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是多么笨拙和苍白无力啊!……用语言是无法自卫的,而要用牙齿和拳头。他不由自主地朝杜尔丹的脸挥起了拳头。
“我揍……”
杜尔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后来,让—卢克想到,由于他的这个威胁性的动作,从前的那个习惯了暴力的犯人感到害怕了,还有,他的这种卑鄙的暴跳行为,杜尔丹永远也不会原谅,那张到那时为止还很平静庄重的面孔突然因为气愤而变得扭曲起来。他尖声叫道:
“救命啊!……救命啊!……”
楼下听到椅子的挪动声。一扇门打开了。一些人出现了,吃惊地看着黑暗的楼梯。
“救命啊!他想杀了我!他想打我!这人就是达格尔纳,让—卢克·达格尔纳,雷苏尔那个党的希望,未来的议员,他到这里来想用钱封住我的嘴巴,要我不要把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张扬出去!……他是撒拉的女婿,你们知道吗?……那个破产的撒拉!……他和撒拉一起瓜分了储户的钱!……”
让—卢克揪住杜尔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滚到了楼梯下面。众人把他们拉开了。在可怕的喧闹声中,还能听见杜尔丹在那里大喊大叫:
“达格尔纳!……你们好好记住他的名字!……达格尔纳!……”
让—卢克的双手被擦破了皮,衣服弄脏了,最终他走到了外面。
十八
随着大选日期的临近,整个国家都是记者,在守候着丑闻的发生。袭击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一份地方小报就刊登了这条丑闻。巴黎的一家报纸做了转载,人们在让—卢克的人生经历中发现了撒拉的名字。
人们早就知道他娶了撒拉的女儿,但在巴黎什么事都会很快就被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这个名字几乎唤不起什么回忆。但那些反对雷苏尔的报纸抓住这件事大肆渲染,大做文章,还刊发了让—卢克结婚时的一幅照片。这严格地说并不是杜尔丹事件引发的丑闻,而是那些闪烁其词的谣言,兰昆差点也和让—卢克一样遭殃,因为他的政敌们急于利用这件小事使他名誉扫地。只是,兰昆经常受人攻击和失去人气,所以对他来说,这是小事一桩。发表一次演说,态度诚恳一些,许下一些诺言,就可以再一次为他扭转乾坤。
但对达格尔纳来说就不一样了:雷苏尔毫不隐讳地说出了他将要面临的困难。他用沙哑的农民腔调,他的说话方式,他那从不看对面的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温柔地、几乎带着慈爱和同情地接待了让—卢克。
“这件事可真麻烦啊,我的老弟……这件事是无中生有的,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的确也就是这些事情让人有口难辩……风言风语,人言可畏啊!……去弄明白这件事的后面暗藏着什么玄机……在撒拉那个时代,这件事可能不会给你带来那么多的损害,因为那个时候,有明确的、完整的指控。可是现在,我再跟你说,能怎么办呢?……只能是保持沉默,夹着尾巴做人,让暴风雨过去……为了党的利益,为了你本人的利益……”
让—卢克极度厌烦地听着。他心想:
“这种事不会再让我高兴……嗨,这才是最可怕的。这个才会要我的命……生活的趣味和意义已经失去了。我太熟悉游戏规则了……很早就知道了其中的细枝末节……我还有可能获胜,我还有可能激动,但是我对此已经毫无兴趣,它不会带给我任何乐趣……”
他离开了雷苏尔。他完全明白,假如自己参选,失败是确定无疑的。让—卢克寄了一封雷苏尔等待着的信给他:“经过深思熟虑……为了党部的利益……”
雷苏尔让库图给他回信,库图接替了他的位置,名字出现在所有的布告栏前面。
“您的选择是明智的。您是那么年轻……您还可以等待……”
在选举中,库图和兰昆一样被选上了。那天晚上,让—卢克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消息。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听着高音喇叭用沉闷的鼻音向人群吐出候选人的名字。时不时地,播音员停止说话,在遥远的外省聚集,在大街小巷的人们中,升起一阵阵低沉的几乎恐怖的声音,暴风雨般的叫喊声,时断时续的歌声。让—卢克全心聆听着。他多想重新感觉到那种壮志未酬的失望,那种仇恨和对权力的渴望啊!……那样还能拯救他自己……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的血液里只有爱情,如此卑下的爱情,就像一股毒液……
十九
十二号,让—卢克去了波尔多。他什么都不指望了,什么也不期待了,但去一次那里的念头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他到达波尔多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个由石块、阳光和水组成的、几乎没有树木的城市,接收和反射着夕阳的光辉,让它们穿过一层白色的耀眼尘埃,就像是大理石尘埃一样。
在玛丽出发去波尔多的前几天,冒着被杜尔丹看见的危险,他给她写了一封信想碰碰运气。他乞求她在客轮出发之前去他的旅馆。她会来的,他心里想……也许因为她对杜尔丹也怀有这致命的绝望的爱情,所以比另外一个女人更能理解让—卢克对她的需要,以及和她见上一面的渴求。因为,现在他什么也不求了,既不要她的爱情,她的同情,也不要她的身子,只要能再见到她一次。
他下榻的那家旅馆建在剧院广场边上。当他走进那个光线明亮的房间,他感觉到一阵惬意。太阳此刻正在西沉,阳光在广场上,在粗大的石柱上,在剧院的台阶上闪耀着。旅馆的对面,一扇玻璃窗熠熠闪光。
让—卢克坐在两扇成直角的窗户中间。从他坐的位置能看到大街。他会从所有那些打那儿经过的女人中一眼就认出玛丽来。他等待着。他来这里没有别的目的。他等待着夜幕降临。他等待着玛丽的脚步声在门前响起,等待着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会来的,然后……他不再怀有把她留住的希望,他知道她要走的。他还会等下去……等黑夜过去,等太阳出来,等枕头上她睡过的地方变冷。在费了好大的力量想象这一切的时候,他给自己提了一个愿望:就一次,就一个小时……她一定会同意的……他等待着,在他周围,在他的身上,生命停止了,时不时地,他看着被阳光照过的窄小的白床,发现隐藏在这家旅馆里,躲在漠不关心的人群中间,潜伏在芸芸众生之中,终于找到一种他一直在逃避的温暖,感觉挺好的。
黄昏仿佛是从大地上升起来的,升到房屋半高的地方,而与此同时,屋顶上面和一些窗户玻璃还反射着大片的光芒。这是吃晚饭的时候。广场很快就空了。人们能听见关门的声音,百叶窗翻下来贴住窗户的声音。让—卢克半闭着眼睛,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玛丽的那座小城……他不停发抖。最后一次……不,不,不可能……然而已经超过七点钟了,轮船明天上午出发,有人跟他说过的。她会来的。
他俯身向前,用整个灵魂看着空寂的广场和尽收眼底的所有街道,她必定从其中的一条街道走过。
一些鸽子猛地扑向剧院的台阶。已经很晚了。他对面的那条小街越来越暗。现在他可能什么也看不见了,灯光只照射着柱廊和铺路石,行人则变得影影绰绰的。几分钟之后,咖啡馆就会向广场吐出一群看不清的人影。他闭上眼睛,只谛听旅馆里面的脚步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叫人然后又止住的声音。但都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他又重新开始估算自己有多大的机会,算得人都迟钝了,出现了谵妄。首先是那封信,那封信到了她手上吗?……杜尔丹把那封信截留了吗?……机会好像非常渺茫,然而,他知道她会来。他扑到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冷冰冰的枕头,把它紧紧地贴在嘴巴上。他发狂地等待着,希望着。
他知道,这一次,不管是他的激情还是他的勇气,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得上他的忙,但是,这种绝望的顽强,是他最后的武器,唯一的武器。他不再想了。他不再痛苦了。只因为在他的心里,一种压迫感,一种生理上的窒息感是如此强烈、纯粹,有时能够排解掉痛苦。他似乎觉得他的呼吸将不会再从他那哽咽住的喉咙里经过。又一个惶惶不安的时刻,又一个满怀期待的时刻——是她,是她的脚步声,他听出来了,他在床上坐起来,他的牙齿咬住嘴唇,脚步声却走远了。
他多少次想象这急促的、犹疑的、在他房间门前减慢的脚步声,想象那轻轻转动的门把手和他自己的声音:“是你吗,玛丽,你终于来了吗?”以至于当一切如愿地实现时,他反倒没感觉到惊喜,也几乎没感觉到幸福……现在必须把她留住,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尽全部的力量,永远也不再松开。
她走了进来。她在他身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开灯。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她的容颜,也不是她的眼神,而是她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得到,她那柔滑的肌肤、她的体温和她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玛丽!玛丽!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我已经等你好久了,你知道吗?”
她任由他亲吻着。她感受到这种爱情,感受到让—卢克的这种疯狂的痴情,一直都觉得很甜蜜,跟她对杜尔丹的爱情是那么的相似。只是有的时候,她会表现残忍的一面,表现女人们对她们不爱的、没有看中的男人的那种近乎野蛮的残忍,但此时此刻,她可怜他了。她低声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另一个女人?为什么,我可怜的小伙子,为什么?”
他用手指抓住她的乳房,揉捏着,眼睛都不看她地喃喃道:
“一次,就一次,最后一次……”
“不……”
“玛丽……已经有一次了,回想一下……因为疲倦,因为烦恼,为了在你身边感受到一个活着的生命的体温……可现在轮到我了……我是那么孤独,你要是知道……”
“不,不,像这样,对你没有爱情,没有欲望,爱的是另外一个人,离开你去找另外一个人,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幸福啊?”
他用生气和痛苦的声调说道:
“这不是幸福!这只是暂时的忘却,只有你能给我……”
她没有回答。吻她的时候,他发现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你可怜我吗,玛丽?”他柔声问道。
她喃喃道:
“可怜你……可怜你……”
然后,她由着他要了最后一次。
二十
让—卢克等到黑夜的尽头,等到轮船驶离的时刻,就像他事先答应自己的一样,直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再给自己一点点时间的宽限……(杜尔丹可能会死,战争爆发,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阻止他们离开?……)他等到他们俩交颈时在枕头上落下的印记消失,然后,他也走了,朝巴黎返回;然后,他心想,要把落下的生活重新调整到正常状态。
三个星期之后,初夏一个已经很炎热的夜晚,想要一千法郎和一顿晚餐的约瑟给让—卢克打电话后,应邀来到哥哥的家里。他知道哥哥没有参加大选,但他猜想这里面又有许许多多的阴谋诡计。他发现让—卢克很疲惫,面容苍老了许多,目光也很暗淡,但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平静,语调里略微带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苦涩、更加倦怠的嘲讽。他身上的衣服脱了一半,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生平第一次,约瑟发现让—卢克的面孔和他们父亲是那么的相像。他和洛朗·达格尔纳一样,看上去很谨慎。约瑟心想:
“他的失败给他多大的打击啊!……我啊,什么东西都不会使我气馁。”
和让—卢克在一起,约瑟从来也没表现出不信任或者冷漠,就像年轻人对他们的大哥哥一样。他是带着信任来找他的,跟他交谈就像跟一个同等的人一样,但让—卢克惊异地感觉到和弟弟在一起有着同样的烦恼……以前,在学会洞悉兰昆那帮人和雷苏尔那帮人之后,他常常想,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要比那些熟谙生意之道、被岁月耗尽精力的人更富有智慧、更有知识,因为他们被成功冲昏了头脑,到最后只看得清自己。现在,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坐在他对面,用尊敬和嘲讽兼而有之的语气跟他说话——他熟悉这种语气,是他自己年轻时的缩影,他却不喜欢这个约瑟,他身上缺少了什么东西:机灵、对现实的迅速把握,以及那种最冷漠的男人从流失的岁月中获得的温柔。这个约瑟,他是多么的冷酷无情啊,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闻不问!……他坐在让—卢克脚边的一个小搁脚凳上,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膝盖,乱蓬蓬的头发垂到他那俊美的前额上。已经有一阵子没听他说话的让—卢克突然问他:
“你在给我打电话的同时还给一个女人打了电话,那女人是谁啊?请原谅,你刚挂电话它又响了,但当时我的电话可能还是和你接通的,所以我就听见了……你有情妇了?”
约瑟耸了耸肩膀。
“那是一个规矩的女孩子,”约瑟犹豫着如何措辞,“但这并不妨碍她和我第二次见面后就跟我上床,可你知道女人是什么东西……她的年纪比我大,已经二十岁了。”
“那你呢,已经?”
“十八岁了。”
他沉默了半晌后,声音更低地说道:
“我蛮喜欢她的,但时间不会太长久。我发现她……要的东西特别多……当然不是结婚,而是别的东西,爱情……我……瞧,我宁可告诉你我也一样,我……她很有魅力……但一个人生活太艰辛了。”
他突然补充说道:
“你知道迪斯累里[5]老的时候说了句什么话吗?他说人很难控制。说得多正确啊……”
让—卢克摇了摇头。
“别信他……相反,那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把自己的愿望和自己的梦想跟人们提出来就行了。而极度难以控制的,是一个人自己,是他自己的心。”
他说最后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仿佛他为说这些话感到羞耻一样。
然后,他就缄口不言。约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可现在他的哥哥甚至都不装模作样地听他说话了。他突然站起来,走进客厅。客厅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开始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根本没在意正一脸吃惊地看着他的约瑟。他已经忘记了约瑟,这是显而易见的。他走到窗户边,掀起一块窗帘,站在那里,背对着大厅。约瑟只能看见他把手放在窗帘的褶子上,用急剧而不连贯的动作把它揉皱。
约瑟站了起来,走到哥哥身边,让—卢克的面孔像平常一样冷峻、封闭,无动于衷。约瑟的呼吸更顺畅了一些,他心想:
“如果他能把钱给我,我就马上走……我使他心烦了……”
然而,他没有张嘴。让—卢克这时朝他转过身来,显得很迟疑地问:
“你跟我去喝一杯吗?”
“如果你想……”
“那好!走吧,我马上就来……”
约瑟朝门口走去,但让—卢克一直都没有动,而是一直凝望着窗户里那块被昏暗摇曳的灯光照亮的四方形的天空。约瑟叫了他好几遍,但他好像没听见。最后,他喃喃道:
“等我一下……我去穿衣服……”
他重复说了一遍:
“就在这里等我……”
他从约瑟前面走过,走进自己的卧室并关上了门。几乎就在同时,约瑟听见一声枪响,是一种很轻很脆的咔嗒声,约瑟一开始并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朝那间卧室冲过去,猛地用肩膀顶开那扇门,但房门并没有关,倒是这个撞门的动作使他松了一口气。
让—卢克倒在地上,但还活着,还有气息。不知所措的约瑟把他抱在怀里,突然,他感觉到哥哥把他紧紧地抓住了,用惊人的力气把他死死地抱住,抱得那么紧,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他想逃走,大喊救命,但临死前的让—卢克用冷冰冰的双手,用已经一动不动的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地抓住他。只有他的眼睛还活着,一些话语堵在已经翕动不了的嘴唇上。那嘴唇使尽全力想动一下,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勉强能听见一丝呻吟,奇怪的呻吟。然而,最后的那一刻,他似乎恢复了神志。也许他认出了约瑟?他可能以为向他俯下身子的是另外那个人的面孔?他的头转到一边,脸贴在手上,阖上了眼睑,死得那么安详,约瑟连他最后咽气的声音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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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金龙格
《猎物》首次出版于一九三八年,是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短暂一生中的晚期作品,也是其较为成熟的作品。作者在纳粹集中营惨遭屠杀之后,这部小说也像她的十几部作品一样尘封了半个多世纪,战后的那一代人没有人知道作者,法国文学史上没有作者的名字,直到作者的遗作《法兰西组曲》荣获二〇〇四年法国雷诺多文学奖之后,人们才重新发现这位活跃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才女作家的文学地位及其作品的价值。
小说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为时代背景,描写一个出身卑微的年轻人在社会上苦苦挣扎、渴望飞黄腾达,以及因为爱情幻想落空而自我毁灭的故事。
世界历史不会忘记,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华尔街爆发了“黑色星期四”之后,经济危机像瘟疫一样迅速从美国蔓延到欧洲,法国出现金融崩溃,工业生产倒退,失业人数剧增,农产品价格下降,国家财政出现严重赤字,几十万家庭陷入贫困。对于这场始于美国的经济危机,美国作家也许更有切肤之痛,福克纳曾回忆说,由于经济大萧条的影响,他的经济状况不佳,三四十年代为好莱坞各大制片公司共创作了电影剧本四十部之多,却依然不能摆脱经济压力。美国另一位作家约翰·斯坦贝克更是以经济大恐怖为背景,以血和泪写成了《人鼠之间》《愤怒的葡萄》等作品,反映那个时代农民催人泪下的悲惨命运。翻开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法国文学史,虽然可以发现许多描写两次世界大战的作品,也可以看见罗曼·罗兰宣布“整个欧洲就是一所疯人院”、“对欧洲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之类的文字,却鲜见直接以造成社会经济生活严重混乱的大萧条为背景的小说。幸运的是,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在《猎物》中为我们真实地记录了这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以及经济危机给法国各个阶层的生活和命运带来的冲击,虽然作者并没有直截了当地描写那段历史,但我们很容易从作品主要人物的遭遇中看出那是一个何等悲惨的时代。我们先来看看作者着墨最多的主人公让—卢克·达格尔纳。
主人公让—卢克·达格尔纳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八岁那年,父亲洛朗·达格尔纳再婚后上了战场,从此让—卢克就被关进了学校,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他的整个童年时代都是在寄宿学校里度过的,孤苦伶仃,只有另一个身世同样可怜的同学杜尔丹与他同病相怜,并结下了友谊。洛朗·达格尔纳在德国被囚禁的那段时间得了一种腰部痉挛的疾病,最后一次手术后,他的病已经变成不治之症,从此家庭收益就少得可怜了。父亲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给他的这个儿子,“两年来,他的学费我都拿不出来,甚至连吃饭的钱都给不了他”。让—卢克也非常清楚自己不能跟他那羸弱、生病、破产的父亲要任何东西,为了生存,为了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完成学业,他不得不玩命地干活,洗汽车,用两个晚上的时间翻译侦探小说,收费极其低廉地给人上课,含辛茹苦地挣钱,彻底放弃物质享受,什么活儿都干过。“从黎明时分开始,他就在街上谋划,试着推销他的那些吸尘器模型、收音机的焊锡,还有从倒闭的化妆品商店低价买来的肥皂……这是他惟一的谋生手段。无论是显赫的文凭、勇气,还是工作,没有一样东西能给他带来他所希望的最微小的安全感,没有一样东西能满足他最起码的愿望。就像人们谈论美国女孩时说‘美丽是廉价的’一样,在欧洲,在一九三三年的这个秋天,人的才智一钱不值。”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工作,什么都不可能,并不过分的升迁的愿望、实现最朴素的心愿都没有希望,都不可能。他拼命地节衣缩食,才拿到了几张文凭,“岂知文凭的分量只是按照那张印了几个字的薄纸的重量来衡量”。这就是生活给予他的全部。在这个著名的金融崩溃的时代,连金钱都是稍瞬即逝的东西,他常想,“于连·索莱尔尚可以指望社会上的某个阶层。可我们呢?……我们今天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连金钱本身都不可靠。在我的周围,什么都没有,无依无靠”。
让—卢克的生活状态就是那个时代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就是在“一切都摇摇欲坠”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作品展开了让—卢克的爱情故事和奋斗历程。年轻孤寂的灵魂更渴望爱情,在索邦大学的长廊里,让—卢克与富家小姐爱蒂一见钟情,他那瘦削的面孔和美丽的眼睛吸引了爱蒂,爱蒂的一头金发和清丽的面容也令他十分迷恋,他爱她,他想把她变成他的妻子,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她这位富家千金太光彩照人了,她的全部生活与他天差地远,而他自己理想的女人“既是‘拉辛的公主’,又要跪在我的面前”,忠实于他,听命于他,除了他不依赖任何人,只属于他一个人,把他视为全部的幸福和全部的安逸……他们在一起“好幸福”,然而这幸福也和金钱一样昙花一现。交往一年后,让—卢克在报纸上看到爱蒂和一个大财团家的公子贝特朗·博罗歇订婚的消息,被欺骗的感觉使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使出年轻人的全部力量,带着愤怒、羞耻和蔑视,拒绝为一个女人痛苦,发现这一充满耻辱和仇恨的爱情是一种可耻的感情。经历这件事之后,他对爱蒂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了,但他并不甘心就这么失败,决定“先利用她,然后,让她见鬼去吧”!他运用自己的智慧,成功地把爱蒂变成了自己的情妇,并怀上了孩子,使爱蒂与博罗歇解除婚约,自己则成了银行家撒拉的“乘龙快婿”。然而结婚后的让—卢克并不快乐,因为这并不是他曾经设想过的,她和他患难与共,她把他视为全部幸福和安逸的源泉,她一点不像自己的梦中情人:爱蒂只懂感官享乐,没头没脑,比最冷淡的布娃娃都好不到哪里去!“也就是一个俗气的女孩,一个小婆娘而已……”每次欢娱之后,让—卢克只感觉到满腹的忧伤和破灭的幻想,这种幻灭隐藏在爱抚之中,就像一枚果子苦涩的心一样。而爱蒂在欲死欲仙的时候,也百依百顺了,但让—卢克发现,她依顺的不是他,而是驻扎在他心中的那个魔鬼——肉欲。女儿嫁了个穷小子,爱慕虚荣的阿贝尔·撒拉感到没有任何面子,所以他没有给女儿任何嫁妆,他送给年轻夫妇的惟一礼物是银行的一千支股票,而在撒拉的干预下,让—卢克找不到任何工作,在追随他岳父的所有那些日常扈从看来,让—卢克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在他们的眼里几乎没有他的存在。除了一些含含糊糊的客套,他们几乎不跟他说任何话,他本人也觉得在他们中间自己太另类,不能成功地扮演这个家庭中半子的角色。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惊恐地发现世界在他周围转动,他自己却一动不动,尽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是空欢喜一场。时光飞逝,青春不再,他却一无所有;除了面包、住所和一个他不再爱的女人,他一无所有。而孩子降生的第二天,撒拉的银行倒闭,撒拉吞下了两瓶巴比妥自杀。撒拉死后,那个银行世家什么也没有了。几个星期里,撒拉家的汽车、家具和房屋被一一卖掉,让—卢克的前程变得更加暗淡。
就在让—卢克为生计发愁,对未来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想用四万法郎高价收购他妻子那一钱不值的一千支股票。虽然他此时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但他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大有文章可做,弄不好就可以成为他人生命运的转机。他通过分析,机智地发现别人收购股票的目的是为了搞垮曾担任撒拉银行董事的现任财政部部长兰昆。于是,他抓住这个机会接近兰昆,鞍前马后地侍奉他,为他摆脱重重危机,最终成为兰昆的秘书,后兰昆提拔让—卢克担任部长办公室主任。世界终于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一扇可以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门。
如果说作品的第一部分写的是让—卢克不甘屈服于命运,与命运抗争,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塑造命运,并取得成功的故事,那么第二部分则开始描写命运是如何残酷地作弄让—卢克,让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故事。让—卢克进入政界后,住进了豪华的房间,在巴黎过起了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光彩夺目、花天酒地的生活。尽管他不喜欢上流社会,但他认为那是必不可少的。上流社会的晚会,流淌着香槟的晚餐舞会,在吃完美味佳肴之后,做什么事情都是那么易如反掌。为了各自利益的小交易在两扇门之间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金钱,如此唾手可得,都让他觉得厌恶。令人垂涎三尺的职位对凡人来说代表了神奇的机遇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触手可及。每月这里弄个三千法郎,那里拿个四千法郎,那么接待客人、着装打扮、扩大社交圈子、增加这些关系网制造的机遇等等这些活动所需要的经费就都有了。然而,他渴望的成功,当它遥不可及的时候,富有那种梦幻般的美丽,但是一旦它出现在现实层面,就显得很肮脏很渺小。他极度失望的还有爱蒂,从前他那么渴望得到的女人,现在他的心中对这个女人却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没有任何感情了。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他们并不觉得放松,反而感到拘谨,两人都希望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好让他们俩获得解脱。让—卢克从家里走出来,走到大街上时反而感到很惬意,就像别人旅行结束后回到家里一样。
从前,他只渴望战斗,渴望成功。现在,有钱有地位的他却需要幸福和宁静。就在这个时候,杜尔丹的情妇玛丽·贝朗热走进了他的生活。杜尔丹因为涉嫌造假而被判处五年监禁。第一次见到玛丽的时候,让—卢克很失望,她瘦瘦小小的身材,弱不禁风的样子,脸色苍白,双颊瘦削,没有一点儿血色,微笑时眼睛里看不到喜色,穿着很寒碜,根本就谈不上漂亮。她既没有家庭,也没有朋友,肯定连情人都没有一个。她整天都在含辛茹苦地工作。为了排解心中的寂寞,玛丽常和他在一起,并委身于他,她总是很乐意地接受让—卢克的计划,总是默默地顺从他,他喜欢她的这种百依百顺。他觉得和她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则唤醒了他身上的爱情。在茫茫人海里见到她时,他的身体不听话地因为快乐和爱而颤栗,而当他的双脚迈进那条在尽头闪烁着煤气火光的黑暗的走廊里时,已经有一种宁静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地寻找玛丽的体温,捕捉她的体香及被他紧紧靠着的那副细腰,抚摸她的乳房。他等着与她做爱,还有做完爱后的那段时刻和只有在她的怀里才能有的宁静。他摇晃着玛丽轻盈苗条的身子,向她传递着无论是对他那生病的妻子还是孩子都从未有过的那种深深的爱怜。这个他一点也不了解的陌生的情妇,这个女人却终于让他产生了这种感情……他慢慢地习惯了这种幸福。
然而,他的爱情梦想在杜尔丹出狱后即刻化为乌有。玛丽仍然深爱着杜尔丹,无论让—卢克许诺给她多少财富、爱情和幸福,玛丽都执意要回到杜尔丹身边,哪怕过的是那种穷困潦倒的生活。玛丽走后,他对她朝思暮想,想她的身子,想她那迟缓的忧郁的微笑,想她带给他的那种宁静的感觉,那种酣畅甜蜜的心灵的憩息,他惊恐地感觉到这一次自己已经不可救药地沦落为她的猎物。失去玛丽之前,他的妻子爱蒂已经跟兰昆走了,他的职位也一个个地失去,竞选议员的机会也落空了。年轻的时候他有一颗刚强的灵魂,当他第一次遭受痛苦的时候,虽然惊恐地发现它是如此强大,但是他马上就会发现它和自己势均力敌,很快地他就可以骄傲地承受它,而不会变成弱者,不会因此而死去……而现在,这么多痛苦同时袭来,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的血液里只有爱情,如此卑下的爱情就像一股毒液,已经使他无力回天了。小说第二部分第十九章里面写到让—卢克最后一次在宾馆里发狂的绝望的等待:“太阳此刻正在西沉,阳光在广场上,在粗大的石柱上,在剧院的台阶上闪耀着。”“他等待着……他等待着夜幕降临。他等待着玛丽的脚步声在门前响起,等待着见到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会来的,然后……他不再怀有把她留住的希望,他知道她要走的。他还会等下去……等黑夜过去,等太阳出来,等枕头上她睡过的地方变冷。”读到这样的文字,谁能不潸然泪下呢?
《猎物》像所有的传统小说一样,以心理描写、人物刻画见长,书中用了大量的篇幅描写主人公的心理活动。人物描写上更具功力,作者往往寥寥数笔就能把一个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给人一种妙笔生花的感觉。我们不妨来看看作者是如何刻画她笔下人物的:描写又老又病的洛朗·达格尔纳时,她这样写道:“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神疲惫,深陷的眼眸似乎是朝里面转的,对现实世界漠不关心,这种眼神显示出他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描写洛朗·达格尔纳的妻子、一个辛苦地做继母的女人:“她长着一个又瘦又直的大鼻子,一双深陷在眼眶里的忧郁的眼睛。她那天生干燥的皮肤从来都没接触过脂粉,就像因缺少食物而营养不良一样。她的容貌并不缺少姿色,但却过早地憔悴了。”描写老谋深算却毁在女人手里的银行家阿贝尔·撒拉:他“显得年轻、消瘦,一头黑发,只有胡子是灰色的,而且很稀疏。他的脑门很高,向后倾斜着,鼻子很大很肥厚,鼻孔特别大。闪光的镜片光遮住了他的目光”。而极富表演天才的财政部部长卡里克特—兰昆“还很年轻,个子比较矮,肌肉结实,一头黑发在前额上梳成拿破仑那样的发绺,双目炯炯有神,就好像它们只会映照出外面的世界,而决不会暴露自己内心世界里的任何秘密一样”。再看看银行倒闭前后的丽丝·撒拉的变化,之前她“非常温柔,她很细腻、善良,那些只经历过幸福氛围的女人才有的善良。她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动作放松、自然,很是迷人”,而银行倒闭、撒拉自杀后的她“就像暴雨过后牛奶会变酸一样,这场风暴也使她变得尖酸刻薄。从前慷慨、花钱如流水,现在却一块糖、一块旧布都斤斤计较。让—卢克跟她争了很久,才终于使她同意给亡夫买一块墓碑”。而对主人公让—卢克的描写则贯穿了整部作品,使我们看到了一个十分鲜活、有血有肉的人物。
《猎物》是一部颇具司汤达风格的小说,它以柔美的故事、敏锐的观察、生动的细节、诙谐的语言、纯静冷峻的笔调、悲天悯人的情怀,生动描写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人们的生活状况,如实记录了大萧条给人们带来的苦难、痛苦和迷茫,塑造了一个在摇摇欲坠的世界里疯狂地向深渊奔跑的人物形象。作者对于人性人心的恶毒阴险、人类感情的复杂多变和人类命运的冷酷无情进行了入木三分的剖析。作品的成功更在于它描写的是那个疯狂的年代,疯狂年代滋生的狂热激情和幻灭的希望。伟大的作品是超越时代的,这部作品的现实性使它历久弥新,对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也不无现实意义。
[1]出自英国悲剧作家约翰·韦伯斯特(John Webster,1586—1639)的作品《白恶魔》(White Devil)。
[2] 法语中fille有女子,也有妓女的意思。
[3]梅·蕙丝(Mae West,1893—1980):20世纪30年代最著名的美国性感女星,由于她的胸部非常丰满,所以充气式救生衣也称为Mae West。
[4]威尔士兔:一种威尔士小吃,烤热的面包片上有融化的奶酪。
[5]本杰明·迪斯累里(1804—1881),英国政治家和小说家,两度担任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