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焰燃烧》作者:[美]罗恩•拉什
简介
《炽焰燃烧》精准地捕捉到了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山区的复杂特征。这是一片荒僻而野蛮的土地,却有着令人窒息的美丽,带给人无限的许诺与苦难,它是美国著名作家罗恩•拉什的缪斯女神。拉什的短篇小说背景从美国内战时期一直延伸至今时今日,十二个短篇合力编织出一幅摄人心魄、直击心灵的文学丽景,小说中的人物未经雕琢,令人难以忘却。
在《炽焰燃烧》中,拉什揭示了近在眼前,可从未被人探索过的领域——先是风景,继而是黑暗但狂热的心,忧伤却迷人的灵魂。
——————————————————
2010年度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桂冠作品
当代美国南方文学代表作家
罗恩•拉什 最杰出的短篇小说集
——————————————————
罗恩•拉什是一位透着黑暗美感、悲伤而又真实的作家。
——普利策奖小说奖得主 理查德•拉索
《炽焰燃烧》对美国南方阿巴拉契亚山区荒野的残酷生活方式作了简洁而又险恶的描画,在雷蒙德•卡佛的极简主义和威廉•福克纳的哥特手法之间寻觅到了一个最佳施力点……拉什深入至南部山区居民的罕见心理和情绪特质之中,反映出他们的骄傲、迷信和突然暴力相向的习性。
——《华盛顿邮报》
罗恩•拉什构建故事的技艺在《炽焰燃烧》中更为显而易见……这些短篇小说让读者清楚地看到了拉什先生娴熟的写作技巧……优雅而老练的作品……拉什先生定然了解如何锁定读者的注意力。
——《纽约时报》
罗恩•拉什是一位文静而又有着惊人美感的作家……《炽焰燃烧》中的小说很有美感。每个故事都熠熠生辉,构架完美,文句既诗意十足又稳扎稳打。
——《赫芬顿邮报》
短篇小说的物理
——“短经典”总序
王安忆
好的短篇小说就是精灵,它们极具弹性,就像物理范畴中的软物质。它们的活力并不决定于量的多少,而在于内部的结构。作为叙事艺术,跑不了是要结构一个故事,在短篇小说这样的逼仄空间里,就更是无处可逃避讲故事的职责。倘若是中篇或者长篇,许是有周旋的余地,能够在宽敞的地界内自圆其说,小说不就是自圆其说吗?将一个产生于假想之中的前提繁衍到结局。在这繁衍的过程中,中长篇有时机派生添加新条件,不断补充或者修正途径,也允许稍作旁鸯,甚至停留。短篇却不成了,一旦开头就必要规划妥当,不能在途中作无谓的消磨。这并非暗示其中有什么捷径可走,有什么可被省略,倘若如此,必定会减损它的活力,这就背离我们创作的初衷了。所以,并不是简化的方式,而是什么呢?还是借用物理的概念,爱因斯坦一派有一个观点,就是认为理论的最高原则是以“优雅”与否为判别。“优雅”在于理论又如何解释呢?爱因斯坦的意见是:“尽可能地简单,但却不能再行简化。”我以为这解释同样可用于虚构的方式。也因此,好的短篇小说就有了一个定义,就是优雅。
在围着火炉讲故事的时代,我想短篇小说应该是一个晚上讲完,让听故事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那时候,还没有电力照明,火盆里的烧柴得节省着用,白昼的劳作也让人经不起熬夜,所以那故事不能太过冗长。即便是《天方夜谭》里的谢赫拉査达,为保住性命必须不中断讲述,可实际上,她是深谙如何将一个故事和下一个故事连接起来。每晚,她依然是只讲一个故事,也就是一个短篇小说。这么看来,短篇小说对于讲故事是有相当的余裕,完全有机会制造悬念,让人物入套,再解开扣,让套中物脱身。还可能,或者说必须持有讲述的风趣,否则怎么笼络得住听众?那时代里,创作者和受众的关系简单直接,没有掩体可作迂回。
许多短篇小说来自这个古典的传统。负责任的讲述者,比如法国莫泊桑,他的著名的《项链》,将漫长平淡的生活常态中,渺小人物所得出的真谛,浓缩成这么一个有趣的事件,似乎完全是一个不幸的偶然。短篇小说往往是在偶然上做文章,但这偶然却集合着所有必然的理由。理由是充分的,但也不能太过拥簇,那就会显得迟滞笨重,缺乏回味。所以还是要回到偶然性上,必是一个极好的偶然,可舒张自如,游刃有余地容纳必然形成的逻辑。再比如法国都德的纔后一课》,法国被占领,学校取消法语课程之际,一个逃学孩子的一天。倘是要写杂货店老板的这一天,怕就没那么切中要害。这些短篇多少年来都是作范例的,自有它们的道理。法国作家似乎都挺擅长短篇小说,和精致的洛可可风气有关系吗?独具慧眼,从细部观望全局。也是天性所致,生来喜欢微妙的东西,福楼拜的长篇,都是以纤巧的细部镶嵌,天衣无缝,每一局部独立看也自成天地。普鲁斯特爐寻逝去的时光》,是将一个小世界切割钻石般地切成无数棱面,棱面和棱面折射辉映,最终将光一揽收尽,达到饱和。短篇小说就有些像钻石,切割面越多,收进光越多,一是要看材料的纯度,二是看匠人的手艺如何。
短篇小说也并不全是如此晶莹剔透,还有些是要朴拙许多的,比如契诃夫的短篇。俄国人的气质严肃沉重,胸襟阔大,和这民族的生存环境、地理气候有关,森林、河流、田野、冬季的荒漠和春天的百花盛开,都是大块大块,重量级的。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即便篇幅极短小,也毫不轻薄,不能以灵巧精致而论,他的《小公务员之死》、《变色龙》、《套中人》,都是短小精悍之作,但其中的确饱含现实人生。是从大千世界中攫取一事一人,出自特别犀利不留情的目光,入木三分,由于聚焦过度,就有些变形,变得荒谬,底下却是更严峻的真实。还有柯罗连科,不像契诃夫写得多而且著名,却也有一些短篇小说令人难忘,比如《怪女子》,在流放途中,押送兵讲述他押送一名女革命党的经历二一俄罗斯的许多小说是以某人讲故事为结构,古时候讲故事的那盆火一直延续着,在屠格涅夫《白静草原》中是篝火,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则是客厅里的壁炉,那地方有着著名的白夜,时间便也延长了,就靠讲故事来打发,而在《怪女子》里,是驿站里的火炉。一个短暂的邂逅,恰适合短篇小说,邂逅里有一种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可超出事情本身,不停地伸展外延,直向茫茫天地。还有蒲宁,《轻盈的呼吸》。在俄罗斯小说家,这轻盈又不是那轻盈。一个少女,还未来得及留下连贯的人生,仅是些片鳞断爪,最后随风而去,存入老处女盲目而虔敬的心中,彼此慰藉。一个短篇小说以这样涣散的情节结构起来,是必有潜在的凝聚力匚俄国人就是鼎力足,东西小,却压秤,如同陨石一般,速度加重力,直指人心。
要谈短篇小说,是绕不开欧•亨利的,他的故事,都是圆满的,似乎太过圆满,也就是太过负责任,不会让人的期望有落空,满足是满足,终究缺乏回味。这就是美国人,新大陆的移民,根基有些浅,从家乡带了上路的东西里面,就有讲故事这一钵子“老娘土”,轻便灵巧,又可因地制宜。还有些集市上杂耍人的心气,要将手艺活练好了,暗藏机巧,不露破绽。好比俗话所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欧•亨利的戏法是甜美的伤感的变法,例如《麦琪的礼物》,例如《最后的常春藤叶子》,围坐火盆边上的听客都会掉几滴眼泪,发几声叹息,难得有他这颗善心和聪明。多少年过去,到了卡佛,外乡人的村气脱净,已得教化,这短篇小说就要深奥多了,也暧昧多了,有些极简主义,又有些像谜,谜面的条件很有限,就是刁钻的谜语,需要有智慧并且受教育的受众。是供阅读的故事,也是供诠释的故事,是故事的书面化,于是也就更接近“短篇小说”的概念。塞林格的短篇小说也是书面化的,但他似乎比卡佛更负责任一些,这责任在于,即便是如此不可确定的形势,他也努力将讲述进行到底。把理解的困难更多地留给自己,而不是读者。许多难以形容的微妙之处,他总是最大限度传达出来,比如《为埃斯米而作》,那即将上前线的青年与小姑娘的茶聊,倘是在卡佛,或许就留下一个玄机,然后转身而去,塞林格却必是一一道来。说的有些多了,可多说和少说就是不同,微妙的情形从字面底下浮凸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微妙。就算是多说,依然是在短篇小说的范围里,再怎么样海聊也只是一次偶尔的茶聊。还是那句话,短篇小说多是写的偶然性,倘是中长篇,偶尔的邂逅就还要发展下去,而短篇小说,邂逅就只是邂逅。困惑在于,这样交臂而过的瞬间里,我们能做什么?塞林格就回答了这问题,只能做有限的事,但这有限的事里却蕴藏了无限的意味。也许是太耗心血了,所以他写得不多,简直不像职业作家,而是个玩票的。而他千真万确就是个职业作家,唯有职业性写作,才可将活计做得如此美妙。
意大利的路伊吉•皮兰德娄,一生则写过二百多个短篇小说。
那民族有着大量的童话传说,像卡尔维诺,专门收集整理童话两大册,可以见出童话与他们的亲密关系,也可见出那民族对故事的喜爱,看什么都是故事。好像中国神话中的仙道,点石成金,不论什么,一经传说,就成有头有尾的故事。比如,皮兰德姿的《标本鸟》,说的是遗传病家族中的一位先生,决心与命运抗争,医药、营养、节欲、锻炼,终于活过了生存极限,要照民间传说,就可以放心说出,“从此他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在这里事情却还没有完,遗传病的族人再做什么?再也想不到,他还有最后一搏,就是开枪自杀,最后掌握了命运!这就不是童话传说,而是短篇小说。现代知识分子的写作渐渐脱离故事的原始性,开始进入现实生活的严肃性,不再简单地相信奇迹,事情就继续在常态下进行。而于常态,短篇小说并不是最佳选择,卡佛的短篇小说是写常态,可多少晦涩了。卡尔维诺的短篇很像现代寓言,英国弗吉尼亚•伍尔芙的短篇更接近于散文,爱尔兰的詹姆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则是一个例外,他在冗长的日常生活上开一扇小窗,供我们窥视,有些俄国人的气质。依我看,短篇小说还是要仰仗奇情,大约也因为此,如今短篇小说的产出日益减少。
日本的短篇小说在印象中相当平淡,这大约与日本的语言有关,敬语体系充满庄严的仪式感,使得叙述过程曲折漫长。现代主义却给了机缘,许多新生的概念催化着形或,黑井千次先生可算得领潮流之先。曾看过一位新生代日本女作家山田咏美的小说,名叫«YO-YO»,写一对男女相遇,互相买春,头一日她买他,下一日他买她,每一日付账少一张钱,等到最后,一张钱也不剩,买春便告罄结束。还有一位神吉拓郎先生的一篇名叫《鲤鱼》的小说,小说以妻子给闺蜜写信,因出走的丈夫突然归来停笔,再提笔已是三个月后,“他完全像鲤鱼那样,拼命地溯流而归……”浅田次郎的短篇《铁道员》因由影星高仓健主演的电影而得名,他的短篇小说多是灵异故事,他自述道是“发生在你身上……温柔的奇迹”,这也符合我的观念,短篇小说要有奇情,而“温柔的奇迹”真是一个好说法,将过于夯实的生活启开了缝隙。相比较之下,中国的语言其实是适合短篇小说的,简洁而多义,扼要而模糊,中国人传统中又有一种精致轻盈的品位,比如说著名的《聊斋志异》,都是好短篇,比如《王六郎》,—仙一俗,聚散离合,相识相知,是古代版的《断背山》,却不是那么悲情,而是欣悦!简直令人觉着诡异,短篇小说是什么材料生成的,竟可以伸缩自如,缓急相宜,已经不是现代物理的概念能够解释,而要走
向东方神秘主义了!
现在,“短经典”这套世界现当代短篇小说丛书的出版,又提
供了更多的可能性。会有多少意外发生呢?
二°一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上海
献给
苏•霍尔德•拉什
003
()19
043
()73
087
1()3
123
129
147
158
173
185
I
艰难时世
荒野之地
盗墓贼
上山路
信仰美洲豹的女人炽焰燃烧
n
回家
进入峡谷
坠落的流星
报丧鸟
等待世界末日林肯支持者
艰难时世
雅各布站在牛舍门口,看着埃德娜从鸡舍里走出来。她嘴唇紧抿,看来鸡蛋又少了几个。雅各布抬头眺望山脊最高点,估测现在是早上八点钟。换了在布恩,此刻早已是清晨时分了,可在这儿,仍然光线暗淡,露水沾湿了他脚上的短靴。雅各布的老爸过去总说,这个山坳黑得一塌糊涂,非得拿根撬棍打碎点光亮进来不可。
埃德娜冲着手里的鸡蛋桶点了点脑袋。
“矮脚鸡下面一只蛋都没有。”埃德娜说,“都连续四天这样了。”
“兴许是那只老公鸡重新黏上她了。”雅各布说道。他等着妻子露出笑容。好多年前,他俩刚开始谈情说爱时,埃德娜的迷人微笑曾经最让他神魂颠倒。她微笑时,整个脸蛋变得灿烂迷人,嘴唇向上扬起时,仿佛有一波光束从聽角一直传递到额头。
“你就继续开玩笑吧。”埃德娜回答说,“可咱们靠卖鸡蛋换得一点儿现金很紧要。也许关系到你有没有五分钱来浪费在一份报纸上。”
“可有许多人比咱们还穷呐,”雅各布说,“你只要看看山坳,就晓得这句话是真是假。”
“咱们仍旧可能会落得像哈特利一样。”埃德娜回嘴道。她的视线越过雅各布,落到道路尽头,也就是伐木厂运送圆木留下的土路开始的地方。“大概是他养的癞皮狗偷走了咱家的鸡蛋。那条狗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个偷吃鸡蛋的主。总是鬼鬼祟祟地在这一带游荡。”
“你也不能肯定。我仍旧觉得,若是狗偷吃鸡蛋的话,会在鸡窝里的稻草上留下些蛋液。我从没见过哪条狗吃鸡蛋不滴下蛋液的。”
“还有哪种畜生能一次吃掉几个鸡蛋?你自己讲的,要是狐狸或黄鼠狼,它们会把小鸡也吃掉。”
“我会去察看一下。”雅各布说道。他知道埃德娜会为鸡蛋不翼而飞的事苦恼上一整天。他也知道,假如下个月每只母鸡每晚都能下三只蛋,那么就没什么大碍了。可埃德娜依然会把鸡蛋失窃想成一笔永远填不上的欠账。雅各布试图让自己变得大度一些,记着埃德娜并不总是这样斤斤计较。是在银行夺去家里的卡车和大多数牲口后,她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他们没像别人那样倾家荡产,但损失也不小。听到汽车从泥路驶近的声音,埃德娜总会露出恐惧的表情,仿佛银行派来的人和治安官要过来夺走他们家剩余的财产。
埃德娜提着那桶鸡蛋,去了储藏室,雅各布穿过庭院,进到了混凝土建造的鸡舍里。鸡粪的味道让空气变得凝重。尽管公鸡早已踱步到鸡舍外,母鸡们仍然在当鸡窝用的一个个盒子里咯咯地叫唤。雅各布拿起矮脚鸡,把它放到地上。鸡窝里的稻草上,见不到蛋壳碎片,也不见蛋白蛋黄的残液。
雅各布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一个长两条腿的窃贼干的,可尽管时世艰难,他也从没听说戈申山坳里的哪个居民会偷东西,尤其是哈特利,山坳里最穷的那个。此外,鸡舍里放着两打多鸡蛋,谁会仅仅偷去两三个呢?何况,矮脚鸡下的蛋,比起罗德岛红鸡和来航鸡的蛋都要来得小。雅各布这时听见根西奶牛在牛舍里不断地眸眸叫。他知道奶牛一定早站在挤奶凳旁等他了。
雅各布走出鸡舍的时候,见到哈特利一家从土路上走下来。他们全家人每周会去布恩两次,每次得走上两英里路,就连他家的小孩也要去,每个人都拿着重重的银禾叶。雅各布注视着哈特利一家人走到大路上,灰色的尘土从他们的赤足上升腾起来。哈特利拿着四麻袋的银禾叶,他老婆拿了两袋,他家的小孩拿了一袋。哈特利一家瘦骨嶙峋的骨架上,挂着褴褛的衣衫,他们看起来就像是随身携带了全部家当、要转场到另一块麦地的稻草人。他家的狗跟在后面,和它所追随的主人一样身形憔悴。银禾叶是哈特利所能釆集到的最像庄稼的一样东西,因为他家的土地全都是乱石岗和坡地。巴斯科姆贝•林赛曾说过,在哈特利的土地上你连根铁钉都种不了。原本,只要锯木厂一直经营着,生计便不是大问题,可当锯木厂关门歇业后,哈特利家只能靠一头背部下陷的老迈奶牛来维持生计,除此之外,只剩下银禾叶了,用它可以在马斯特的杂货店换得几毛钱的杂货。雅各布从他买的星期日报纸上知道,到处都是经济大萧条。纽约的富人们丧失了所有的财产,从高楼上跃下自杀。有些人攀在火车的货车顶上,从一个城镇去往下一个城镇,祈求能得到一份工作。可是,很难相信竟然有人会比哈特利和他一家人还要穷。
哈特利瞅见雅各布后,点了点头,但并没放慢脚步。他俩算不上是朋友,也不算是敌人,只是邻居关系而已,而这也只是因为雅各布和埃德娜是整个山坳里住得离哈特利最近的一家,虽然这儿的“最近”也有整整半英里路。哈特利八年前从斯温县迁居此地,在锯木厂做活。哈特利的女儿那时还是个女娃娃,他老婆当年看上去比如今走在女儿身旁这个干瘪的老太婆年轻几十岁。哈特利一家本来会这样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然而,埃德娜突然走到了门廊上。
“你们家的狗,”她对哈特利说道,“是不是爱偷鸡蛋啊?”埃德娜也许并不想用责问的语气说话,但这番话听上去就是气势汹汹。
哈特利止住脚步,转过身,对着门廊。换作另一个人,肯定会把手中沉重的麻袋放下,可哈特利并没有那么做。他依旧拎着袋子,仿佛是在掂量轻重。
“你为啥问我这个?”他说道。从哈特利说话的语气里,你既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辩护的味道。这不由让雅各布想到,这个男人甚至连嗓音都被磨得平淡无奇,没剩下一点棱角了。
“有东西潜入我家的鸡舍,偷走了一些鸡蛋。”埃德娜说,
“只偷走鸡蛋,所以肯定不是狐狸或黄鼠狼干的。”
“所以你怀疑是我家的狗干的。”
埃德娜没有出声,哈特利放下了手中的麻袋,从工装裤里摸出一把折刀,又轻轻地叫来自家的狗,后者听话地向哈特利走去。哈特利单膝跪下,左手捏住狗的后脖颈,同时用折刀刀刃抵住狗的喉咙。他的女儿和老婆静静地伫立一旁,面无表情,仿若面团一般。
“我不认为是你家的狗偷走鸡蛋的。”雅各布说。
“可你也并不是百分之百确信。还是有那种可能。”哈特利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抚摸爱狗的头颅,狗随之抬起了脑袋。
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回话,刀刃就切开了狗的气管。狗没有大叫或咆哮,只是在哈特利的手里垂下脑袋,溅洒出的狗血染红了道路。
“你们现在就明确知道了。”哈特利边说边站起身。他捏住狗的后脖颈,走到大路另一边,把狗的尸体放在杂草丛里。“今晚回家的时候,我会把它带走。”哈特利说完便拎起了麻袋,又开始向前走,他老婆和女儿跟在身后。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他说这些。”一等哈特利一家消失在大路上,雅各布就责怪起妻子来。他的视线落在杂草丛里那块苍蝇和黄蜂开始聚集的地方。
“我咋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埃德娜说。
“你晓得这个男人有多么高傲。”
雅各布让这句话在自己的脑海里回荡了一阵。今年一月份的时候,地上两英尺厚的积雪把几乎所有的人都关在了家里,雅各布有次骑着马沿土路向哈特利家而去,马鞍上绑了一块腌猪肩肉。“很快咱们也会需要这块猪肩肉。”埃德娜当时发了牢骚,但雅各布依旧执意要去。他到了哈特利家的木屋后,发现他们全家人正围在木桌旁吃饭,面前的木碗里盛着浓稠的麦片粥,里面有少许的猪肥膘碎屑。炉火上挂着的牛奶桶里,也盛着同样的灰色麦片粥。雅各布把那块猪肩肉放到桌上。这块腌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烟熏味,哈特利的老婆和女儿竭尽全力,才没让口水直接流淌下来。“我没钱买这块肉。”哈特利说道,“所以,如果你能拿走这块肉,离开,我会感激你的。”雅各布装作离开,但在关上木屋的房门后,把那块腌猪肉搁在了台阶上。第二天早晨,雅各布发现那块肉被重新搁回到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
雅各布的视线越过狗的尸体,越过马路,落到他从早干到晚的玉米田上。他今天还没锄过一下土,却已经感觉浑身疲乏,一直累到了骨头里。
“我没想让那条狗丧命。”埃德娜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就像让乔尔和玛丽离开家、一辈子不再敲响咱家的门也不是你的本意,”雅各布回答说,“但事情确实是发生了,是不是?”
说完话,雅各布转身向柴火棚走去,去拿他的锄头。
第二日早晨,哈特利家的狗已经无法在路旁逛荡,但失踪的鸡蛋数目却增加了。那天是星期六,所以雅各布骑着马去了布恩,此行不仅是为了去买报纸,更是为了和聚集在马斯特杂货店的老农夫们攀谈几句。骑在马上时,雅各布回忆起了六年前,乔尔将一碗燕麦粥摔在地上的情景。那是粗心的举动,但十二岁的孩子经常会干出粗心大意的事情。这是孩子成长的一部分。埃德娜却逼乔尔用勺子吃光了洒落在地板上的燕麦粥。“别这么做。”玛丽对弟弟讲道,乔尔依旧做了,可从头到尾都挂着眼泪。玛丽当时十六岁,两周后她便离家出走了。“我永远不会回来,即使是探访也不会。”她在厨房餐桌上留下的纸条上这么写道。玛丽果真说到做到。
雅各布骑马进入布恩时,看见被储贷社从他手上收走的那辆卡车停放在法院外。雅各布以前用这辆卡车拉送庄稼到镇上,再拉回盐块、化肥和带刺铁丝。但他猜想,没有哪位农夫负担得起从拍卖会上买下这辆卡车的花费。也许哪个开店的老板,或者县政府的雇员会买吧,雅各布猜想,那两类人用的仍旧是装钞票的大皮夹,而不像他,改用了零钱包。现在,他把马系在拴马柱上后,从零钱包里掏出了一枚五分硬币。雅各布走进杂货店,冲着那些老农夫点头致意,随后把五分硬币放在了柜台上。埃尔温•马斯特递给他最后一份星期日的《罗利①新闻报》。
“有我们家的信吗?”雅各布问道。
“没有,这周一封信也没有。”埃尔温说,他本来还可以添上一句:“上个月或去年也没有。”乔尔在海军里,驻扎在太平洋上的某个地方。玛丽和她丈夫以及孩子居住在海伍德县的一家农场里,离这儿有六十英里路,但就雅各布和埃德娜与她联络的次数来看,玛丽好比是住在加利福尼亚。
雅各布买好报纸,依旧留在柜台旁。他讲起鸡蛋失踪的事,老农夫都停下了对话。
“你确信不是狗偷吃了鸡蛋?”斯特林•沃茨问道。
“我确信不是。稻草上没见到一丁点蛋壳或蛋液。”
①北卡罗来纳州首府。其他一些小地名不加注。
“老鼠也会偷吃鸡蛋。”埃尔温从柜台后提供了他的意见。
“那样也会留下一点残迹。”巴斯科姆贝•林赛说。
“只可能是一样东西了。”斯特林•沃茨一锤定音地说道。
“是什么?”雅各布问。
“一条大黄鼠蛇。黄鼠蛇一次能吞下整整两三个鸡蛋,不会留下一丁点蛋液。”
“我也听说过,”巴斯科姆贝赞同道,“虽然从没亲眼见过,但我确实听说过。”
“曾经有一条黄鼠蛇爬进我家的鸡舍,”斯特林说,“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搞明白该怎样抓住那条该死的蛇。”
“你用的是什么办法?”雅各布问。
“用捕鱼的法子。”斯特林说。
那天晩上,雅各布在他家的玉米田里一直锄地锄到天黑。吃过晩饭,他便进了柴火棚,找到一枚鱼钩。雅各布在鱼钩上系了三码长的钓鱼线,拿着它进入鸡舍。矮脚鸡身子下面已有一枚蛋。雅各布拿起鸡蛋,用鱼钩上的倒刺在上面钻了一个细洞,缓缓地把整个鱼钩放入鸡蛋里,接着把细线系在鸡窝盒后面的一根铁钉头上。线有三码长。沃特森说过,那样蛇将整枚鸡蛋吞入肚内后,钓鱼线才会绷紧,让鱼钩发挥效用。
“我可不愿在鸡舍里一直守到明早,却连半条蛇的影子都没有发现。”当雅各布告诉埃德娜自己的方案时,她这样说道。埃德娜坐在椅背为梯形的摇椅上,腿上放着一条棉被。埃德娜怀上乔尔时,雅各布为她做了这张摇椅,为的是让她坐得舒服些。木料是樱桃木的,不是做家具的常用材料,因为他想让这把椅子看上去漂漂亮亮的。
“我会一个人干的。”雅各布说。
雅各布看着埃德娜做针线活,埃德娜用蓝色的丝线把熊爪图案的被面的缝合处补好。埃德娜从拂晓时就在做这活,到现在都没停下。雅各布在餐桌旁坐下,翻开报纸。头版上,罗斯福说经济会好转,可报纸的其余地方都印着相反的论调。一家纺织厂的罢工工人遭到枪杀。那些想去外地找工作的人,躲藏在火车的货车车厢里想搭便车,竟因此而获罪,被警察和铁路部门雇佣来的地痞流氓用木棍狠打。
“你今天早上说什么我赶跑了乔尔和玛丽。”埃德娜说话的同时,手里的缝衣针一刻都没停,“你说这话真是没良心。那两个孩子从来都没挨过一天的饿。衣服都补得妥妥当当,也都有鞋子和皮大衣穿。”
雅各布心里明白,自己不应该再做纠缠,可哈特利用刀子割开猎狗气管的画面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你本可以更加宽容地对待他们。”
“这个世界是个残酷的地方,”埃德娜答道,“乔尔和玛丽需要了解这一点。”
“他们很快就能自己了解到。”雅各布说。
“他们需要做好准备,而我正是在为他们做准备。他们并没有生活在流浪者的营地里,也没像哈特利一家人那样穷得一无所有。要是他俩不能为此而感谢我,那么我现在也无能为力。”
“世道很快就会好转。”雅各布说,“大萧条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但你对待他俩的方式的影响一直都在。”
“经济不景气已经九年了,”埃德娜说,“我没看见好转的征兆。咱们的玉米和卷心菜卖出去的价格还是老样子。咱们也仍然只能维持过去一半的生活水准。”
她扭过头,继续缝合被面,两人再也没说一句话。半晌后,埃德娜放下手中的被面,睡觉去了。雅各布不久也爬上了床。当雅各布睡到她身边时,埃德娜绷紧了身子。
“我不愿两个人争吵个没完没了。”雅各布边说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埃德娜被雅各布的手触摸到,缩回了身体,两个人分得更开了。
“你认为我心里没感情。”埃德娜说道,她转过了脸庞,其实是在对着墙壁说话,“我为人吝啬,坏心肠。可要是我不这样,也许咱俩会一点家产都不剩。”
雅各布尽管倍感疲惫,可还是睡不着觉。他最后睡着时,梦见一些男人攣附在货车车厢上,其他男人拿着棍子殴打他们。被打的一方穿着沾满泥巴的短靴和工装裤,他知道,那些人不是遭到解雇的工厂工人或挖煤的矿工,而是和他一模一样的农夫。
雅各布在黑暗中惊醒过来。窗户敞开着,在重新坠入梦乡前,雅各布听到了鸡舍里传出的异响。他套上工装裤,穿上皮靴,走到门廊下.点起提灯。天空中群星闪耀,月牙尖朝上,照着大地,可是没有窗户的鸡舍里仍然一片漆黑。一个想法突然掠过雅各布的脑际,要是说黄鼠蛇可以吞下整个鸡蛋,那么铜头蛇或缎背蛇同样也可以,他想要看清自己的脚踩在什么地方。于是,他又走进柴火棚,拿出一把锄头,准备杀蛇用。
雅各布跨过鸡舍门口充作台阶用的圆木,径直走了进去。他把提灯拎到前方,检査鸡窝。矮脚鸡还在里面,但它身底下的鸡蛋已经不翼而飞。雅各布花费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根钓鱼线,细线像蜘蛛网上的一缕蛛丝,通向鸡舍的一个角落。雅各布手里拿好锄头,上前一步。他把提灯举在身前,随后便看见哈特利的女儿畏缩在角落,钓鱼线的另一头消失在她合拢的嘴巴里。
雅各布跪在她面前,小姑娘没有试图说话。雅各布放下锄头和提灯,取出折叠小刀,然后在距离小姑娘的曜唇还有几英寸的地方,割断了钓鱼线。之后的几分钟内,他什么都没做。
“让我瞧瞧。”雅各布说。小姑娘没有张开嘴,可这并没有阻止他用手指拨开她的嘴巴。发现鱼钩的倒刺深陷在小姑娘腮帮子的肉里,雅各布立马松了口气。他担心倒刺会钩进她的舌头,或发生更糟糕的情况,卡在喉咙深处。
“我们必须得把鱼钩弄出来。”雅各布告诉小姑娘,她依旧一声不吭。她的眼眸并没有因为害怕而睁大,雅各布揣测,她也许是被吓傻了。鱼钩的倒刺陷入太深,很难挪动出来。他最好用力推鱼钩,把它从皮肤里推出来。
“这会有点疼,但只是一眨眼的事儿。“雅各布安慰道,同时用食指和大拇指抓住鱼钩弯曲的部位。他把鱼钩往皮肤外推,两根手指上很快便沾满了鲜血和唾液。哈特利的女儿呜咽起来。最终,倒钩终于被推了出来。雅各布又弯来折去地拉出鱼钩柄,把钓鱼线像缝衣完毕时那样从皮肤里拉出来。
“鱼钩弄出来了。”雅各布告诉小姑娘。
雅各布并没有急着站起身,而是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可以把她带回哈特利的木屋,解释所发生的事情,但他记得那条狗的命运。他望着小姑娘的脸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留下一个细孔,出血量不会多于被荆棘刺伤的情况。他端详起鱼钩,检查有没有生锈的迹象。看上去没有,那么,他至少不用担心小姑娘患上破伤风。
但伤口依然有可能感染。
“待在这儿。”雅各布说道,然后去了柴火棚。他找到瓶松节油,回到鸡舍,他掏出手绢,用松节油浸湿,接着掰开小姑娘的嘴巴,轻轻擦拭里面的伤口,随后又擦拭了脸颊上的伤口。
“好了。”雅各布说道。他把双手抻到小姑娘的胳肢窝下。小姑娘体重极轻,他像抱个玩具娃娃似的扶起了她。小女孩这时站在雅各布面前,他第一次发觉,她的右手拿着不知什么东西。雅各布拿起提灯,看见小姑娘手里拿的是个鸡蛋,一个完好无损的鸡蛋。雅各布冲着鸡蛋点了点头。
“你没把鸡蛋带回家过吧,”他说,“你总是在这儿就吃掉了鸡蛋,对吧?”
小姑娘点点头。
“那就赶紧吃了它。”雅各布说,“可你以后不能再到这里来了。假如你再回来,你爸就会知道这件事。你明白吗?”
“明白。”小姑娘低声说道,这是她头一次开口讲话。
“那就吃吧。”
小姑娘把鸡蛋拿到嘴边。她张开嘴巴时,一缕鲜血流淌到下巴上。随着她的牙齿咬下去,鸡蛋壳发出碎裂声。
“现在回家去吧。”等小姑娘吞下了最后一点鸡蛋壳后,雅各布说道,“别再回来了。我会再放一个鱼钩到鸡蛋里,这一次鱼钩上不会再系着钓鱼线。你会吞下那个鱼钩,钩子就会撕开你的肠子。”
雅各布目视着小姑娘沿着土路离开,直到夜色将她完全包裹,
随后雅各布坐在劈柴火时当作垫块用的树桩上。他吹灭了提灯的火苗,等待起来,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不久,月亮和星辰的光芒变得黯淡。东方的天空里,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颜色像是紫色的玻璃。玉米秸秆和叶片的轮廓此时已经清晰可见,玉米秆竖立在土地上,仿若一根根穿着破烂衣衫的胳膊。
雅各布拿起提灯和松节油瓶,向柴火棚走去,然后回到屋内。
他走进卧室时,埃德娜正在穿衣服,背对着雅各布。
“是条蛇。”雅各布说。
埃德娜突然停止了穿衣,转过身。她的头发垂在肩上,脸不像白日里那般冷酷,雅各布瞥见了二十年前他俩结婚时那个年轻而温柔的女人的影子。
“你把蛇杀了?”她问道。
“是的。”
埃德娜抿紧了嘴唇。
“我希望你没把蛇的尸体扔在鸡舍旁。我可不想在收鸡蛋时闻到那东西腐烂的气味。”
“我把它扔到路对面了。”
雅各布爬进了被窝。羽绒床垫上依旧留着埃德娜睡过的痕迹和残余的体温。
“我过几分钟再起床。”他告诉埃德娜。
雅各布合上眼睛,却并未真正入睡。相反,他幻想起了一个个城镇,饥饿的人们攀附在火车车厢上,寻找一份不可能找到的工作,居住在小木屋里的家庭,甚至连一头背部下陷的老奶牛都没有。他幻想起城市,在高耸如山岭的大楼下,鲜血染红了人行道。他试图幻想一个比他所在的地方更糟糕的地方。
荒野之地
那天早上,帕森开车去店里的时候,天色铅灰。雪花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流连片刻后才融化。气象预报员提醒说,今晚会有大雪,看来果然如此,万籁俱寂,一切都在静静地等待。海拔更高的山区里,降雪甚至更大,足以让许多道路无法通行。今天会是赚钱的日子,因为帕森知道,那些瘾君子在扫清镇里货架上的所有感冒药之前,肯定会到当铺来跟他做买卖。他们会从县里的每个隐蔽巢穴(因为墙壁和窗户掩盖不了冰毒的气味)出来,首先去沃尔玛超市,那儿的东西价格最便宜,随后是雷氏药店,最后是镇里的三家便利商店。
帕森把吉普皮卡车停进空心渣煤砖修建的房子前的停车场,房门上方挂着“帕森典当”的牌子。上周有个瘾君子拿来了一块移动式电子标牌来卖,标牌就放在卡车车斗里,还有一个装满了红色塑料字母的垃圾桶,那些字母是要贴在标牌上的。瘾君子告诉帕森,这块标牌保证能让潜在的顾客都注意到这家典当铺。你不是很轻松
就找到我了吗?帕森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他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八点四十分,而窗户的牌子上写着,周二到周六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但一辆起码有十年历史的灰色福特“护卫者”轿车早已停在典当铺门前。车的后挡风玻璃坏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向外延伸。加油口塞着破布。一个女人坐在驾驶位上。她可能已经等了十分钟或十个小时。
帕森从皮卡车上下来,打开店门,关掉警报器。他打开电灯,绕到柜台后面,将一把加了子弹的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放到收款机下面的架子上。挂在窗根上的铜铃叮当响起。
女人在门口等待,她的怀里抱着一套木质奶油搅拌器。你不得不佩服这些来典当的人,他们的想象力一个比一个丰富。上周是电子标牌和假牙,再前一周是四个自行车轮胎和一张按摩床。帕森点头示意女人进来。她把那套搅拌器放到柜台上。
“这是件古董,”女人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套类似的搅拌器,说是值一百美元呢。”
女人说话时,帕森瞥见她嘴巴里面残余的棕色痕迹。他此刻能清楚地看到女人的脸庞:凹陷的脸颊与眼窝,苍白的肌肤上有不少皱纹。他能看见骨头的位置,那些骨头好像不耐烦,想要从脸颊和下巴里戳出来。女人的眼睛很有光泽,但不停地转动,安静不下来,似乎急需什么。
“那么你最好找到说那句话的人。”帕森说,“那样的蠢蛋可不常出现。”
“是我曾祖母传下来的,”女人边说边指着搅拌棍,“所以这东西差不多有七十五年历史了。”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卖五十块钱。”
帕森审视了一番搅拌棍,拎起搅拌桶,同样检查了一番。阿什维尔的古董商也许可以给出一百块的价钱。
“二十块。”帕森说。
“电视上的那个人说……”
“你已经说过了。”帕森打断了女人,“二十美元是我会出的价钱。”
女人看了一下搅拌棍,接着看向帕森。
“好吧。”她说道。
女人接过钞票,放进牛仔裤口袋。她却并没离去。
“还有什么事?”帕森问道。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着抬起手,取下自己的高中毕业纪念戒指,递给帕森,帕森査看了一番。戒指上刻着-OOO届毕业班纪念,0
“十块。”他一边说,一边把戒指放到玻璃柜台靠近女人的那一侧。
女人这回根本就没想抬价,而是径直把戒指推向玻璃柜台的另一侧,仿佛它是桌面游戏里的一枚棋子。她的手指抚摸了戒指一阵,然后停下,伸出手掌。
到中午时,帕森已经接待了二十个顾客,差不多都是瘾君子。
帕森无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瘾君子的气味伴随着他们进门,弥散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里,是一股像猫尿的酸酸的氨水味。此刻雪不停地下着,他的生意渐渐冷清,甚至连瘾君子的急切需求都要在天气面前服输。帕森在后室里快要吃完午饭,门口的铜铃再次响起。他走了出来,看到治安官霍金斯等候在柜台前。
“老霍,他们这回偷了什么?”帕森问道。
“就不许我来顺道看看自己的高中老友啦?”
帕森把双手放在柜台上。
“行啊,但我感觉事儿不是这样的。”
“确实不是。”霍金斯苦笑道,“如今生活不易,都没有多少机会拜访一下亲友。”
“生活不易,”帕森说,“但生意挺好,不单是我的行当,还包括你的呢。”
“我猜,这也算看世事的一种方式吧,尽管对我来说,近来生意有点太好了。”
霍金斯迅速记下了典当铺角落里放着的自行车、割草机和链锯的清单,接着,他再次巡视了一圈铺子,这回更有目的性一些,还检查了柜台后面。治安官的棕色眼睛落在地板上,在一堆需要贴标签的东西中,有一把霰弹枪。
“这把点四一。霰弹枪也许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治安官说,
“枪是谁拿来的?”
“丹尼。”
帕森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把枪递给治安官。
霍金斯拿起霰弹枪,端详了一下枪托。
“帕森,我的视力不像以前那样好了,但我敢说,枪托上刻的
首字母缩写是SJ,不是DP①。”
“这把霰弹枪是斯蒂夫•杰克逊的?”
“是的,先生。”治安官答道,把霰弹枪放回到柜台上,“丹尼昨天从斯蒂夫的卡车里偷出这把枪。至少,斯蒂夫是这么说的。”
“我没注意到首字母缩写,”帕森说,“还以为这把枪来自
农场。”
霍金斯从柜台上拿起霰弹枪,单手举着,仔细审视。他微微地
①SJ指的是SteveJackson(斯蒂夫•杰克逊),DP中的D指的是Danny(丹尼),丹尼的姓P无法确定。
改变了握枪姿态,用拇指抚摸油漆过的木枪托。
“我想我可以说服斯蒂夫,让他放弃指控。”
“别把这当作是在向我施恩,”帕森说,“如果他老爸不在乎儿子做贼,我为什么要在乎?”
“你怎么知道雷不在乎?”霍金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