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把手表戴到他的手腕上,站起身。贾里德的母亲也站起身。
“我要和你一道去。我要尽快吸点玩意解乏。”老妈转身对着贾里德,“你待在这儿,宝贝。我们很快就回来,会给你带回汉堡包和可口可乐,还有更多你喜欢的麦片。”
贾里德看着父母从屋前的马路驶远。卡车消失后,他在沙发上坐下,休息了一会儿。他没脱下外套。他检查了一下,确认炉火已经熄灭,便去了自己的卧室,把背包里的教科书都拿出来。他走到外面的工具间,拿起一把扳手和一只锤子,放进背包。雪花现在更大了,已经开始覆盖掉他的足迹。他翻过锯木岭,工具在背包里咪当作响。还有更多的东西要拿,贾里德心想道,但至少他不需要把他们也带回来。
贾里德走到飞机失事的地方时,一开始没有打开机舱门,而是从背包里掏出工具,码放在面前。他端详了飞机被撞碎的机鼻和推进器,断裂的右机翼。要拧紧推进器,用扳手是最好不过的了,他断定。他还会用锤子敲直机翼。
当他换着工具,绕着飞机走时,雪下得更大了。贾里德看了—眼身后,望着山岭,看见自己的脚印越来越淡了。他用锤子的羊角把挡风玻璃上的冰雪铲除。完事后,他说了句“大功告成”,便把锤子扔到地上。他打开乘客那侧的舱门,钻进飞机。
“我把飞机修好了,它现在能飞了。”他跟男人说道。
贾里德坐在后座上,耐心等待着。一路走来,又忙活了半晌,
让他浑身暖呼呼的,可身体很快又变冷了。他看着白雪覆盖了飞机的前窗,机舱里越来越暗。片刻后,他开始哆嗦,但又过去一段时间后,贾里德不再寒冷。他望向机舱侧面的窗户,看见不仅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底下也是。他那时知道,飞机已经起飞,升至高空,被包裹在一个云团里,可他依然望向下方,等待着云团消散,那样他也许能找到那辆沿着蜿蜒的小路驶往布赖森市的皮卡车。
信仰美洲豹的女人
从母亲的葬礼驾车回来的路上,露丝•李兰德想起了美洲豹。
她在亚特兰大动物园见过一次美洲豹,钦羡于它的身姿,美洲豹前后踱步时的体态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般,与铁栏杆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可自始至终都仿佛牢笼并不存在。她那时并没有想起现在记忆里的事情,这些记忆像是被埋在河底淤泥里,最终摆脱束缚,浮至水面:这是小学三年级时的一段记忆。卡特太太让他们拿出《南卡罗来纳史》教科书。紧接着响起一阵翻书的声音。几个男孩窃笑起来,因为教科书的第一页上印着一幅印第安妇女给婴儿喂奶的图片。露丝翻开书,看见一幅美洲豹的黑白素描,但只看了一瞬间,因为这页不是他们今天要学习的内容,也不是这个学年里余下任何一天的学习内容。露丝翻到正确的页码,她当时所见到的东西被她一忘就是五十年。
此刻露丝驾车向西,驶往哥伦比亚①,却再一次见到了那只穿行在棕梱树林里的美洲豹。她纳闷为什么在这几十年里,她从未在哪里读到、或听其他任何人提起美洲豹还游荡在南卡罗来纳。露丝摇上车窗,关掉收音机,在一片沉寂中驾驶前行。葬礼的最后几天让她愈加疲累,因为她必须和那么多人招呼、攀谈。她是独生女,童年时光多半与书本和游戏相伴,看书玩游戏不需要其他人的参与。那是她结婚后最难适应的一点一理查德一直都在她身边,虽然她渐渐喜欢上两人生活里的亲密时刻以及一句“我在这儿”和
“我会回来的”所承载的许诺和保证。如今,她可以不和任何人说—句话就过完一整天。
露丝在三天里头一次回到公寓,把这几天的邮件扔到床上,接着挂好黑裙子,把鞋子推进衣柜的角落。她翻看了寄来的账单和广告,当她见到一张失踪儿童的传单时,一如既往地愣在了原地。她端详男童的脸庞,对他开怀的微笑视而不见。要是她能找到男童,他那时的脸上肯定不会挂着笑容。读到失踪的男童四英尺高、八十磅重、金色头发、蓝色眼珠、失踪于夏洛特时,露丝不由得嘴唇微动。距离不是很远,她心想,随即把传单放进早已塞进二十来张相似传单的手袋。
①这.兀的“哥伦比亚”指的是南卡歹来纳州州府哥伦比亚市。
邮件里没有色彩淡雅的慰问卡。请假是为了个人私事,露丝告诉过上司,上司不知是出于尊重还是漠然,并未让露丝进一步解释。虽然露丝已经在同一家公司里工作了十六年,同事们依然对她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露丝结过婚,曾有过一个孩子。圣诞节时,她和同事一道抽签拿礼品,每年她都收到一份奶酪和肉类。她能想见,送这份礼物的人买了一份给她,又买了一份送给自己的老处女婶婶。有几天,露丝在办公室里觉得自己是个隐形人。同事们经过她的办公桌时,目光径直穿透了她。她相信自己要是真的失踪了,警方需要画份肖像素描,同事中没人能提供详细的描述。
露丝走进起居室,跪在书架最底层的那套百科全书前面。她当年怀孕时,母亲坚持要来哥伦比亚一趟,带来了一辆崭新的婴儿车、大量打折尿片,还有多年前给露丝购置的这套百科全书。
这套书现在是为你的孩子准备的,母亲是这么说的,这就是我把它们留下来的原因。
但露丝的孩子仅仅活了四小时。当理査德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面色惨白憔悴,告诉露丝他们失去了宝宝的时候,她依然因麻醉药而昏昏沉沉。在意识模糊的脑海里,她想象着宝宝坐在崭新的婴儿车里,被推进某条极少使用的医院廊道,然后遭到遗忘。
告诉他们,一定要找到他,露丝说道,费力地从床上起身,用手肘撑起身体,一直到最后手肘瘫软,黑暗重新包围了她。
理査德曾经想再试一次。我们的日子要继续过下去,他说。然而露丝把放着一包包尿片的婴儿车推进了“善心”旧货店。到了最后,只有理查德开始新生活,接受了一份在亚特兰大的工作。不久,他们周末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孤寂重返她的生活,孤寂像是一处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的地理位置,只是她很熟悉而已。
他们的婚姻分崩离析,并不怎么出人意料。所有的书上都是这么写的,所有提供生活建议的专栏作家也都是这么说的。他们的婚姻已经变成一团乱麻,彼此间只交流哀思。露丝如今明白,是她太过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想法,而不是理査德:既然生活永远是这个样子,那么一个人过日子更好,因为那样就不会有另一个人来映射岀你的悲伤。他们本可以再生个孩子,本可以尝试治愈自己。是她不愿意那么做。
露丝伸出食指抚摩百科全书的书脊,像阅读盲文一样感知那些因岁月而颜色变深的字母。她抽出J卷,翻开书时,纸页发出劈啪声。她找到了词条,一张美洲豹在树上休憩的黑白图片一出没范围:中南美洲,曾经在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都有出没,但目前仅在美墨边境附近有极少次的发现。
没有提到南卡罗来纳,甚至没有提到佛罗里达。露丝第一次思忖着,她有没有可能只是幻想在教科书上见着了美洲豹?其实那大概是一只美洲狮或短尾猫。她把百科全书放回书架,打开电脑,把“美洲豹南卡罗来纳灭绝”输入搜索引擎。査找一小时后,露丝找到三条指向美国东南部的条目,还有好几条指向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的结果,但没有指向南卡罗来纳的。她走进厨房,翻开电话簿。她拨打了州立动物园的电话主机号码,请求和主管通话。
“他今天不在。”接线员回答说,“但我可以把你的电话转给主管助理蒂姆罗德博士。”
电话铃声响了两下,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露丝拿不准该如何说她想要问的事,吃不准除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之外,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她说明了自己姓甚名谁,表明自己对美洲豹感兴趣。
“本园没有美洲豹,”蒂姆罗德博士当即说道,“最近的一只美洲豹在亚特兰大动物园。”
露丝问起美洲豹是否在南卡罗来纳州出现过。
“在动物园里?”
“不,是在野外。“
“我从没听说过。”蒂姆罗德博士说,“我觉得美洲豹会生活在更靠近热带的环境里,但我也不是大型猫科动物研究的专家。”他此刻的嗓音显得审慎起来,流露出的更多是好奇而不是不耐烦。
“我的研究领域是鸟类学。多数人都认为鹦鹉也是热带生物,可它们曾经在南卡罗来纳出现过。”
“这么说来,确实有可能。”露丝说。
“是,我猜确实有可能。我知道美洲野牛在本地出没过,还有麋鹿、美洲狮、野狼,美洲豹想必也有可能出现过。”
“你能帮我弄清楚吗?”
在蒂姆罗德博士停顿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办公室一一墙上贴着动物海报,水泥地面和囚禁大型猫科动物的笼子里的地面一模一样。也许只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张书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她猜测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味。
“也许吧。”蒂姆罗德博士说,“我可以问下莱斯利•温特斯。她是我们园里的大型动物专家,不过大象才是她最感兴趣的研究领域。如果她不知道,我会试着自己做点儿研究。”
“我能明天去动物园一趟,看看你有何发现吗?”
蒂姆罗德博士笑道:“你是认准了就不放弃嘛。”
“平时不是这样。”露丝说。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我都会在办公室里。请在那段时间过来。”
露丝给办公室打了电话,告诉秘书,她要再多请一天假。
葬礼的事让她筋疲力尽。露丝太过疲惫,不想煮食物,也不想出门,最后选择把行李打开一一放好,再从容地泡浴。她躺在齐脖深的温水中,合拢眼睛,唤起对那幅美洲豹图画的记忆。她尝试记起更多细节。画里的美洲豹是在走动,还是静立的?它的眼睛是看向她,还是看向纸面的一端?棕梱树上有没有栖息着鹦鹉?她记不起来。
露丝那晚没休息好。她久久难以入睡,等终于睡着了,她梦见了一排排历经风吹雨打的墓碑,碑上没有名字,也没刻上日期。在梦境里,有块墓碑标识出她儿子的坟墓,可露丝不知道是哪一块碑。
次日早上,露丝驾车行驶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她记起在麻醉剂药效减弱后,她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然后让护士把她儿子抱来。她注视着宝宝的脸蛋,那样她也许就永远不会忘却他,她抚摸宝宝和玉米须一样柔软的金色胎发。儿子的眼睛合拢着。不一会儿,护士要把宝宝从她手臂里抱走,尽管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护士和医生都很友善,但她晓得,他们现在早已忘记了她的宝宝,他的短暂人生已经和其他数百个在他们眼前降生而又离世的婴孩汇合。她知道,只有两个人记得自己的宝宝,到了现在,就连她也记不清宝宝的模样,理查德肯定也一样。她知道在地球上再也没一个人能说清她儿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露丝到了动物园,人园售票亭里的女人递给她一张地图,用X标出蒂姆罗德博士的办公室所在地。
“你必须从动物园里面穿过去,所以给你一张通行证。”女人说,“以防万一有人盘问你。”
露丝收下通行证,并打开了手袋要掏钱。“我也许要待一阵。”
“没关系。”女人说完,招招手让她进去。
露丝照着地图,路过黑犀牛和大象的围栏,经过失物招领处时,布罗德河距离水泥路只有几码的距离。她经过一座木桥,找到了办公室——是鸟舍旁的一座砖楼。
露丝来早了二十分钟,于是在附近的一张长椅上坐下,虽然她只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路,并且都是下坡路,可仍旧因疲惫而感到头晕。步行道的另一侧,有一只和露丝住所的起居室一般大小的铁丝笼。笼上的牌子写道:安第斯秃鹰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飞行鸟类,和它的美国亲戚一样,安第斯秃鹰也无法发声。
秃鹰栖息在一棵枝叶稀少的树上,脑袋和脖子上布满皱纹。秃鹰展开翅膀时,露丝不禁琢磨起这只铁丝笼怎么能关住它。她垂下目光,转而望着面前走过的游客。她的胃部抽紧了,她突然想到自从昨天中午起,她就没吃过一点儿东西。
她正打算去找家饮食摊,却突然看见了一个小孩。一个身穿牛仔裤和蓝色T恤衫的女人像拉囚犯一样拉着小孩,两人的手腕被一条白色塑料绳系在一块。当他们在露丝和秃鹰面前经过时,露丝专注地凝视小孩的蓝色眼睛,金色头发,和没有笑容的苍白脸庞。她估测了男孩的身高和体重,同时摸索着打开手袋搭扣,翻找传单,直到她找到自己要找的那张。她看了一下,确信传单上的男孩就在眼前。她合上手袋时,女人牵着男孩正要走过木桥。
露丝立刻站起身打算跟随其后,但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模糊。关着秃鹰的铁丝笼摇摆起来,仿佛即将破裂。她用没有拎包的手按住长椅,片刻后,她恢复了平衡,但女人和男孩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
露丝开始快步走,随后变成了奔跑,手袋一下下打在她的腰际,她手里攥着传单,宛如短跑选手握着接力棒。她穿过木桥,最终找到了女人和男孩,他们就站在黑犀牛的围栏前。
“请您报警.”露丝对失物招领处的小年轻说,“那个孩子,”她一边说,一边大口喘气,同时手指那个男孩,“那个孩子是遭人拐走的。请赶快,他们就要离开了。”
小年轻一脸怀疑地看着露丝,不过仍然拿起了电话,让保安过来。露丝赶到女人和孩子前面,站在他们和动物园出口中间。她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不会让他们从她身边过去。
可女人和孩子并没打算离开,很快露丝就看到失物招领处的小年轻带着两名身着灰色制服的保安朝她奔来,两名保安的屁股后面都插着枪。
“就在那儿。”露丝喊道,同时一边走向小孩,一边指着他。露丝和保安逐渐逼近时,穿着蓝色T恤衫的女人和那个男孩转过身,面朝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女人质问道,男孩紧紧抓住女人的腿。
“您瞧。”露丝说话的同时,把传单塞入年纪较长的保安手中。他看了一眼传单,又看向男孩。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做什么?”女人再次问道,此时她的嗓音有点失控。
男孩一边呜咽,一边依然紧抓着女人的腿。保安抬起头,目光离开传单。
“我觉得他们没相似之处。”保安看着露丝,说道。
他把保单递给同伴。
“传单上的这个孩子有十岁大了。”年轻的保安说。
“就是他。”露丝说,“我知道。”
年纪较长的保安注视着露丝,接着看向女人和男孩。他似乎拿不准下一步该做什么。
“女士。”他最终对女人说道,“如果你能向我出示你和孩子的证件,我们能立刻查清此事。”
“你认为这不是我的孩子?”女人问道,目光并没投向那名保安,而是落在露丝身上。“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女人哆嗦地打开手袋,将自己的驾驶证、全家的合影照和两张社会保障卡递给保安。
“妈妈,别让他们带我走,”男孩一边说,一边更用力地攥住妈妈的膝头。
母亲伸手抚摩儿子的脑袋,直到年纪较大的保安把那些证件和照片递回给她。
“谢谢,女士,”保安说,“我为此而道歉。”
“你们都应该道歉,全部都要。”女人说话时,把儿子抱进了怀里。
“我非常抱歉。”露丝赶忙说,可女人早已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年纪较大的保安冲着对讲机说了些话。
“我当时确信是那个孩子。”她对年轻的保安说。
“是的,女士。”保安应承道,没有正视她的目光。
露丝内心斗争起来,她是该去赴约,还是径直回家。最终,她朝蒂姆罗德博士的办公室走去,这一段都是下坡路,走起来很轻松。
露丝叩响房门时,她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嗓音应了声,说让她进去。蒂姆罗德博士坐在一张大木桌后面,除了电脑和电话机,桌上只放了几张纸和…只塞满了圆珠笔和铅笔的咖啡杯。博士身后放着一个书架,上面的书都很厚,有些是皮革封面的。四壁空荡荡,只有一幅放在画框里的画作,那幅画画的是-只栖息在树枝上的长尾鸟,鸟儿黄色的脑袋和绿色的身体让树木熠熠生辉,类似于圣诞树装饰物的效果,画作最下面标着“卡罗来纳长尾鹦鹉”。
蒂姆罗德博士的年纪之轻,让露丝大吃一惊。她本来以为博士头上会有白发、戴着双光眼镜①,身着皱巴巴的西服而非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更没想到博士的脸上找不到一条皱纹,像青少年-•样。他的右手里端着一只保丽龙茶杯。
“我猜你是李兰德女士吧。”
“是的。”她答道,惊讶于蒂姆罗德博士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他打手势让她坐下来。
“我们的美洲豹搜寻让我昨晚少睡不少觉。”他说。
“我也没睡多少觉,”露丝说,“我很抱歉,让你也没好好睡。”
“别有歉意。我发现在众多动物之中,美洲豹倾向于在夜间活动。要研究一种生物,最好适应它的习惯。”
蒂姆罗德博士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闻到咖啡味,露丝又感到肚
X上半为近视镜片.下半为远视铳片的眼镜。子里空荡荡的。
“昨天我和莱斯利•温特斯聊过了,她从没听说过美洲豹在南
K罗来纳出没过.但她提醒我,她的主要研究领域是大象,不是猫科动物。我和一个正在亚利桑那州野外考察美洲豹的朋友通了话。他告诉我,美洲豹在南卡罗来纳出现的几率,和北极熊在南卡罗来纳出现的几率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美洲豹永远不会岀现在这儿。”露丝说道,她琢磨自己脑子里还有多少东西可以相信。
“我是说这个问题依旧有争议。昨晚回家后,我在电脑上做了一些搜索。有些资料说,美洲豹的出没地域曾经包括美国东南部。好几种资料提到了佛罗里达州、路易斯安那州,还有几种资料提到密西西比州和阿拉巴马州。”
蒂姆罗德博士就此打住,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然后我发现了这个。”
他站起身,把这张纸递给露丝。在纸上,“佛罗里达、佐治亚和南卡罗来纳”这些字下面划着线。
“古怪的是,这一资料来自六十年代早期出版的一本书。”蒂姆罗德博士说,“而不是在更近的资料里。”
“这么说来,大家只是忘记了美洲豹曾在这儿出没过。”露丝说。
“呃,我所做的研究不是特别深入,”蒂姆罗德博士说,“记载资料的那本书可能是错的。就像我说的那样,那本书不是最新的资料。”
“我相信美洲豹曾在这儿出没过。”露丝说。
蒂姆罗德博士笑着.从保丽龙茶杯里又啜饮了口咖啡。
“现在你为自己的信仰找到了一些支持。”
露丝折好那张纸,放进手袋。
“我想知道,它们是何时从南卡罗来纳消失的?”
“我不知道。”蒂姆罗德博士说。
“这些鸟呢?”露丝边问边指着墙上画中的鹦鹉。
“比你所想的要晚。在十九世纪中期,南卡罗来纳依然有大量这种鹦鹉。奥杜邦①说过,卡罗来纳长尾鹦鹉寻找食物时,田野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斑斓多彩的地毯。”
“这种鹦鹉后来怎么样了?”
“农民不愿和鹦鹉分享庄稼和果树上的果实。单单一个下午,一个拿枪的农夫就能杀掉一整群鹦鹉。”
“这怎么可能?”露丝问道。
①约翰•唐姆斯•奥杜邦(I7H5—1851),美国西家和博物学家,其绘制的鸟类图签被待作“美国国宝”.
“这确实很不可思议。但卡罗来纳长尾鹦鹉不会抛弃同伴。”
蒂姆罗德博士转身对着书架,取下一卷书,重新坐下。他翻过书页,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这是十九世纪一个名叫亚历山大•威尔逊的人所写的,”蒂姆罗德博士说道,随后就开始念诵。“’有好些鹦鹉被枪射下,其中有些只是受了伤,而整个鸟群不断地绕着那些被打中的同伴盘旋,接着又落在一棵矮树上,距离我站立的地方只有二十码。每次连续射击后,尽管都有一批鸟儿如雨般落下,可幸存者对同伴的感情似乎有增无减,因为在盘旋数圈后,它们再一次地飞落到我附近。,”
蒂姆罗德博士从书上抬起了头。
“’幸存者对同伴的感情似乎有增无减。’”他轻轻念道,
“这是一段非常让人心碎的文字。”
“确实,”露丝说,“确实如此。”
蒂姆罗德博士把书放到桌子上,看了一眼手表。
“我有一个会要开。”他边说边站起身。博士绕到书桌前,伸出手。“祝贺你。你也许是站在了南卡罗来纳州美洲豹研究的前沿。”
露丝握住博士的手,这只手比她预想中的要强壮有力得多,老茧也更多。蒂姆罗德博士打开了房门。
“请您先走。”他说。
露丝两只手按着椅子扶手,徐徐站起身,步入室外灿烂的五月上午。
“多谢您,”她说,“多谢您的帮助。”
“祝你的研究成功。”蒂姆罗德博士说道。
博士转身离开了她,沿着小径走了。露丝目送他,直到博士转过一个弯,消失不见。露丝沿另一条路走开。走到布罗德河与步行道最近的地段时,她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她望着河水,望着远处的河岸,哥伦比亚市的天际线在树林上方升起。
高楼大厦像沙子一样粉碎了,转瞬间便被风吹走。绿黄相间的鸟儿飞翔于天空。在鸟儿下面,野狼和野牛把脑袋探进流动不息的河水里。从对岸的远处,一根树枝朝着她升起,仿佛是一只向外伸出的手。村枝上栖息着一只美洲豹,与它生存的环境完美地融合在一块,靂丝每一次眨眼后,美洲豹都会消失。一次接着一次,越来越难以辨认出这只美洲豹,最后,露丝知道,假如自己再次合上眼睛,那只美洲豹会永远消失踪影。她的眼前模糊了,可她依然紧紧凝视着。在她的体内深处,有样东西挣脱了束缚。露丝在长椅上躺下,把脑袋搁在前臂上。她合上了眼,睡着了。/
炽焰燃烧
在两周内发生三起火灾后,电视和广播上的舆论不再将火灾的起因归结为露营者的疏忽大意。不会连续发生三起火灾。国家公园的负责人说,仅有几英亩的林地着火,这种事不亚于奇迹,而随着干旱无雨的日子逐渐增多,不太可能再次发生这样的奇迹了。
玛茜听了中午的天气预报,然后关掉电视,走到室外的门廊上。她眺望了一眼天空,各种征兆都印证了天气将愈来愈炎热和干燥的预报。天气预报员说,这会是十年内最严重的旱灾,他同时还调出了一张过去十年八月份降雨量的图表。好像玛茜需要看着这张图表,才知道干旱就在眼前似的。玛茜需要做的,就是看一眼藤蔓上挂着的瘪塌塌的番茄,还有又薄又脆、颜色灰白如黄蜂窝的玉米皮。玛茜走下门廊,拉了一根水管进了花园,绿色的橡皮水管是田地里唯一一抹绿色。玛茜打开水龙头,看着水花溅在泥土上。虽然很绝望,可玛茜依然在田地里慢慢走了一圈,捏住水管金属嘴往下的一截.仿佛手里攥着一条伺机咬人的毒蛇。玛茜给地浇完水后,又抬头望了眼天空,随后便进了屋。她想起了卡尔,思忖他是否又要迟回来了。她想起了卡尔放在衬衣口袋里的打火机,那是玛茜在加特林堡买给他的结婚礼物。
玛茜的第一任丈夫亚瑟两年前死于心肌梗塞,教堂里的男性教友们在第二个星期便聚到一块,在山脊上砍倒了一棵白橡树。他们把这棵大树劈成柴火,一层层堆在她家的门廊上。他们这么做,更多的是出自对亚瑟的尊敬,而非对她的关心,或者说,这是第二年九月那些男人未再出现时,玛茜自己所领悟到的真相。显而易见,教堂以及它所代表的社区认为,比起这个寡妇来,其他人更需要他们的帮助,毕竟寡妇的丈夫留给了她一片五十英亩的土地、一栋钱款付清的房屋,还有银行里的存款。
这时,卡尔出现了。听说你可能需要雇人砍些柴火,他是这么对玛茜说的。可当卡尔踏上门廊时,玛茜并没有打开纱门的门闩,甚至在卡尔解释说是牧师卡特建议他来的之后,玛茜也没有开门。卡尔后退到门廊边沿,深蓝色的眼眸低垂,那样就不会与玛茜的视线交汇。玛茜心里明白,卡尔是想让她安心,让自己显得对她这个独居女人不那么具有威胁性。这也正是许多其他男人不会做的事情,那些男人甚至不会想到要这么干。玛茜问卡尔要电话号码,卡尔给了她一个。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明天我会打电话给你,她说完后,注视着卡尔驾驶一辆破旧的黑色皮卡车离去,车厢里的一把链锯和一个五加仑红色汽油罐发岀磕碰的响声。玛茜等卡尔走了后,就给牧师卡特打去了电话。
“他刚刚迁居到这儿,是从南面的沿海地区来的。”牧师告诉玛茜,“一天下午,他到教堂来,说他干活很卖力,只要一般性的报酬。”
“这么说,你对他一无所知,就派他来我这儿?”玛茜质问牧师,“况且我孤身一人居住。”
“奥泽尔•哈珀想要砍几棵树,我派卡尔去了。”牧师卡特回答说,“他还帮安迪•韦斯特砍过树。他们俩都说卡尔干活很棒。”牧师停顿了一下,“我想,他到教堂来询问工作,本身就说明他有可取之处。他举手投足间也极有风度。总之,就让他用工作来证明他是怎样一个人吧。”
玛茜那晚就打电话给卡尔,告诉他,他被雇佣了。
玛茜关上水龙头,最后望了一眼天空。接着她走进屋,列购物清单。当她驾车经过半英里长的土路时,汽车屁股后面跟着一股红色尘土。一路上,她开车经过两栋别墅,这两栋别墅的主人都是佛罗里达州人,他们在每年的六月到这里避暑,住到九月份再离开。等他们搬进来后,玛茜会端着自家烤制的馅饼,步行走过这段土路。那些佛罗里达来的居民会早早地站在家门口,以勉强的表情收下玛茜的这份欢迎礼物,却并不邀请她进屋。
玛茜左拐驶上一条沥青马路,汽车收音机调在本地电台上。她驾车驶过几块玉米地和烟草地,田地里的庄稼和她家花园里的情况一样,都薦巴巴的。很快,她就开车经过约翰尼•拉姆齐的农场,看见了几只原本属于她家的奶牛,那是亚瑟过世后她转让给约翰尼的。道路随后分岔,经过霍尔库姆•普鲁伊特的农场时,玛茜望见一条黑色的蛇垂挂在铁丝篱笆上。这条黑蛇放在那儿,是因为老一辈的农夫相信,这么做会求来雨水。玛茜孩提时,她父亲称这是愚蠢可笑的迷信,可在一次几乎和眼下一样严重的旱灾发生时,父亲也杀了一•条黑蛇,放在栅栏上,再跪在蒙受旱灾的玉米田上,乞求会听他祈祷的不知何方神灵给降些雨水。
玛茜并没有怎么听电台的广播,现在热线节目里正在采访本地社区学院的一位心理学教师。那个男人说,根据统计分析,纵火者是个孤独的男性。他解释说,有时候纵火这一行为能给人带来性满足,也可能纵火者无法以某种行动之外的方式与他人沟通,在本例中,便是破坏性的行为,或者纵火者只是喜欢注视火的燃烧,这几乎可被称为“美学反应”。教师最后总结道,纵火者经常有强迫症状,所以除非他被抓获,或是天开始下雨,不然他是不会停止纵火行为的。
就在这时,那个念头钻入了玛茜的脑海,就像一直系在水下的某件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浮上水面。玛茜告诉自己,你想到的可能是他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别人让你相信,你配不上他,你不该拥有一丁点快乐。没理由想这种蠢事。可玛茜很快就想起了一个细节。
玛茜想起了四月份她和卡尔在加特林堡格度过的只有一个晩上的蜜月。她和卡尔下榻的旅馆房间紧挨一条溪涧,在房间里能清晰地听见流水声。次日早晨,他俩在一家烤薄饼屋里吃了早餐,随后在镇子里散步,逛了一下商店,在此过程中玛茜一直都紧握卡尔的手。对于一个几乎六十岁的女人来说,这种举动也许是愚蠢的,可卡尔似乎并不介意。玛茜告诉过他,她想给他买件东西,他俩逛到一家名叫“乡村绅士”的商店门前,她带着他走进这家仿木屋装修的店面。你自己选,她告诉卡尔,于是卡尔仔细看了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皮带扣、便携小刀和袖扣,他的目光最终流连在一盘打火机上。他询问店员,想看其中几件打火机。卡尔把那些打火机的盖子打开又合上,拨动打火轮,招来火焰,最终他挑中了一只金属外壳上有景泰蓝老虎图案的打火机。
在杂货店里,玛茜取出了购物清单和一支钢笔,从货架间走过。星期一下午是购物的好时间,玛茜认识的多数女人都会在一星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去商店。玛茜的推车很快就装满了,她推着车到了收银台。只开放了一个收银台,收银员是芭芭拉・哈迪森,一个与玛茜岁数相仿的女人,也是整个席尔瓦最爱说道是非的女人。
“你的女儿们好吗?”芭芭拉一边问,一边扫描了一罐豆子,再把它放到传送带上。玛茜知道,芭芭拉是故意慢慢来,好让自己有更多聊天的时间。
“挺好的。”玛茜说,可实际情况是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和女儿说话了。
“这肯定很难受,女儿们都住得那么远,很难见到她们和外孙、外孙女。我要是没法至少一周见上他们一次,肯定不知该怎么办。”
“我们每周六都会通电话,所以我了解他们的近况。”玛茜撒了个谎。
芭芭拉又扫描了些瓶瓶罐罐,同时嘴里唠叨着她的想法,她认为纵火者是一个在家禽屠宰厂工作的墨西哥人。
“在这儿长大的本地人不会干出这样的事。”芭芭拉说。
玛茜点点头,几乎没在听芭芭拉唠叨。相反,那名心理学教师说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响起。她想起了卡尔有些日子里对她说的话不会超过几句,据玛茜所知,他对别人也是如此。她想起卡尔独自一人在门廊上坐到天黑,留她在房内看电视,尽管卡尔吃完晚饭后会吸上几支烟,可当玛茜朝窗外望去时,有时见到在卡尔握成杯状的手里,有一点光亮在闪烁,他把打火机举在面前,仿佛那是一根指引方向的蜡烛。
芭芭拉将一瓶染发剂对准条码扫描仪,购物推车里差不多就全空了。
“有一位像卡尔这样强壮又年轻的丈夫,有时肯定让人有点不安吧。”芭芭拉说道,声音响得足以让负责把商品装袋的小伙子听见,“我儿子伊桑有时就看见卡尔下班后出现在伯勒尔开的酒吧。伊桑说,负责吧台的那个女孩有时试图挑逗卡尔,言语很过分。当然,伊桑说卡尔从来没有回应女孩的挑逗,只是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一杯啤酒,酒杯一空就离去。”芭芭拉终于把那瓶染发剂放到了传送带上,“几乎没关注过那个姑娘。”芭芭拉补充了一句,又顿住了,“至少伊桑在酒吧时是这样。”
芭芭拉在收款机上得出总账,把玛茜的支票放进收银机。
“祝你下午愉快。”芭芭拉最后说道。
开车回家的路上,玛茜回忆起当初卡尔将柴火砍好、整齐地堆叠起来后,她又雇佣他做了其他的活一廖理地板下陷的门廊,接着建造一间小型车库一都是些亚瑟假如还在世的话会干的活。玛茜窥视窗外,注视卡尔干活,赞赏他工作时专注的模样。卡尔似乎从不感到厌倦或者分心。他不会带一台收音机来帮助消磨时间,只会在吃完饭后吸点烟,用手卷出一支香烟,动作中透出的一丝不苟和耐心,和他测量裂口或堆起一捆捆的柴火时一样。玛茜羡慕卡尔孤身一人时的闲适状态。
他们的相爱始于几杯咖啡,接着便是玛茜烹制了一桌家常菜,卡尔也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卡尔没有透露多少自己的底细,可随着一天天、一周周的逝去,玛茜了解到卡尔的童年是在怀特维尔度过的,那座城市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最东面。卡尔是个木匠,在房地产市场行情萧条时遭到解雇,他听说在山区有更多的工作可找,便一路向西来到这里,他的所有随身家当就放在皮卡车的车斗里。当玛茜问他有没有儿女时,卡尔告诉她,他从未结过婚。
“从没找到一个肯要我的女人。”他说,“我这人太少言寡语了,我估摸是这原因。”
“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玛茜面带微笑告诉他,“糟糕的是,我年纪大得几乎能做你妈。”
“你并不是太老。”卡尔以实事求是的口吻答道,说话的同时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她,脸庞上不见笑容。
玛茜本来期望卡尔是个羞怯、笨拙的求爱者,然而他并不是。
他干活时的专注同样也显露在他的亲吻和抚摸中,体现在他让自己的动作节奏与玛茜相符的做法中。似乎多年以来的寂寞生活令他能更好地用别的方式与人沟通。卡尔和亚瑟全然不同,亚瑟做爱总是很简短,他只顾着自身的满足。卡尔住在席尔瓦郊外一家破败的汽车旅馆里,那里可按小时或按周租房,可他俩从未一起去过那里。
他俩总是在玛茜的床上做爱。有时,卡尔会住上整晚。两人在杂货店和教堂岀现时,周围总是有窃窃私语和旁人的瞥视。最初派卡尔来找玛茜的牧师卡特,也嘱咐玛茜要“注意行为举止”。到了那时,玛茜的几个女儿也发现了母亲的新恋情。她们从距离北卡罗来纳州有三个州之遥的地方打电话来,说玛茜的行为令她们蒙羞,还坚称她们因为感到太尴尬而不会来探望玛茜,说得好像她们以前经常回家来探望母亲似的。玛茜自此不再去教堂,也尽可能少去镇里。卡尔建造完车库,可他干活的手艺早已名声在外,想要找他干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包括有一支在夕卜地干活的建筑施工队也邀请卡尔加入。卡尔告诉施工队的老板,他更喜欢一个人打零工。
对于卡尔和玛茜的这种关系,玛茜不知道人们都对卡尔说了些什么,但是在玛茜将此事提上台面后,卡尔告诉玛茜,他俩应该结婚。不用正式地求婚,也不用餐厅里的烛光晚餐,只需一•份简单的声明。可这对玛茜来说,已经足够了。当玛茜告诉女儿们这一消息时,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她们勃然大怒。小女儿甚至还哭了。大女儿问玛茜,她的举止为何就不能与年龄相称呢,她的语气像滚烫的熨斗一样灼人心肺。
一位治安法官宣布玛茜和卡尔结为夫妻后,两人便驾车翻越山岭,到加特林堡格度周末。卡尔把他仅有的几样家当搬到玛茜家,随后他们就开始了二人生活。玛茜觉得,如果两人在一起时越是感觉舒适,彼此的交谈也会越多,可现实并非如此。每天晚上,卡尔都会一个人坐在门廊上,或是给自己找点家务琐事做,一些最好是一个人做的事情。他不喜欢看电视,也不喜欢租影碟回来看。晚饭时候,他总是说饭菜味道好极了,并感谢玛茜烹饪了这桌美餐。玛茜可能会告诉卡尔自己白天发生的事情,卡尔总是会彬彬有礼地倾听,发表一点简短的评论,表明尽管他寡言少语,但他确实在听。可到了晚上,玛茜准备上床睡觉时,卡尔总是会进来。他俩一起躺下,卡尔会转过身,亲吻玛茜,道声晚安,并总是吻在玛茜的嘴上。一周里有三四个夜晚,那个亲吻徘徊不去,继而被褥被重新拉开。做爱完毕后,玛茜不会再次穿上睡衣。相反,她会背靠着卡尔的胸膛和腹部,蜷曲膝盖,将整个胴体都叠在卡尔的怀里,让他的双臂紧紧搂住她,让他的体温将她包容。
回到家后,玛茜把买来的食品杂货一一放好,把一大块牛肉扔进锅里,放在炉子上煮。她洗了一大堆衣服,又清扫了前门廊,眼睛一直瞅着底下的道路,看卡尔的皮卡车有没有回来。傍晚六点,她打开电视看新闻。不到三十分钟前,又发生了一起纵火事件。幸运的是,一位徒步旅行者当时就在附近,他望见了黑烟,甚至还看见一辆皮卡车从树林间驶过。他没有记下车牌号码,也没能辨认出汽车的品牌。那位旅行者仅能确认,他看到的是一辆黑色皮卡车。
卡尔一直到差不多七点钟才回到家。听见卡车从道路上驶来的声响,玛茜开始将晚餐端上桌。卡尔在门廊脱下靴子,进了屋,脏兮兮的脸上流着汗水,头发和衣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锯屑。他冲着玛茜点了下脑袋,然后进了浴室。在他冲澡的时候,玛茜走向外面的皮卡车。车厢里放着链锯,旁边的塑料瓶里装着发动机油,还有红色的五加仑汽油罐。玛茜拿起汽油罐,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卡尔和往日一样对晚餐的赞扬,晚餐在沉默中进行。玛茜注视着卡尔,等待在他的举止中发现一丝异常的迹象,一丝焦虑或是一丝满足。
“今天又发生火灾了。”她最终打破了沉寂。
“我知道。”卡尔回答的时候,视线压根没离开餐碟。
她没有问卡尔他是怎么知道的,他那辆皮卡车里的收音机没法正常工作。他可能是在伯勒尔的酒吧听到这条消息的也说不定。
“新闻里说,纵火者驾驶一辆黑色皮卡车。”
卡尔这时抬起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清澈深邃。
“这我也知道。”他说道。
晚饭后,卡尔照例坐到门廊上,玛茜打开了电视机。她时不时地从正在观看的电影转开视线,窥向窗外。卡尔坐在木制躺椅上,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几分钟后.卡尔的身体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身影更加模糊。他在眺望大烟山高耸的山岭,玛茜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卡尔已经吸完一支烟,但玛茜仍然等着看他会不会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着,再凝视火焰。可卡尔没有那么做。今晚没有。等玛茜关上电视,走进卧室时,躺椅发出吱嘎的响声,是卡尔从椅子里站起了身。接着是金属的咔嗒声,卡尔锁上了房门。
卡尔钻进被窝,睡到她身旁时,玛茜继续背朝着卡尔。卡尔靠近了玛茜,将手放在玛茜的脑袋和枕头中间,然后缓缓地、轻柔地转过她的脑袋,那样他可以亲吻到她。卡尔的嘴唇刚一拂过玛茜的嘴唇,她立刻扭头,挪动身子,让卡尔碰不到她的身体。玛茜坠入梦乡,几小时后又醒转过来。夜里的某个时候,她又躺在了床中央,卡尔的胳膊环抱着她,两人膝盖相贴,卡尔的胸膛紧靠着她的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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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茜清醒地躺在床上,回忆起了小女儿离开家去辛辛那提(她姐姐也在辛辛那提)的那天。亚瑟曾郁闷地对她说,我猜,现在只剩下咱俩了。玛茜讨厌亚瑟的这句话,仿佛玛茜是他不情不愿接受的安慰奖似的。她也讨厌这句话背后的实情:他们的女儿一直以来都和亚瑟更为亲近,甚至在孩提时也是这样。两个女儿在青春期时,把她们的怨气、牢骚、喊叫和眼泪都发泄在玛茜的身上。母亲和女儿之间无可避免要发生争吵,亚瑟又是家里的唯一一个男性一肯定是导致现状的部分原因,但玛茜也相信,不同血型的人天生性情就有所不同。
亚瑟希望总有一天,新奇的城市生活会变得暗淡,然后两个女儿能回到北卡罗来纳。但女儿们在北方住下了,嫁人生子,组建了她们自己的家庭。女儿的探望和电话变得越来越少。亚瑟因此伤透了心,但嘴上从来不说。亚瑟似乎衰老得更快,尤其是在他植入一根动脉支架后。手术后,亚瑟越来越少去农场,到最后,他不再种植烟草和甘蓝菜,仅仅养了几头牛。再接着,亚瑟有一天没回来吃午餐。玛茜在牛舍里找到了他,他倒在牛棚旁,手里还握着一根草捆钩。
两个女儿为父亲的葬礼回了趟家,住了三天。女儿走后的一个月里,社区里的邻居或是打电话,或是上门探望,或是端来砂锅菜。再之后,唯一会开到玛茜家门前的便只有邮车了。玛茜从而领悟到,真正的孤独是什么滋味。家在距离市镇足足五英里的一条断头路上,视野里甚至望不见佛罗里达州人买下的别墅。玛茜为房门添置了几把锁,因为晚上的时候她时不时感觉害怕,然而,无论在屋内还是屋外,玛茜害怕的东西并不会有什么差别。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何种未来一身一人住在这栋房子里,在寂寞中度过数年乃至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