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丹尼几个月来一直从农场拿出东西到我这儿来卖。雷知道这些东西到哪儿去了。三个月前,我打电话给他,亲自告诉他这件事。雷说,他对此无能为力。”
“在我看来,你也没做什么嘛,”治安官说,“我是说,你从他手上买下了那些东西,对吧?”
“如果我不买,他就会开车去席尔瓦,在那儿把东西卖掉。”帕森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地,停车场上只有他和霍金斯的两辆车。他琢磨是否有顾客因为警车停在这儿而决定不进来。
“你不如去逮捕丹尼。”帕森继续说,“这些吸冰毒的瘾君子你见得多了,你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偷些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在吸冰毒。”霍金斯说。
帕森答道:“你的工作就是查这类事情,对吧?”
“瘾君子太多,很难一个个跟进。冰毒又不像其他毒品。就连可卡因和霹雳可卡因也比不上,至少那些毒品既昂贵又很难获得。可冰毒这玩意,搞到手太容易了。”治安官望向窗外,“这场雪要下一整天,我最好还是先走了。”
“这么说,你不打算逮捕丹尼?”
“不打算,”霍金说,“还没轮到他。有两打人排在他前面。但你能帮我一个忙,给丹尼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这次是他唯一的机会,下一次我会把他送进大牢。”霍金斯抿紧了嘴唇,仿佛是在沉思,“嘿,他没准会相信这个说法。”
“我会告诉他的,”帕森说,“但我会当面跟他讲。”
帕森踱步到窗边,注视着治安官的警车退回到两车道马路上,驶向镇子里的主干道。此刻,积雪附着到沥青马路上,吉普车披上一身白装。昨天,他注视着丹尼驾车离去,卡车的后挡泥板被放了下来,车斗里空空如也。帕森早就知道,丹尼在开车离开小镇时,车斗通常是空的,没有装得满满的购物袋,也不见汽油桶,因为他生活在一个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已经不再重要的世界里。唯一重要的是,卡车消失在层峦叠嶂的高山中、向着栗子凹而去时,副驾驶座上有红白色包装的速达菲①。帕森的父亲把栗子凹称作“荒野之地”,帕森和雷就是在那儿长大成人的。
帕森把手枪放进外衣口袋,把典当铺的招牌从“营业”变成“休息”。车一驶到路上,帕森就发现今天的雪很干,呈粉状,这
®速达菲中含有伪麻黄廠成分,可用于制it甲基安非他命,即冰毒。让驾车比较容易。他一路向西驶去,没有打开广播。
除了从军服役的两年,雷的一辈子都是在栗子凹度过的。他用自己当兵时的收入买下一家农场,旁边的农场就是他长大成人的地方,不久后,雷就娶了玛莎。当他们的父母老得再也无法修补篱笆、喂养牲畜、种植和收获烟草时,雷和玛莎便接过重担。雷从未开口求帕森帮忙,也从未期望他帮忙,因为帕森住在二十英里外的镇里。至于帕森,当农场被按照遗嘱分给长子时,他一点都没怀恨在心。这是雷和玛莎应得的。那个时候,帕森就开了银行对面的这家典当铺,钱已经够用了。雷和玛莎卖掉了他们的房子,搬进老农舍,在那里养大了丹尼和他的三个姐姐。
车行驶到灌木山附近时,道路开始一个大转弯,帕森放慢了车速。道路不久便分岔,帕森选择了左面。又一个左转弯后,他驶上一条县级公路,路况很差,因为没有富裕的佛罗里达人在此置业。两旁没有道路护栏。他没有遇见其他车,因为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住在栗子凹,曾经在栗子凹住过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帕森把车停在雷的卡车旁边,钻出车,在农舍前伫立了片刻。他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回来过了,内心的感受应该不止是对侄子的满腔怒火。还应该有种乡愁。但帕森唤不起对故乡的一丝怀念,即使他有所怀念,又能怎样?在炎炎八月的烟草地里干得累死累活,大清早就给奶牛挤奶,冻得双手麻木一正是这些事令他当初离家远行。除了从烟囱口飘出的一缕轻烟,整个农场像是荒废了一样。没有牛群簇拥在一起抵御风雪,前厅或厨房里没有电视或广播的声音。帕森从未为离家感到后悔,尤其是在此刻,他的目光从锈迹斑斑的拖拉机和打捆机扫到七零八落、里面什么都没有的圈栏,再落在那栋破败的农舍上,接着转向牛舍和农舍之间的田地。
丹尼的那辆红白两色的破拖车停在草地里。帕森打算在和大哥和嫂子谈话前,先去和侄子交涉。他的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农舍和拖车之间的积雪上没有足印。帕森敲响了拖车单薄的铝门,见没人应声,便径直开门进去。拖车里没开着灯,他撼下开关,灯没有亮,他一点也不惊讶。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拖车里的黑暗,看见了一张牌桌,桌上放着麦片盒,一些打开了,一些没有。桌上还有一壶半加仑的牛奶,里面的牛奶被冻得结结实实。拖车房间的破窗解释了原因。两只粘着干麦片的碗也躺在桌上。两只调羹。帕森走进后室,首先见到床边的煤油取暖器,金属网默默地发出橘红色的光芒。一堆被子下面,隆起两个挨得很近的小丘。仿佛他们早已躺在自己的坟墓中,帕森思忖道,然后弯下腰,戳了戳较大的那座小丘。
“伙计,起床了。”帕森说。
可是,从被子底下钻出脑袋的,却是雷,他身上穿着好几件衬衫和毛衣。玛莎也从被子底下伸出头。他俩就像是两只在巢穴里受到打搅的胆小的动物。一开始,帕森只是盯着自己的大哥和大嫂。在一个最能看穿世态炎凉的行业里做了几十年后,帕森惊讶于仍然有事情能让他大吃一惊。
“你俩为啥不睡在自己家里?”帕森最终问道。
玛莎答话了。
“丹尼,他睡在家里,有时还有他的朋友。”玛莎停顿了一下,“我们睡在这儿,更好一些,更舒服一些。”
帕森望着自己的哥哥。雷今年六十五岁了,可看上去像八十岁的人:嘴巴凹陷,全身皮包骨头,异常虚弱。他的大嫂稍好一些,大概因为她是个大块头、骨骼粗壮的女人。但他俩看起来都不妙一饿、疲倦、病惊慷,还很惊恐。帕森记不得自己的兄长是否曾经如此惊恐过,他现在显然被吓坏了。雷的右手握住被子一角,手在哆嗦。帕森和妻子迪恩还未有一子半女,便离了婚。他现在领悟到,那是一件幸事,它让自己永远不会落入这种凄惨的晚景中。
玛莎过去一直把自己的家庭凌驾于帕森之上,以致帕森对大哥的拜访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真遗憾,你没能有一子半女,玛莎不止一次地对他说道。每次丹尼拿着一把链锯、一台挖穴机或’农场里的其他设备来典当时,帕森总会想起这句话。现在玛莎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帕森回想起她的话时,依然不悦。
他的视线落在那台散发出一丝微弱暖意的煤油取暖器上。
“是啊,看起来住在这儿确实要舒服得多。”帕森说道。
雷舔了一下級裂的嘴唇,用刺耳的嗓音说道:
“那个玩意,无论你叫它什么名字吧,总之是它让我儿子失去理智。我儿子除了吸毒,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他的错,是毒瘾的错。”玛莎一边说,一边坐起身,露岀身上的多层衣服。“也许我养育他的时候做了些错事,因为他是独子而对他太溺爱。女儿们总说我特别宠他。”
“女儿们来过这儿吗?”帕森问道,“她们见过你们这副处境吗?”
玛莎摇了摇头。
“她们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玛莎说。
雷的下嘴唇颤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女儿们害怕来这儿。”
帕森看着哥哥。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容易得多,只是二十美元的事儿,还有就是传达治安官的威胁。
“雷,你在拖车里住了多少天了?”
“我记不清了。”雷答道。
玛莎岀声了。
“一个礼拜不到。
“电已经停掉多久了?”
“从十月开始就停电了。”雷说道。
“外面桌子上放的,就是你们的所有食物?”
雷和玛莎不敢正视帕森的眼睛。
墙上挂着一张家庭合影。帕森思量这张照片是何时挂上去的,是在丹尼搬出去之前,还是之后。照片里的丹尼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充满自信,但也性情暴躁,是一个一直被纵容的年轻人的表情。全家人的宝贝。帕森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他在领用你们的社会福利金支票,对吧?”
“这不是他的错。”玛莎说道。
帕森依旧站在床尾边,雷和玛莎也没有要爬出被窝的意思。他们看上去就像两个孩子,等着帕森关掉电灯,离开房间,那样他们就能继续睡觉了。典当商和急诊室医生、其他小神祇一样,必须摒弃自己的同情心。对帕森来说,这从来就不是个问题。正如迪恩多次跟他讲的,他这个人无法读懂另一个人的心。帕森,你感受不到爱,迪恩是这么说的。你仿佛多年前被打了一针免疫针,再也感受不到爱。
“我会替你们把电弄好。”帕森告诉哥哥,“你还能开车吗?”
“我能开车,”雷说,“唯一的问题是,丹尼用卡车来干他的
事情。
“不能这样下去了。”帕森说道。
“不是丹尼的错。”玛莎又说了一遍。
“你说够了。”帕森回了她一句。
他走向角落,拎起煤油罐。罐子里只剩下一半煤油了。
“你拿走我们的煤油干什么?”玛莎问道。
帕森没有作答。他走下拖车,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雪地,手里的煤油罐沉甸甸的,拿着不便,他的嘴边很快就起了白汽。儿时的清晨,他拎着盛着温热牛奶的一加仑桶,从牛舍走向农舍,和那时候比起来,眼下并没多少不同。甚至从孩提时起,他就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从来不像雷那么喜欢这儿。被打过免疫针。
帕森把煤油罐放在卡车放下的后挡板上,人也坐在上面,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香烟,一边抽烟,一边凝视着房子。从柴火棚里拿出来的小木柴和圆木被丢得满门廊都是。没人想要把木柴整齐地堆叠好。
帕森告诉自己,这件事很容易办成。他驾车过来,停在离正门只有五码的地方,没人走出房子来瞧瞧。甚至没人从窗口伸出脑袋张望。他可以走上门廊,用煤油浇透圆木和小木柴,接着绕到后门,把剩下的煤油浇在后门上。之后,霍金斯会把这起案子当作又一起瘾君子导致的爆炸事故记录在案,制造冰毒的那个笨蛋肯定连高中化学课也没及格。如果房子里有其他人,那些人定然很乐意把两个老人从他们的家里吓跑。这起事故再糟糕,也不会比放火烧掉一个藏着铜头蛇的柴火堆更糟。帕森吸完烟,将烟蒂朝着房子的方向一弹,烟烧的烟蒂落在雪地上,随即熄灭,发出短促的嘶嘶声。
他从卡车后挡板上下来,踏上门廊,试着转动门把手,房门打开后,他走进前厅。壁炉里行将熄灭的炉火发出亮光。房间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被拿去卖掉了,仅剩下被拉到壁炉旁的一张沙发这一•件家具。就连一面墙上的墙纸也被扯掉了。冰毒的气味渗透到每个角落,覆盖在墙壁和地板上。
丹尼和一个帕森不认识的女孩躺在沙发上,身上草草盖了一条被子。他们所穿的衣服又破又脏,闻上去的味道像是从垃圾箱里顺手捡来的。帕森向沙发走去时,踩到了装在纸袋里腐烂发臭的三明治碎屑、糖果包装纸、软饮料的污渍。即使地上有一坨大便,帕森也不会感到惊讶。
“他是谁?”女孩问丹尼。
“一个他欠了二十美元的人。”帕森说。
丹尼慢慢坐起身,女孩也跟着起身,女孩黑色的头发结成一缕缕,整个人因为吸毒而没有半两肉。帕森在她身上反复寻找,想发现一处也许能让她不同于自己每周都能看到的十来个类似的女人的特征。他花了一点工夫,确实有所发现,那就是女孩前臂上有一枚蓝色四叶草文身。帕森望着女孩毫无生气的眼睛,知道她一辈子都没交过好运。
“厌倦了从你父母那儿偷东西,对吧?”帕森问侄子。
“你在说些什么?”丹尼说道。
他长着一双淡蓝色眼睛,很像女孩的眼睛,明亮却又毫无生气。帕森想到了小学时的一段记忆,五颜六色的昆虫被人用钉子固定住,收纳于玻璃盒里。
“你偷来的那把霰弹枪。”
丹尼笑了一笑,但始终合拢着嘴。他内心还有一点自尊,帕森思忖道,记起丹尼小时候便很虚荣,衬衫口袋里总放着一把梳子,穿着漂亮衣服。
“我估摸着他不会惦记那把枪。”丹尼说,“他开的加油站生意红火,他有钱去再买一把枪。”
“你走狗屎运了,是我告诉你这番话,而不是治安官,虽然等到马路的雪化了之后,他会立马赶到这儿来。”
丹尼望着那堆行将熄灭的炉火,仿佛他是在对着炉火而不是帕森说话。
“那么,你为什么光临此地?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到这儿来警告我,霍金斯就在路上。”
“因为我想要回我的二十美元。”帕森
“我没有你的二十美元。”丹尼说。
“你最好想个法子还钱给我。”
“什么法子?”
“钻进你的卡车。”帕森说,“我要载着你这个混蛋去客车站。给你买一张去亚特兰大①的单程票。”
“要是我不想那么干呢?”丹尼说。
曾经有段时间,丹尼可以用这句话吓到别人,因为那时候的他肩膀宽阔,身材强壮,是县里橄榄球队的边锋,但丹尼已经掉了五十磅的体重,结实的肌肉没有了,牙齿也差不多掉光了。帕森甚至懒得把左轮手枪亮给他看。
“那好,你可以在这儿等到治安官过来,把你这个废物拉进牢房。”
丹尼擬视着炉火。女孩伸出手,搁在丹尼的胳膊上。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炉火发出了几下劈啪声和爆裂声。壁炉上没有时钟。两个月前,帕森从丹尼手上买下了那台富兰克林牌时钟。他曾经动过短暂的念头,想要自己留下那台时钟,但不久便转手倒卖给了阿什维尔的古董商。
“如果我遭到逮捕,对你来说就是一桩丑事。是不是因为这个
①佐治亚州首府。缘故?”丹尼问道。
“什么缘故?”帕森答道。
“你表现得好像很在乎我。”
帕森没有应答,接下来,在差不多整整一分钟时间里,无人说话。最终,女孩打破了沉默。
“那么我呢?”
“我也会给你买张车票,或者送你去阿什维尔。”帕森说,
“但你不能待在这儿。”
“不带着毒品,我们哪儿也不去。”女孩说。
“那么去把毒品拿来。”
女孩向厨房走去,回来时拿了一只棕色的纸袋,袋口半折着,皱巴巴的。
“干吗。”帕森从女孩手上抢走纸袋时,女孩叫道。
“等你们登上客车,我会把它还给你们的。”帕森说。
丹尼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事情,帕森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带着刀子,或者左轮手枪,可当丹尼站起身时,他的两手空空,裤子口袋里也没凸现任何刀柄。
“穿上外套。”帕森说,“你们要坐在车斗里。”
“那样会很冷的。”女孩说。
“再冷也冷不过那辆拖车。”帕森说。
丹尼正在穿牛仔夹克,动作突然停住。
“这么说来,你先去了拖车里。”
“是的。”帕森说。
丹尼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我没让他们住进拖车里。他们是被上个礼拜来这儿的几个家伙吓坏了。”丹尼说到此处,冷笑了一声。帕森怀疑丹尼大概在镜子前练习过这一动作。“我去看他们的次数比你多。”他说。
“我们走吧。“帕森说道。他在丹尼和女孩面前晃了晃纸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左轮手枪,“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只是为了防止你俩以为自己可以耍什么花招。”
他们走到屋外。雪仍旧下得很大,通往县级公路的那条路现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半棵树。丹尼和女孩站在卡车的后挡板旁,却没有爬进车斗。丹尼冲着帕森左手拿的纸袋点了点头。
“至少给我们一点,好让我们抵挡得住寒意。”
帕森打开纸袋,取出一小包冰毒。他也不知道这么一包够不够两人用。他把这包冰毒扔进卡车车斗,注视着丹尼和女孩跟随着毒品爬上车。这和你用一包狗饼干引诱两条猎狗没什么两样,帕森思忖道,接着把煤油罐推进去,拴上后挡板。
帕森钻进卡车,启动发动机,徐徐驶下车道。他一驶上县级公路,就左转弯,开始了前往席尔瓦的十五英里车程。丹尼和女孩蜷缩成一团,靠在卡车后窗上,他们的脑袋和帕森的脑袋只隔着一道四分之一英寸厚的玻璃。三颗脑袋离得如此之近,使得驾驶室感觉像是一个密闭空间,尤其是当帕森听到女孩隐隐约约的哭泣声时。帕森打开了广播,他能收到的唯一一个电台预报说,日暮时地面会有一英尺厚的积雪。电台接着播放起一首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听到过的歌曲,欧内斯特•塔布①的《急切等待你》。从灌木山上驶下的半路上,公路突然一个急转弯,地势突降。丹尼和女孩滑向车斗尾端,撞在后挡板上。片刻后,当公路变得平坦起来,丹尼用拳头重重地擂打后窗,但帕森根本没回头瞧一眼。他只是开大了广播的音量。
到了客车站,丹尼和女孩坐在一张长凳上,帕森则买来了车票。到亚特兰大的客车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发车,帕森坐在丹尼和女孩对面静静等候。女孩的嘴唇破了,大概是滑向后挡板时受的伤。她用纸巾轻擦嘴唇,接着久久地凝视纸巾上的血迹。丹尼激动起来,双手安稳不下来。他不停地在长凳上变换坐姿,仿佛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他站起身,走向帕森坐的地方,站在他面前。
①欧内斯特•塔布(1914—1984),美国歌手和词曲创作人,乡村音乐的开拓者。
“你从没喜欢过我,对吧?”丹尼说。
帕森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孩子。尽管丹尼已经二十几岁了,可他依旧是个男孩子,到死都会是个男孩子,帕森这么认为。
“嗯,我猜是这样吧。”帕森说。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丹尼说,“不全是我的错。”
“我经常听到这种话。”
“在这个国家里找不到好工作。你再也没法以务农为生。如果我能有所获得,我是指一份好工作,我肯定会不一样。”
“我听说在亚特兰大有很多工作,”帕森说,“那儿经济很繁荣,所以你将要去的是一块你再也找不到借口的土地。”
“我不想去亚特兰大。”丹尼顿了下,“我会死在那儿的。”
“你吸食的玩意,不管在这儿还是在亚特兰大,都能要了你的命。到了亚特兰大,你至少不会一道害死你妈你爸。”
“你以前从没喜欢过他俩,尤其是老妈。你现在怎么会关心起他俩了?”
帕森琢磨了这个问题一会儿,考虑了好几个可能的答案。
“我猜,是因为没其他人关心他俩。”帕森最终回答道。
客车到站时,帕森和丹尼、女孩一同走到上车区。他把纸袋和车票交给女孩,又望着客车从遮阳篷下驶出,向南而去。客车到亚特兰大前,会在好几个地方停靠,但丹尼和女孩会一直待在车上,因为帕森答应等他们到亚特兰大后,会通过西联汇款给他们汇去两百美元。当然,帕森可不会兑现这项承诺。
温-迪克西超市的货架上已经没有了牛奶和面包,但其余的食品足以塞满四个购物袋。帕森在斯蒂夫•杰克逊的加油站略作停留,加满了煤油罐。两人都没提起这时已经重新挂到皮卡车后窗上的那把霰弹枪。回到栗子凹的行程比原先慢得多,路上有更多的积雪,向西驶入山区后,天色更为黯淡,可见度更差了。帕森知道,到五点便会漆黑一片,而现在已经过了四点。在皮卡车第二次打滑,惊险十足地停在一处悬崖前之后,帕森把车速保持在第一档或第二档。在好天气里只需三十分钟的车程,足足耗费了他一个小时。
帕森抵达农舍时,从仪表盘下拿出一个手电筒,把他购买的食品拎进厨房。他接着把煤油罐也拿进农舍,再向拖车走去,径直上车。取暖器的金属网依旧在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帕森把取暖器关掉,让金属网冷却下来。
他用手电筒照着床铺。他的大哥大嫂蜷缩在一起,玛莎的脑袋枕在雷的下巴下面,雷的手臂环抱着妻子。两人看上去睡得很安详。帕森对早上吵醒他们略感歉意,于是决定先等等。他从前厅拿来一把椅子,放在床尾旁边。他静静等待着。玛莎首先醒来。房间里昏暗无光,但她依然感觉到他的存在,她转过身,望着他。她挪动了身体,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他,同时雷也睁开了眼睛。
“你们现在可以回到家里睡了。”帕森说。
他俩只是注视着他。
“他走了,”帕森说,“不会再回来了。他的狐朋狗友也再也没有理由来这儿来了。”
玛莎此时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
“你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帕森说,“他和女友想去亚特兰大,于是我开车送他们去了客车站。”
玛莎看上去并不相信帕森。她慢慢爬下床,雷也一样。两人穿上鞋,接着迟疑地走向拖车门,似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两人犹豫地停在门口。
“去吧。”帕森说,“我会把取暖器拿过去。”
帕森去床边拿起煤油取暖器,他弯下腰,慢慢地提起它,小心地用腿部而不是背部的力量。取暖器里的煤油所剩无几,所以不是太重,只是不方便拿。他走进拖车前端的房间时,他的大哥和大嫂仍然站在门口。
“把车门打开。”他告诉雷,“让我把取暖器拿出去。”
帕森把取暖器放到台阶上,接着一口气把它拎进了农舍里。一走进农舍,他就把取暖器放到壁炉旁,灌入燃料,再开启。他和雷—起,把圆木和小木柴从前廊拿到屋里,在壁炉里生起熊熊火焰。烟道没有正常地抽风。等到帕森调试完毕时,烟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但那种味道也好过冰毒的气味。他们任坐在沙发上,打开三明治的包装。他们一直到吃完三明治时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注视着壁炉,看炉火的影子在墙壁上颤动。帕森暗忖,这一定是老年人的感受,一万年前的人们会在寒夜里做同样的事情,吃点东西,在篝火前坐下,望着火苗,找到了平和,知道他们又活过了一天,现在可以休息了。
玛莎开始轻轻地打鼾,帕森也昏昏欲睡起来。他强忍睡意,抬头望着哥哥,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炉火上。雷看上去没有睡意,只是陷入了沉思。
帕森站起身,伫立在壁炉前,打算在踏入寒冷的室外前,先让热气渗入到他的衣服和肌肤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交给雷。
“以防丹尼的哪个朋友来找你们麻烦,”帕森说,“明早,我会让你们的电力恢复供应。”
玛莎突然醒来。一开始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你不会是想要今晚就驾车回塔克西吉吧?”雷问道,“路上会很危险的。”
“我不会有事的。我的吉普车能应付。
“我还是希望你别走。”雷说,“你有差不多四十年没在这个屋顶下睡过觉了。时间太久了。”
“今晚不行。”帕森说。
雷摇了摇头。
“我从没想到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说,“这个世界,我再也看不懂了。”
玛莎出声了。
“丹尼说过他会住在哪里吗?”
“没。”帕森一边说,一边转身要走。
“我宁愿今晚睡在那辆拖车里,让丹尼睡在房子里。这样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至少都知道他在哪儿。”帕森伸手抓住门把手时,玛莎说道,“你没权力那么做。”
帕森迈出房门,向吉普车走去。他发动了好几次,引擎才不再空转,他驾车驶离停车道。此时,透过挡风玻璃只能瞥见车外的小雪。帕森缓缓地开着,好几次不得不停下车,走下去,在白茫茫一片中寻找道路。一出栗子凹,驾车便轻松了些,但回到塔克西吉时,已然过了午夜。他的闹钟一直定在早上七点三十分,帕森把闹铃时间重设为八点半。他晚点开门营业,晚上几分钟、甚至一个小时,都没关系。无论他何时现身,顾客仍旧会在店门前等他。
盗墓贼
韦斯利•戴维森活着的时候,我从没喜欢过这人,见到他四仰八叉地死在我身边,也并没怎么改变我的成见。认识一个人多年,却对他的过世没有丝毫同情,这也许会让你们瞧不起我,但残酷的事实是,假如知道韦斯利是怎样一个人,你们大概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你们也许会和我一样——把泥土铲到他的尸首上,连句默声祈祷都没有。把他埋葬在一块刻了另一个人的姓名、另一人的出生死亡日期的大理石墓碑之下以后,我和一个老人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韦斯利•戴维森葬于何处的两个人。
“我听说你急需一笔钱。”两周前,韦斯利在上班时对我说道,他所说的并不是大秘密,因为那天下午,银行的人来找我谈透支账户的事的时候,整支修路队的人都在交通部停车场里。银行的人说他很遗憾,我母亲住在医院里,却没有医疗保险,但如果我不尽快还上钱的话,他会拖走我的卡车。银行的人离开后,韦斯利便找上了我。
我装作没听见韦斯利说话,因为正如我所说的,我从没喜欢过韦斯利这人。他总是高谈阔论,在其他方面无甚优点,经常把工作推到其他同事身上。韦斯利身强力壮,六英尺高,三百磅重,挺着一个大肚脯,当他起身干活时,大肚脯便晃来晃去。但你极少会见到这一幕,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铁铲上休息,或躺在阴凉处睡觉。韦斯利的叔叔是修路队的老板,他让韦斯利为所欲为,包括上班迟到,当我们其他人都已经签到,准备出发时,韦斯利的福特漫游者才慢悠悠地驶过来,汽车后窗被一张南方邦联旗帜图案的大贴纸覆盖。韦斯利一直都很迷恋南方邦联的玩意,戴着美利坚邦联的皮带扣,手臂上文着邦联的旗帜图案。他还在工作时戴了一顶灰色的美利坚邦联军帽。修路队里没有黑人,整个县里也只有一小撮黑人,但你仍旧不应该戴那种东西。可既然修路队老板是韦斯利他叔,也就没人去追究了。
“你想不想赚些快钱?”稍后吃午饭时,韦斯利又问起我。他一边咕哝,一边在我身旁的树荫里坐下,我则从午餐盒里取出三明治和苹果。韦斯利的午餐是一包三个哈帝汉堡香肠肉饼三明治,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里,他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接着点了一支香烟。我自己不抽烟,也不喜欢在吃东西时闻到烟味。我可以告诉韦斯利这些,可以告诉他,我喜欢一个人吃午餐,要是他没注意到的话,现在可以明白了,可是惹恼韦斯利,也就等于惹恼了我的老板。而且,也不仅如此。不管是谁,只要他们能帮我搞到一笔钱,我都愿意听他们的意见。
“你有什么门路?”我说。
韦斯利指了指自己的美利坚邦联皮带扣。
“你知道这么一个皮带扣值多少钱吗,一个真货?”
“不知道。”我答道,然而,我估摸着大概值五十或一百美元吧。
韦斯利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两张叠成小块的目录页。
“看看这里,”他边说边指着一幅皮带扣的图片,还有底下标着的数字,“一千八百美元。”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往下挪,
“两千四百美元。一千二百美元。四千美元。”他的手指在这行数字上停留了几秒,“四千美元。”他重复了一遍。韦斯利把另一页推到我的面前。上面印着各种纽扣,每件标价两百美元到一千美元不等。
“我从来都不知道,它们会值那么多钱。”我说。
“我还没告诉你一把剑能值多少钱呢。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吓得尿裤子。”
“那么,这些和我赚快钱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知道我们能在哪儿找到这样的玩意。”韦斯利一边说,一边对着我摇动目录页,“找到没生锈的,那么价钱会更高。
你帮我忙,我给你两成半收益。”
我的猜测是,肯定是哪台交通部的推土机刨出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在以前士兵扎营或战斗过的地方。我估摸着,这是韦斯利的胡话,他想让我用剩下的一点儿钱,买一台金属探测器之类的东西。他一定以为我是个蠢笨的山里人,会认同这个计划,我觉得就是这样。
韦斯利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的那种笑容仿佛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铁铲和鹤嘴锄吗?”韦斯利问道,“还是银行把这两样东西也收回了?”
“我有铁铲和鹤嘴锄。”我说,“我知道如何用这些工具,而不只是靠在上面休息。”
韦斯利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但只是笑了笑,然后告诉了我他谋划的方案。我正要说我绝不会做这种事,可他伸出手,就像是伸手阻止车流,让我别急着答应或拒绝他,先好好考虑一番再说。
“我到明天再听你回话。”他说,“想想一千美元,也许更多,能让你的钱包鼓起多少。想想这笔钱能为你妈妈做些什么。”
韦斯利把关于妈妈的那句话放在最后说,因为他知道,就算别的任何事情都无法让我动心,提到我母亲,肯定会让我辗转反侧。
回家时,我顺道去了医院。护士只让我看妈妈几分钟,随后,护士说,妈妈三天后就能出院了。
“她有很强的生命力。”护士在走廊里告诉我。
这是个好消息,比我预期的要好。我去了缴款处,那儿的消息就不这么好了。虽然我已经支付了三千元钱,等到母亲出院时,我还欠着四千元。我回到我的拖车里,禁不住就想起韦斯利侃侃而谈的那笔钱。我想起老爸怎么工作到死,六十岁都没挺过,老妈苟活了很久,却被告知自己五十年来从天蒙蒙亮一直工作到晚上睡觉,却仍旧无力承担一次手术和两周住院的花费。我想到公平何在,世上有些人无非是打高尔夫球很厉害,或是擅长把球投进篮框,就能住豪宅,如果有需要,他们甚至能给自己买上一家医院。我想起夏洛特①、罗利的那些医生和银行家在沃尔夫•劳雷尔度假区建起的大房子。他们称那些房子为度假屋,然而修建有些房子花费了一百万美元。你可以争辩说,这些人为了那些房子而勤奋工作,但他们不会比老爸老妈更勤奋。
到天亮时,我已经确信,自己会答应韦斯利。当我在早休时告诉韦斯利时,他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他说。
“什么时候干?”我问道。
①北卡歹来纳州景大的城市。
“当然是晚上。”他说,“某个天空晴朗的满月之夜,那样我们就不会因为手电筒的光而暴露。”
韦斯利考虑周密,想到用月光来做掩饰,这令我对他有了几分信心,并使我认为这个计划行得通。因为这是除了此事对错与否外,让我担心的另一个方面。我们假如被人抓住,肯定会在牢房里度过一段日子。
“这个计划的所有方面我都想过了,”韦斯利说,“我搜査过从这儿到旗帜塘的每块墓地,寻找最合适的那类坟墓,那些葬着军官的墓穴。我估摸着,军阶越高,就越有可能有所斩获,兴许还可能挖到一把剑。最终,我发现了两个中尉的坟墓。我从来就没指望找到将军墓。根据我读到的资料,南方邦联中被封为将军的人,多数是弗吉尼亚人。我也在墓地里找到了北方士兵的坟墓,包括一位上尉的。”
“上尉比中尉更大,对吧?”我问道。
“是啊,但那些买这类玩意的人,如果遇到南方邦联的东西,会付双倍价钱。”
“你能把东西轻松出手?”我说,“我是说,你不需要找地方销赃吗?”
“哎呀,不用。到处都有收藏者举行的大型售卖和交易会。下个月,在阿什维尔就有一场。你亮出手头的货,顾客自然会打开皮夹,把钞票向你抛来。”
韦斯利说到这里,突然闭上嘴,因为他渐渐想到这件事听上去太过轻松,我也许已经开始琢磨自己该分得多少钱。他的黄色大门牙咬住下唇,他绞尽脑汁,想琢磨个法子把刚才说的话收回去一部分。
“当然他们付的价钱不会是我给你看的两张目录上的标价。我们能拿到一半,就值得庆幸了。”
韦斯利的这句话还未说出来,我便知道是句谎话,但我不言不语,只是清楚地知道,等韦斯利去兜售我们找到的玩意时,我要和他一道去。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我说。
“等待一个有收获月的晴朗夜晚。”韦斯利说话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仿佛希望这样的夜晚能立刻到来,“还得保守这个秘密。我还没告诉过别人这件事,希望能一直保密下去。”
我们一等就等了两个礼拜,在第一个晚上,我从自家院子里抬头望天,看到瘦骨嶙峋的月亮,假如再瘦上一点,兴许还能把外套挂到月牙上。每天晚上,我看着月亮一点点充盈起来,最后变得像只大碗,把院子里的阴影驱逐回树林边上。妈妈已经回家,身体不错,一天天恢复过来。医院里的人说,到明年一月,她就符合医疗救助的条件了,真是好消息。那意味着我只用和韦斯利干好这一票,付清医院账单,就彻底了结了这桩事。
最终,合适的夜晚来临了,一轮圆月低低地照着这个世界。收获月,老爸以前会这么叫,你很容易就能明白这么称呼的原因,这样的圆月会令林间的跋涉轻松得多O
在墓地里跋涉也是同样的道理,晩上十点时,我们行走在墓地里。韦斯利的卡车停在墓园入口几码开外的一个转角处,至少在夜间,没人能看得见。我们没有走正门,因为守墓人的小屋在正门口。我们顺着围栏,穿过树林,爬上一座山坡。我的手里握着鹤嘴锄和铁铲,韦斯利的手里只拿了一只塑料垃圾袋。如今是十月下旬,空气闻上去清爽极了。树叶和橡子落在地上,脚踩在橡子上时,便发出吱嘎声,在我听来,每一下响声都像点二二子弹发射的声音。我闻到了柴炉的气味,发现小屋门廊传来了灯光。
“你就不担心那个守墓人吗?”我说。
“当然不担心。他年近八十,大概七点钟就上床睡觉了。”
“要是他睡着了,怎么会生炉子?”
“那个老头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韦斯利说话的语气仿佛这样就一锤定音了。
我们不一会儿就行走在了墓碑之间,此刻,走在空旷地带里,月光更显明亮。银色的月光洒在花岗岩和大理石墓碑上,洒在地上。墓地里显得愈加的安静,没有了橡子和落叶,只有高尔夫球场上的那种松软如垫子的草坪。然而,这是一种极度的静谧,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因为你知道有数百个人在此处安息,这数百人之中没有一个会在这个世界里再说一个字的话。唯一的声音就是韦斯利的呼吸声和咕哝声。我们走了不到半英里路,韦斯利就已经吃力起来。一辆汽车从马路上驶来,转弯的时候,车头灯的光束扫过几块墓碑。汽车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向马绍尔驶去。
“我得喘口气。”韦斯利说道,于是我俩便停了一分钟。我们现在是在一条山脊上,我能看见群星在夜空中闪耀。在如此晴朗的夜晚里,我估计上帝会非常容易地从天上看到我。这个想法让我略感困扰,可要是你估摸这件事要么大错特错,要么正确至极,卸下内心的负担,便会感到轻松得多。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桩罪过,可不好好照顾那位生你、养你的女人,是桩更严重的罪过。不管怎样,我是这么给自己开解的。
“路不远了。”韦斯利这么说,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而不是为了我。他摇了摇肩膀,像一匹役马让身上的辔头戴得更舒服些似的。然后我们一直往山下走去,到一块旁边插着一面小小的南方邦联旗帜的大理石墓碑前,才停下。
“’南方邦联女子后裔联合会’的老太太们有点像是为我们圈出了正确地点。”韦斯利说道。
他拔掉旗帜,扔到墓碑后面,仿佛它不过是一株杂草。他点着打火机,大声读出墓碑上的字,好像我不能亲自去看似的。
“杰拉尔德•罗斯•威瑟斯庞,北卡罗来纳州第二十五团,生于一八二。年十一月十二日,亡于一八九。年一月二十日。”
“挖掘于二。。七年十月二十三日。”韦斯利补上了一句,并轻蔑地哼了一下鼻息。他点起一根香烟,坐在坟墓旁。“你最好开始动手了,我们只有一晚上,一个小时也不多。”
“你呢?”我说,“不能都由我一个人挖。”
“我们是团队工作,”韦斯利说完,又用力地抽了口烟,“伙计,别抱怨了。我马上就接你的班。”
我抡起鹤嘴锄,干起活来。昨天的一场雨让土地松软,所以表层土壤挖起来轻松得像挖湿润的锯屑一样。我接着拿起铁铲,把自己在草地上挖出的土壤铲到别处。
“别人会知道这儿被人挖过。”我说道,同时停下手上的活,大口喘气。
对我来说,这是个新想法,因为不知怎么的,我直到此刻才想明白,我们如果不在墓地里被人捉住,便能安全地回家。可在墓地里挖出两个大洞,肯定会让司法机关着手寻找那些盗墓贼。
“等他们发现时,我们早就跑远了。”韦斯利说。
“你就不担心吗?”我说道,因为我突然间就窥见了事件的发展。我们可能会落下什么东西,在夜色之中甚至毫无察觉。
“不担心。”韦斯利说,“警察会以为这是某些信仰伏都教邪恶神祇的崇拜者干的。他们不会想到要为这事劳烦像我们这种正派的民众。”
韦斯利打着打火机,又点了一支香烟。
“我们最好继续干活。”他一边说,一边冲着我手里的鹤嘴锄点脑袋。
“我们不是应该一起干吗?”我说。
“我不是说过了,我马上就接你的班。”
可是,这个“马上”变成了很久。挖到齐腰深时,我知道自己已经挖了四英尺多深,可韦斯利依然没有挪动过屁股。我干得大汗淋漓,手掌上起了一连串水泡。我正要告诉韦斯利,我已经挖到四英尺深,他至少也该挖上两英尺时,鹤曜锄打在了木头上。一大片木头暴露了出来,是雪松木,我经常听人说,雪松木是最不易腐烂的木头。我思忖了片刻,为何这个墓穴不是整整六英尺深,接着就记起墓碑上的日期。一月份末的地面,硬得像铁一样。很容易就能想到,挖出四英尺深,这活就干得不错了。
“挖到了。”我说。
韦斯利这时才站起身。
“把周围挖一下,那样才可以把棺材盖打开。”
我照着他的吩咐做了,在一侧又挖深了一英尺。
“我会接替你。”韦斯利一边说,一边和我一道爬进墓穴,“如果你出去的话,会更方便我干活。”他说话间就拿起了铲子,但我不打算出去,因为我不会让他把发掘到的东西偷偷放进口袋的。
“我不会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试也不会试一下。”韦斯利说道,这句话只是告诉了我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俩挤到一边,与棺材保持距离,仿佛站在悬崖边一样。接着,韦斯利拿起铲子,撬开了棺材盖。
月亮和照在平地上不一样,无法轻易地把月光倾泻进墓穴里,所以一开始很难看清棺材里面的情况。棺材里有-件甚至到现在都还能说是白色的丝质衬衫,一条皮带,皮带扣,一双腐烂的旧鞋子,但昔日穿着这双鞋子、穿着衬衫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吹过挂在晾衣绳上的衬衫的微风实在重不了多少。韦斯利用铲子前端挑起衬衫,一些颜色和干竹子一样的尘埃和骨骸撒了出来。他把铁铲扔到墓穴外,点起打火机,拿着打火机靠近那个皮带扣。扣子生了锈,但你依然能辨认出金属皮带扣上镌刻的CS字样,而不是CSA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