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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才十点钟。也许,在蒙帕那斯的一家咖啡馆里,在烟雾中,在一张他非常熟悉的偏僻的桌子边,他会见到玛丽,她孤身一人……他微微打开门,对动都懒得动一下的爱蒂说:

“我出去……”

他走到大街上,惬意地舒了一口气,就像他旅行结束后回到家里一样。

接下来的那几周里,让—卢克多次和玛丽·贝朗热一起去巴黎郊区,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她总是很乐意地接受让—卢克的计划,总是默默地顺从他,他喜欢她的这种百依百顺。一个星期六,当他问她喜欢去哪里时,她不让别人察觉地略略犹豫了一下之后,用令他吃惊的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巴尔比松……不知您想不想去?”

那一年的春天冷极了,五月的树上已经长出了新叶,在冷冰冰的大雨下流泪。整个森林都在流水,天空又低又暗,在平原上能听见大风呼啸而过,而森林里每一根树枝,每一棵灌木上都有小溪般湍急的流水声。汽车缓缓地往前走着,在车辙中颠簸着。他们关上了车窗,雨水轻轻敲打着玻璃,不停地发出簌簌声,如泣如诉。

“什么鬼天气啊!”让—卢克生气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她摇了摇头。

“不,不,我求您了……”

她贴着车窗,全神贯注地看着外面。在绿色的亮光中,穿行在湿透了的树叶中间,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肌肤差不多是透明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与爱蒂白皙冷静的美反差太大),在凝视她那纤细的面颊和黑色的眼圈时,他感觉到某种欣慰,这欣慰中有怜爱和说不清的柔情。

他们吃午饭的那家酒店的大厅里空无一人,灰蒙蒙的。窗前种着一棵丁香花,花枝紧贴着窗户玻璃,盛满雨水的树叶沉甸甸的。玛丽推开窗扇,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在阵阵微风中颤抖的湿漉漉、香喷喷的花束。

已经不早了。他们是在两点钟的时候离开巴黎的,现在天空渐渐暗下来了,因为下雨而变得黑沉沉的。午餐吃得很慢,吃了很久。整个酒店、整个村庄都好像空无一人。玛丽突然说道:

“我到这里来过一次,是在冬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天寒地冻,我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没出门,也是在这家酒店里……”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脸上从来也没有流露过如此多的激动。他不敢问她是和谁一起来这里的,他害怕听到杜尔丹这三个字。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一种奇怪的锥心般的痛苦感觉像刺一样,扎进了玛丽在他身上唤起的欲望。

午饭后,他们从酒店里走了出来。在酒店的邻街有一个让—卢克熟悉的小酒吧。他们沿着一堵镶了石块的矮墙往前走,那些石块被雨水冲刷后露了出来,湿漉漉的。玛丽偷偷地用手摸着矮墙粗糙的压顶,就像在抚摸一个亲密的面孔。雨一直在下下停停。能听见流水声,檐槽的嘘嘘声,以及风在平原和村庄周围的田野里的呼啸声。玛丽不再说话。她看着街边的房子、树木和小五金店,店里的家用器具中间,有一颗以前圣诞节留下的银星在闪闪发光。她好像认出了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街道的拐弯处。她在这里搜寻什么回忆呢?他们从两条道路拐角处的一个喷泉前面经过。她微微闭起眼睛,就好像为了更好地谛听潺潺的流水声一样。而后,她又开始往前走。她摘下了那顶永远不变的黑色贝雷帽,把头伸到雨中。发现她突然步履蹒跚时,他挽起了她的胳膊。

“怎么回事,小姑娘?”他柔声问道。

她没有回答。她冻得发抖,把衣领重新竖了起来。

“您冷啊?……来……我们加快步伐!……”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这微笑浅浅的,从嘴唇上掠过,使那双黑眼睛显得更深了,忍住没流出来的泪水闪着光。

华灯初上,把房屋照亮;之后,他们听见活动遮板关上的缓慢沉闷的声音,门闩拉上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乡村显得更加阴沉。他们走得更快,靠得更近了。他拉起她的手,把它握在手里。天边现出一道红色的透明的色调,乌云好像突然翻腾起来,轻盈地露出明朗天空的隐隐约约的反射光。

酒吧是一栋低矮的小房子,周围是一个有支柱的露台和一座栽种了丁香花的花园。他们走进酒吧的大厅,大厅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只小白猫睡在草椅上,在那个生起了火的壁炉前面。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与酒吧的装潢,与浸透了墙壁的陈年美酒的芬芳神奇地融合在一起。

“有火……多幸福啊!”玛丽喊道。

她把手伸到火边。她冷得发抖。片刻之后,她的双颊又恢复了一点血色,这时,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美妙啊!……”

她冲让—卢克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来,这个孩子般的手势把他触动了。

“谢谢!”

他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忧虑和痛苦的回忆……我们一起把它们忘记一个小时吧!……您瞧,这里有火,有一只猫,有一台唱机,有妙不可言的香槟酒,假如您想要……您喜欢吗?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他把一把摇摇椅和一块垫子推到壁炉前面。

“在这种鬼天气,是不会有任何人来的。只要您喜欢,我们就待在这里……”

酒店老板娘是个一头银发的女人,那头银发围着肉红色的笑吟吟的脸梳成圆形,她走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给他们倒了酒后告退,留下他俩单独待着。

他们往壁炉里加了木柴,往杯子里倒了香槟酒,这香槟酒年份很久,所以几乎没什么泡沫,金色也变成了粉红色。唱机在播放曲子。时不时地,湿漉漉的门槛被一辆穿过雾霭的汽车灯照亮,但它随即就消失不见了。屋子里开始暖和了。让—卢克打开窗户,他们都不说话,而是默默地听着雨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在已经湿透了的地面上流动,向地底渗透像爱抚一样的轻柔而又急切的簌簌声。夜幕降临,一个冷飕飕的雾茫茫的夜晚,就像是秋天的夜晚一样。

老板娘推开门问他们还需要什么。

“先生,碰到这种鬼天气真是遗憾……你们原本可以在花园里用晚餐的。夫人,我们有那么美的丁香花,可惜它们没有阳光。先生和夫人一直待到明天吗?”

“不。”玛丽赶忙说道。

让—卢克低声说道:

“我们还不知道呢……”

老板娘出去后,他问道:

“您想在这里过夜吗?”

她坐在炉火边,手托着脸。她沉默了片晌,然后头也不抬地问:

“跟您吗?”

“跟我。”

“不。”

“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柔声重复道:

“不。”

“瞧啊,”他叹道,“这个回答真是毫不含糊啊。”

“跟它的问题一样。”

他把身子凑到离炉火更近的地方,把双手伸到火边:

“您没有情人吗?”

“没有。”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低声问:

“您多么像被遗弃了一样啊!……遭遇不幸之后,有些女人重新站起来时会更加强悍,像毒蛇一样,只想着咬人……另外一些女人则把自己封闭起来,就像关在一所监狱里一样。”

“的确,”她喃喃道,“一所监狱……”

“您是那么孤独……我不会给您爱情。只是一个依靠,一个朋友……”

“噢!”她第一次转过头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只做我的朋友吧。您别生气。您不要走。我不想做您的情妇,您本人也别那么坚持……您别说话……女人在您的生活中不会占据太重要的位置。可我,我是那么孤独……我再也不能允许自己失去唯一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她突然低声说道。

“那我呢?……”

“您很幸福……”

“不。”他叹着气说道。

终于有一个女人,他不必去战胜她,去迷惑她……她是那么贫穷,在她面前他不必担心暴露自己的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就是在这一刻,他承认了自己的忧愁,感觉到了内心深处的安宁,它们唤醒了他心中的爱情。

第二天晚上,夜阑人静的时候,达格尔纳夫妇和卡里克特—兰昆参加完舞会后,准备回家。他们的朋友住的那栋房子建在奥德意的最里面,周围环绕着花园,所以要到停车的栅栏门那里,必须走很长一段路。爱蒂挽着兰昆的胳膊,兰昆则带着她沿着花园里的小路往前走,小路湿漉漉的,才下过雨。孟加拉焰火在树下燃放,发出微弱的光。

爱蒂像平常一样,身着白色的礼服。没有什么能让她更加美丽了。兰昆时不时地把少妇滑下去的白鼬皮短装拉回到肩膀上。让—卢克看着他们表演,却满不在乎。爱蒂在他身边,在他的房子里,在他的心目中不比一件家具更重要。

他们登上汽车。兰昆在高谈阔论。兰昆坐在爱蒂旁边,让—卢克则坐在对面,双臂交叉着,低着眼睛。当他们从一盏煤气路灯的亮光下经过的时候,爱蒂装模作样、漫不经心地把手放到头发上,抚摸着它们,捋着沉甸甸的发髻,发髻低低地束在颈窝处,照该季的时尚裹在一个镀金的发网里。看得见她的指甲和手指上的钻石在熠熠闪光。这时,兰昆往车厢尾部靠过去,不再说话了。他的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芒,显得更年轻了。他朝前面亮出白色的牙齿。他神气活现地咬着一支雪茄。让—卢克想起四年前的兰昆……他现在是多么精神抖擞啊,身体也好,发胖了,一脸的幸福!

真是个令人赞叹的兰昆……那时,他要让—卢克以“你”来称呼他。现在,当让—卢克用“你”来叫他时,这位部长却显得有些不快,不过这生气的表情很快就在诚挚的微笑下面,在一句“我善良的小达格尔纳,行啊”后面消失了。他拍拍他的肩膀,一边动作幅度很大地张开双臂、敞开心扉,一边说:

“这孩子,会前途无量的,假如他愿意听我的话……”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臂,在讲坛上的习惯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拖长了,虽然这么做在日常说话中并无必要。即使是现在,在让—卢克和爱蒂中间,当他说一些最简单的话时,他都会边说边抬起手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仿佛他在给无数的人作演讲一样,而这只手抬起来后,会一动不动地停留很长时间,好像要让观众们好好看清楚一样,因为他知道观众的感觉是非常迟钝的。然后,他把手慢慢地重重地放到膝盖上,矫揉造作地学着拿破仑的气势。

让—卢克还记得他的眼泪……是的,他不止一次地趴在他的怀里哭过,这个善良的兰昆……那可是真眼泪,涩涩的,沉甸甸的。

“我对他是多么穷追不舍啊,”让—卢克心想,“我……嫉妒他吗?当然有可能,当然了。我想要他的位置。我想进入人生的那一个阶段,一切都已经在一条平稳的大道上提前投入和计划好。每一个职业,在起步之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停滞不前。机器在犹疑,命运在犹疑……这时,人会重新感觉到精力消耗和急不可耐,内心深处还在怀疑,这一切也许得不偿失。”

他叹了口气,然后突然睁开眼睛,因为兰昆突然的沉默让他觉得奇怪。只是一瞬间,但他清楚地看见兰昆的手在爱蒂的毛皮短上装下面搂住了她的腰。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动了一下,随即那只手不动了,隐藏了起来。让—卢克把头扭到一边,透过车窗玻璃,专注地看着夜色。当他重新把目光移向他的妻子和兰昆时,发现他俩隔开了一段距离,兰昆把手交叉着放到胸前,两只手被雪茄的火光照亮了。

“错不了!”他心想。

他太了解爱蒂,他们肯定有私情。他注视着兰昆,大腹便便的,头发做作地捋到后面,圆溜溜的小下巴很结实,下巴上面还有一条小沟,他的两眼闪闪发亮,透着自信的预言家的庄重。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有可能是爱情吗?……至少包含有爱蒂使用这个词时所表示的意思?……不,这一次。依然是利益关系。“她一直都喜欢一个成功的男人。”他心想,同时想起了博罗歇。他根据现在依然感觉到的隐隐约约的痛苦,惊奇地估量着他和爱蒂那段毫无意义的插曲在他的生活中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

汽车现在沿着河堤前行,球形电灯,有规律地间隔一段时间后,把车厢照亮,坐在车子里面的人一个个都不说话。让—卢克闭着眼睛,回到了平常的姿势:两臂交叉着紧紧地抱在胸前,脸扭到了一边,而他的妻子和兰昆则悄悄地分开了。汽车在兰昆的门前停下了。

让—卢克和他妻子的口角是因为哪一句话不投机引起的,两人都已经忘记了,此时此刻,他们气喘吁吁地听着对方脱口而出的话,恶言恶语像是从内心最黑暗的地方喷发出来的,连他们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们从不吵架。他们只有对彼此的冷漠和疏远,这是一种已经把他们牢牢控制住的接近动物般的厌恶。他们睡在黑暗中,恐惧地感受着邻近的那副身体的气息和热量,如此接近却又如此不共戴天。他们还在克制着他们的声音,但是谁也不把床头灯打开,这起码能让脸上的表情自由地表现出他们的忧伤和仇恨。他俩的身体都僵持着,尽可能地远离对方,但是他们每动一下,两个人已经彼此习惯了的、极不情愿地贴在一起的身体,就因为生气而一起颤抖着,就像从前他们一起因为欲望而颤抖一样。

“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你没心没肺。你从来就没给过我一点点温情。”

“那你呢,你可真是阿贝尔·撒拉的女儿啊,利欲熏心,爱慕虚荣,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她轻轻地干笑一声。

“利欲熏心?我建议你说这个词!……嫁给你这样的一个穷鬼,我得了什么利啦?……想想吧,想想吧!那时你既没有钱,又没有前途,甚至连职业都没有,而我,我是……”

“是的,我知道,你是撒拉家的千金小姐!……前程似锦,养尊处优!……还有丰厚的嫁妆……我们等来的却只是拍卖行、执法员……可我指责过你吗?我没把你养活吗?”

“靠你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对你和兰昆同流合污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股票的事情吗?我当时病得那么重,孩子才出世,我们一无所有,一分钱也没有,每天就吃点面包,反正你能弄到钱,可以照顾我,救我,可你却没有做!……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如意算盘吗?得了吧,你还嫩着呢,”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仇恨,“我还没傻到那种程度……当你还是个可怜巴巴的穷学生,在沙龙里既不知道怎么站也不知道怎么坐时,所有那些同流合污的事情我就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你想闯进兰昆的核心圈子,参加到他的秘密勾当中,一有可能就准备敲诈勒索,利用他的政治才华来实现你自己的野心……噢!不要笑……你必定非常嫉妒他,我看得很清楚……”

“不至于。”他柔声说道。

“嫉妒这个词也许并不准确……你是觊觎……就是这个词……你的心里只有觊觎和怨恨……而且你一直是这样……一边是自己的前途机遇,一边是妻子孩子的痛苦,哪一个做丈夫的,哪一个做父亲的会像你这样算计、谋划、思虑、权衡?我和孩子,我们俩在你的前程规划中是两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承认吧!……我们只是个一无是处的负担。假如那个时候我可以死掉,孩子也跟我一起死,你是不会惋惜的,嗯?这就是你所需要的。这就是你希望的。”

“那时我们举目无亲,周围都是些漠不关心的人,我没有钱,没有工作,只有一个希望:兰昆。我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还指责我这么做?……为什么?……你从我的盘算中,从我的野心中捞到了好处,你是第一个从中捞到好处的……我承认自己不大想到你,可你呢,难道你很关心我吗?假如我当时答应接受那几万法郎给你治病,一旦你的病治好了,美貌也恢复了,你会不急着把我甩掉,就像你现在准备做的一样?一旦花掉那笔钱照顾你,让你过上舒适的生活,给你快乐,那我还剩下什么呢?啊!要是你以前能让我信任,要是我能感觉到你的柔情和忠贞……我现在就会全心全意爱你,”他突然说道,更像是对自己而不是对她说话,“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是你,是你把我变成我现在的这个样子的!什么也不要指责我。我是铁石心肠,没有错,但我热烈地希望,在这个流氓婊子的世界里,我这颗冷酷的心不要改变,这颗心是你把它榨干了,你难道没发现吗?”

“是我?……你疯了……”

“你还记得博罗歇吗?”他喃喃道,即使是在过了许多年后,每每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博罗歇?……你的记忆力还真不错……”

“我什么都没有忘记,”他低声说道,“你让我心里充满仇恨,因为我全心全意地为你牺牲,而你却只想着这个:利用我对你的全部的疯狂的爱,因为你知道,你得到了我的爱……刚开始的时候,我对你的爱情中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益和野心的。你知道,不是吗?是的,你想利用我的天真、柔情、希望和青春,然后欺骗我,并嫁给博罗歇!……是的,我非常清楚,这很平常,很普通……只是,这让人刻骨铭心。”他轻轻地说。

“孩子气的玩意儿……”

“没有孩子气……这是唯一刻骨铭心的东西……过后,忘记了……过后,原谅了……所以,你,我非常清楚你要离开我去投奔兰昆。你以为这会伤害到我吗?……去吧?谁拦你了?去吧……”

“兰昆?谁告诉你……”

他笑了:

“妻子撒谎的本能反应。你把什么话都跟我说了之后,开始退缩了……这么点不足挂齿的小事。你希望这种事影响到我什么?……这个正派的兰昆会为我服务到底的。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了。我们可能会分道扬镳。可现在,就像以往一样,他又在听我的吩咐了……‘这个女人妨碍你了?那好我来负责吧。’有意思的兰昆!……他还以为我蒙在鼓里!……但他一贯如此……他总以为是他在推动世界前进,是他在指挥国家机器,因为他在后面跑,吹着大喇叭……你和兰昆,你俩在一起,可真是天生一对宝啊!”

“他比你强多了!……”

“得了吧!……别过早地把你那部长夫人的角色太当回事……你跟我一样了解他……你知道他的无能、他的自负、他的谎言。在我和他之间,你选择他,是因为在目前,跟他最划算。他已经被打倒被踩过,后来他又重新站起来了。所以,他是最厉害的……你将把从我夺走你的那刻起失去的生活接着过下去。这是一个年龄更老一点的博罗歇,也许也没博罗歇那么有钱,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可靠,你知道如何随心所欲地使唤他。一切都会非常如你所愿地……”

她低声问道:

“我们离婚吗?”

“你什么时候想离就离。”

“那孩子呢?”

“孩子?”

他让人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关心这个孩子,也不关心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除了玛丽……

“孩子当然跟你了。”

她的呼吸更舒畅了,低声说道:

“这更好……”

他们不再说话了。但他们在一起躺了很长时间,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屏住呼吸,忍住不让奇怪的、冰冷的眼泪流出来。

让—卢克的非凡天分,在于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塑造命运:现在棋子从他手上溜走了,玩它们自己的游戏去了,这一点自由的迹象他也得派上用场。

他坐在兰昆的对面吃午餐,听他说话,心里寻思着:

“我要离开爱蒂和他……爱蒂是我这一辈子看得见摸得着的失败。我现在比我年轻的时候更加雄心勃勃。我渴望在感情上和物质上取得同样的成功。所以,要摆脱爱蒂,与此同时让那个我照顾不到的孩子的命运得到保障。爱蒂是个错误,一个没有结果的办法。会有其他女人接踵而至的,会有另外一个女人来到我的生活当中……与此同时,离开兰昆……兰昆能够给我的,我都弄到手了,人际关系、影响力、对政界和政坛人物的认识。现在,我可以用不着他了。再说,他是我的政敌了。他现在还不知道。可我,我感觉到了,我看见了。我知道太多的事情。我见过他落难时的样子……我见过他泪流满面……这些事情是忘不掉的……让兰昆把爱蒂娶回家,让这两个人在我的一手安排下结合,这将是阴谋的一个高尚的结局。而我,我自由了。”

他一边想,一边还在跟兰昆说话,回答他的问题,听他说话:

“我的好孩子,请你相信我,我已经知道情况了,我只会说我已经了若指掌的事情。多亏我的努力,一场战争被避免了,这场战争如果打起来,对我们的拉丁文明会是灾难性的,而且可能会动摇世界的根基,意大利……”

兰昆说话声富有金属质感的音色,像一首美妙动人却没有灵魂的诗歌一样,叩击着让—卢克的耳膜,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在练习低沉、热烈、拿破仑式的声调变化。他没有低估兰昆的智慧和才能,但透过今天这个志得意满的兰昆,他总会看见一个穿着睡袍、趿着拖鞋的男人的影子,一个疲惫不堪、焦虑不安、众叛亲离的男人,也是在这同一个餐厅里……是那么孤独……这个正直的兰昆,他现在满世界都是朋友!电话机放在两副餐具之间,电话铃每时每刻都在响起,他抓起听筒,回话,然后对让—卢克说道:

“没什么事,对我十二号的演说表示祝贺。无法形容的激动。我早就知道了。在发表那个演说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一生中已经有一两次出现过这样的直觉,一个内在的声音仿佛在对我说:‘注意啊,我的老兄。将来你毫无疑问还会口若悬河、引人注目、思想深刻,但你终其一生将只有两三次能如此打动那群听众的心。’你想了解这种能力有什么奥秘吗,达格尔纳?……奥秘在于要有绝对的自我牺牲,没有任何内心的盘算。我的孩子,这个,这是一种伟大的力量,是雄性的力量,是领袖的力量。奉献自己的同时控制别人。”

他打住话头,叹了口气,带着美丽的伤感说道:

“然而,这些话到了明天就会被忘记得一干二净。或者,谁知道,这些话被曲解,被歪曲,满足贪婪者的胃口。可是,罢了!‘竭尽所能’,这是我的座右铭。”

有人过来倒咖啡。他站了起来:

“你记住。我怀念你给我做秘书的那个时候。你想自己单飞了吗?嗯,小家伙?”

他走到他身边,拧住他的耳朵。让—卢克心想:“是摊牌的时候了。”

“你听着,”他说道,“我必须和你谈谈……谈谈我……”

“谈你?”兰昆问道。

他显得并不着急,也不吃惊,只是提前感觉到极度的无聊。

让—卢克赶忙接着说:

“谈我但也和你有关,要是你喜欢……”

听到这里,兰昆的眼睛重新来了神,不过,他的脸上还是显示出了猫窥视时的专注神情。

“我听你说,我的老弟,但要简明扼要。你知道我的生活……”

他的肩膀做了一个疲惫的动作,让人想起压在他肩上的义务和工作的重担。

“你相信我对你的友谊吗?”让—卢克沉默片刻之后问道。

“你在我被所有的人抛弃的时候,帮了我许多忙。”

让—卢克有些激动。兰昆竭尽全力地说道:

“是的,我一定要说出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生活会把我们带走的。但是,在胜利的时刻承认我感激你给我的友谊,对我来说是非常愉快的。你信赖我。像我这样一个男人,在生活中的某些时刻,一个小伙子,几乎还是个孩子(实际上你还只是个小孩子,即使是今天!你才多大年纪呀?)的信任,带给我的安慰相当于最有效的帮助。不,我永远也忘不了你是如何走进这里,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午餐,也忘不了我说过的话,什么也忘不了,包括那段可怕的岁月。”

“那一天,”让—卢克说道,“你跟我说你自己,你那深沉的个性,我还记得起来。你让我看出公众人物和芸芸众生之间的区别。你让我明白雄心壮志在你的生活之中并不是最重要的。此外,还有一种感情……”

“哪一种?”兰昆迫不及待地问道。

“爱情……”

“啊!我可怜的孩子,爱情和我已经沾不上边了!爱情和幸福,我把它们留给你自己,留给年轻人!”

“爱蒂爱你。”让—卢克柔声说道。

“你说什么呀?你疯了吗?”

“你也爱她,卡里克特。”

兰昆脸色煞白。他没有把目光移开,但他的眸子更加明亮了,让人捉摸不透。

“你不至于认为我们……”他终于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欺骗你了吧?……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就像对自己的儿子,让—卢克,我对你俩都怀有一种深深的感情……”

让—卢克残忍地由着他结结巴巴地申辩,既不说话,也不附带任何表情:他不只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声音,还学会了不外露脸上的任何表情。兰昆的尴尬和担忧让他感到一种极度的快感。

他终于回答说:

“不要去猜测我的话有什么弦外之音。我没有怀疑你对我有任何卑鄙的行为和背叛……”

“谢谢,谢谢!”兰昆喃喃道。

“但你也不要跟我说是我搞错了。那不像你的为人。你爱我的妻子。”

兰昆低下了头。

“我的孩子,你知道一位英国大作家说过的那句辛酸的话吗:‘老年人的悲剧并不是人变老了,而是依然年轻。’那好!是的,是真的!我重新感觉到了……有什么必要否认呢?感觉到了爱情……我……”

让—卢克心里想,刚开始时,他是在演戏,而现在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创造的某种形象却变成了现实。

“也许,你并不懂得如何做这个年轻女人所希望的爱人?我发现她对你越来越不满意。我开始时爱她是因为我对你的友谊。现在……可怜的孩子,我可不想当第三者插足你们的生活。我们分开吧,让—卢克,她会忘记我的。”

“啊!不,”让—卢克嘲笑兰昆同时也自嘲地想,“你想一边充好汉一边甩掉我,一箭双雕?这么做,没门。”

他忧郁地摇了摇头。

“太晚了,我的朋友,我和爱蒂把话都说绝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了。你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有过错。可能吧,我不懂如何让她幸福。但现在还不算太晚。既然你爱她,就不要有什么顾忌了。她是自由的。”

“那孩子呢?”兰昆小声道。

“爱蒂负责照顾孩子。”

兰昆突然跨到让—卢克前面,抱着他,吻了他一下。让—卢克非常吃惊地发现,兰昆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确确实实的激动。

“一个家庭,让—卢克,有家了!……说实在的,这一直是我缺少的,你瞧……你想象不到我是多么的孤寂!你永远也不知道,当我看着你俩那么年轻,我以为你们那么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时,我的心里是多么的苦涩和自责……”

他的手动了一下。他的两眼闪着真正的泪光。

“这真是左右为难,是个让人不舒服的两难抉择。一方面是感激和友谊,另一方面是我对自己欠下的感情债。当幸福来到身边时,我能拒绝幸福吗?我活着并不只是为我自己。成千上万的人将会从我犀利的思想、我的活动,以及幸福带给我的青春焕发中得到福祉……”

“他对感情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新鲜感,”让—卢克心想,“这些人只有在亲身经历之后才会明白死亡、爱情或幸福的真正含义。现在,兰昆像个年轻人一样,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几代年轻人老早就体会到的一切。”

“这么说,你答应了?我马上就去办理那些必要的手续。离婚很方便……”

“是的。可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是真的吗?”兰昆忐忑不安地问道。

“没有,我的老兄……”

“那么,”兰昆犹豫着说道,“你还和我在一起工作吗?……那会非常微妙,不可能……”

两个人都沉默了。

“阿尔芒·雷苏尔的确对你有着浓厚的兴趣。我党损失了你的优秀才华是非常遗憾的事情。大选就要到了。你还需要什么?钱。因为,其他的一切……你结识了许多要人,你也习惯了与人在场外交谈,你机智,说话还有些生硬和平淡,但判断力已经非常成熟了,这一点我很愿意向你表示敬意。而且,你在我身边干过!”

“这是真的,我的朋友,”让—卢克一边说,一边带着同样多的鄙夷和同样多的喜爱看着他,“在你身边,我学会了如何入木三分地看一个人。”

那个位于偏僻街区却充满回忆的房间对让—卢克的吸引力要超过玛丽本人。这样一来,在世界上终于有个角落,在这个角落里无须你死我活地勾心斗角,无须时刻警惕着别人的只言片语,也无须无休无止地专注于一种迅速被岁月耗损的愿望……

当他的双脚迈进那条在尽头闪烁着煤气火光的黑暗的走廊里时,已经有一种宁静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他走进房间。窗户是开着的。那是在晚上,照常在很晚的时候。春天终于来临,灼热而焦躁。树上的叶子和花儿同时生长,但它们很快就被烧焦,落满了一地。

从前,在这个季节里,让—卢克开始时是被关在一所中学里面,而后进了一个营房,然后遭遇了大萧条年代,年轻人只顾得上应对自己的悲苦命运,看不见周围青春的光华。

只是到了现在,他才终于允许自己停下来歇一歇。

他发现玛丽总待在同一个位置,坐在一张铺着用旧了的红色棱纹绒桌布的桌子边,就着灯光读书。她的双颊消瘦,肌肉纤细发亮。他不知疲倦地看着她那一头深色的、色泽柔和的金发,和她那精致的疲惫的嘴,嘴角深深地凹了进去。然而,他一点也不觉得有爱情在发生。在赋予爱情一个名字、一个看得见的形式之前,必须在心中迎接爱情。他心想:

“这个女人不让我讨厌……”

他心想:

“她的身段很迷人。她最终会和我上床的……”

他明白她不爱他,但依恋他,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来看她、关心她。他本人曾是那么悲苦,那么孤寂,完全能够明白在一座偌大的城市的角落里那种孤苦伶仃的滋味。她既没有家庭,也没有朋友,肯定连情人都没有一个。她整天都在含辛茹苦地工作。真是奇怪啊!……从前,他渴望爱蒂,是因为她与自己截然不同,因为她过的那种富有、光鲜、幸福的生活使他兴奋,让他向往和骄傲。但是,他心想,他对玛丽的兴趣却是因为他们之间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很少说话,而且从来不提杜尔丹。但她会问他中学时代、年轻时候的往事,这样虽然没有说出杜尔丹的名字来,她还是能够重新捕捉到情人的形象,而让—卢克却没有察觉。

她听他说话,坐在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并不抬眼看他。有一天,天气令人窒息,晚上当他准备告辞的时候,她抓住他的手,柔声说道:

“别走……”

他朝她走过去。当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用惊恐、陌生的神情看着他,仿佛才醒过神来。她说道:

“这不是,这一定不是爱情。今后别责怪我。也不要爱上我。今晚,我是那么孤单和绝望……”

她委身于他,但没有启开嘴唇说一句话,接一个吻。

爱蒂走了,走的时候把孩子也带走了。她准备去戛纳生活一段时间,就像往年一样。但是到秋天的时候,她将不会再回让—卢克那里了。到时候,可能会宣布离婚。兰昆主动提出把一切事情摆平。在某些情况下,兰昆的保护使让—卢克在生活中的梦想容易得让人瞠目结舌。在梦中,人们才会像这样渡过激流,越过高山,像乘风翱翔一样悠然自得。这种轻而易举使让—卢克吃惊,也使他忧心。时不时地,他惶恐而又气愤地察觉到兰昆的势力,一股冲他而来的势力……但兰昆惧怕他,他心想,兰昆谨慎对他,因为他本人也比较谨小慎微,已经有足够的经验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给兰昆留下的把柄比其他任何人还要少。他太了解兰昆了。

爱蒂走的时候,他建议爱蒂把自己喜欢的家具和物品拿走,不必等到判决分割财产的时候。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恨这套房子……我恨使我回想起我们的婚姻的所有东西。”

他心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和他在一起经受过的贫穷。有些女人可以原谅男人的残忍和背叛,但她是想把物质生活中的苦难都留给他。孩子被带走的时候,这个他可能极少有机会再见到的孩子离他愈来愈远的时候,让—卢克感觉到一种揪心的、忧虑的怜悯之情,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父爱的闪现。只是,他感到伤心的,不是这种孤寂——因为这是他热烈期待的,而是社会关系的缩减。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把他变成了现在的这个达格尔纳,在生活中坚实地扎下了根,有了保障,有了金钱。

一个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从前的那个小让—卢克,无依无靠,漂泊不定,自由自在,太自由自在了……

他等着年底的大选,届时他可能会得到阿尔芒·雷苏尔和他的集团的支持。现在他可以让自己什么也不想地过几周。夏天来了,议会放假了,让他有些不安静的闲暇时刻,却是这个时代的人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最靠近幸福的东西。

他晚上和玛丽在一起,夜里也和她在一起。他还没有给这场爱情一个名分。他心想:“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情妇……”“这段关系会一直持续到秋天……”

但是,他的内心还没有弄懂的东西,他的身体已经提前知道了,当他在人群中,在咖啡馆的门口,在大街上认出她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瑟瑟发抖。

有时候去赴约,他会心烦地想:何苦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浪费时间呢?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他一边等她,一边想她的面容,想等待着他俩的夜晚,没有急不可耐,没有欲望。门开了,他马上就想:

“她来了。要记得我得早一点回去,我还有工作要做……”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不听话地因为快乐和爱而颤栗。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像平常一样对她说话,轻松自如,彬彬有礼,有些冷冰冰的,但是他情不自禁地寻找玛丽的体温,捕捉到她的体香,被他紧紧靠着的那副细腰,和他在黑乎乎的车厢里抚摸的那只乳房。他等着和她做爱,还有做完爱后的那段时刻和只有在她的怀里才能找到的宁静。他摇晃着这副轻盈苗条的身子,无论是对他那生病的妻子还是孩子都从未有过的那种深深的爱怜,现在这个陌生的情妇(因为他了解她什么呀?),这个女人却终于让他产生了这种感情……以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怜爱,这种内心感情的流露。在这间寒碜的房子里,他感觉是多么的舒心啊!……从前,和爱蒂在一起,即使是在做爱的时候,他都得强加自己的意志,维护自己的威信,征服,“保全面子”。现在,却是另外一回事。然而,她并不爱他。也许她会爱上他的……

他温柔地紧搂着她那光溜溜的腰。

“你为什么和我上床?”有一天他问道。

当时,他们躺在床上,在一间沐浴着阳光的房间里,六点钟的时候,七月的一个漫长的日子。他给她送来的那些鲜花丢在灼热的阳光中,枯萎而死。

“不为什么……”她就像个孩子一样说道。

“你喜欢我吗?”

“您不让我讨厌。”她微笑着说道。

他用“你”称呼她,她则以“您”做答。和他在一起,她百依百顺,几乎像个奴隶一样,可她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可是,你到底有没有别的情人啊?你有过别的情人吗?……你回答啊,你总得说话啊。”

“这跟你何干?”

“那为什么又跟我呢?为什么?”他低声问道。

她慢慢地朝他转过身来说道:

“那好,告诉你,我也有生理需求。”她喃喃道。

她常常说些玩世不恭、不着边际的话,而爱蒂在沉默中,在一丝颤抖和眨眼的动作中,什么都显露无遗。这个女人说出的话比她的沉默更深藏不露。

他看着她,轻轻地摇摇头。

“不,不只是为了这个……没那么简单……”

在感觉到对她的爱恋之前,他已经以一种几乎是肉体的方式,与他们两人之间和爱相关的一切难舍难分了。与在她身边吃的水果、与那床红色的压脚被、与照在毯子上的阳光、与从邻近的学校传来的停在空中的叫喊声难舍难分了,那些叫喊声在某些时刻穿透墙壁,穿过时空,他在半睡半醒中听着,内心充满了宁静。

就这样,他习惯了幸福。

十一

九月的一天,让—卢克收到玛丽的一封信:“您能在六点钟的时候到奥赛站台的那家咖啡馆,抑或到火车站里面的大厅吗?玛丽。”

一段时间以来,他见她的机会没以前那么多了,有的时候他整晚整晚地等她。对于他的指责,她几乎不做分辩,要不就说她在工作,她生病了。他不想为她痛苦。他不允许自己嫉妒、哀求她,为她掉眼泪。

前一天夜里,他也一直在等她,却也是白等了一场。在一家大咖啡馆里,在洪亮的管弦乐队的音乐声中,他的两眼紧盯着时钟,等待着。他周围的面孔在浓浓的烟雾中消失了。除了钟上慢慢地,慢慢地移动的指针,他什么也看不见。九点十分。九点一刻。这个时候嘛,还不算太晚。她会来的。九点二十分。那扇不停被推开的门,不停地拥进来、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消失的人流……每一次一个女人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他心中那个可怕的希望……他想起从前他是如何等待爱蒂的……可是那个……那是多么的不一样啊!……爱蒂,在他的眼里不只是一个女人,还是虚荣心的满足,是梦想,是他的欲望和自尊心创造出来的一个半虚构、半真实的造物。而现在这个女人……

九点二十五分……那白色的钟盘以这种方式挂在他的正对面,就好像他怎么都躲不过一样。指针已经超过了五那个数字。她还会来吗?……唉,不会了,永远不会了……刚开始的时候,想着自己等待的那个人死了,这还可以忍受。然后,什么也不想了。觉得痛苦,但还在等。“她工作脱不开身?她病了?不,她背叛我了!”啊!太糟糕了,只要她能来,只要她在场,只要能闻到她的气息!只要片刻时间的安宁……十点差一刻。十点钟。没有人来。她肯定不来了。

“这样最好了。她走了,我会忘记她的。”

那天晚上,在走进车站大厅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比较平静的。他推开那间小咖啡馆的门,他必须在那里等她。他没有见到她。他的心中马上充满了忧虑和一股无名之火。他穿过站台,在因烟雾和早到的黄昏而变黑的玻璃天棚下面来回走着。他心想:

“我在干什么呀?我疯了!我不能这样找她!”

他回到咖啡馆里,绝望地搜寻着她的面孔。看见她就行了,只看她一眼就行了!然后,就让她走吧,既然她必须走的话……在搬运工的嘘声中,他寻觅一个人影,一个声音,一张爱恋的面容……可怎么也找不到……他离开大厅,走到站台上。他的心脏因为担忧而怦怦地乱跳着。火车一列列地开过来,然后又开走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奇怪的呻吟声让他瑟瑟发抖,奇怪的呻吟声就像是遭受痛苦打击后发出来的,实际上却只是口哨声、呼喊声和汽笛声。忽然,他看到她了。她的手上提着一只小箱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上戴着那顶永久不变的贝雷帽。她走到他的身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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