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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罗恩·拉什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年,直到最终濫然长逝。

第二天早上大约十点,治安官比斯利登门到访。玛茜在门廊上迎接他。治安官曾经是亚瑟的一位密友,他钻出警车时,视线并没放在玛茜身上,而是瞅着屋顶塌陷的谷仓和空荡荡的牧场,他对新建的车库和不久前重铺过的屋顶也视而不见。治安官穿过庭院,登上门廊,始终没摘下警帽。

“我知道你卖掉了亚瑟的几头奶牛,可我没想到你把它们全卖了。”听治安官说话的口吻,好像这只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

“亚瑟过世后,如果能有人帮我一把,我也许就不用全卖掉了。”玛茜说,“光靠我一个人,养不了。”

“我觉得不是这样。”比斯利答道,过了半晌才重新开口说话,这时他的目光放在了玛茜身上,“我需要和卡尔谈谈。你知道他今天在哪里干活吗?”

“和他谈什么?”玛茜问道。

“纵火的人驾驶一辆黑色皮卡车。”

“这个县里有许多黑色皮卡车。”

“确实如此。”治安官比斯利说,“我正在调査每个开黑色皮卡车的居民,看看他们昨天傍晩六点时在哪里。我估摸着,这样能压缩嫌疑人数。”

“你不需要问卡尔。”玛茜说,“他昨晩是在这儿吃晚餐的。”

“六点的时候?”

“大概是六点,可卡尔五点半就回家了。”

“你怎么这样确信?”

“五点半的新闻刚刚开始播,卡尔正好回家。”

治安官一言不发。

“你如果需要我签什么证词,我会的。”玛茜说。

“不用了,玛茜。没这个必要。我只是过来调查一下开黑色皮卡车的居民。要调查的人名单可长呢。”

“不过我敢打赌,你首先就奔这儿来了,对吧?”玛茜说,“因为卡尔不是本地居民。”

“我确实首先就奔这儿来的,可我有理由。”治安官比斯利说,“你和卡尔开始交往的时候,牧师卡特让我调査一下他,只为了确认他是个正派人士。我给那里的治安官打了电话,结果发现,卡尔十五岁时,和另一个少年因为焚烧一块球场后的树林而遭到逮捕。两个少年宣称这是一场意外,可法官并不买账。他俩差点被送到少年教养所。”

“这儿也有干过那种事的少年。”

“是的,确实。”治安官说,“卡尔的档案里只有这条犯罪记录,除此之外,甚至连张超速罚单都没有。不过,昨晩纵火发生时他在这儿,这对他来说是有利的。”

玛茜等待治安官离去,可他仍没有走的意思。比斯利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擦拭额头。玛茜猜测治安官大概是在等她递上一杯冰茶,但玛茜并不打算那么做。治安官放好了手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你不得不想啊,老天至少可以下一场午后的雷阵雨吧。”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玛茜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纱门的把手。

“玛茜。”治安官此时的语气变得温和多了,于是玛茜转过了身。治安官抬起右手,手掌张开,仿佛是要递给她什么东西,但他随后又放下了手。“你是对的。亚瑟死后,我们应该多为你做点事。我很懊悔。”

玛茜打开纱门,走了进去。

卡尔回到家后,玛茜对治安官的登门到访只字不提,那天晩上睡在床上时,卡尔又转过身,亲吻了她。玛茜碰触他的嘴唇,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她的另一只手放在卡尔的腰背部,指引他的身体抬起、再压在她的身上。完事后,玛茜清醒地躺在床上,感觉卡尔呼出的气吹在她的后脖子上,他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腹部。她凝神倾听,想听到远处传来的第一声轰鸣的雷声,可只听到昆虫撞击在纱窗上的刺耳响声。玛茜已经有几个月没去教堂,更有好几个月没有向上帝祷告过了。然而,她现在却要衷心地祈祷。玛茜将早已合上的眼睛闭得更紧,试着在内心开启一片空间,向上帝奉上她既畏惧又企盼的一切,凭借她的热忱,她一定会被上帝听见。她祈祷能下一场雨。

回家

(谨以此文纪念罗伯特•霍尔德)

那天车开到夏洛特时天就飘着雨。可一直等到巴士车吱喝吱喝地驶入勒努瓦以北的山区,溅得路上水花四射时,第一片雪花才飘飘荡荡地落在汽车挡风玻璃上,不久便被雨刷抹去。到了此刻,雪已经下了好几个钟头,也不见有打住的迹象。他将旅行包甩到后背上,包里装的头盔砸到肩胛骨,他不由地露出痛苦的表情。颠簸的巴士车换成第一档,向布恩驶去。车离去后,唯一的声响便只有水声了。他走到桥上,在新河的分流口流连了片刻。河堤上的积雪使河水更显深沉,仿佛静止了一般,就像是水井里的水。沿着霍尔德分流向下流过一段距离,河流便开始流到他家族的土地上,随后汇入更大的河流中。他走下桥时,用右手把夹克衫的翻领紧紧按在脖子上,踏上了前往戈申山的两英里路程。

他寻思着,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有多少次在脑海里遐想自己踏上这段路程。有六百次,也许更多?在那些个夜晩,他清醒地躺在帐篷里,赤裸的胸膛上沁着汗水,零星听到狙击枪发出的枪声和迫击炮弹呼啸破空的响声,还有便是昆虫的嗡嗡声。因为他知道,海洋、溪涧与河流一样,都有水流,于是他幻想一滴水从北卡罗来纳州的家乡一路穿洋越海,流进南太平洋湛蓝的海水中。他会追寻着那滴水,回溯到它的源头一一得穿越太平洋,然后经过巴拿马运河,接着穿越墨西哥湾,进入密西西比河,再到俄亥俄河,紧接着汇入新河,然后是新河的分流口,最终流入霍尔德分流。有时候,他没能将这一路的回溯进行到底。在遐想到祖父口中所称的布恩公路和他家农庄之间的某个地方时,他就坠入了梦乡。

雪花黏附在他的睫毛上。他摇晃着抖掉雪花,把夹克衫的翻领擱得更紧。天色渐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忘记自己的手表早就没了,不知是在从菲律宾到北卡罗来纳的哪个地方丢了,还是被人偷走了。他穿过以前和阿贝叔叔一起抓兔子的牧场,又穿过叔叔的农庄,从六月起就没再用过的拖拉机停在谷仓里。窗户内没有漏出亮光,婶婶肯定是到布恩和女儿住一块了,要等到天气暖和后才会回来。现在小河就在路边流淌,可表面结的一层薄冰令流水声蒙混不清,和积雪减轻了他的脚步声是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无比安静,很像日军狙击手从那棵棕梱树后面朝他开枪后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没有听见枪声,只是感觉到了一就像是一个金属拳头击打在头盔一侧时的滋味。他被击倒在地,抬起头,看见日本兵正在退出弹壳。尽管头晕眼花,但他还是举起了步枪,等他打完一弹夹的子弹时,握着勃朗宁步枪的手不停颤抖。日军的狙击手被击倒在棕梱树下,后背着地,上衣前襟鲜血流成一滩。日本兵没有试图爬起身,而是缓缓举起右手,从上衣下面掏出一条细细的银项链。他摸了摸项链上挂着的东西,好像只是想确定那东西还在,接着右手就落在地上。卫生员彼得森曾说过,日本人只崇拜他们的天皇。他相信彼得森的话,因为彼得森念过大学,战争结束后会当一名医生。然而,他现在发现彼得森说错了,因为那名中枪的日本兵的项链上挂着的,是一枚银质十字架。

垂死中的日本兵说话了。声音听上去没有愤怒也没有藐视。这个时候,班里的其他人都围在日本兵身旁。彼得森单膝跪地,拉开日本兵的上衣,察看伤口。

“他说了些什么?”他问彼得森。

“我要能知道就见鬼了。”彼得森答道,“大概是想要喝水。”

他刚要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彼得森,日本兵却恰好断了气。彼得森从尸体脖子上扯下那条十字架项链。

“山里人,他是你干掉的。”彼得森一边说,一边将十字架项链递给他,“这是银子做的。你拿它能换几个美元。”

看到他露出犹豫表情,彼得森笑了。

“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拿了。”

他这时才接过了项链。

“我没检査他的口袋。”彼得森起身时说,“你可以亲自检查一下。”

彼得森和班组里的其他人走向几棵棕梱树下的阴凉地。等众人走开后,他跪在日本兵旁边,背朝其他人。

“有收获么?”等他回来时,彼得森问道。

“没。”他说。

雪下得更大了,道路转弯的地方形成了雪堆。飞雪让视野模糊,与其说是靠视力,还不如说他是在凭借着记忆摸索前行。路向右一拐,坡度立刻变得陡峭起来。现在他大口喘气,不适应山区稀薄的空气,仿佛每朝戈申山方向走一步,空气就要稀薄一分。在菲律宾,空气湿润,吸起来感觉像水一般。逐渐暗淡的日光让雪花带上了一抹蓝色。

路又变得平直,透过飞雪和树木,他现在能辨认出黑色的教堂尖顶,随后看清了木制教堂。他走近教堂旁的墓地,绕到后面,靠在铁丝网的柱子上,眺望墓地。他眯缝起眼睛,看见新竖起的墓碑。有那么一会儿,他无法摆脱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那块新墓碑是他自己的墓碑,仿佛他其实还在菲律宾,幻想出眼前的一切,他甚至可能正处在垂死之际,或者早已死了。可那块墓碑上刻着的,是他叔叔的姓名,而不是他的名字。

他走回到路上,穿过劳森•特里普利特的土地,再走过一座木板桥,小河从桥下穿过,流到小路的左侧。他父亲曾告诉过他,鬼魂是无法跨越流水的。

他知道,日本也有山峦,有些山是那么高,山峰上终年积雪。他杀死的那个日本兵可能就来自那些山上,是个和他一样的农夫,和他一样不习惯喧闹而潮湿的海岛夜晚一在他们所习惯的夜里,只听得见风声。他记得自己跪在日本兵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十字架项链,快速念诵了一段祷告词。接着,他用手指撬开死去的日本兵的牙齿,弄出一道缝,好让他把十字架项链塞在尸体僵硬的舌头上。

他脚步蹒跚地穿过汤姆•沃森的牧场,再走过一段距离,就是他儿时攀爬的那棵大山毛棒树了。雪此刻变小了一些,视野也随之变得稍微清晰。小河流淌在小路旁边,离源头近了,只能算是涓涓细流。

小路最后一次拐弯。在小路右侧,铁丝网圈起的是他家的土地。他走过那片河滩地,再过几个月,他会和父亲在这儿一起种上玉米和甘蓝菜。他幻想着深埋在积雪下的肥沃的黑色土壤,幻想这片土壤又将怎样养育他们埋下的种子。

他走近农庄后,看见了前窗上点着的蜡烛,他知道,一个月以来,家人每晚都会为他点起蜡烛,指引他走完最后几步路。可他现在还不打算进屋,不着急。他走向室外的储藏木屋①,从旅行包里取出头盔。他往头盔里倒满水,畅饮起来。

①在电冰箱尚未诞生前,在室外建造的用来储載食品的,|、木屋.

进入峡谷

他的姑奶奶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并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了整整八十年,她像了解她的丈夫与子女一样了解这块土地。姑奶奶一直是这么说的,她能告诉你,哪个礼拜第一朵山茱萸会在山脊绽放,又是到哪个礼拜,第一颗黑莓颜色黑透、果实饱满,成熟得可以采摘。说完这些,姑奶奶的思绪就飘荡到了一个她无法跟循的地方,带走了她认识的那些人的名字与联系,诸如他们是否还活着,或是否已经过世。可姑奶奶的身躯还留在尘世,灵魂已去,只留下一具空如蝉蜕的躯壳。

对于这片土地的了解,是一项难以消解的记忆。姑奶奶在世的最后一年里,杰西走下校车,常看到姑奶奶在农舍后面的田地里锄草,为她未能有机会种下的庄稼犁地松土,姑奶奶犁出的农田,槽沟总是笔直划一,深浅刚好合适。姑奶奶的外甥,也就是杰西的爸爸,在一块邻近的田地里劳作。最初几次,他总会从姑奶奶的手里夺走锄头,把她带回家,可姑奶奶不久之后又回到了田里。一段时间后,邻居和亲戚们也就任由姑奶奶去锄草了。他们给姑奶奶带来饭菜,时不时就去察看一下。杰西常常快步走过姑奶奶的那块田。姑奶奶从来就不曾抬头看杰西,视线始终盯在锄头刀刃和挖出的黑±±,但杰西总是害怕姑奶奶会抬起眼睛,并向他打招呼,尽管杰酉也说不清姑奶奶会对他说些什么话。

然后,三月里的有一天,姑奶奶消失不见了。左邻右舍的男人们搜索了整个下午,直至夜晚,气温一•直往下掉,天上下起雨夹雪,嘶嘶声像是静电干扰。男人们点着提灯,向峡谷内走去,望过去他们就像是一波向外传播的涟漪。杰西从他家的牧场眺望远处,看着提灯的火苗越来越小,不久便消逝在远方,后来又突然出现,宛若鬼火一般。人们穿过溪流,经过杰西帮爸爸种植的那片西洋参田地,向差不多两百年来都归杰西家族所有的那片土地走去,向姑奶奶的老家、她所出生的地方走去。

拂晓时,他们找到了杰西的姑奶奶,她背靠一棵大树坐着,仿佛是在等待搜寻者的到来。但那还不是最奇怪的事。最奇怪的是,姑奶奶竟然脱下了鞋、衣服和内衣裤。数年之后,杰西在一本杂志里读到,被冻死的人往往会有这样的奇怪举动,因为他们相信是热度、而非寒冷在取走他们的性命。那时候,森林已经变成公有,挂着令人恼怒的“不得擅自闯入”的牌子,但在姑奶奶过世后,邻居们很快就找到峡谷以外别的狩猎、捕鱼、采摘黑莓和银禾叶的地方。许多人相信,姑奶奶的幽魂依然徘徊在那儿,其中也包括了杰西的父亲,他从来没回去收获自己种植的那片西洋参。当初国家公园管理局打算收购祖地时,杰西的父亲和姑奶奶将地卖掉了。那还是在一九五九年,政府为一英亩地付六十美元。现在,五十年过去了,杰西站在他家的门廊上,向东眺望桑普森岭,推土机在那儿把森林和草地铲平,准备再修建一个封闭式小区。他琢磨那六十英亩的土地现在得值多少钱。卖个一百万美元是很轻松的事。

并不是说杰西需要那么多钱。他的房子和二十英亩的土地都已经钱款付清,他的卡车也是。烟草地每年的收入越来越少,可对一个子女已经成人的鳏夫来说足够用了。前提是他不用去医院,他的那辆卡车也不出大毛病。他需要有一笔额外的钱,好应付这类情况。用不着一百万,但也得有几万。

于是,两年前的秋天,杰西进入了峡谷,沿着溪流走到祖地,然后爬上山脊北面的林荫地,杰西父亲以前就是在这儿种植和收获西洋参的。当初种下的西洋参还在,显然半个世纪以来都没被人动过。有几株长到了杰西的膝盖高度,而且西洋参的数量比杰西父亲所能想象的还要多,山坡上到处可以看到明黄色的叶子,收获的西洋参将杰西的背包装得鼓胀胀的。收获后,杰西小心翼翼地重新种植了种子,和父亲以前的做法一样,然后便走出峡谷,穿过那扇将车辆挡在伐木运输用道路之外的铁门。附近的一棵树上,钉了一块黄色的马口铁牌子,上面写着“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现在,又一个秋天来临了。湿润的秋天,适合西洋参的生长,杰西三天前去查看西洋参时证实了这一结论。他又一次从柴火棚里拿出背包和泥铲。杰西还从卧室抽屉里取出那把柯尔特点三二口径、黑火药填充量为二十格令的左轮手枪。如果是在一年里更晚些的时候,带枪是为了应付普通的蛇类,但在连续下雨多日后,这个下午暖和得足以吸引响尾蛇或者铜头蛇出来晒太阳。

杰西沿着旧日里的伐木道走着,绿色的背包挂在肩头,左轮手枪塞在背包外面的小袋里。走到下坡路的时候,杰西患有关节炎的膝盖疼痛不已。到了夜里,膝盖痛得更加厉害,即使擦了活络油也一样。杰西不禁想问,他到底还能在这段路上走多少年。到我七十岁吧,他琢磨着,这样自己还要走上两年。因为连日来下雨的关系,土地湿滑,所以杰西走得极慢。在距离人烟这么远的地方,摔断脚踝或者小腿可是严重的事,即使求救也无人听到,但其实不止是因为这个缘故。杰西希望自己能恭恭敬敬地进入峡谷。

祖地进入视野,地势也变得平坦起来,但土地的潮湿程度有增无减,尤其是在溪流紧挨着道路的地方。杰西看到自己三天前留下的靴子印迹。接着他看到另一组脚印,那些脚印沿着伐木道,从另一个方向而来。同样是靴子留下的印迹,但比杰西的脚印要小。杰西向道路尽头望去,但并没见到徒步旅行者或者钓鱼者。他跪了下

来,关节发出咯吱声。

脚印显然是至少一天前留下的,也许更早。当这行脚印与杰西之前的脚印相遇时,脚印就停下了,接着足迹也转向了杰西的祖地方向。杰西站起身,再一次环顾四周,然后才穿过枯萎的须芒草和紫泽兰丛。他经过几块堆积起的石头,这儿曾经是一座烟囱,一口枯井上盖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马口铁板,铁板更多起到了警示作用,算不上是安全措施。靴子足印至此不再辨认得出来,可杰西知道它们的终点是哪儿。杰西自言自语,是自己领着那个龟孙子到了那块西洋参田,他琢磨自己怎么这么笨,竟然在一个下雨的早晨走这条路。可当杰西到达山脊时,西洋参依旧好端端的在田里,周围的泥土没有被拨弄过的痕迹。大概只是个徒步旅行者,或者是观鸟人,杰西心想道,也可能是无所事事的小孩打算偷采别人种植的大麻,却不知西洋参比大麻值钱多了。总之,他可真他妈的交好运了。

杰西从背包里拿出泥铲,跪在地上。他闻着肥沃的黑土散发出的气息,这种味道总令他联想起咖啡。西洋参比三天前显得颜色更深,果实也更为红艳艳,叶片金黄,仿若涂了一层金子。这总是让杰西惊讶不已,这片极少被阳光照到的土地上,竟然生长得岀这样金黄灿烂的植物,就像在洞穴黑漆漆的洞壁上发现红宝石和蓝宝石。他活干得仔细,但也抓紧时间。杰西两年前第一次回到这儿来的时候,曾感到突如其来的寒意,日光有些微的减弱,仿佛一片云朵从太阳上飘过。他那时告诉自己,这纯粹是自己的想象而已,但那也让他劳作得更快,始终没停下来休息。

杰西把泥铲插入松软的土壤,小心翼翼地深插进去,那样就不会伤到西洋参的根茎,然后慢慢让根茎暴露出来。这一株的根茎很大,足足有六英寸长,参须从主根上伸岀来,附着黏土,酷似人类四肢的翻版。杰西把泥土刮去,再将根茎放进背包,又小心翼翼地把西洋参的种子埋入土里,确保来年仍然会有收成。杰西然后爬到左边几英尺处,刨出另一株西洋参,他感觉泥土里的湿气渗过蓝色牛仔布,进入他的膝盖。他喜欢和土地如此亲近的感觉,他能嗅到泥土的气息,感觉到泥土粘在手上和进入指甲缝里,和春天他种下烟草幼株时一样。他从收音机里听到的一首歌飘入脑海,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女人想要烧掉整个小镇。他让旋律在脑海里奏起,在他将泥铲插入土中时,他试图回忆起副歌部分。

“你可以放下铲子了。”杰西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说道,“然后举起双手。”

杰西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灰色衬衫和绿色卡其裤的男子,他的胸口挂了一枚金灿灿的徽章,肩膀上有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肩章。他留着短短的金发,有着一对深色的眼眸。是个年轻小伙子,大概还不到三十岁。一把手枪插在他左臀部的皮套里,安全带打开着。

“别起身。”小伙子再次说道,这回他的声音更响了。

杰西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公园巡守员走上前,拿起杰西的背包,又退回原先的位置。杰西看着他打开装着西洋参的口袋,接着是小口袋。巡守员取出了左轮手枪,握在手上。这把枪是杰西的祖父、父亲依次传下来的。巡守员仔细检查了手枪,就像发现了一枚箭头或矛头似的。

“那是为了对付蛇。”杰西说。

生国家公园里,持有枪支是非法的。”巡守员说,“你已经违反了两项法律,联邦法律。你会为此在监狱里蹲一段日子。”

年轻人似乎还想再说几句话,接着又好像改变了主意。

“这是不对的。”杰西说,“我父亲种下了这块地里的西洋参。假如不是他,这儿根本就不会生长西洋参。至于那把枪,假如我打算侵入公园,我会拿一把来复枪或霰弹枪。”

眼前发生的事情仿佛极不真实。这个世界,杰西所站立的这片土地,仿佛正在他的脚下渐渐蒸发。杰西简直要期望某个人——尽管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一能从树林里钻出来,为刚刚向杰西开的玩笑而哈哈大笑。巡守员把手枪放进背包。他从皮带上拿下对讲机,撼下按钮,开口说道:“他确实又回来了,我逮到他了。”

应答的声音带着噪音,杰西听不太清楚。

“不,他年纪很大,不会带来什么麻烦。我们会在伐木道旁

等你。”

巡守员又掘下按钮,把对讲机夹回到皮带上。杰西读着巡守员银色标牌上的名字。巴里•威尔逊。

“你是香脂树山威尔逊家的亲戚吗?”

“不是。”小伙说,“我在夏洛特长大。”

对讲机发出响声,巡守员又拿起对讲机,说了声好,接着将对讲机重新夹到皮带上。

“打电话给治安官阿罗伍德。”杰西说,“他会告诉你,我以前从没惹过麻烦。从没有,甚至连超速罚单都没有一张。”

“我们走吧。”

“你就不能忘记这件事吗?”杰西说,“我又不是在种大麻。

有不少人在这个公园里种大麻。我知道这是真事。那比我的所作所为恶劣多了。”

巡守员露出笑容。

“最后我们总能逮到他们的,老家伙,可他们脑袋比你聪明。

他们不会蠢得给我们留下脚印,让我们追踪。”

巡守员将背包甩上肩头。

“你无权这样和我说话。”杰西说。

杰西和巡守员之间依然有段不短的距离,但看起来巡守员在考

虑后退一步。

“要是你打算给我增添什么麻烦,我会现在就给你戴上手铐。”

杰西几乎就要告诉这个年轻人过来试试,但他让自己看着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

“不,我不准备给你增添任何麻烦。”他最终抬起眼睛说道。

巡守员冲着道路的方向点点头。

“那么,我跟在你后面。”

杰西从巡守员身边走过,穿过须芒草丛,又经过烟囱的遗址,巡守员一直跟在他的右边,保持两步的距离。杰西略微地往左转,那样他就会从那口枯井旁经过。接着他停下来回头看巡守员。

“我的那把泥铲,我应该回去拿来。”

巡守员也停下了脚步,正准备回答,杰西却快速上前一步,用两只手将巡守员往井口推。巡守员起先并没掉下去,直到他的两只脚接连陷进锈烂了的马口铁板。在他掉下去的时候,背包从他手上掉落。巡守员并没有整个人都掉进枯井,只是胳膊以下的部分。他用手指甲紧抓着马口铁板,作为支撑,模样像极了一个陷在烂泥中的男人。巡守员的两只手又找到了支撑点,一只手抓着一束须芒草,另一只手攥住铁板锐利的边缘。他开始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拉扯岀来,生锈的铁板割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巡守员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杰西。

“你现在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巡守员一边说一边急喘气。

杰西弯下腰,伸出手,但他没有去握住小伙子的手,而是按住他的肩膀。他用力一推,巡守员整个身体穿过生锈的铁板,掉落下去,双手最后只能攥住一丝空气。当他掉落到枯井的井底时,发出砰的一声,同时还传来骨骼折断的声响。几秒钟后,黑漆漆的井底没再传出其他声音。

背包就躺在枯井边上,杰西一把抓起。他一路狂奔,并非奔着自己家而去,而是向密林跑去。他没再回头看,就这样气喘吁吁地连跑带爬,穿过那片西洋参田,往山脊上而去。杰西周围的树林渐渐稠密,有橡树、白杨,还有一些水毒芹。土壤稀松潮湿,他滑倒了好几次。到达山脊中间时,他停了下来,心脏已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当杰西的心跳平静下来时,他听见一辆汽车从道路上驶过来,是一辆林务局的淡绿色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杰酉继续前行,又经过一块西洋参田,大概是父亲最初种下的那批西洋参的后代吧。杰西越快攀至山脊最高处,就能越快越过山脊,向峡谷另一头而去。他的两条腿此刻仿佛灌了铅一般,呼吸异常急促。他最近几年增加的赘肉,从皮带上垂下来,让脚步更加难以迈出。他的脑子已然昏昏沉沉,他一下失足摔倒,又向着山下滑出几码。最后,他稳住躯体,躺在坡地上,胳膊和双脚向外扒开。杰西感觉后脑勺垫着树叶,一颗橡子珞着肩胛骨好痛。在他头顶,橡树的树枝刺破了渐渐昏暗的天空。他记起了一则童话故事,说的是一棵硕大无朋的豆秧,假若能顺着这棵豆秧爬到云朵上去,那该有多方便啊。

杰西抬起身,脸朝着山下,一只耳朵贴在地上,仿佛是要倾听到最细微的脚步声。都是六十八岁的人了,还要这样亡命天涯,真是大错特错。岁数大,本应该让人变得更有尊严,获得别人尊敬。他记起搜寻者将姑奶奶从峡谷里带回来的那晚。男人们脱下他们厚重的大衣,盖在姑奶奶的尸体上,轮流抬她回到了家。他们走进庭院时,一直沉默不语,神情阴郁。女人们将尸体搬进农舍,准备清洗和重新换装。即使在那之后,男人们依然待在姑奶奶家的门廊上。一些人抽起了手卷的香烟,其他人下巴一动一动,在嚼烟草。杰西坐在门廊最低的一级台阶上,偷听大人谈话,他知道大人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也在现场。男人们没有说起他们是如何找到杰西的姑奶奶的,也没说起姑奶奶有多少次从自己家走进国家公园。相反,他们谈起了一个通过看夜空便能告诉你明日天气如何的女人,一个直到七十多岁还在礼拜日学校教书的虔诚女人。他们说起姑奶奶的各种故事,讲每个故事时都用极其尊敬的口吻,仿佛杰西的姑奶奶虽然现在死了,但她还会转世成人,做回她真正的自我。

杰西慢慢爬起身。他没有扭到脚踝,也没有摔断胳膊,现在看来,这是他自从跨步进入峡谷以来的第一份好运气。杰西到达山脊最高处时,双脚完全瘫软,他扶住一棵小枫树,缓缓地坐到了地上,透过如同瀑布一般的树林,望着山下。现在驶来了一辆橘色和白色相间的救护车。救援人员围在枯井旁,杰西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没过多久,一副担架便被抬到了救护车上。杰西离得太远,看不清巡守员伤势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至少会摔断一条胳膊或一条腿,杰西心里明白,他还试图想出一种会解决麻烦的受伤方式,髻如说,脑震荡让巡守员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受伤太重,惊吓让他产生遗忘。杰西让自己不要考虑那根摔断的骨头可能在背部或是颈部。

救护车的后车门从车里面关上,然后汽车转弯驶上伐木道。警笛没有开,但红色的警示灯把树林染成了红色。女巡守员用双筒望远镜搜索山腹,毫无迟疑地扫过了杰西所坐的地方。又有一辆绿色的林务局卡车驶来,从车子上下来两名巡守员。随后是治安官阿洛伍德的警车,和那辆救护车一样未开警笛。

此刻,太阳已经落到克林曼圆顶后面,杰西知道再等下去,只会令逃亡更艰巨。他已经精疲力竭,知觉麻木,双脚不断被树根和岩石绊住,脚步蹒跚,活像喝醉了酒一般。等他走到足够远后,就能走下山脊,登上狭窄的峡谷口。可杰西疲惫至极,不知道怎样在不用休息的情况下继续走下去。他的膝盖骨骼相互摩擦,每次弯下膝盖或者扭到膝盖时,都会发出声响。他大口喘气,却也不顶事。杰西幻想自己的双肺就像个永远没法完全伸开的手风琴。

老蠢蛋。那个巡守员就是这样叫杰西的。杰西无疑是个老人To每天早晨醒来时,他的身体都会告诉他。他每天早晚搽在关节和肌肉上的活络油,都会让他将自己联想成一台吱嘎作响、被铁锈腐蚀了的旧机器,必须加上润滑油,预热一下,才能发动得起来。他或许真是个蠢蛋,杰西承认道,因为除了蠢蛋,还有谁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杰西发现了一棵倒落的橡树,便坐了下来,这是个错误,他不知该如何找回再次起身的力气。他透过树林张望山下。治安官阿洛伍德的警车已经开走了,但卡车和吉普车依旧停在老地方。杰西只望见一个人,但他知道还有其他人正在林子里搜寻他。山岭远处,有一只乌鸦叫唤了一声。接着,就没了别的声音,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杰西拿起背包,一把扔到下面稠密的树林里,看着背包掉到视野之外。丢掉背包损失很大,但杰西不能冒风险,他们可能会搜索他的家。他还想将手枪也扔掉,但这把枪是他爷爷和爸爸依次传下来的。除此之外,就算他们在他的家里找到这把枪,也没证据说明它就是巡守员见到过的那把手枪。他们没有任何真正靠得住的证据。甚至他在峡谷里出现也只是巡守员针对他的证词。当然,前提是他能及时回到家中。

这会儿,夜幕降临得很快,黑暗笼罩在树干和枝叶之间的空隙里。山底下,高亮度手电筒的光束时隐时现。杰西记起姑奶奶葬礼过去两个礼拜的时候。格雷厄姆•萨瑟兰从峡谷里走出来,身形摇晃,脸庞五色斑驳,不肯透露在峡谷内发生了什么,最后杰西的老爸给他递过去一杯威士忌。格雷厄姆当时在靠近祖地的地方钓鱼,瞥见远处的岸堤上有什么东西,而且只出现了一瞬间。当时是个阳光灿烂的春日午后,峡谷里的天气却突然变得又冷又潮湿。格雷厄姆那时就望见姑奶奶穿过树林,向他走来,双臂展开。她乞求我走到她那边去,格雷厄姆是这么告诉众人的。她没有说话,而是让那股寒意和潮湿触摸我的骨头,我这才感觉到她心中所感。她没有大声地说出来,也许是不能吧,但她的确想让我和她待一块儿。她不想一个人独处。

杰西继续向前走,一直等到找到一个可以下坡的地方才停下来。一道手电筒光束从他下面经过,持手电筒的人融在夜色之中。光线跳动,仿佛是漂在河流之上,而那条河流一路往坡上流去,一直到抵达那扇标志着林务局管辖的土地界限的铁门。此后,光线四处摇摆,又晃回到伐木道上。有人喊了一声,好几只手电筒汇集到一处,有如火光回到了它们的源头。汽车前灯亮起,发动机运转起来,两组红色的尾灯逐渐暗淡,不久便消失在远方。

杰西开始下坡,他的身体向一侧倾斜,一只手靠近地面,以防自己突然滑倒。长得较低的树枝打在他的脸上。重新回到平地上后,杰西静静等待了几分钟,倾听伐木道上有没有传来脚步声或是咳嗽声,也许有人故意留在后面,诱使他出现。夜空里不见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这点儿星光足以让杰西辨认出人影。

杰西沿着伐木道迅速往外面走。等回到家,你就安全了,他这么告诉自己。他走到铁门旁,从下面钻了过去。那时候,他突然想到也许有人正在家里守株待兔地等他。于是,他向左走,止步在牧场边缘的铁丝网栅栏旁。杰西家里电灯都还关着,和他离家时一样。杰西的手触摸到一根下垂的带刺铁丝,这根铁丝毕竟还在这儿,因为这种熟悉感,他觉得略微有点安心。他正要上前,突然听到卡车驶近的动静,很快又看到卡车前灯的黄色光束越过了桑普森岭。那辆皮卡车驶进停车道,门廊上的电灯亮了。治安官阿洛伍德出现在门廊,手里拿着杰西的一件衬衣。两个男人走下皮卡车,打开车厢门。从车厢里跳下几只猎犬,两个男人握住猎犬的犬绳,猎犬纷纷嗷叫起来。杰西必须回到峡谷里去,而且要快,可他的两条腿突然僵硬得像铁条一样无法弯曲。杰西告诉自己,这只是恐惧而已。他拽住铁丝网生锈的刺钩,然后握紧拳头,直到疼痛让身体重新服帖地听从意志的指挥。

杰西沿着地势从高往下走,又从铁门下面钻回到峡谷里。伐木道变得平坦,杰西看见了祖地上被废弃的烟囱的轮廓。他凑近了些,烟囱变得愈加清晰,变得比周围的夜色还要黑,仿佛是一条进入某个更漆黑的世界的黑暗通道。

杰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在手里掂量手枪的份量。假如他们将他连枪带人一并逮住,那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将枪扔到远处,那样他们就找不到枪,杰西这么告诉自己,手枪上还留有他的指纹呢。他转过身朝着森林,把手枪用力抛出,虽然使出那么大劲,可手枪几乎是刚出手便落下,只飞出了几码的距离,便砰的一声撞在一棵树上,就算没落在伐木道上,也是在其附近。没时间找回手枪了,因为猎犬这会儿已经到达峡谷口,在猎犬身后,手电筒光束上下晃动着。从猎犬的叫声,杰西听得出来,它们已经盯上了他。

杰西走进了溪流,希望这样或许能让猎犬失去追踪他的线索。假如这招行得通,杰西可以再绕回来,寻找那把左轮手枪。当溪流离伐木道越来越远,流入森林中时,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一点点星光变得更加黯淡。杰西撞到了河堤上,跌进较深的水泊里,裤子湿透,靴子和袜子自然也全弄湿了。在他摔倒后,肩膀处也被水弄湿了。

但是,这一招果然管用。猎犬的吠声不久就混乱起来,手电筒的光束不再跟着他,转而从固定的一点扫掠森林。

杰西走出溪流,坐了下来。他冻得直哆嗦,脑海乱如麻,每一个念头都滑向恐慌的一端。他把皮靴里的水倒掉时,记起了从他家直接通向西洋参田的那行靴子印迹。他们肯定有办法将皮靴与足迹进行对比,还不一定需要鞋子尺码和材质。杰西曾经在一部电视剧上看到过,警方甚至能将鞋底磨损的部分与足迹进行对比。杰西于是把袜子塞进靴子,然后将它们一起扔到黑暗处。和那把手枪的遭遇一样,靴子没飞出多远就撞上了某样硬物。

杰西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了旧的伐木道,当他最终脚踩在旧伐木道上的时候,却迷失了方向,拿不准该朝哪儿走。杰西走了一会儿,到达了公园里的一处露营场,这意味着他弄错了方向。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等他最终回到祖地时,感觉过去了好几年。在祖地和铁门之间,此刻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明亮,追捕杰西的人员围在篝火旁。手枪就躺在他们附近的某个角落,也许早已经被他们发现了。几条猎犬汪汪吠叫,急切地想要再次追踪杰西,但搜寻队员们显然已经决定等到天亮再继续搜索。尽管杰西与他们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知道,他们会用闲扯聊天来打发时间。他们大概随身带着食物,或许还有咖啡。杰西意识到自己如此口渴,想要回到溪流旁喝点水,可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杰西穿过祖地的边沿,到达了森林边,也就是种着西洋参的地方,一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赤脚。杰西坐了下来,仅仅几分钟后,他就感觉夜晚冷飕飕的寒意将他包围。电台预报过,今晚有霜冻警报。他想起了姑奶奶如何褪下身上的衣服,尽管有科学上的解释,可在杰西看来,在最后时刻,姑奶奶放弃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杰西眺望东方的天空。他感觉自己仿佛连续一个礼拜的夜晚都在奔跑,但他看见星星尚未开始变暗。距离远处的山脊线出现第一抹粉红色的朝霞还有一段时间,或许是几个小时吧。黑夜还要流连很久,久得让人不知将要发生什么。就这样,杰西在黑夜中等待着。

坠落的流星

她不明白,星期一和星期三晚上她跨出家门的时候,我有什么感受。她不知道我是如何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表面上在看电视,实际上却一直支起耳朵听她开车回家的动静。她也不明白,我要听到雪佛兰驶上停车道的声响,才敢确信她已然回家。回家后的妻子愈来愈不像以前的她,现在的她在察看贾妮后,便将书本摊开在厨房的餐桌上,她还不如依旧留在那所大学里,因为她的心思全放在了所学习的东西上。我抚摩她的脖颈。我说,也许我们今晚可以早点上床。我告诉她,比起研究什么劳什子旧书,世上有许多更好的事情可做。她明白我的意思。

“我得看完这一章,”琳恩说,“之后也许可以。”

但那个“也许”并未成真。我孤零零地钻进被窝。浇筑混凝土是适合年轻人干的活计,而我已经不复年轻。我需要充足的睡眠,我只有这样才能撑下去。

某天下午,我正大口地喘气,好让自己恢复点力气,一个黑人

小伙子冲我说道:“博比,你年纪越来越大了。最好给自己找一份清闲的差事,比如帮厂家测试安乐椅质量什么的。”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工头温切斯特先生也和他们一道笑出声。

“老博比还有些力气没用尽呢,对吧。”温切斯特先生说。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笑眯眯的,可声音里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是的,先生。”我说,“我还没用出自己的第二份力气呢。”

温切斯特先生再次笑出声,可我知道,他已经紧紧盯住了我。等我完成不了自己的那份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解雇我。

琳恩通宵看书的那些晚上,我没有立刻入睡,尽管一天的工作下来,我累得精疲力竭。我会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回想琳恩当初萌生重新回大学读书的念头时说过的话。你应该为我感到骄傲,因为我想要靠自己做成一件事情,她那时说道。“博比,你这一辈子一事无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落得同样的命运。”

我又回想起她以前对我说过的另一些话。那是在我俩高三那年的圣诞节。琳恩的父母和兄弟最终都进屋睡觉了,我和她躺在沙发上。我早已打开了琳恩送给我的礼品盒,盒子里装了一件她送我的毛线衫。我从裤子前袋里掏岀戒指,把它递给琳恩。我试图表现得随意而自然,但却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在颤抖。我俩早就谈过结婚的事,可结婚仿佛一直都还很遥远,得等我找到一份好工作,等琳恩再上点学。可我已经不愿等待那么久。琳恩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戒指上的钻石只有四分之一克拉大小,可琳恩没注意到。

“戒指很漂亮。”琳恩说。

“这么说来,你会嫁给我吧?”我问道。

“当然。”她告诉我,“这就是我想要的,嫁给你是我最想要做的一件事。”

就这样,我躺在卧室里,回忆往事。尽管此时此刻我离琳恩不过十英尺的距离,却仿佛有一面硕大无比的玻璃门拦在我和厨房里那张餐桌中间,并在琳恩的那侧上了锁。尽管我感觉与她如此之近,我俩却仿佛居住在两个国度。我听说,钻石能切开玻璃,然而到了眼下,我已经不那么确信。

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往下坠落。我的周围到处都是树枝,我却一根也抓不住。我就这么一直往下掉。等我从梦中惊醒时,全身大汗淋漓,急喘着气。心脏扑通直跳,仿佛成了一头野兽,一心想要从我的胸膛里挣脱岀来。琳恩躺在我身旁,酣睡的模样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牵挂。我看了一眼时钟,离闹钟铃响还有三十分钟。可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于是干脆穿上工作服,走到厨房间为自己冲泡了一杯咖啡。

琳恩的书依然放在餐桌上,都是一些厚重的书籍。我翻开最薄的一本,书名叫做《今日天文学》。我稍微读了些,一点都看不懂。虽然有些单词我认识,但却不理解它们在书里的意思。对于我来说,这些单词就像在书页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可琳恩懂得这些词汇的意思。她一定懂的,因为她每门考试都拿到了A。

我的手触摸到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心忖着书是多么容易烧着的东西啊。我揣想,只需五分钟,这些书就会化成灰烬,再也没人读得懂的灰烬。我趁自己还没细想这个念头太久,及时地抽身离开。我察看了一下贾妮,这孩子经常会把被子踢下床。尽管她上二年级已经满一个月了,可距离我们把她从医院抱回家,感觉像是只过去了一个月。老爸过去常说,眨光飞逝,远超你的预期,我现在渐渐感悟到这句话里蕴含的真理。小贾妮的个子每个月仿佛都会蹿高一英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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