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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恩·拉什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①这两个单词编写均指南方邦联cCSA代表uConfederateStatesof.Anieri-

ca”,CS代表的是“ConfederateStates”D韦斯利拾起皮带扣,取下所剩无多的一截皮带。

“这玩意不赖。”他说,“但远远够不上最好的标准。”

“你估测它值多少钱?”

“最多一千块。”韦斯利在好好审视一番后说道。

我估计真实的价格应该是那个数目的两倍,但到时候我会在买卖的现场,所以眼下没有争辩的必要。韦斯利嘴上咕哝着,跪在地上,翻查那件衬衫,甚至检查了鞋子里面有没有留下东西。

“什么都没有。”韦斯利说着便站起了身。

我随即爬出了墓穴,可对韦斯利来说,要爬出墓穴可不容易。虽然墓穴只挖到四英尺深,他仍然无法靠自己爬上去。他爬到一半,就滑了回去,像头猎犬一样急喘气。

“我需要你帮一把。”他说,“我可不是个像你一样的瘦高个。”

我拉了他一把,韦斯利连滚带爬地出了墓穴,衬衣和裤子上沾满了泥土。他把皮带扣放进床单,打了一个结。

“另一处坟墓在那条路尽头。”韦斯利说道,冲着守墓人的小屋点点脑袋。他拉起袖管,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十五分。我们有充裕的时间。”他说。

我们走下山坡,在如同迷宫一样的墓碑中寻找路径。一片云团挡住了月亮,余下的星光不足以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我们停下脚步,我不安地想到,在今夜余下的时间里,如果那片云继续挡住月光该怎么办,我和韦斯利会撞到墓碑,迷失方向,困在这片墓地里,直到拂晓到来,路上的随便哪个人都能看到我们,也能看到那辆卡车。

但月光很快便扫清了云团,我们继续往前走,再次停下脚步时,距离守墓人的小屋只有不到五十码的距离,近得足以见到光亮来自小屋的后廊灯。韦斯利在墓碑前点起打火机,查看这是不是要找的坟墓,我看到墓碑上写着哈奇森中尉和他妻子的名字。中尉的名字写在左侧,因此很容易知道他的尸体是躺在墓穴的左边。

“一八六四年。”韦斯利把打火机凑近了墓碑,念道,“我估计一位丧生于内战时期的军官,肯定会穿着他的军服入土。”

我右手拿起铁铲和鹤嘴锄,把它们递向韦斯利。

“轮到你了。”我说。

“我觉得,你可以先干起来,然后我再来接手。”

“我会干大部分活。”我说,“但不能全都由我干。”

韦斯利见我不会让步,伸出手要拿鹤嘴锄。他一副轻率马虎的腔调,结果鹤嘴锄的锄刃撞到了铁铲的刃。守墓人的小屋里有条狗吠叫起来,我正准备冲向卡车,可韦斯利让我冷静下来。

“给我一分钟。”他说。

我们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安静得就像周围的墓碑。小屋里没有

亮灯,那条狗立刻停止了吠叫。

“我们可以干了。”韦斯利说道,同时开始用鹤嘴锄扒开地面。他的动作极快,我知道他想像我一样早点挖开墓穴。

“我松开泥土,你再把泥土铲到一旁。”韦斯利喘着气说,脖子上的血管鼓起,仿佛血管被打了一个结,“那样能更快干完。”

我心想,真可笑啊,一直等轮到你挖,你才想起这个,但那条狗已经释放出我内心的恐惧,我比我们驾车驶来后的任何时刻都要害怕。我拿起铁铲,我们合作,泥土像飞一样落到墓穴外面。在十五分钟内,韦斯利干了比他在修路队里工作十二年都要多的活。我和韦斯利精诚合作,干得十分投入,以至于我们一直到听见一声咆哮,才回过身,发觉守墓人站在我们身后。

“你们在做什么?”老人用霰弹枪对准我俩,问道。狗蹲在他身旁,这是条凶猛的大狗,看上去只要命令一下,它立刻可以用利齿撕咬我们。

“我说,你们在做什么?”老人再次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和天上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起初,韦斯利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但他很快就启齿说话,斟酌出一些辞令,就像你制作出的一些上等烟丝一样。

“我们不知道有哪条法律禁止干这事。”韦斯利说道。这大概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愚笨的话了。

老人咯咯笑起来。

“有好几条法律呢,等我把治安官叫到这儿,你们就能学到所有这些法律了。”

我琢磨起要在治安官到来前开溜,如果老人决意要开枪,那么我就试试自己的运气,看狗会不会咬到我,老头开枪准不准,因为在我想来,在牢房里度日会比这条狗或面前的老头对我造成的任何伤害更为糟糕。

“你不需要叫治安官来。“韦斯利说。

韦斯利走出我们已经挖到两英尺深的墓穴,走向老人。那条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声,仿佛在说,别再凑上前了,除非你想要腐着腿走出这座墓园。韦斯利注意到了那条狗,不再上前。

“为什么呢?”老人说,“你能提供什么,让我觉得自己不需要报警?”

“我的钱夹里有张十美元钞票,上面写了你的名字。”韦斯利说道。听到他的胡话,我不禁要笑出声来。眼前有一枝霰弹枪对准了我俩,韦斯利却想用区区十美元来收买这个老人。

“你得出个比这更高的价钱。”老人说。

“那么二十美元。”韦斯利说,“对天发誓,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

老人考虑了一下这个价格。

“把钱给我。”他说。

韦斯利掏出钱夹,把它侧过来,那样老人就能看到钱夹里只有那张他随后抽出来的二十美元钞票。他把钞票递给老人。

“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韦斯利说,“只能有我们三人知道此事。”

“我要把这消息传播给谁?”老人说,“可能你没有留意到,我的邻居可不太爱攀谈。”

老人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那张二十美元钞票,他似乎认为这有可能是伪钞。他接着叠起钞票,放进前口袋。

“既然你轻松松就拿到了双倍的钱,”韦斯利说,“为什么不多做点事,让我们在这里多挖一会儿。”

老人拿了韦斯利的钱,但却并不怎么合作。

“不管怎样,你们在这儿挖掘是为了什么,”他说,“埋藏的宝藏?”

“就是内战时的玩意,皮带扣之类的东西。”韦斯利说,“不涉及钱财,只是一种情感寄托。我的曾曾祖父为南方邦联军队战斗过。在南方邦联的东西面前,我一直表现得很尊崇。”

“抢劫他们的坟墓,”老人说,“你的这种尊崇可够真心实意的。”

“我只是穿戴上他们无法再穿戴的服饰,把它们从地下带到今日的世界。看看这个。”韦斯利边说边解开床单,把皮带扣递给老人,“我会把它擦得锂亮,再自豪地戴上它,不仅是为了我的曾曾祖父而戴,也是为了所有那些为一项高尚的事业而战斗过的人。”我一生中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的政治谎言,因为韦斯利估计老人不知道皮带扣的真实价值,索性把所有情况都摊了牌。看起来,老人确实极有可能并不知情,因为我也是到韦斯利给我看过价格后,才敢相信皮带扣值那么多钱。

老人从连体工装服的口袋里取出手电筒,光束照在墓碑上。

“北卡罗来纳州第六十四团。”他念出墓碑上的字。“我的祖辈支持北方联邦,”老人说,“他们当时就住在这个县里面。许多人不再愿意了解这些事情,但在那些山区,为北方联邦和为南方邦联打仗的人一样多。那时候,在这个县里,六十四团干出了许多恶行。他们枪击过手无寸铁的男人,还会鞭笞女人。我的祖母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他们鞭笞过的一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后来,我在书里读到了这些事。所以我知道那些恶行是六十四团干出来的。”

老人关掉了手电筒,放进口袋,又掏出一只老式表,是那种带着链条的腕表。他啪地打开腕表,借着月光读出时刻。

“两点三十分。”他说,“你们俩继续干,把他挖出来。我觉得这样子的话,他的灵魂会落到更深处,一直坠入地狱。”

“给他二十美元。”韦斯利对我说道。

我身边只有十六美元,我正要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告诉我,他不想要我的钱。

“我只要看着你们挖出这个叫哈奇森的家伙,就感到很开心了。他也许就是那个用皮带鞭笞过我曾祖母的人。”

老人后退几英尺,背靠在我们挖掘的墓穴旁边的一块顶端平坦的墓碑上。霰弹枪搁在他的臂弯里。

“你不需要把那枝霰弹枪对准我俩。”韦斯利说,“枪支有时会意外走火。”

老人依然把枪管对准我俩。

“我想,我从你瞳里听到的,并非是真话。”他告诉韦斯利,

“当枪口对准你时,我会更好地信任你。”

我们再次开始挖掘,墓穴越挖越深,我俩也变得越来越拥挤,可至少我们不用再担心发出噪音。当韦斯利停下手中的鹤嘴锄,背靠在墓穴一侧时,我们已经挖了足足四英尺深。

“挖不下去了。”韦斯利连续喘了三口气,才说出这五个字,“我的胳膊快断了。”

当然是这样啊,我想道,可当我看向他时,发现他确实受伤了。他剧烈地喘气,大把地流汗,像是在七月盛夏的中午一样。

老人也离开自己背靠的墓碑,查看韦斯利的状况。

“你看上去大汗淋漓。”老人说道,但韦斯利没有答应他,只是合拢了眼睛,靠在坟墓的一侧。

“你得从墓穴里上来,”我对他说道,“这也许能帮助你呼吸些新鲜空气。”

“不。”他说话间略微睁开了眼睛,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回答。除非看到我们正在挖掘的棺材里有什么东西,不然他是不会爬出去的。

也许是因为,哈奇森中尉是在五月份、而不是一月份下葬的,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他被埋在整整六英尺深的地方。墓穴深度达到了我脖子的高度,我还没挖到棺材木。

老人依然站在墓穴上的老地方,伸出满脸皱纹的脑袋看着墓穴,仿佛是在俯视一口深井。

“你这人不太爱说话,是吗?”他对我说道,“要么是你的同伴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不是。”我边说边铲了一铲子土到墓穴外。

在连续挖土铲土五个小时后,此刻干活越来越累。我的后背痛得要死,手臂感觉像是糖浆做的。

“你是不同意什么?”老人说道。

“不是,我不是太爱说话。”

“你是想要一个这种皮带扣,还是你追求的只是整夜挖土的

愉悦?”

“就为了在这儿挖掘。”我答道,并很高兴他没有再多说话。我的力气所剩无多,不能浪费在唠叨上。

我再次提起鹤嘴锄,结果打在了某件硬邦邦的东西上,我被震得差点让锄子的手柄脱手。震动沿着手臂往上传,又传回到脊椎骨上,就像碰到电篱笆一样。我估摸着,自己在挖到棺材之前,还得挖出一块大石头。一想到还要对付这块石头,我就精疲力竭了,只想立即躺下,就此放弃。

“这是什么?”老人问道,韦斯利睁开眼,看着我拿起铲子,扒去泥土,以便更清楚地看到那样东西。

但那并不是石头,而是棺材,一个铸铁打造的棺材。韦斯利挨近墓穴壁,那样我能铲出更多的泥土,我想到的是,不管是谁要抬起那个棺材,他们定然很受罪,因为老妈的铸铁炉拎起来也不轻,需要四个成年人把它从厨房的一边抬到另一边。

“我一直以来都听说,这个墓园里有一些铸铁棺材,”老人说,“但我从未想到,自己能亲眼见到。”

这副棺材让韦斯利略微提起了精神。我在一侧挖出点落脚的地方,那样双脚就不用踩在棺材盖上。铁锈已经封住了棺材,所以我用鹤嘴锄扁平的一端,撬开了棺材盖,就像你用撬棍开启一扇卡住的窗户那样。我正要取下鹤嘴锄的手柄来当撬棍用时,棺材盖终于松动了。我蹲下腰,可是靠我一个人,抬不起棺材盖。

“你得帮我一把。”我告诉韦斯利,他在我旁边蹲下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俩不得不站在一丁点可落脚的地方,还不能让棺材盖滑倒,砸在我们脚上。在我们掀起棺材盖不久,韦斯利便把左手放到右肩上,我以为这是某种敬礼姿势,但韦斯利紧接着便开始抚摩手臂和肩膀,似乎是胳膊麻木了。

“老天啊。”老人叹道,韦斯利和我站到一旁,那样我们也能清楚地看到棺材里面。

和另一口棺材里不一样,这回你能分辨出死者是个男性。骨骸都还完好,头颅上甚至还有一束红发。他的军服,虽然破烂,但从裤子和上衣剩下的部分你能看得出来,军服是白胡桃色的。我抬头看着韦斯利,除了棺材里的金属制品,他其余什么也没注意到。

棺材里的东西足以牢牢吸引住韦斯利的眼球。一枚皮带扣,表面只有薄薄一层锈迹,纽扣也是同样,看起来有五六枚。但这些还不是最棒的收获。最棒的是放在骨骸旁边的一把古剑和剑鞘。韦斯利伸手拿起剑鞘,因为铁锈的关系,剑被卡在剑鞘里,但在拉过两次后,终于有所松动。韦斯利最终拔岀了古剑,把剑刃举在面前,我看得岀来,他在估计这把剑能卖得多少钱,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和他的眼眸亮堂的样子,都说明那会是一个相当高的价格。接着,他突然见到了某样东西,不管他见到了什么,总之是让他再也笑不出来的东西。他任由剑从手里滑落,靠回到洞壁上,双脚依然站在棺材里。他滑倒了,背靠洞壁,但下半身依然在棺材里,就这么瘫坐在棺材里,像个坐在平底船里的人。韦斯利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再也没了光亮,比煤矿井深处还要乌黑。

“看看他还有没有脉搏。”老人说。

我走向韦斯利,踏在棺材上,那样我便不会踩到里面的骷髅。我抓住韦斯利的手腕,但他的脉搏全无,和眼眸一样毫无生命的迹象。

我在原地站立了一分钟。我经历过的所有糟糕困境和眼下比起来,都不足挂齿。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我要让老人把手里的霰弹枪对准我,扣动扳机,因为我的脑袋瓜里实在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不觉得他会拿着剑、戴着皮带扣,自豪地走来走去扮演南方邦联士兵。”老人说。他注视着我,轻而易举地就估测到我内心的感觉。“你不应该为此而感到紧张。“他说,“他的死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我问道,因为我定然无法那么想。

“要是他说我们是仅有的三名知情者这话是真的,那会怎样?”老人说。

“我没透露过半句。”

“对此我毫无怀疑。”老人说,“就我所知,除非像拔牙一样强行从你口中逼问,不然你不会吐露半个字。”

“我觉得,他也没透露过此事。”我说,“如果他说了,多数人不会对他有好印象,有些人甚至可能报告警方。我估摸,他不会冒这个险。”

“那么,我会说,他是自己挖掘了自己的坟墓。”老人说,

“像他这样一个胖子,我认为你是没法一个人把他拉出墓穴的,我呢,年纪太大,帮不到你。”

“我们也许可以用绳索。”我说,“用绳索把他拉出来。”

“如果你做了,又怎样,”老人说,“你觉得你可以把这个大胖子像拉儿童小货车一样拉出来。就算你行,你要和他一起去哪里?”

这是个相当尖锐的问题,因为从这儿到卡车有半英里多路。相比之下,我更有可能拉着一块墓碑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么做似乎不对,”我说,“我是想说,他的亲属永远都不知道他葬在哪里。”

“那些戴警徽的家伙脑子并不总是最聪明的,”老人说,“但如果警察在这儿找到尸体,就算他们的脑子笨得像树桩,也能琢磨明白你和他打算干什么。”老人停顿了一下,“那辆卡车是你的还

是他的?”

“他的。”

“你把那辆卡车留在河边,然后关于你的同伴的流言便会四起,大家都会认为他愚蠢到喝得大醉酩酊,失足落河。你把警察引到这儿来,他们便会知道他是个盗墓贼。你以为他的亲属会更愿意以哪种方式来追忆他?”

老人的这段分析,只给我留下一条路可以走。我想要找到一条反对他的好论据,但我太过疲累,想不起任何事。老人掏出了表。

“现在是凌晨四点。你得开始填土了,那样你能在清晨之前填平这个墓穴。”

“有两个墓穴要填平。”我说,“我们在山坡上还挖了一座坟。”

“那么,尽你所能往墓穴里填土。就算全填平了,这两处坟墓看上去也会很古怪,因为表面是一层新土。我必须要琢磨出一种说法,说给那些也许会注意到这一情况的人听,不过我整晚都在听你的同伴胡说八道,所以我已经有了一些好点子,知道该如何编造这个谎。”

我望着那把剑,想着这把利剑是如何在内战时杀掉某人的,而今夜又以它的方式杀害了另一人,至少,是对这把剑的欲望害死了人。

“他说了谎,说这玩意不值钱,”我说,“我需要用钱,所以我要卖掉它,但我会和你平分卖到的钱。”

“你自己留着吧。”老人说,“但是我要拿走你搭档的钱夹里剩下的钱。他不再需要这些钱了,就像墓穴里的中尉不再需要这把剑一样。”

我从韦斯利的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夹,递给了老人。他抽出了一张十元和两张二十元钞票。

“我就知道,那个狗娘养的说自己已经没有钱了是在撒谎。”老人说完,把钱夹扔回到墓穴里。

我拿起剑和剑鞘,举到老人面前,接着是皮带扣和纽扣。我想,老人能轻轻松松地扣动扳机,开枪打死我。他倾身向前察看墓穴,我见到他手里依旧拿着霰弹枪,不禁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琢磨同一件事,因为朝我开枪和开枪射击洗衣盆里的老鼠一样容易。老人跪了下来,老迈的膝盖吱嘎作响,我估计是因为我的恐惧都清楚地写在了脸上,老人放下了霰弹枪,冲我一笑。

“我至少要给予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把你拉出墓穴。”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别猝不及防地把我拉下去和你做伴。”

我握住老人的手,以他的岁数来说,手很强健,我的另一只手抓住洞口的边沿。使劲一拉后,我便出了墓穴。

我抓起铁铲,开始填土,虽然累得快死了,却干得飞快,因为我想,如果不赶快干完,我会在牢房里度过好一段日子,在牢房里我会希望自己当初能加把劲。此外,填土总是比挖土要容易些。我填好了这个墓穴,又走向另一个墓穴,一手拿着铁铲和鹤嘴锄,另一只手拿着古剑和床单。老人和他的狗跟在我身后。在清晨的粉红朝霞掠过布拉夫山之前,我把这个墓穴填满了一半。

“我得走了,”我说,“天要亮了。”

“那么把铁铲留下。”老人说,“我能填好余下的土。接着,我打算在坟墓上种些菊花,那样就能解释为何泥土被人翻起过。”

我不打算回来弄明白老人是否按照他说的做了。我的计划是永远不再来这个地方,除非谁把我装进棺材运到这儿来。我一直朝山下走着。今天是周日,所以我在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我把卡车停在河畔,距离马绍尔只有不到一英里路。我掏出手绢,仔细擦拭了方向盘和车门把手。接着,我大步迈进,一直走在森林里,直到我抵达城镇边缘。我在那儿一直蹲到大白天,觉得计划正如我期盼的那样顺利进行。人们很快就会找到那辆卡车,却没人发现我在附近出没过。韦斯利和我从来都算不上是朋友,从未一起去过酒吧,或做其他事情,所以不可能有人想到昨晚我会在他的卡车里。我把剑和床单藏到一些树叶底下,等以后再来拿。当我在杰克逊咖啡馆前穿过马路时,我觉得自己彻底安全了。

可我依然小心谨慎。我没有走进咖啡馆,而是在树旁等待,一直等到我看见蒂米•沙克尔福走出咖啡馆。他家离我住所不远,于是我走进停车场,问他介不介意送我回自己的拖车。

“你看上去折腾了一宿啊。”蒂米说。

我朝后视镜里看了看,确实面容很憔悴。

“醉得稀里糊涂。”我说,“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辆车里,说我要撒尿。他们放我到路边,随后就嬉笑着驾车而去。我接下来记得的,便是自己行走在排水沟里。”

这个谎话编造得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我觉得自己是从韦斯利身上取到了经。蒂米笑了笑,但什么话都没说。他在我的拖车前放我下车,然后向家驶去。我此刻饥肠辘辘,身上沾的泥土足以种起一座花园,但我径直睡倒在床上,一直到外面一片漆黑时,才睁开了睡眼。我醒过来时,感受到最深不可测的恐惧,有些时刻,我比自己一生的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惊恐。接着,我的思绪安定下来,认识到自己是在拖车里,而不是在那座墓园中。

星期一上班时,我听别人说,他们在河畔发现了韦斯利的卡车,多数人都猜测他是到河边钓鱼或是喝酒,或是两样都做,掉进了河里,溺水身亡。人们在河里用拖网捕捞了数日,不过,当然是一无所获。

我等待了一个月,才尝试出售那些内战纪念品。我开车来到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参加一次大型的南方邦联主题大会,一个大礼堂里挤满了买主和卖家。有些人要求出示鉴定证明之类的东西,但我最终找到了一位可以与之做买卖的买家。一位在图书馆工作的女士在网上给我的东西出过价,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手头的这堆东西值多少钱。那位买家只愿意出一半的价钱,可他不要求我出示鉴定书,也没问我的姓名。我告诉他,我会接受他的出价,但只能是现金交易。他为这个抱怨了一阵,但最终还是说“在这儿等我”,随即离去,回来时带来了五十二张百元大钞,都是崭新的钞票,发出脆响,摸起来光滑极了,像是浆洗和熨烫过一样。

这笔钱比医院的账单还要多,我把付完医药费剩下的钱交给了妈妈。这让我为自己所做的事稍微不那么感到忧心忡忡。我也想到了一些别的事,那两座坟墓的墓碑都是做工精湛、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大理石,这意味着那两个死去的南方邦联中尉活着的时候,并没尝过缺钱的滋味。既然他们都已经死了,让妈妈拥有他们留下的一部分财产,这挺公道的。

唯一糟糕的事情是,我不断地做着一个梦,梦见墓园的老头开枪射我,我和韦斯利一道被埋在墓穴里。我受伤很重,却依然活着,泥土堆在我的身上,我听到墓穴上方传来的老人的笑声,仿佛他本人就是魔鬼。每一次做到这个梦,我都会在床上突然坐起身,大口喘气,差不多整整一分钟后才会停下来。现在,一年以来,我每月至少会做一次这个梦,我猜测,很有可能自己的余生里都要不断地做这个梦。无论你获得了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我希望这句话不是真的,因为那实在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可如果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这就是最糟糕的结果,那么,我可以一直忍受着它。

上山路

贾里德以前从没走得这么远过:翻过锯木岭,翻过结冰的溪涧,再路过一块上面写着“大烟山国家公园”的三角形金属路牌。要是雪继续下,并且他的足迹被雪覆盖,贾里德肯定会转身回去。很多人在这个公园里迷过路。小孩在家庭野餐时走失,徒步旅行者走错了路。有时候,要几天后才能找到迷路者。然而,今天太阳出来了,天空湛蓝,不会再下雪,因此很容易找到来时的路。贾里德听见直升机在西边的某处盘旋,这表示他们仍然没能找到飞机。他们正在从布赖森城往田纳西州界搜寻,反正他在学校里是这么听说的。

地势逐渐下降,直升机的噪音消失了。在最陡峭的地方,贾里德上身倾向一侧,握住树木以防滑倒。他闯入密林中时,并未想起失踪的飞机,也没想起自己能否得到一辆企盼已久的山地自行车当圣诞节礼物。贾里德也没想起父母,尽管他认为把圣诞假期的头一天花费在野外的主要原因就是父母一在这个寒冷的日子里,到室外好过待在那个所有东西都感觉那么令人悲伤的家里,从摇椅和软沙发到原本放着电视机和微波炉的地方,无一不让人触景伤情。

他想到的是琳迪•斯塔恩斯,五年级时在自习室里坐在他前排的女生。贾里德假想琳迪走在自己身边,他为她展示积雪上的脚印,告诉她哪些是松鼠的足印,哪些是兔子的脚印,哪些又是鹿的足迹。他幻想出一行熊的脚印,他告诉琳迪自己连熊都不怕,琳迪跟他说她很怕熊,所以他一定要保护她。

贾里德停下脚步。他尚未见到任何人类足迹,可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附近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他取出小折刀,举起刀,让自己相信这把小折刀是把猎刀,而琳迪就在他身边。要是真有熊来袭,我会照顾好你,贾里德大声说道。贾里德幻想琳迪伸出手,握住他的一条手臂。他走上另一道不知叫什么的山岭,手里的小刀一直向外。他幻想琳迪依旧握住他的手臂,当他们走上山岭时,琳迪说,她在学校时跟他抱怨,说他这个人和身上的衣服闻起来臭烘烘的,她为此感到抱歉。

攀登至山岭上,贾里德假装有只熊突然起身,露岀牙齿,咆哮起来。他用那把小折刀猛捅那只熊,结果熊跑走了。贾里德走下山岭时,小折刀依然握在身前。他大声说,它们有时会转头回来。

他下山岭到半道时,小刀被中午的太阳照中,金属刀刃闪现光泽。另一道光泽从底下发岀,仿佛是在回应一般。起先,贾里德只看见暗绿色的杜鹃花丛中,发出金属的反光,可当他更凑近些时,他看到了更多:一副破碎的银白色推进器、白色尾翼和机翼碎裂后的残片。

有一会儿,贾里德想过转身离开,可他接着又告诉自己,一个刚刚与熊搏斗了一场的十一岁男孩不应该害怕靠近一架失事的飞机。他走下山岭,沿途折断杜鹃花,以便辟出一条道路。当他最终抵达失事飞机旁边时,他看不到多少情况,因为冰雪覆盖了飞机窗户。他转动乘客一侧舱门的外把手,可舱门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直到贾里德把小折刀刀刃插进去,舱门才伴随着吸气的声音,被他打开。

一个女人坐在乘客座上,上身向前弯去,像块马蹄铁。褐色的长发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也被冻住了,仿佛冰柱一样容易折断。她穿着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黄色的毛衣,左臂向前伸出,戴着一枚戒指。坐在她旁边的男人身体靠向飞机前窗,脑袋抵住玻璃。血迹染红了飞机前窗,他的脸庞不像女人那样被头发遮盖。两人后面还有—个座位,不过空着。贾里德把刀子放进口袋,爬进了后座,关上舱门。因为天冷,所以尸体闻上去并不很臭,他心想。

贾里德在飞机里坐了片刻,聆听这个静谧的世界。他听不见直升机的噪声,就连灰松鼠的唧喳声和乌鸦的叫声都听不到了。虽然在山岭之间,可此刻连风声都听不见了。贾里德不再挪动身体,也不再用力呼吸,让周遭变得更为安静,安静得就像前面坐着的男人和女人。飞机里暖和而舒适。半晌后,贾里德听到了一些动静,是最细微的响声,来自男人这侧。贾里德更用心地细听,随即知道是什么声音。他上身前倾,挤入前排的两张坐椅之间。男子的右前臂搁在膝盖上。贾里德拉起男子的衬衫袖口,看见了手表。他察看了时间,差不多是四点钟。尽管感觉只有几分钟,但他已经在后座里坐了两个小时。他循着足迹走回家所要依靠的日光很快就会消失。

贾里德离开后座时,望见了女人的戒指。即使在机舱的黯淡光线下,戒指仍然闪着亮光。他把戒指从女人的手指上取下,放进裤子口袋。他关上舱门,沿着靴子留下的脚印回到了来时的那条路上。贾里德试图让自己每一步都踏在早先留下的足迹上,假装他需要让一直紧跟他不放的野狼头脑混乱。

回家花费的时间比他所想的更久,他穿越国家公园边界时,太阳几乎已经落下。他爬下最后一座山岭,看见皮卡车停在院子里,前厅里的电灯亮着。他记起这天是周六,是老爸拿到薪水支票的日子。贾里德开门时,红色小烟枪放在咖啡桌上,旁边是一个放过毒品的空塑料袋。老爸跪在壁炉前,正在专心致志地绕着一根橡树圆木,反复调整上面的小木柴。小木柴中间有十来个压扁的啤酒罐,圆木上还放着三个红白两色的鱼漂。老妈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告诉贾里德的老爸该如何码放啤酒罐。她的膝头放着一卷锡箔,她正在把锡箔切割成一英尺长的细条。

“你瞧我们在做什么,“老妈笑着对贾里德说,“这会是我们家的圣诞树。”

贾里德没有应声,老妈脸上的笑容有了异样。

“宝贝,你不喜欢吗?”

他的老妈站起身,左手拿着一条条锡箔。她跪在壁炉旁,小心翼翼地把锡箔条装点到橡树圆木和引燃物上。

贾里德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他在洗涤槽里洗了一只碗和一个调羹,倒了些麦片。吃过后,贾里德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他在床上坐下,从口袋里取出戒指,放在手掌里。他把戒指放到灯泡下,慢慢地前后摇动手掌,钻石的不同颜色闪耀起来,融合成一体。他会在和琳迪一起在操场上玩耍时把戒指给她,就在圣诞假期后的第一个艳阳天,那样琳迪就能看到这枚戒指的颜色有多漂亮。他把戒指给她后,琳迪会最终喜欢上他,这回会是真的。

贾里德直到房门突然被打开,才听到老爸的声音。

“你妈让你去帮她点圣诞树。

戒指落到木地板上。贾里德捡起戒指,合上手。

“那是什么?”老爸问道。

“没什么。”贾里德说,“就是我在树林里找到的一样

东西。”

“让我看看。”

贾里德打开手。老爸上前一步,取走戒指。他用手指用力提戒指。

“肯定是假钻石,但戒指看上去是真金白银。”

老爸用戒指叩击床柱,仿佛通过听声音能确认它的真假。老爸还叫来了老妈,她走进房间。

“看看贾里德找到了什么。”他边说边把戒指递给她,“这是黄金做的。”

老妈把戒指放在手上,举在胸前,这样他们三个都能看到它。

“宝贝,你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捌林里。”贾里德说。

“我还不晓得你能在树林里找到戒指。”老妈说话间早已做起

了美梦,“但你能找到戒指,难道不是很棒吗?”

“这枚钻石不可能是真的吧?”老爸问道。

老妈凑到台灯旁,把手握成杯状,慢慢地来回转动,让钻石内部的不同色彩闪耀起来。

“也许是真的。”老妈说。

“我能要回戒指吗?”贾里德问道。

“儿子,这得等我们搞清楚这枚钻戒是真是假。”老爸说。

老爸从老妈手里取过戒指,放进裤子口袋。他随后就走进另一间卧室,拿起外套。

“我要去一趟布赖森城,查清楚这枚钻戒是不是真的。”

“但你不能卖了它。”贾里德说。

“我就是打算让卖珠宝的看看这枚戒指,”老爸说话间早已穿上了外套,“我们需要知道这枚戒指值多少钱,对吧?也许需要给它上保险。你和你妈先点亮圣诞树。我很快就回来。”

“那不是圣诞树。”贾里德说。

“它就是圣诞树,儿子,”老爸答道,“只不过是棵被砍碎的圣诞树。”

贾里德想等到老爸回来后再睡,于是他帮老妈把最后几条锡纸包裹到木头上。老妈点起一根火柴,告诉他,该点亮圣诞树了。引火物着起火,最后锡纸和啤酒罐被烧得乌黑,缩成一团,鱼漂则融化了。老妈不断往火里加小木柴,并告诉贾里德,如果他凑近些看,他会见到天使的翅膀在火焰里面一张一合。老妈跟他说,天使有时会沿着烟囱下来,就像圣诞老人一样。午夜到了,老爸依旧没回来。贾里德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告诉自己,我就躺下休息几分钟,可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白天了。

他一打开卧室房门,就闻到了冰毒的味道,比他记得的每一次都更为浓重。他的父母没有上床睡觉。他一走进前厅,就知道了。火依旧在燃烧,小木柴堆在炉床四周。老妈坐在她昨晚所坐的位置,穿着相同的衣服。她在一页页扯下杂志,用剪刀剪出一个个毛糙的五角星,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老爸坐在她身边,专注地看着。

玻璃烟枪摆放在咖啡台上,旁边是四袋毒品,其中两袋还没空。以前,剩下的毒品不会超过一袋。

老爸对他咧嘴一笑。

“我给你买了一些你喜欢的麦片。”他边说边指着一个盒子,盒子正面印着一个绿色妖精。

“戒指在哪儿?”贾里德问道。

“治安官拿走了。”老爸说,“我一把戒指拿给珠宝店的人看,他就说治安官昨天来过了。一个女人报告说不见了这枚戒指。我知道你会失望,所以我给你买了那种麦片,也为你买了些别的东西。”

老爸冲着正门点点头,一辆山地自行车倚靠在墙上。贾里德走向自行车。他看得出来,自行车并不新,有些蓝漆被蹭掉了,一个橡胶把套也不见了,不过轮胎没憋掉,把手也没歪。

“你要一直等到圣诞节才能拥有这辆车,这不太好,”老爸说,“地上积雪那么厚,真糟糕,但雪很快就会融化,你到那时就能骑这辆车了。

贾里德的母亲抬起头。

“你爸不是挺好的嘛,”老妈说话时,眼眸变得很明亮,“去吃麦片吧,儿子。成长期的男孩需要好好吃早餐。”

“你和老爸呢?”贾里德问道。

“我们稍后再吃。”

贾里德吃早餐时,父母就坐在前厅里,来回递着烟枪。贾里德望向窗外,看见碧蓝一色的天空,连几朵白云都没有。他想要回到飞机那儿去,可一等他把碗放进洗涤槽,老爸就宣布说,全家三口要出门去找一棵真正的圣诞树。

“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圣诞节。”老妈告诉贾里德。

他们穿上外套,走上山脊,老爸拿上一把生锈了的锯子。在靠近山岭顶的地方,他们找到了弗雷泽冷杉和北美乔松。

“儿子,你最喜欢哪一棵?”老爸问道。

贾里德审视着那些树,接着选中了一棵不比他高的弗雷泽冷杉。

“你不想要一棵更大些的树吗?”老爸问道。

贾里德摇了摇头,老爸就在那棵冷杉面前跪下来。锯齿有点钝,但老爸最终还是锯开了树皮,锯断了树干。他们把那棵树拉下山岭,支在壁炉旁的角落里。贾里德的父母再次抽起烟枪,接着老

爸去了工具间,拿出一把锤子、几枚钉子和两块木板。在老爸打造

临时树架的时候,贾里德的母亲用报纸剪出了更多的五角星。

“我想要出去一下。”贾里德说。

“可你不能出去,”老妈说,“你要帮我把星星粘到圣诞树上。”

等到他们完工时,太阳已经落到锯木岭后面。贾里德告诉自己,我明天再去。

星期天早上,剩下的两袋毒品空了,贾里德的父母都病了。老妈坐在沙发上,裹在一条被子里直哆嗦。她自从星期五以来就没洗过澡,油腻腻的头发,一撮撮的。老爸看起来好一些,蓝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嘴唇辍裂,在流血。

“你妈妈她病了。”老爸说,“你老爸自己也不太好。”

“医生帮不到她,对吧?”贾里德问道。

“对,”老爸说,“我觉得是这样。”

贾里德整个早上都看着他的妈妈。老妈以前从没病成这样。一会儿后,她点着烟枪,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枪里兴许还剩一些残渣。老爸双臂交叉,一边环视房间,一边抚摩自己的肱二头肌,似乎期待着看到一些他此前未看到的场面。炉火已然熄灭,寒冷让老妈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应该去见布拉迪。”老妈跟老爸说。

“我们还有余钱。”老爸答道。

贾里德注视着父母,等待老爸的目光扫掠,在正门旁停下,那辆山地自行车就停在那儿。可老爸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越过了它。厨房里的煤油取暖器开着,不过它散发的热量基本上传不进前厅。

老妈抬起头看着贾里德。

“亲爱的,你能不能为我们生一下火?”

贾里德走到后廊,拿来一堆小木柴,接着把一块圆木也放到柴架上。他在柴架下面塞入剪星星剩下的报纸,他点着报纸,注视着火苗慢慢变大,接着又看了一段时间火焰,才转过身向着父母。

“你们可以把自行车拿到布赖森城去,卖了它。”贾里德说。

“不行,儿子,”老妈说,“那是你的圣诞礼物。”

“我们会没事的。”老爸说,“你妈妈和我只是昨天嬉闹过度了,就这样。”

可当早晨过完,他俩也没见起色。中午,贾里德去了自己房间,穿上外套。

“宝贝,你要去哪里?”老妈在贾里德走向大门时问道。

“再去捡些柴火。”

贾里德走进工具间,但没有去捡柴火。相反,他从工具间的后墙上拿下一根脏兮兮的绳索,绕在自己的腰上,打了个结。他离开工具间,沿着自己的足迹向西走进国家公园。雪今天更厚了,在他的靴:子下发出嘎吱声。灰色的天空里,黑色的云团飘在西面。很快会有一场更大的雪,也许是在下午时分。贾里德假装自己是在执行一次救援任务。他是在阿拉斯加,腰间系着的绳索拉着一架装着食品和药物的雪橇。眼前的脚印不是他的,而是那些被他派去搜寻的人留下的。

抵达飞机失事的地方时,贾里德假装自己解开给养,给飞机里的男人和女人一些食物和饮料。贾里德告诉这两个人,他们伤得太重,没法和他一起走回去,他必须先回去,找来更多的救援。贾里德把手表从男人的手腕上解下,放在掌心里,表面朝上。我要拿走你的手表,他告诉男人,暴风雪要来了,我也许需要这块表。

贾里德把手表放进口袋。他钻出飞机,回头走上山岭。此刻云团看上去像花岗岩一样厚重,最初的一些雪花已经落下。贾里德每隔几分钟就拿出表看看,当他跟着自己的足迹回到家时,时针已经指向了三点钟。

卡车依旧停在房前,贾里德从窗口看见了那辆山地车。他也能望见自己的父母,两人蜷缩在沙发上。有那么一会儿,贾里德只是透过窗口凝视着他们。

他进屋时,炉火已经熄灭,房内冷得可以看见他呼出的白气。

老妈从沙发上焦虑地抬起头。

“宝贝,你不该去很远的地方,却不告诉我们一声你要去哪里。”

贾里德从口袋里掏出手表。

“看这个。”他边说边把手表交给老爸。

老爸端详了一会儿手表,接着露出灿烂的微笑。

“这块表是劳力士的。”老爸说。

“贾里德,谢谢你。”老妈说话的样子仿佛要哭出来了,“你是任何人能拥有的最好的儿子,对吧,他爸?”

“最最好的儿子。”老爸说。

“我们能从这块表上得到多少钱?”老妈问道。

“我敢说,最少也能卖个两百块。”老爸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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