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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您为什么没有等我?我现在必须走了。我原来想和您道别的。”

“可是你去哪里呀?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她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他问道:

“你要去很久吗?回答我呀,玛丽!”

她终于说道:

“我不知道。”

他们停下脚步。他们紧靠着一张凳子,人群从他们面前经过。她说道:

“我去找杜尔丹。杜尔丹被释放了,但他不能在巴黎居住。他被禁止在巴黎居留。我跟他一起走。我去和他一起生活。”

“你不要走!……杜尔丹和你……”

“我爱他……”

他身上的虚荣心在本能地起作用。有些人的虚荣心是那么强烈,使得他们无论是从肉体上还是从骨子里都摆脱不掉。“首先,不要承认,不要让她看出我坠入情网……”而与此同时,他惊恐地发现一些哀求的话语、懦夫般的祈求已经涌到了嘴边。他拼死抵抗,用超人的力量使自己平静下来,喃喃道:

“我事先一无所知。”

“是的,但我一直都在跟您说我有朝一日会走的。原谅我……我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您很幸福,您,您有家庭,有事业,您会忘记我的……”

她紧紧地贴了他一会儿:

“原谅我……我当时是那么的孤单……您是不会明白的。但只要是女人都会理解我的处境。当时我都绝望了……为了得到一个朋友,得到温暖的怀抱,有一个鲜活的身体在我的身边,我本来都可以把自己的灵魂奉献出来的……可是,塞尔日,我爱他……您的心中只有野心,您只爱成功。您不会明白……”

“玛丽,那你怎么生活啊?”

她耸了耸肩膀。

“我不知道。”

“留下来吧!留下来和我在一起!我的妻子走了。我会照顾你。我会娶你。你会很富有,很幸福。”

他突然问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把爱蒂的离去告诉她。他们真的是很奇怪的两个人,然而,要失去玛丽,他的心会碎的。

他还没有认输。他哀求她,抓住她,答应给她财富和快乐。一些男人习惯了支配别人,即使是面对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甚至是死亡的时候,他都不死心。火车开动了。她不再看他,也不再听他说话。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绝望地吻着她那冰冷的手,无论他说什么话,她都用“不,不”来回答,声音极其温柔。火车尖厉的汽笛声时不时地盖过了他的声音。

“你现在要去找的那个人,你不理解他。牢狱、不幸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堕落、乖戾、与你曾经爱过的那个小伙子截然不同的人!你会受苦的……玛丽……我求你听我的话……你这么做是出奇的疯狂……你并不爱他。你只是在可怜他……”

“放开我,我必须走了。”她说道。她没有听他说话,试着把他用力地抓着的手抽出来。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喊道,“玛丽!……你看着我,瞧你一身的破衣服,你的脸色那么苍白!我会给你财富……我会给你……”

“不。”

“我会给你许许多多的爱。”他说道,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是耻辱的眼泪。

她挣脱开了,跳上车厢的踏板。突然,她朝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来:

“永别了……您走吧!……您快走吧!……别为我惋惜。我不值得您留恋的……”

火车徐徐驶离车站……

十二

玛丽离开后,让—卢克绝望地开始政治上的运筹。运筹对他的生涯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就像猎人要了解自己的猎物的出没习惯和狡猾一样。但这种运筹再也不能带给他任何幸福,连他经常体会到的那种强烈的自豪感都没有了。他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诚然,没有什么比得上一个人壮志凌云,却感觉到时间停滞不前,且不能把别人从他们占据的位置上撵走更可怕的了。但没有什么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几乎收获不到幸福更辛酸的了。只剩下一个可能的安慰了: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幸福。可他想念玛丽,想她的身子,想她那迟缓的忧郁的微笑,她就是带着这样的微笑接受他的亲吻的,然后他觉得幸福就在那里,或者至少有一种宁静的感觉,一种酣畅甜蜜的心灵的憩息,这也正是他所失去的。

他还在拼死抵抗,他心想,屈服于爱情对男人来说是不值得的,但是他不能同自己生命的这个部分做斗争,他的这部分生命渴望柔情,这种柔情在他身上复苏,需要养料,但他惊恐地感觉到这一次自己沦落为它的猎物。恋爱……爱情……这些字眼本身就让他无地自容。他的精神,他的个性,他身上最热烈最坚强的东西,只想了解、只迷恋生活刚强有力的那一面,只迷恋政治、成功和运筹,但他的内心却只有一个愿望:想要玛丽在身边,他要的还不是她的爱情,而是她本人,她的声音,她的体温。他知道在生活面前,一种刚强有力的态度才是唯一最重要的,唯一值得的,其他的一切则是卑下的、耻辱的,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在青春年少的时候,爱情很容易战胜,因为年轻人的身上有太多的渴望……可他三十岁了,到了某些快乐已经失去了激励作用却又没到习以为常的时候。所有他喜欢过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比不上玛丽在身边。

这一年的九月又干又热。晚上,他在那套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工作,训练自己的思想和愿望。他不许自己去想玛丽。有的时候,他也能做到。但是没过多久,他就突然把手稿材料推到一边,俯下身子,头耷拉在胳膊上,闭着眼睛,一段时间来被严格控制的痛苦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占据了他的全身,于是开始疯狂地渴望玛丽,渴望她在身边,渴望她的体温。然后,那阵剧烈的痛苦减轻了,退潮了,只留下一阵阵像针扎似的隐隐约约的忧伤。这时,他就工作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阳台上,回到爱蒂的卧室和小洛朗的房间。他把窗户开得大大的,试图放进所有可以呼吸的空气,但是那些个夜晚,天气是那么闷热,气流连一丝清凉的幻象都不给,使他身上的汗水怎么擦都擦不干。他光着脚丫,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踱步。所有的门都是开着的,一阵不间断的风吹得桌子上用一块厚厚的水晶镇纸压住的信函哗啦哗啦地响。玛丽……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把枕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从前在绿岛楼上的那个小房间里因为爱蒂一样……当年他是如何战胜对爱蒂的爱情的?他绞尽脑汁,试图找出是什么样的冷酷逻辑使他远离了爱蒂。那个时候,他只会去爱接受他并百倍回报爱情的女人……但现在他却不需要玛丽给他爱情。即使她不忠实,他也爱她。即使她还爱着杜尔丹,他照样爱她。他是他内心深处的一股狂暴势力的牺牲品,他并不了解这股势力,它让他感到恐惧,比他更加强大。他重新感觉到孤儿般的痛苦,他心想:

“真滑稽。我现在只为我这一生中缺少的东西感到痛苦。孤独,心冷,年轻的时候愉快地忍受的那一切,所有被人们以为是磨练意志、培养毅力的东西,所有这一切,现在都一起向我袭来。这不只是玛丽的离去,不只是唯一的不幸……而是所有不幸的总和,握紧拳头,咬紧牙关,默默地,毫无怨言地,不允许叫苦连天地忍受所有不幸,而这些不幸,无论你做出多大的努力,都难以抹去……”

这些令人窒息的夜晚,让—卢克哭天抹泪并不只是因为她失去了玛丽,而是因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没有温情,因为爱蒂背叛他,因为他没有了儿子,因为他感到冷,因为他觉得饿。他心想:“人的一生总是在战斗中度过,气喘吁吁,奋不顾身。人们自以为是胜利者,但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失败,所有的失望和苦难,所有这一切都蛰伏在你的身上,等待着时机,有朝一日卷土重来,让你窒息,就好像孩子的脆弱在成人的心中警戒着一样,准备把他击败,把他打垮。”

黑夜过去,白日来临。他重新开始工作,但他不能抑制内心深处的惶恐,对温情的渴望,以及对爱情的极度渴求。

十三

从让—卢克开始寻找杜尔丹住在哪一座城市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气愤地想:

“可我何苦要喜欢那个女的?何苦呢?”

他可能会出发去寻找。他可能试图把玛丽从杜尔丹手里抢过来。她会同意的……她对他有一点点温情,似乎有点像是感激……谁知道呢?也许可能还有点爱情?……没有被她爱上,他是不甘心的。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可怜的希望。可怜吗?不,相反,它是那么强烈,那么顽强,那么不顾一切。虽然玛丽已经走了,虽然她已经说过那些话,他还是不能把这个希望驱走。

“她和杜尔丹在一起快四个月了。她和他一起过着缺吃少穿的穷苦日子。谁知道呢?”

他还拒不承认地想:

“也许,因为他,她会同意?……只有我一个人能帮助他们……”

他总是左右着自己的命运,他从来就不甘心,在爱情上也一样,他努力地见机行事,利用她本人的软弱。他会接受杜尔丹的,但他需要这个女人,他需要满足这种失去理智的痴情。他利用自己在爱情上的能力,利用他已经在日常事务中使用过的技巧:狡猾、耐心、对人心的洞悉及对人性的洞察。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心灵中只有感情的唯一的位置。雄心壮志、贪得无厌和已经习惯了的征服,到目前为止他所拥有的一切,统统融化在这种感情之中。一得到杜尔丹的地址,他随即就出发了。

杜尔丹住在卢瓦尔地区的一座小城里。让—卢克是夜里到的。他走出火车站的时候,租了一辆由一匹老马拉着的马车,马车穿过一条条黑漆漆的沉睡的街道和一座灯光很暗的桥。一座小山冈上亮着一些微弱的灯光。他听见活动遮板关上的声音,门背后上锁链的声音和街上的马蹄声。然后他们离开了河堤,在一个阴暗的小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让—卢克走了进去,楼下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地上铺了一层木屑,走在上面没有脚步声。桌子已经沿着墙壁摆好了,椅子叠着堆放在一个角落里。然而,在隔壁的那个房间里,有一盏灯亮着。几个男子还在那里玩牌。还不到九点钟。让—卢克问他们杜尔丹在哪里。

他们给他指了指二楼的一扇门。楼梯很窄,镶入两面墙壁之中。让—卢克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地走上去。他敲门,听出了杜尔丹的声音,然后进去了。

房间里除了一张桃花心木做的特别大的床和两张草椅之外,没有别的。玛丽躺在那张床上。杜尔丹在写东西,腿上放着一张吸墨水纸。他发出忍了一半的惊叫:

“是你?”

杜尔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而且显得病恹恹的。让—卢克向他伸出手。杜尔丹犹豫着要不要去握它,最后冷冷地问:

“你还记得我?”

他补充说道:

“我知道玛丽去求过你……”

让—卢克没能启开嘴唇。杜尔丹推了一张椅子给他:

“原谅我们,这里太小了……”

他自己则坐到床上,坐在玛丽的旁边,玛丽面色苍白,默默不语。

“你干吗要生我的气?”让—卢克终于问道,“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帮不了你。我既没有钱,又没有势力。现在情况可能不一样了……”

“是的,只是,现在,太晚了……但我一点也不恨你,老……一点也不,”他用嘲笑的、尖厉的声音说道,“那你,你好吗,你幸福吗?你妻子好吗?”

“干嘛要说我呢?”

“那干嘛又要说我呢?……你还关心我也真是太好了!你以为我已经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不能独自安排自己的生活吗?在监狱里生活和在别处生活是一样的。现在过的是出狱后的生活。当我不再被监禁在这里的时候……”

让—卢克看见玛丽那哀求的眼神,使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知道杜尔丹可能会拒绝来自他的任何帮助。可是玛丽可能很高兴见到他,希望他帮助他们……他心想:

“就这样把她控制住……”

杜尔丹知道什么吗?他可能从玛丽的嘴里听到什么吗?……不会,玛丽在发抖,他看见了。她害怕一句话泄露了他们之间的私情。好了,他把她牢牢地控制住了。

他感到更平静了。他说道:

“你至少可以答应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会来找我帮忙吧?”

“那当然,老兄,那当然……”

他俩都不说话了。让—卢克走到那扇小窗户边,看了一眼空寂的大街和门前的一盏路灯: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从我出狱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杜尔丹用几近歇斯底里的奇怪而又尖厉的声音说道,但他的脸上却没有表情。

让—卢克心想:

“他快要死了,他爬不起来了。她一定明白这一点。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从玛丽那里听说你是卡里克特—兰昆的至交,你是下一届议员。你来看我,就不怕受到连累吗?”

“你知道不会,”让—卢克轻轻地说。

他等了片刻后,补充说道:

“你听着,假如觉得见到我很难受,就跟我说实话。我会理解的……”

“什么?”杜尔丹突然喊道,“你能理解什么?你以为我羡慕你,是不是?你以为我不可能不带仇恨地看着你那张幸福的面孔和那身漂亮的衣服吗?可是,你知道你本人看上去也不是很幸福吗,我的让—卢克朋友?……你既不是很平静,也不是很快活。也许,你也缺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嗯?可哪能啊,你能缺什么呢?你听好了,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我至少要对你坦诚相待。是的,我看到你很难受!我不怀疑你来这里是出于特别的好意,但我求你了,别管我!我跟你发誓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每个月从我叔叔那里领到几百法郎,你知道的,那个破产的叔叔?……是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但他能够给我寄这些钱。眼下,我不需要别的东西。能够活下去我就觉得很幸福。好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安心回巴黎吧。过你那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希望你当上议员、部长、共和国总统,希望你心想事成,得到所有让你喜欢的东西!现在,你走吧,我的老兄!走吧……”

就在让—卢克准备下楼时,杜尔丹转身对玛丽说:

“跟他一起下去。给他带路。”

她从杜尔丹的手中接过那盏点亮了的油灯,对让—卢克说:

“您跟我来!”

他俩从咖啡馆的大厅里穿过。她把油灯放在一张桌子上,和让—卢克一起走了出去。天在下雨。马车在街道的角落里等着。他抓起她的手,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来!跟我走!”

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让—卢克问道:

“他知道了,是不是?”

“我什么也没说过,但他起疑心了,猜到了,我觉得……我好担心您那边采取什么措施,写一封信什么的……我跟他说过我认识你……”

她怎么都没法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开,雨打在他们的脸上。他倒是更平静了,信心十足。她受他的支配。他重新找回了力量。

“假如我能成功地让你离开这里,让杜尔丹获得大赦,你会更幸福一些吗?”

她不回答。他们的头顶上,杜尔丹把窗户打开了,他用尖厉的声音叫道:

“玛丽!”

她抬起头,打了个手势。窗户重新关上了。她绝望地说道:

“那样做也许能救我们,可是您从中能捞到什么好处?……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他,您还没有明白……”

“找一个借口到巴黎来。我把什么都安排好,我什么都能弄到。只要能再见到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他边说边想起了把脸埋在玛丽的臂弯里,把整个世界都忘记的那些漫漫长夜,“只要这个……这种内心深处的安宁,只有你能给我的安宁……我不会嫉妒的,他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要能来,能来……你听着,我对你发誓,只要你一来到巴黎,你就会在我家里拿到杜尔丹的特赦令,得到他完全的自由,我向你发誓。我将为这件事东奔西走。我什么都会做,我向你发誓……”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每当需要讨价还价,施诡计,您的兴致就来了……您现在走吧,走吧!”她急切地说道。

她登上台阶,推开门。他看见她穿过大厅,拿起那盏灯,然后不见了。他也走了。

十四

两个月过去了。让—卢克等待着。就好像从前,当他押宝兰昆,把希望寄托在兰昆身上时的等待一样,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他已经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以获得杜尔丹的特赦,只剩下最后一些手续了,玛丽一来,那些程序很容易就能办好。因为他可不会做任何无用功……他需要玛丽来到他的身边:把她买下来。他接纳杜尔丹,但他会采取威胁的手段,或者用金钱把他打发走。对他来说,无情的意志、粗暴、狡猾,都没有失去,但他会把它们投入到爱情之中。这时,他的事业出现了时有发生的那种停滞不前的状况,而之前,刚开始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一帆风顺,无往不胜。他不得不放弃某些职位,因为在这些职位上他太公开地照应着兰昆的个人事务。他想这样最好不过了……对于正拉开的选举运动,他最好暂时把与金钱相关的事情搁到一边,让人忘记他是阿贝尔·撒拉的女婿。这事情也真是奇怪,以前几乎没有人知道,现在却突然在一些不怀好意的文章中,在周围人的闲聊和含沙射影中出现。他低估了爱蒂对性格柔顺的兰昆的影响:现在既然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自然就取代了让—卢克从前在他身边所占据的位置。兰昆是透过她的眼睛来看别人的。她成功地让他明白让—卢克是他的对手,他的天敌。这种敌意,让—卢克只是预感到而已,他还没有尝到恶果。他在阿尔芒·雷苏尔家里再次见到兰昆,兰昆已经变得冷若冰霜,心不在焉,一副“大老板”的派头,像天神之父朱庇特下到死人中间,蒙上了一层谨慎和沉默的面纱一样。

看着他俩在一起,看着他俩势不两立的样子,阿尔芒·雷苏尔好像找到了一些微妙的快乐。时不时地,他把目光从让—卢克身上移到兰昆身上,就好像他在评判他们,对他们进行估价一样。让—卢克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极度的倦怠。他为之牺牲了一切的、打理得如此井然有序的事业,现在对他来说却显得如此无聊和暗淡,就像一条危险重重、充满艰难险阻的漫漫长路,却只通往一个确定无疑的结局,那就是死亡。权力和成功,那只是孩子的幻想。再也不存在成千上万的小国王在里面分享遗产的王国了。他离开了这些人,他太了解他们的情趣、反应、手势和话语,然后回到自己那套空荡荡的房间,想着玛丽,等待着她。

他肯定她会来的。只要有耐心和时间。而,实际上,他发现她来到他家。就像四年前她来求他帮助杜尔丹一样……见到她时,他并没有感觉到幸福,而是有一种极度的兴奋感觉。他柔声说道:

“一个星期之后,杜尔丹就可以回到这里了……我会帮他找一份工作。你别担心。什么也别想。我会帮助你。我爱你……”

他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和头发:

“你!……你终于来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发现她的身子由于发烧而颤抖得厉害。她那苍白的脸已经走了样,冷冰冰的手指把他吓坏了。

“玛丽……你病了吗?”

“是的,”她说道,“就因为这个,他……塞尔日终于答应您的帮助……我们没有钱,我们什么也没有。在那个小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所以他找不到工作。他必须离开那里,必须走。”她的手指以一种他没见过的方式扭动着。

“我会给你钱的。”他说道。

她推开他,摇摇头说:

“不,不要……永远也不会要!……我要过您一分钱吗?我不想要您的钱。您给他找份工作……救救他!而我,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

她急促地疯狂地说着这些话。他帮她在沙发上躺下来,低声说道:

“你在发抖……你发冷……别动……休息……”

她紧紧地靠着他,他身上的欲望没有了。以前他从未显露过的那种疯狂的,无论是他的妻子、孩子还是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在他身上唤起的深情,现在却以一种可怕的力量把他控制住了……平生第一次,他不希望任何东西来替代他的痛苦。他坐在玛丽的旁边,她则把他冰冷的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

“等等。盖上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床暖暖的毯子盖在她身上,“试着睡一下吧……”

她突然睁开眼睛:

“我好想爱你,”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可是,你对我的这种缺乏理智的疯狂,也正是我对他的感情,没有别的。跟你无法忘记我、离不开我一样,没有他我可能都活不下去。”

他卑躬屈膝地哀求道:

“玛丽,我只想再见到你。你不会拒绝我吧?我不会奢望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我也不会强求,但是当你俩都在这里的时候,请允许我去看你。我发誓,今天夜里,假如你想走的话,我让你走……”

她勉强一笑:

“我会是一个很悲惨的情妇……”

“答应我,玛丽!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张开哆嗦着的嘴唇,痛苦地说道。

她怜悯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给你带来了厄运……以前你是很幸福的……”

“不,”他的话里带着一股使他吃惊的力量和真诚,“我从来就没幸福过……我从来就没去寻找过幸福,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吧,幸福也从来没有光顾过我。我需要你,玛丽。杜尔丹与我相比真是幸福。可你都不会怜悯我……”

她闭上眼睛,挛缩的嘴巴颤抖着。他不说话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贴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她睡着了,靠在他的怀里,梦着另外一个人。

十五

玛丽还在睡,让—卢克几个星期没见到的弟弟约瑟跑来敲他家的门。让—卢克没有睡觉,他一整夜都守候在玛丽身边。他给约瑟开了门,一时间仿佛没有认出他来。

约瑟吃惊地看着他,说:

“我请你原谅……我打搅你了……我……”

让—卢克慢慢地把手放到他的前额上。

“你?”他说道,“不,你没打搅我……进来吧。”

他压低声音,以免吵醒睡在隔壁房间里的玛丽。约瑟误会了,问道:

“你妻子还在巴黎吗?……我原以为……”

让—卢克把他带到爱蒂的空荡荡的小客厅。约瑟看着彩色的墙壁,叹气道:

“这里多漂亮啊……”

他接过哥哥给他送来的咖啡。让—卢克问道:

“那你不在里奥姆吗?”

“我不去里奥姆,”约瑟猛然说道,“我想住在巴黎。噢!我来这里不会向你索要任何东西,只是,无论如何,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知道,假如在必要的时候,我能不能投靠你?……等等,我重申这并不是要你资助和马上救助。我暂时还是可以应付的,我打零工,我找到了一份助理摄影师的职位,在一家报社里。我勉强能生活。可是,今后,假如全都失败了,我想知道、想确定我是不是必须落寞地离开巴黎……”

“你何苦要这么做?你原来已经有一份职位了,有稳稳当当的谋生手段……要是我,在你这样的年龄,我会很满意的……”

“不。”约瑟低声说道。

“你这样认为吗?也许……可是,你现在的工作有什么让你觉得多么了不起的?”让—卢克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首先,可以自由地、尽可能地过我自己的生活,不求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今后有权力干涉我自己的生活。”

“我明白。”让—卢克说道。

但他似听非听的,他的一切思想都凝聚到玛丽身上了。她还在睡吗?她感觉好些了吗,休息好了,还是更难受了?……他看着站在窗前的约瑟,他那张棱角分明、闪烁着智慧的面庞,他那双冷峻的眼睛……这冷酷无情的目光第一次让他震撼,这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世界上只寻找它们自己反光的地方。他问道:

“那你的母亲呢?”

约瑟皱了皱眉头:

“她走了,她……”

“据我对她的了解,你那么容易就得到她的同意,我很吃惊……”

“我没有费太大的劲……她没法阻止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除了放我自由,她也不能为我做任何事情。这是最起码的了……这是父母亲给我们的唯一有效的帮助。你不信?”他忽然问道,一边问,一边抬起头,把头发猛地甩到后面,甩头发的动作迅猛、不耐烦,几乎还是孩子式的。

让—卢克把手指压在嘴唇上。

“嘘!别那么大声……你会吵醒……”

“你妻子吗?对不起……”

他压低声音,怯生生地说道:

“我准备走了,让—卢克。”

但他并没有走,他好奇而又焦急地看着哥哥,终于打动了让—卢克。

让—卢克更加柔声地问道:

“我以为你来这里问我一些经验教训一类的东西……不是这些吗?”

“不是。可我还只是个孩子。你呢,你已经在里面挣扎了好多年了。你也是像我一样开始的。说到底,我们是同一代人。我们出生得太晚了,有些生不逢时。”

“‘生活盛宴上的不幸宾客’,小蛋糕都一个不剩了,酒吧招待把鸡尾酒调和器都锁起来了。”让—卢克说道。

约瑟微微一笑,他的微笑本身都好像充满怀疑,嘴唇才启开一点点,微笑随即就消失不见了。

“妈妈对我说我没有权利就这么牺牲她,说她在世界上没有别的依靠,首先为她着想是我的义务。可这不是真的,对吗,让—卢克?……我们只有一生,如此宝贵却又如此短暂的一生……”

“放心吧,”让—卢克心想,“生活,与别人想的恰恰相反,在你这个年纪才会显得短暂。当你没有了那种自命不凡的感觉后,生活会很漫长。那种感觉少得可怜,人们转了一圈后很快又回去了:成功,失败,短暂的快乐时光……”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突然想,他应该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父亲的,告诉一个老人,而不是这个孩子。在这个孩子面前,他为自己已经变得老气横秋,变得温情脉脉而感到羞耻。

他换了一种语调问道:

“可是,现在的工作实际上能给你带来什么呢?你的这种新生活吗,一定很艰难,很难过吧?”

“我可以见到许多人,”约瑟激动地说道,“你笑,你!这一点自然很像你。你忘记了……你知道维希纳的那个家是怎么回事吧?还有,在你那个时候……”

“噢!我几乎不了解……”

“那当然,我总说你运气出奇的好……可我呢……我母亲、克洛蒂娜,还有中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周围有那个世界,却是陌生的,可望不可即的,你明白吗?现在可好了,我可以看到这个世界,触摸到它,”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就好像他真的感觉到世界在他的手指下战栗,“这……真是难以言表……”

“是的,激动人心,但徒劳无益。”

“怎么说?”

“要知道人们如何行动,只要有智慧就行了。而要知道自己该怎么行动,则需要经验。”

“我每一天都试着严格自律,”约瑟低声说道,“我觉得我很了解自己……”

“我不怀疑。”让—卢克以难以察觉的嘲讽口吻说道。

能跟约瑟说什么呢?……他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隐约看见对他来说什么是真理,它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不想与别人分享。他心想:

“假如我跟他说,我这个做哥哥的,你崇拜我的沉着冷静、我的冷酷无情、我的功成名就、我那实现了的抱负,但实际上我却成了最卑鄙可耻的爱情的猎物。还不是爱情,是我自己,是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所有我摒弃的,所有我觉得耻辱低下而实际上也的确是耻辱低下的……这才是最可怕的。我非常清楚我这是一种可鄙的懦弱,一种卑劣的感情,但它比我强大,我斗不过它。约瑟什么也不会懂的。我的父亲从前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吗?可我没有听懂……这种事情仅凭本能或者理智是理解不了的,而需要在吃饱肚子、心情平静、内心有更高的要求的时候……啊!多糟糕……聊以自慰的是,那些步你后尘的人跟你一样傻傻的,同样脆弱,同样不幸……”

他动了一下,好像听到了玛丽的声音,她在叫他。他一心只想把约瑟打发走,单独(就那么点时间,我的天老爷啊……)和玛丽在一起。他拿起丢在桌子上的钱包,抽出一张五百法郎的纸币,把它塞到约瑟的手里,然后站起身来。约瑟明白了,接下了钱。让—卢克心想他来就是为这个的。他轻轻地把他推到门口。

“原谅我……有人在喊我……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约瑟终于走了。让—卢克赶忙朝玛丽走过去。

十六

“塞尔日不想到巴黎生活。我们离开法国。抱歉。”

在穿越那座小城的马车里,让—卢克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同样的话,写在昨天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话。玛丽走了。他永远也见不着她了。塞尔日知道了,猜到了他和玛丽之间的事情,于是把她带走了……多亏了让—卢克的帮忙,多亏了他那疯狂的爱情,他俩现在自由了。他激动地想:

“我受骗上当了,我做起事来就像个孩子。我痛苦啊。我应该听天由命,永远也不再去见她的,可我做不到,我不甘心啊……”

他又一次回头去找杜尔丹,打算哀求他,威胁他,收买他,从他那里得到这个女人。他绝望地想:

“可她连漂亮都谈不上啊?……到底是为什么呀?”

他俯下身子,朝车夫喊道: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夫挥动着马鞭,但是,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匹马又慢了下来。他们过了那条河和林荫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是一个三月天,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没有认出那些房子和街道的布局。他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这座小城里找到杜尔丹和玛丽,说不准他们已经离开了。他们在哪里?他像个疯子一样寻找玛丽,他必须触摸到她,听到她的说话声。他对她是如此的期待,如此的渴望……可是现在!……要是碰不到她的头发,摸不到她的乳房,他会死的……如此受折磨真是奇耻大辱啊!他会杀了杜尔丹的,假如他的死可以让玛丽回到自己身边的话。但最好是给他钱。“他是不可能拒绝的!……即使私下盘算着回来把玛丽抢走……可他爱玛丽没有我爱玛丽那么深……没有她,他还不照样过了五年……可我……”

他心想:

“可到哪里去弄钱呢?”

因为在他周围的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同时坍塌了一样。这是因为兰昆表现出的敌意,还是自己已经到了人生的这个节骨眼上,周围的一切同时散开、动摇并且土崩瓦解了?……肯定是死亡的先兆……他的职位一个接一个丢了,钱也没了。他只剩下一线希望了,在下一届议会任期里的议员席位,可是就连这件事也是千头万绪,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把这项沉闷的工作理出个头绪,并努力做好它。他对所有那些人都是嗤之以鼻。他们拉帮结派,沆瀣一气,而他却是孤军奋战,他从来都是孤军奋战。他刚开始生活的时候,就缺少家庭、朋友和一个团队的支持。这个兰昆就是被他人为地吹捧、想象出来的。他觉得脱离兰昆这步棋走错了。但他能怎么样呢?有个爱蒂横在他们之间。啊!所有的棋子都掉转头来对他穷追猛打。但所有这一切都无足轻重,所有这一切……只要玛丽……他绝望地重复着她的名字:

“玛丽……”

除了玛丽,世界上的一切他都腻味了!……他已经厌倦了这种不停地从手指间溜走的生活,这种必须无休无止地组织再组织,塑造再塑造的生活……

只有和玛丽在一起,他才能歇一口气,休息,找回在许多年以前,在成长为一个青年之前,在成年之前才体会过的那种妙不可言的逍遥自在的感觉……但是,事实上,他真的体会过了吗?他好像一直以来总是这样,总是那么紧张、辛苦、怀疑、郁闷。只有跟她在一起,他才心甘情愿成为一个最卑微的人,愿意付出比回报更多的东西,也只有依偎在她的怀抱里,他才能体会到安宁,那种妙不可言的酣眠,在这种酣眠中欲望安息了,那种痛苦的自尊也沉睡了。

马车停了下来。他走下马车,在街上徘徊良久都不敢敲那扇门。咖啡馆里空无一人,就像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最后,他还是走了进去,穿过大厅,走在铺着木屑地面上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走进隔壁的一个办公室,一个女人告诉他,杜尔丹先生和夫人都不在家,但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他问道:

“他们还没有走吗?他们不会走吗?”他希望那个女人说出这些让人安慰的充满希望的话:

“没有……他们还在这里……”

她补充道:

“我认为他们月底就要走了……”

“去哪里?”

“啊!我不知道。我想他们要离开法国。我知道他们十二号要在波尔多上船。但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她好奇地看着让—卢克,可能很吃惊,这个衣冠楚楚的先生怎么会对一对流浪夫妻感兴趣。她突然转身问他:

“先生是杜尔丹先生的哥哥,是不是?”

“不是。”让—卢克惊讶地回答道。

那女人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们长得很像……”

让—卢克记得童年的时候,别人确实觉得他和塞尔日·杜尔丹长得很像。那时他是多么喜欢他啊!……可现在,杜尔丹对他来说只是最可怕、最无情的障碍。

“可他比我更幸福。”他泄气地想。

他坐在咖啡馆的一个角落里。夜幕很快降临。寂寞的大厅里只听见一个挂钟的声音,它整天都在走动,但被别的声音盖住了,被脚步声、说话声和玻璃器皿的撞击声盖住了。现在,它开始反扑,大厅里全是它的声音,它那嘶哑的叹息,它的嘎吱声,它的摆动声。让—卢克听着钟声,在人生的某些时刻,甚至在受到死亡威胁的时候,人会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上。他听着钟声,痛苦地想:

“好像它会发出威斯敏斯特大排钟的钟乐。”

没有,它只是发出几声哀鸣般的当当声,然后又回到了意味着时间流逝的沉闷而又可怕的钟摆声。百叶窗关上了,他推开一扇,大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他继续等着。

最后,他终于见到他们了。他们手挽手地走在一起。他们走得很慢,不慌不忙,洋溢着幸福。他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但知道他们很幸福。她依然穿着那件很窄小的旧外套,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站起身来,心怦怦地跳着。慢慢地,门开了。他们走了进来。

杜尔丹第一个看到他。他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都不说话。杜尔丹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平静,更幸福……是的,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让—卢克心想,他很幸福……这个穷鬼,这个被普通法判为有罪的人很幸福……

他感到特别气愤。但他还是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道:

“请原谅。在你走之前,我得跟你谈一谈,这事非常严重……”

“好吧,”杜尔丹说道,“上楼吧。这里马上就会坐满人。每晚都有政治会议,正在准备选举运动了。这个你肯定比我更了解……”

让—卢克默默不答。他没怎么在听。他凝视着玛丽。他们慢慢地登上那个通往杜尔丹的房间的楼梯。

十七

让—卢克在上楼,就像在一些梦里一样,狭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螺旋式楼梯仿佛在不停地向前延伸,永远也没有尽头。杜尔丹手上提着的灯照亮了一根漆成灰色的轻便木扶手,以及墙壁上的一幅色情画。

他们走进房间。让—卢克又看见那张盖着红色羽绒被的大床、生了火的壁炉和那扇复折屋顶窗。是的,他没有弄错,尽管表面上很寒酸,这个房间对跟他一起进去的两个人是温馨亲切的。

玛丽在炉火边坐下来的时候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是惬意的,安逸的。他们很穷,他们举目无亲,但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就要走了。他们很年轻。他们的生活重新开始了。杜尔丹一语不发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整理文件,并不看让—卢克。

让—卢克终于开口说话了,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

“你们要走了?”

“是的,”杜尔丹说道,“玛丽给你写信了?”

“你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回答。

“你们去哪里?”

“去南美洲。那地方的名字你不会感兴趣。”

“你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了?”

“是的。”杜尔丹轻描淡写地说道。

“玛丽不跟你去。”让—卢克低声说道。

杜尔丹突然抬起头,他好像没看见让—卢克。他去看玛丽的脸。他俩不说一句话,但让—卢克捕捉到的目光是信任的、平静的。可能她已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你知道她做过我的情妇吗?”让—卢克还在追问。

他强迫自己用平静不变的语调,但他的双手在颤抖,他也没能控制住嘴唇的抽搐。杜尔丹和玛丽一动不动、默默不语,好像在那里等着。

“她不该走。你让她过的是一种如此……如此悲惨的生活。你那么穷,塞尔日。你什么也没有。可我……她知道她和我在一起将很幸福。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塞尔日。”

玛丽动了一下,想说话,但塞尔日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便止住了话头。

“她和我在一起很幸福,我发誓!你即将过的那种生活,怎么受得起一个女人的拖累?你好好想一想!那是不可能的,很可怕的。塞尔日,你听着,我会弄到一笔钱,”他绝望地说道,“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只是,你离开!……把她留下……你不必马上就回答我。你好好想清楚!……你已经……完了……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你的生活注定要失败的。你们满怀希望地去到那边,但是你们会被迫过上贫苦、耻辱的生活。而当你一个人的时候,用我给你的钱,你就有可能得救!你们已经分开了。你们在一起生活过了!好好想一想吧,塞尔日。记住,你们现在不接受,可半年以后,你们将会因为拒绝了我而后悔的……”

他抓起玛丽的手:

“来,我求你了!来。他会更幸福的,相信我。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楼下的大厅传来越来越大的喧闹声,脚步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突然,杜尔丹打开门,把让—卢克猛地推到外面。那座狭窄的楼梯没有平台,让—卢克被推到最上面的那一级楼梯上。杜尔丹从紧咬着的牙缝里费力地吐出一个字:

“滚!”

“塞尔日,我不会放弃她的。你不懂。你不了解我!我从来就不强求什么,可是这个女人……我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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