠着柱子站着。演说者的专席就像是一部神奇的机器,高踞于空中脚手架之上,议会主席在那里俯瞰整个大厅,卡里克特—兰昆马上就要在那里发表让—卢克为他准备好的讲话。他将在让—卢克为他配器的乐谱中演奏自己的角色。

这档节目的结局如何?……是主演赢得满堂喝彩,还是灰溜溜地逃走,在幕布后面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卡里克特—兰昆的命运在议会和法院,在让—卢克已经走进过的这两座大厦之间左右摇摆。如果一切不顺,卡里克特—兰昆无疑也会坐到刑事法庭阴冷的小厅里,先前杜尔丹坐的那个位子……

让—卢克摇了摇头:不应该去想杜尔丹。确实不该这么做……他必须把他全部的热情、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这里,投入到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当中,投入到刚开始实现的事情上。

随着一个他没注意到的信号的发出,他脚下的乐池被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挤满了。人们从各种入口、各种开间拥进来。片刻之间,红色的凳子上,众议员——他们是群众演员——就座。从他们的脸部表情看,他们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厌倦。他们在议会任期里听过那么多的演说,在那么多的戏剧中扮演过角色,感觉已经变得相当迟钝。

然而,他们还是得体地准备着他们的角色。当兰昆出现并登上那个专席,周围围着像链条一样的由议会庶务人员组成的人墙,而对面是速记员和记者,众议员用又低又沉的奇妙的嗥叫声迎接他,仿佛在尽情宣泄他们身上的音乐才能。就像管弦乐队最初的节拍响起来一样,听众们明白演出已经开始了,于是把身体前倾,激动得发抖。

兰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发起了进攻。从大厅里升起的窃窃私语声使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手势都特别突出。让—卢克听着,沉醉了。真是一流的演员……他是多么善于用自己的声音、面孔和真诚来表演啊。也许可能有人会批评他做了太多的强调,对一些重点语句白费功夫,音质糟糕,平常的声调必须提高,还有,同样的句子不同演员过于频繁地使用,可以说已经失去了威力和影响力,已经失去了意义,所以必须用悲怆感人的声调加以修饰,或者加大讽刺的成分。

现在人们是多么专心地听他说话啊……他开始攻击他自己那个党派的政策,和颜悦色地,使用谨慎的短句,那些不知道其用意的人在犹豫,在等待,害怕蛇的毒液吐在花的下面。时不时地,短暂的掌声从反对党的阵营中响起,但才响起就停下了,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真的决定抛弃他自己的党派吗?……抑或只是伪装?……兰昆让他们等着,让他们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但这时,他的声音抬高了,把让—卢克为他写的那些话砸向人群,让—卢克却已经听不出那是自己写的话。这个卡里克特—兰昆,穿着睡袍和拖鞋的时候,是那么的渺小,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渐渐地,让—卢克忘记了自己认识的那个卡里克特—兰昆,看见的只是一个在当众表演的公众人物。这种感觉真的很奇特。他开始接触兰昆的时候,兰昆是那么渺小、柔弱的一个人,现在却又因为他的个人魅力、同仁的关注和听他演说的安静专注的人群,而重新变得高大,而这魅力却是与一个名字、与一些熟悉的表情紧密相连的。

兰昆突然推开堆在面前的演讲稿,走下讲坛,开始即兴发挥。他放开胆子,冷嘲热讽。他时而谴责对手,时而又把他们捧上天。他时不时地用热情到几乎虔诚的声音说到“自由”、“理想”、“进步”等字眼的时候,不仅让人群因为某种肉体的激动而瑟瑟发抖,也使让—卢克战栗不止,这种激动与词句的含义和内容关系不大,倒更是由于声音的颤抖引起的。

只用了一句话,卡里克特—兰昆就把人们对他的指控推得一干二净。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让—卢克事先收集了证据,但兰昆却把它们抛在一边,忽视它们,藐视它们,不是用数字或者确切的话语,而是用奔放的激情和飞扬的文采取而代之。面对抗议声,他提高声音反击,声音那么高亢,轻而易举就盖住了大厅里的喧哗,激起人们的赞叹,就像一个演员有着优秀的音质,毫不费力就达到了非常优美的最高的音域,就像玩儿一样。

现在他可以放心地让他们大喊大叫了,因为他已经确信自己任何时候都能掌控他们。他喘着气,看着脚下的人群,昔日的朋友、对手、嫉妒者、漠不关心者,所有那些把他抛弃的人。乱哄哄的声音向他袭来。笑声、讥笑声响彻整个大厅,“啊!啊!啊!”的声音渐渐地占了上风,使凳子同时摇动,整齐划一得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条笔直的墨线,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让—卢克心想:他们的力量就在这里,一种不能低估的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于人多势众,在于团结一致。是他安排了这些民众吗?……不,他只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作者。所有的功劳都属于那个无与伦比的表演者,而此刻这名看上去并不疲惫的表演者重新讲话了,讲他自己、他的生活、他的心。他的声音里有些歇斯底里的音符,就好像他很难止住眼泪,但他似乎并不为此感到耻辱,恰恰相反,他要让眼泪流下来,让所有的人看见他泪流满面。他猛地张开双臂,然后又收回放到胸前,显示他的心所在的位置、他的痛苦、他的苦难以及纯洁的心意。这是他的最后一着,大厅里欢声雷动。胜利了。卡里克特—兰昆在朋友们的簇拥下离开讲坛,蹒跚地走着,容光焕发。戏演完了,只剩下推翻内阁,让卡里克特—兰昆在他从前的对手组成的新内阁中担任部长一职,并提拔让—卢克担任部长办公室主任。世界终于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可以进去的门,一扇可以强行打开的门。

第二部分

四年之后,自结婚后就没见过父亲的家人的让—卢克,到维希纳来逗留了几个小时。维希纳的房子准备出售了。

克洛蒂娜不久前嫁给了里奥姆的一名律师。她的母亲和弟弟将可能和她一起生活。家庭膳食公寓没有办成功。那栋楼房已经破败不堪,光线昏暗,几乎要坍塌了。一家人聚集在楼下的大厅里等候让—卢克,厨房里飘出的一股淡淡的味道,与雨水、霉味和像是旧墙呼出的气息的墙硝臭味混在一起。

春天刚开始,这是一个寒风刺骨、变幻不定的季节。花园里的家具像从前一样,堆放在楼下的房间里。那串发绿的槌球在脚底下滚动。在让—卢克最喜欢的那个位置,在窗前,能听到公路上的汽车声,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外面世界的气息也是从那里进入封闭的、令人窒息的房间,那个位置现在是另一个男孩——约瑟在等待,等待着一时的机遇。他十七岁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学校和这栋在寂寞的冬天里显得阴森恐怖的房子,比夏天带来的少得可怜的几个寄宿生更可怕。这是一个瘦弱的早熟的孩子,长着俊美的面庞、深色的头发和达格尔纳家的人特有的额头,皱眉头的时候会在额头上挖出一条笔直的细线条,就像是老达格尔纳遗传给儿子们的家族的标志。

女人们在做缝纫活,白天微弱的光线从黑杉的树枝间透进来。克洛蒂娜有了身孕,身体发胖了,满脸的喜色,而玛蒂尔德还像从前一样又瘦又干。她们在说话,说话声时而低得像窃窃私语,时而升高就像最激烈的吵架,而实际上她们谈的只是要绣的丝线或者围嘴该用什么颜色。啊!不想再见到她们,不想再听到她们说话!约瑟心想。远走高飞!多么美好的梦想!但不是去那个阴森森的里奥姆,而是到巴黎生活,只在巴黎生活,终于开始生活……让—卢克曾经也像他一样孤独,没有钱,无依无靠,可后来他却学会了驾驭别人,成就了一门理想的婚事,功成名就了。“为什么不是我?”约瑟心想。对于撒拉银行的金融崩溃和让—卢克经历过的苦难时期,他知之甚少。现在,可以说,让—卢克有钱了,有影响有威信,有卡里克特—兰昆这座靠山。他已经完成了这个从寻常生活中一步登天的壮举,再也不用去干那些把人累得半死不活的卖苦力的活了,为了那点可怜巴巴的活命钱,过那种漂泊不定的日子,而所有这些正是约瑟认识的那些人的遭遇,也会成为约瑟本人的遭遇。诚然,假如他跟随母亲去里奥姆,他的一日三餐是有保障的。“但这还不够,不,还不够。”他一面想,一面把脸紧贴在窗户玻璃上,眯着眼睛,以便更好地追寻自己的梦想。别人在他姐夫的一个朋友那里为他找了一个公证人的书记员的差事。不,决不,决不干那种事!那么,去工作、忍耐、受苦?是的,但为了一个令人羡慕的目标和锦绣的前程,为了财富和权力,而不是拿生命去换取别人允诺给他的干面包。他当然知道自己要为母亲着想,要帮助母亲。她难道不总是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我全靠你了……”这就意味着他必须为她做牺牲,并尽快找到一份差事,因为他得养活她?……不,他的身上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勇气,但这都是为自己储备的,为他一个人……他很年轻。他可不想为她失去自己的生活。他心想:

“我决不会跟她走的。我会求让—卢克……他从来也没关心过我。但谁知道呢?现在他做什么都易如反掌了。他出名了,有自己的关系网。当时他不是利用他岳父吗?那我,我将利用他……”

他在记忆中搜寻着哥哥的面容。但他只记得哥哥一些彼此重叠、彼此更换的不同的模样,形成一个远离看得见的现实的让—卢克,但那也许更接近内心的真实。一个少年,光着脑袋,双手插在一件发绿的旧雨衣口袋里,在积满雨水的花园里游荡。一个非常年轻的青年,紧绷着脸,炽热、疑惑、冷峻,睡着了都是那样。夏日的夜晚,他俩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约瑟记得那个半裸着的身体,总是焦灼地把毯子推开。噢!以他为榜样!这个让—卢克,没有关系,没有金钱,无援无助,他怎么懂得征服爱蒂·撒拉,成为卡里克特—兰昆的亲信,并认识那些掌握世界命运、决定战争与和平的人的?当然,在他的眼里,就像在许多年轻人眼里一样,国会议员不怎么有诱惑力。但是,由于动荡的金融业风光不再,权力最显而易见的形式无论如何依然掌握在那些议员的手里。让—卢克是多么懂得这一点,是多么懂得利用别人啊!……他的职业生涯还只是刚刚开始,但对约瑟来说,那已经是功成名就了。最艰难的,他心想(就像让—卢克从前想过的一样),最艰难的就是冲破世界在它的财富和年轻人的渴望之间竖起的藩篱。跨越了那道障碍,就可能万事顺遂,什么事情都可能一蹴而就……以让—卢克为榜样,并超越他……他对哥哥的崇拜带有爱情的特点,其中也包含了激烈的对抗。有朝一日,他,约瑟,成为那个“功成名就的达格尔纳”……为什么不呢?

“让—卢克已经三十岁了,”他心想,“三十岁,已经老了……我……”

“看不见了,”母亲说道,“克洛蒂娜,去开灯。”

灯光把约瑟的面孔映在昏暗的玻璃上,上面映着的还有房间里的灯罩下面的两个女人的影子。

玛蒂尔德突然顺应他的想法说道:

“我从来就没求过他什么。老天知道,你可怜的爸爸去世后日子是那么难过……但约瑟是他的弟弟呀。他总不能对他弟弟的前途也不闻不问吧……”

“你太天真了,妈妈,”克洛蒂娜小声地干笑道,“他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我们……他也不会过问我们的事了……但最使我吃惊的是,他那么让你崇拜。为什么?他是卡里克特—兰昆的部长办公室主任,也可以说是秘书和部下……他有钱。这不足为奇。当一个人娶了一个有钱的女孩,他是不难弄到钱的。”

“那撒拉银行不是出现金融崩溃了吗?”

“那些人会把自己的家人也毁掉吗?……那么做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撒拉一定给了爱蒂一笔丰厚的嫁妆。至于让—卢克的政治生涯,我觉得太好笑了。他连个议员都不是。”

“他会成为议员的。”

“你觉得那很容易吗?你知道,莫里斯参加了上届的选举却没有选上,”克洛蒂娜说道,语调中充满妻子的柔情,其中有对所爱的人近乎母爱般的自豪和对世界上其他人的极度蔑视,“莫里斯……他是那么聪明,那么能言善辩,那么高贵杰出……而这个小家子气,这个微不足道的让—卢克……他在你的眼里才是大人物,妈妈。你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是你的莫里斯这么想我的吧?……我经常上当受骗吗?……”玛蒂尔德·达格尔纳发出蝰蛇般的咝咝声,这是女人们在家里吵架时常用的方法,“喂,把剪刀递给我。”

“剪刀在哪里?……就在你眼前……我想说的是你缺乏经验。”

“那你倒是很有经验啦?你让我笑掉大牙!”

“我只是重复了莫里斯所说的。”

“那当然。”

“你嫉妒让—卢克,而与此同时,你又指望他能帮约瑟一把。可这件事……我要再说一遍你很天真,你最好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莫里斯身上,那我会同意的,但你却去崇拜那些不会帮你做任何事情的人。”

“噢!够了,够了!闭嘴吧!”约瑟喃喃道。

但母女俩没听见。他打开窗户,向外面探出身子。……逃走吧!……逃离她们……刺耳的声音继续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想到爱蒂,四年前,在让—卢克的婚礼上瞅见过一次。她是多么漂亮啊!……但是,女人,最漂亮的女人,现在满街都是……她们是那么容易……她们是那么容易……到手……唯独他渴望的那些才很遥远,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外,刺激着他的欲望。实现的抱负、金钱,它们对于赢得女人的爱情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重要了,但对个人、对自己、对自己的德行却是不可或缺的。一辆汽车,就像现在在公路上行驶的那一辆,一辆漂亮的、静静行驶的汽车,它比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更让人觊觎。那辆汽车在他家的门前停了下来。是让—卢克。

“把台阶上的灯笼点亮。”玛蒂尔德·达格尔纳叫道。

她站起来,像个年轻人一样兴冲冲地跑到窗户边。克洛蒂娜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约瑟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喃喃道:

“好漂亮的家伙!”

那只不过是兰昆的汽车,让—卢克常常拿来开罢了。但在达格尔纳家人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车并不是他的。

大门在让—卢克面前打开了。他在门口停了片刻,摘下帽子。他衣冠楚楚。他和继母、克洛蒂娜拥抱,之后拍了一下约瑟的肩膀:

“现在是个大人了啊!……”

第一个让约瑟震惊的变化是他的声音,他对哥哥的声音,比对他的面孔以及他说过的话记得还要清楚。他记得哥哥那故意变得朴实、单调、中性,但每个字都由于强忍的激情和因一种绷紧的悲怆而微微颤抖的声音,现在却是轻柔的,不变的,只有一点轻微得不易察觉的,有时是嘲讽有时是疲惫的声调变化。让—卢克瘦了,说话特别的少,但非常专心地听别人说话,专心得就像一只正在窥视的猫一样,这是他早些时候从卡里克特—兰昆那里学到的(也许在不知不觉之间)。然后,一个冰冷的面具突然掩盖住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敏锐,不像从前那样冷峻,但更谨慎,更加难以捉摸。哥哥、母亲、克洛蒂娜,他们三个人所说的一切,财产清单、遗产,约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他带着怎样的兴致注视自己的哥哥啊!让—卢克瞟了一眼墙壁和家具。它们唤不起他的任何感情。

“这样才好,”约瑟心想,“也应该是这样的……人都要摆脱童年时的回忆,就像蛇褪去一层旧皮一样,没有遗憾……换了我……”

他因为心中充满希望而瑟瑟发抖。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他呢?……下一届选举,让—卢克会被选为议员,很快就会当上部长。他在让—卢克身边扮演的角色将是现在让—卢克在兰昆身边扮演的角色。让—卢克幸福吗?可是,这年月,谁还去关心是不是幸福?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活下去!保护自己……用爪子和牙齿保护自己不受其他人……

约瑟站在窗户边,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达格尔纳太太说话很激动。让—卢克眯着眼睛听她说。克洛蒂娜刺耳的声音突然尖厉起来,有一刻还试图盖住玛蒂尔德的声音。约瑟听见她说:

“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价值超过十法郎。”

“可这里,”她母亲辛酸地说道,“有一些对你哥哥来说非常宝贵的回忆,这并不是因为其商品价值,而是有一股感情在里面。我说得对吗,让—卢克?”

约瑟没有听到回答。他溜到屋外去了。他将在花园里等哥哥,跟他一起走。他将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见他一会儿。他也许会从他那里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一个建议,谁知道呢?他突然觉得虚弱和孤单。

当让—卢克出来的时候,约瑟冲了过去,用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的声音问道:

“你能把我带到巴黎吗?……我答应了一个同学……到巴黎后你随便把我放到哪里……”

让—卢克打量着他,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上车吧,我的老弟……”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阴暗的墙壁、点亮的灯笼以及现在几乎看不见的老杉树的影子。他让弟弟上了汽车,他们一起走了。

跟约瑟说话的时候,让—卢克第一次在内心深处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人们对此很少在意的。对约瑟来说,他已经是个成功人士,已经成熟了,可让—卢克本人却认为自己还不成气候,仍然站在事业的门槛上,周围尽是些老家伙。他微微一笑,但心里很沉重。他羡慕约瑟。在约瑟的眼里,成功依然保持着梦幻般的美丽和魅力。而对他来说,成功还没有出现,他就开始怀疑成功是否存在。或许会取得部分成就,这些成就受到怀疑自我、痛苦、嫉妒、害怕的腐蚀,但胜利带来的那些强烈的感受,可能才是这个小约瑟所想象的那一切,可这些,只不过是孩子的幻想。总有更多的东西需要去攫取。有更稀罕、更艰难、更不易得到的东西需要获取,还有竞争对手,及失败的担忧。在约瑟的年纪,失败甚至是令人激动的。年轻人在痛苦和灾难中会找到一种隐隐的快意。而对他来说,想象中的失败都是不可能忍受的。当他一想到下届选举有可能失败,他就早早地感觉到一种难以容忍的耻辱,这种耻辱把他身上的一切快乐都一扫而光,可是当他想到可能获得议员职位,打开他事业大门的钥匙时,他并不觉得快乐。唉!是的,那时的他就会像兰昆或者雷苏尔一样。他会永远拥有兰昆和雷苏尔喜欢的东西……那之后呢?

这个小约瑟用怎样羡慕的眼光打量这辆汽车和他哥哥的衣服啊!他对哥哥说话时是多么毕恭毕敬啊!他又是多么仰慕地听他说话啊!有那么一瞬,让—卢克品味着宁静,在野心勃勃的人的心中是很少有这种宁静的。这条他觉得那么漫长、走得那么慢的道路,在约瑟的眼里却是极速的旅程。刹那间他对自己永远的不满平息了,消失了。他问道:

“你到巴黎做什么?”

“不做什么。但我可以离开家在外面过一夜,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幸福吗?”约瑟突然低声问道。

让—卢克心想:

“就这一点而言,他不像我。我永远也不会如此……唐突地问这个。他比不上我谨慎,比不上我有耐心……”

约瑟的皮肤非常嫩,像女孩子,稍一激动,脸颊就会泛起红潮。他焦急地等着哥哥回答。

“我能跟他说什么呢?”让—卢克心想,“与他比起来,我可能是幸福的!”

他大声说道:

“对你来说,什么是幸福?是女人的爱情、金钱,还是实现了抱负?”

“啊!爱情,那个嘛,很容易得到……金钱,按照从前的意思来理解,在战后,我觉得它已经不存在了。嗯?我的意思是说,在金融领域不再有传奇故事,不是吗?”他一边说一边寻找合适的词语,费了老大的劲才找到的,并且如此苍白无力的词,他显然很生自己的气,“今天,只有政治。”

“你母亲跟我说你要去里奥姆生活?”

“是的。”约瑟说完叹了一口气。

“不错啊!”让—卢克说道,“在那里,抱负也是可以实现的。只是有一点点差别,成功也一样,只有一点点差别。”

“你是在取笑我吧?”

“没你讲的那么严重。”

到了巴黎,让—卢克带弟弟进了香榭丽舍大街上的一家餐厅,请他喝酒。餐厅里有许多女人,是那种,他心想,是那种可以讨男孩子喜欢的女人。但他忘记了在约瑟的那个年纪他自己有别的愿望。他把弟弟介绍给一些女子,但约瑟显得无动于衷。

时候不早了。让—卢克看了看时间。

“现在走吧。你想要汽车把你送回维希纳吗?”

“噢!不,我求你了……”

“那你睡在哪里?去我家里睡吗?”

“不,不,你不用担心这个……我有一些朋友,他们会借我一张床过夜的。你有急事,那我们走吧。”

“我还要打个电话。”让—卢克说道。

约瑟在电话亭门口停住了,哥哥轻轻地把他推了进去。

“进去吧,没关系的。”

他叫人把电话转到卡里克特—兰昆那里。他和兰昆交谈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约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女人,不是发财的迹象,不是汽车,约瑟羡慕的是这个,是他与兰昆的亲密关系,是进入那个掌握权力和财富分配权的世界。

当他们走出电话亭时,约瑟说道:

“你一定会觉得这很可笑,但我万分羡慕你。我前面的生活是那么艰难,那么狭窄,而你……可你是怎么做到的?秘诀是什么?……有没有秘诀?……靠工作、机遇,还是才智?需要什么?……告诉我……我也一样,我想成就一番事业,想出人头地。噢!我这么跟你说话,是因为你让我喝了酒。否则,我是不敢说出口的。你会嘲笑我,是吗?那可不好。也不要跟我说这样的话:‘我成功了——但得不偿失……’”

“那你想要我告诉你什么?”让—卢克耸了耸肩膀说道,“要认得人。这,可能就是唯一的秘诀。但这是学不来的。凭着本能去认识人,要么永远不……”

他把手伸给约瑟:

“晚安,小家伙……”

约瑟低下眼睛,喃喃道:

“晚安……”

让—卢克看着他慢慢地走到香榭丽舍大街上。在茫茫黑夜中、在雨中长时间的漫步,在那些不知道你名字、不熟悉你面孔的行人中被唤起的梦想,有朝一日扬名天下的炽热的希望,对啮咬着你的心灵的成功和行动的渴望,这种渴望从今往后任何爱情都不能与之相比……黑暗中的小酒吧,朋友,跟你一模一样的男孩子,狂热的漫漫长夜,温柔的梦乡,所有这一切都是约瑟现在拥有的财富。

不久前,在蒙帕那斯的一家咖啡馆里,让—卢克见到了杜尔丹过去的情妇玛丽·贝朗热。杜尔丹是他的隐痛……“我这一生唯一的懦夫行为,”他心想,“不可饶恕……”然而,他还是走到了玛丽身边,跟她攀谈起来,但没有提到杜尔丹,而是谈她本人,希望从中了解杜尔丹的近况,他的苦难是否已经结束。玛丽同样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让—卢克得知她还住在费鲁街,他好想再回去看看那间房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跟他想去他生活过的拉丁区一样,跟他想来蒙帕那斯的这家咖啡馆一样,曾经多少次他在这里吃羊角面包、喝牛奶咖啡,跟他想回维希纳一样。只有在那里,在那条走过的路上来回踱步的时候,他心中那种不由自主的深深的不满足才会平息下来。于是,当他跟着一个在街上遇见的女子,当他跟她一起上楼走进那个阴森森的出租屋,他试图通过对过去苦难的回忆,来刺激现在的快乐。红棉布窗帘,冷冰冰的被单和退了色的壁衣,使他想到等会儿,他就会回到那个舒适漂亮的房子,见到从前那个他那么想要的爱蒂……他心想,也只是在这个时候,爱蒂的形象才重新变得美丽娇贵……

玛丽是个娇小柔弱的女人,看上去既非常年轻,又未老先衰。她的胸部和腰都很瘦,脸上不施脂粉,双颊瘦削,微笑时眼睛里看不到喜色,大笑时眼睛更深、更焦虑不安。这第一个晚上,她穿着一件很不起眼的黑色外套,外套的皮翻领已经旧了,镶边是红棕色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就像四年前,她第一次到让—卢克家一样。

从那以后,他们又见了好几次面,他又和她一起回到费鲁街。那条长长的黑黢黢的走廊,走廊的一头被煤气灯照亮,当他看到这条走廊的时候,他感到时间被废止了,感到他走进去将见到躺在炉火前的那张小沙发上的爱蒂。他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像从前一样注视着走廊里的那一道苍白细小的火光,一股从各个方向吹来的看不见的微风时不时地把那道火光吹弯,然后又变直了,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燃烧着。就是在这里,在这扇门前,他把两只沉重的银烛台放到地上。那一天是多么的冷啊……他是多么悲惨,穿得多寒碜,心是多么沉重啊……也是在那天晚上,他决定把爱蒂弄到手,想把她作为跳板来利用,而她差点就成了毁灭他的祸根。也许,假如他放弃了爱蒂,另一个女人,现在……

年轻的时候,他从来也没有表现出对幸福和宁静如此卑下的需要。那个时候,对于宁静,与其说他渴望,不如说很恐惧。就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只渴望战斗,渴望成功。他想到约瑟,羡慕他的那种年轻人的火热的力量,唯有那种力量可以用不着幸福。

那天晚上与约瑟告别后,他去了玛丽家。当他敲响她家的门,她问是谁、声调里充满期待和恐慌时,他清楚地猜测到她等的人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

当她打开门时,他低声问道:

“您在等谁啊?”

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走了进去,她叫他坐下,用一盏酒精灯为他准备茶。两个人都不说话。后来,她突然问:

“您过去常来这里见爱蒂·撒拉,是不是?”

“是的。您认识她?”

“以前认识她……现在她是您的妻子了……你们一定很幸福吧……”

“我不知道……也许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想让人同情,向这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女人诉说自己的忧愁和对生活的失望。然而,他羞于启齿,没有说出来。

她说道:

“我也一样,我嫁给了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小伙子。但我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幸福。”

她的两眼紧盯着敞开着的、漆黑一团的窗户。她凝望着张大嘴巴的黑暗,带着渴望,带着绝望。

他问道:

“您现在没有家吗?您没生过孩子吗?”

“我没生过孩子,我离婚的时候与家人闹了矛盾。我现在独自一人。”

“您工作吗?”

“是的,我做秘书、打字员、顾问律师,什么都做……在一家小小的律师事务所。他们给的薪水很少,不定时给,但他们到底还是会给我钱。我可以生活下去。在这个年月,这已经很不错了……”

“我可以帮您。”

一开始她没有回答,而后她说道:

“我什么也不需要……”

他惊讶地看着她:这种消极状态与他自己的心态是那么的泾渭分明,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身上的什么东西把他打动了。有一些女人——他想到爱蒂——是那么难以击败,是那么轻率,是那么趾高气扬。而另外一些女人,在经历不幸、破产、社会灾难之后,不知所措,放任自流,然后自生自灭。而这个女人看上去是被遗弃了……无亲无故……

他问道:

“您允许我过来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她没有笑。她定定地看着他,但好像没看见一样。她仿佛在内心深处寻觅对一副面孔的记忆和一个已经沉寂了的声音。

达格尔纳一家三口住在一栋崭新的白色建筑的最高一层,在布瓦森林边上。住在那么高的房子里,一到晚上,在巴黎大街上听不见的浪涌般的声音,便在窗前呼啸起来。走到玻璃窗户边,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冷气。天空是恬静的,布瓦森林里的黑黝黝的树梢几乎一动不动,但在这里,在阳台上,在客厅的门边,风不停地游荡、呻吟、呼啸。

那天晚上,就像出了奇迹一样,达格尔纳家里没有客人。

这套公寓,前面的四个大房间,阳台,白色方纹帷幔,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举行酒会,为了说话声和笑声而专门设计建造的。房间里寂静得就像是在举行葬礼。酒会对让—卢克来说,是深思熟虑之后采纳的一种生活方式,尽管他不喜欢上流社会,但他认为那是必不可少的。在吃完美味佳肴之后,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易如反掌。为了各自利益的小交易,相互吹捧一类的事情在两扇门之间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人们到他家里来,为的是见到一些政治家和兰昆,毕竟兰昆总是被固定安排到场的。真是奇怪……这种社会上的成功在某些方面让他觉得那么缓慢。但金钱却是如此唾手可得,这让他觉得厌恶。他没有财富,但职位,工作,这些对凡人来说代表了神奇的机遇的东西,于他却是触手可及,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更多的是出于友谊,出于仁慈,出于彰显权力的欲望,而不大是出于阴谋诡计。这些政治家爱打趣,爱开玩笑,满不在乎,他们最大的缺点是需要别人崇拜,哪怕是被一个在他们眼里还是个孩子的让—卢克的崇拜,还有就是显示他们的权力。一句话,一个微笑,一口吐出来的烟,一句“瞧瞧,我的孩子,我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好……就让我来做吧!……”令人垂涎三尺的职位比辛勤劳作更容易到手。那离财富还差得远,但每月这里弄个三千法郎,那里拿个四千法郎,接待客人,着装打扮,扩大社交圈子,增加这些关系网制造出来的机遇,这些活动所需要的经费就都有了。获得权力和实现雄心壮志的梦想在那里充当什么角色呢?……成功,当它遥不可及的时候,富有那种梦幻般的美丽,但是一旦它出现在现实层面,就显得很肮脏很渺小。

在让—卢克的对面,被一盏灯照着的白色沙发上,爱蒂半卧着,露出宽大衣袖里漂亮而光溜的胳膊。她长得美极了,身形有些笨重,动作有点迟缓,但她的脸蛋光彩照人,肤色无与伦比。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缎子晨衣,露出丰腴的、像大理石一样纹理细密光滑的香肩。她那一头金发束在脖颈后面,她时不时地抚摸着它们,动作漫不经心,就像抚摸一只宠物一样。

“真是个漂亮的尤物!”让—卢克心想。

他的心中对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没有丝毫的感情了,这个从前他那么渴望得到的女人。

当初他来到她的身边时,心中可是充满了爱啊!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她。现在,他心想,她就是自己幻想深度破灭的罪魁祸首。一个人年轻的时候生活圆满,经历过火热的激情,心灵充实了,就会万事顺遂,就能达到一种内心的平衡,可是现在……这场爱情因为报复的念头,因为利益和算计,早早就变味了……也许他也错了,错在只愿意爱值得爱的人。也许不求回报的自我牺牲才是爱情唯一明确的标志?他皱了一下眉头。爱情……起码,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是一种与成人不相配的感情。现在,他是个成人了,但在他钟情爱蒂的时候,在自己的青葱岁月,爱情,对他那样一个孩子来说,应该有自己的位置,应该存在,并且至高无上,而现在幻想破灭了,酒足饭饱后,其他的忧虑和别样的激情自然就占据了爱情的位置。但他还是有一个渴望,一种欲念,一个梦想……

他气愤地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来。爱蒂慢慢地把目光移向他,看见他时显得很吃惊。他自己也一样,常常忘记她的存在,就像被惊醒了一样,寻思着:

“这个女人,她来这里干什么?”

他俩彼此都不适应对方。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一起经历过苦难,有过夫妻间的肌肤之亲,有了孩子,但他们彼此却并不习惯。而且,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他们并不觉得放松,倒是无意识地感到一种拘谨,两人都希望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让他俩获得解脱。

她用微弱的、很不情愿但还是发出来了的生气的声音说道:

“你还不睡觉吗?”

“不。还不睡。”

“把那盏灯关了……不,是另外那盏。你没发现它刺到我的眼睛了……”

他照她说的把灯关了,然后走到阳台上。待在家里的时候,本能地,他所有的心思都到了外面,到了大街上,那些黑暗沉寂的大街,年轻的时候,他长时间地在那些大街上游荡,那么孤独,那么凄惨,却又那么无牵无挂,满怀一切希望。他叹了一口气,把白布窗帘放下。爱蒂任性地只穿白色,周围的装饰也无一例外地选择白色。这时,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突然心想,她是多么像阿贝尔·撒拉啊,当然不是说她长得像,而是那种专注,那种不动声色的本事,两人都能沉得住气。但他俩内心深处的秘密是不可告人的,这个女人的秘密和那个死去的人的秘密没什么两样:他们的心中只有虚荣和肉欲。

他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小洛朗,他的儿子住在最里面的卧室里。他走进儿子的卧室,看着他睡觉。孩子的块头很大,很漂亮,气色很好但像动物一样,没有灵气,没有表情,就像是爱蒂的翻版。他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这个儿子,总是暗暗惊讶地打量着他:“这个奇怪的种子,是我播的吗?”

那个穿着白色罩衣的瑞士籍保姆正在灯光下缝补衣物。他问了问孩子的身体是否好、孩子是不是很乖,这些日常问题。但他没有听她的回答。啊!这个孩子过早地来到他的生活中;他太执著于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因而不能分出精力来给他,为他付出而不求任何回报……

这也许一直是他和这孩子之间的屏障,就像他和爱蒂一样,他的本能是付出,但却期待、要求得到最大程度的回报。而且,在这一点上,他和爱蒂是没有区别的。他们俩总是担心受骗上当,担心在爱情中吃亏,担心信赖对方,牺牲自己。……他们在算计爱情,在爱情的斤斤计较上是何等地顽强啊!……他们的爱情……由于他突如其来的一个动作,孩子惊醒了,捋开盖在前额上的金发,目光转向让—卢克。那个瑞士女人马上示意让—卢克出去。但他没有走,他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儿子把头埋进枕头里。让—卢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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