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个大女孩了。”贾妮会这么告诉她的奶奶,总会惹得奶奶开怀大笑。今年开学的时候,我送贾妮上学,她已经不像一年级开学时那样了,当初我和琳恩把她留在学校里的时候,贾妮的嚎啕大哭曾让我撕心裂肺。这次开学时,贾妮很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的小伙伴。我握着她的手,步入教室。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父母也在走动,学生在寻找写有他们姓名的书桌。我相当仔细地审视了一圈教室。教室的一面墙上有个黄蜂窝,后面的鱼缸里冒着水泡,鱼缸旁边摆放了一个蓝色的地球仪,就像我二年级教室里的地球仪。教室门上用绿色的大字写着:“欢迎返校!”
“你得走了。”贾妮松开我的手,说道。
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其余的父母早已离去,所有的孩子都坐在他们的书桌后面,唯独贾妮是个例外。那晚,我在被窝里告诉琳恩,我想我们应该再生个孩子。
“我们的条件,只能让眼下这个孩子衣食无忧。”琳恩抛下这句话,便转过身,背朝着我睡去了。
我没有琢磨好几个礼拜才决定做这件事。我没有给予自己充分的考虑时间,让自己琢磨明白这其实是个坏主意。与之相反,一等琳恩的车子驶离车道,我就把贾妮的睡衣和牙刷打好了包。
“你今晚要睡在奶奶家。”我告诉贾妮。
“上学怎么办?”贾妮说。
“明早我会过去,送你上学。再把上学要穿的衣服给你带来。”
“爸爸,我一定要去奶奶家吗?”贾妮说,“奶奶会打鼾。”
“别再争辩了。”我告诉女儿,“穿上鞋子,我们这就出发。”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儿发火,挺对不住女儿的,因为让我如此动怒的,并不是贾妮。
我们到达贾妮奶奶家后,我为没有提前打电话来告诉一声而向母亲道歉,母亲说没关系。
“你和琳恩之间,不会是有什么矛盾了吧?”母亲问我。
“没有,妈。”我答道。
接着,我驾车五英里,到达了社区大学。我找到了琳恩的汽车,然后停车在旁边。我推测,上课早就开始了,因为停车场上见不着一个学生。附近没有保安,所以这件事看上去很容易办成。我从仪表台里取出弹簧刀,放进口袋。我挑阴暗处行走,逐步接近最近的那座建筑物。教学楼开着宽大的窗户,有五个教室。
我花了一分钟才找到琳恩,她就坐在最前排,正在认真地记下老师讲的每一句话。我的旁边就是树篱,因而身体的大部分都被遮挡住了,今晩月亮和星辰都暗沉沉的,又是一个有利条件。上课的老师不是戴眼镜、留灰胡子的老头,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没留胡子,甚至可能还没到长胡须的年纪。
老师突然停止了讲课,走出教室,很快就走出了教学楼,我以为他一定是瞧见了我。我急忙在灌木丛里蹲下,准备向卡车跑去。我琢磨着,要是我非要将他捲倒才能跑到卡车边,我一点都不会犹豫。
然而,那位老师并未靠近我躲藏的灌木丛。他径直走向一辆白色丰田车,丰田车刚好停在琳恩的雪佛兰和我的卡车中间。他在后座里翻寻了一阵,取出了一些书籍和文件。
那位老师接着往回走。他离我十分近,我能闻到他早上喷在脸上的香水味。我不禁纳闷,他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香,他以为谁会喜欢这种闻上去香得如花儿的男人。回到教室后,老师把书本发给学生传看。琳恩小心翼翼地轻轻翻动书页,仿佛如果她不够小心的话,书页便会碎裂。
我琢磨自己最好赶快行动,把我要做的事做完。我穿过柏油路,奔向雪佛兰。我跪倒在左侧的后轮胎旁,手里握着弹簧刀。刀子用力戳进轮胎,不停地切割,直到听见漏气的嘶嘶声,我才站起身,环顾四周。
安保措施真够蹩脚的,我心想。我已经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可并没有合上弹簧刀。我又跪在白色丰田车旁,开始使劲地戳轮胎,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戳那个面容清秀的年轻老师的俊俏脸蛋。很快,这个轮胎也像是被收割机碾过一样千疮百孔。
我钻进自己的卡车,向家的方向驶去。我浑身哆嗦,却不知害怕什么。回家后,我打开电视机,看电视只是为了让我在等待琳恩打电话过来时不至于无所事事。只是,琳恩并没有打电话回家。在琳恩上的课结束三十分钟后,我依旧没听见电话铃声。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琳恩孤身一人站在那个停车场,她也许并非孤身一人,也并非那么安全,得考虑到,保安正躲在不知哪间办公室里打呼噜呢。我想到,琳恩也许遇上了大麻烦,是我将她置于那个麻烦之中的。我掏岀了卡车钥匙,正要出门,远处驶来的汽车车前灯光束却让我愣在了原地。
琳恩没有等我问她今晚过得怎样。
“今晚回来晚了,因为有个混蛋把我的轮胎戳破了。”她说。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说。
“保安说他会换轮胎,我就让他给换了。总比让你开上五英里的路大老远赶来强吧。”
琳恩从我身边经过,把她的书本放在餐桌上。
“帕尔默博士的车胎也被人戳破了。”
“谁帮他换的胎?”我问道。
琳恩注视着我。
“他自己。”
“可我觉得他不会换轮胎。”
“可他就是会换。”琳恩说,个人很有学问,并不就表示这个人干不了别的事。”
“贾妮在哪儿?”琳恩见到女儿的床铺空荡荡的,问我。
“她今晚想和奶奶一起过。”我说。
“明早她怎么来得及上学?”琳恩问道。
“我会送她上学。”我说。
琳恩坐下看起书来。现在这些书就像一大盘食物,堆在她的面前。这些书会让琳恩越来越强大。
“我估摸着,他们不晓得是谁戳了轮胎吧?”我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向琳恩询问。
琳恩自从下车以来,头一次露出了笑容。
“学校方面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个狗娘养的混蛋还不知道,停车场里装有保安摄像头。全都录在了带子上,连那人的车牌号码都拍得清清楚楚。警察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抓住那个家伙。至少,保安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脏连跳了两下,然后我才听明白琳恩这番话的含义。我觉得就像有个人刚刚出人意料地揍了我一拳。我张开嘴巴,费了好—阵功夫,才挤出几个字眼。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说道,声音虚弱无力得就像个重病患。
琳恩都懒得抬头了。她已经在全神贯注地看书了。
“博比,我还有三个章节要读呢。就不能等一会儿吗?”
我看着琳恩。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我知道这个真相已经有段时间了。我戳人家的轮胎,再被警察抓住,这并不会让事态变得更糟,也许,到了羁押听证会上会有所不同。
“这事能等。”我说道。
我走到屋外的天台上,坐了下来。我闻到了溪涧旁的金银花传来的芬芳。很好闻的香味,假如换个时候,花香也许能让我的心情放松下来。几只牛蛙发出呱呱的叫声,但除此之外,今晩寂静得就像在池塘底一样。天空中许多星星都已闪亮,现在你能瞧见一些星星是如何连成某种形状的。琳恩知道那些星星连成的形状都叫什么,她叫得出星星的名字。
假如你看见一颗流星,赶紧许个心愿。妈妈总是这么说,尽管我从没看见过流星,我仍然思量起自己会许什么心愿,然后脑海里浮现出的便是一段昔日的记忆。我、琳恩和贾妮去河畔郊游野餐,贾妮那时还是个婴儿。那时正逢四月,河水上涨,水冷得很,没法下水游泳,可也没什么大不了。太阳灿烂,山茱萸的枝干开始变白,你由此知道暖和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不一会儿,贾妮就变得昏昏欲睡,琳恩将她抱进婴儿推车。然后,她回到野餐桌旁,坐在我的身边,脑袋倚靠在我的肩上。
“我希望日子永远像今天这样。”她说,“如果有一颗流星划过天空,这便是我要许下的心愿。”
接着,琳恩亲吻了我,这个吻是个许诺。许诺那天晚上等我们将贾妮抱进婴儿床后,我俩会缠绵不休。
可是,无论是那日下午,还是今晩,都没有坠落的流星划过天空。我突然希望贾妮能留在家中,如果她在的话,我就能走进她的房间,在她的身畔躺下。
我会在那儿待上一整个晚上,只为了倾听女儿的呼吸声。
我的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响起:你最好适应眼下这种境况。未来将有许许多多个晚上,贾妮不会和你在一起,甚至也许不在同一个城镇。我最后一次抬头仰望星空,可依旧没见到坠落的流星。我合上眼眸,嗅闻金银花的芬芳,幻想贾妮就睡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幻想琳恩会暂时扔下手中的书,和我一起共度良宵。我开始虚构一段记忆,一段我很快就会需要的记忆。
报丧鸟
要是工作压力没这么大的话,博伊德•坎德勒也许就不会听到猫头鹰叫。
可他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睡好觉了。他常常在凌晨三四点突然惊醒,为了滞后几个礼拜的发动机项目、兴许会发生的年底裁员而心绪困扰。于是,此时此刻,博伊德连续第二个晚上听到猫头鹰低沉的哀号。就这样过了几分钟,他爬出被窝,踱步到房外,离开在屋内酣睡的妻子和女儿。博伊德伫立在侧院里,侧院旁是科尔曼家的房子。十月下旬带着寒意的露水弄湿了他的赤足。吉姆•科尔曼关掉了屋外的射灯,街上的其他房屋也都没开灯,只有几盏门廊灯例外。博伊德像在候诊室里等待一份吉凶不明的诊断报告,同时周遭静谧无比,连风吹草动都没有。几分钟后,猫头鹰又叫了。那只猫头鹰就躲在科尔曼家后面的那棵红栋树上啼叫,博伊德无比确信,如果这只猫头鹰再在树上待一晚上,肯定有个人要与世长别。
自小陪伴博伊德长大的那些亲友都相信,如果你仔细观察,世界会揭示出各种真相。孩提时,博伊德曾看着与他父母住一起的爷爷帮一位邻居找到了一口新水井,依靠的工具仅仅是一根从白蜡树上折下来的树枝。博伊德站在邻居家的牧场上,他的爷爷从一边的篱笆缓缓走向另一边,手握树枝的分叉处,仿若握着缰绳一般,一直等到树枝末端摆动、接着落向地面一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拉扯树枝一才停下脚步。博伊德眼看着爷爷“按照征兆”过着日子。月亮的盈亏决定了何时该种庄稼,何时该收割,何时该宰杀猪狒,何时又该砍伐树木,甚至决定了何时挖墓穴最为合适。日出伴着红霞意味着雨水将至,雨鸦鸣叫预示同样的天象。其他的预示还有,新生命的诞生,旧生命的终结。
博伊德十四岁时,听见了这种报丧鸟在谷仓后面的树林里嘶叫。爷爷当时连续病了几个月,但最近有所好转,有力气下床走动,绕着农场散步了。爷爷也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在爷爷听来,这就是最后摊牌的声音,生命之路最后的一记响声,有如土块被铲落在棺材上的动静。
爷爷当时念叨着,它来索我的命了,博伊德没有一丝怀疑地相信这是真的。报丧鸟在谷仓后的林子里连续叫了三个晩上。那些晚上,博伊德一直待在爷爷的房里,看着爷爷呼出最后一口气,跟随着报丧鸟,坠入那无尽的黑暗。
第二天清早吃早餐时,博伊德并没向妻女提起猫头鹰的号叫。昨日晚上还挺像回事的理论,在白天的日光下审视,就变得虚无缥缈。他的心思都飘到了这个周末就要完结的项目上。博伊德喝完第二杯咖啡,看了一眼手表。
“珍妮弗呢?”他问妻子,“这周轮到我们拼车做东。”
“今天不用载她。”劳拉说,“你洗澡时,贾妮丝打电话过来。珍妮弗整个周末体温都在一百华氏度以上。温度现在还没降下来,所以贾妮丝会和珍妮弗一起待家里。”
博伊德感觉体内荡过一波冷飕飕的、阴暗的忧虑。
“他们去看过医生了吗?”
“当然了。”劳拉答道。
“医生说珍妮弗得了什么病?”
“就是流感吧,差不离。”劳拉背对着博伊德,一边说,-•边把阿莉森的午餐打包好。
“医生有没有关照贾妮丝注意点别的?”博伊德继续问。
劳拉转身对着他。她脸上的表情有点迷惑,又有点恼怒。
“博伊德,就是普通流感。没别的了。”
“我会在外面等你准备妥当。”博伊德对女儿说,随后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左邻右舍看上去少了些熟悉感,仿佛距离他上一次看过,已经过去了许多个月。这个住宅区建造在一块棉花田上。有些人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棵山茱萸和枫树的苗木,不过整个小区里唯一一棵大树,便是科尔曼家后面尚未开发的土地上的那棵红栋树。博伊德揣测,这棵树以前是林荫树,给那些在棉花田里干活的农夫们提供一个避暑的地方,好在午饭或喝水休息时暂时躲开毒辣辣的太阳。
那只猫头鹰还在红栋树上。博伊德知道这点,是因为他小时候听老人们讲过,报丧鸟总是要栖息在大树上。借助这个办法,你就能辨别它是不是普通的猴面鹰或角舅了。还有一个办法,报丧鸟总是连续三晚都会回到同一棵树上,同一根树枝上。
爷爷过世不久,他们一家就搬到了阿什维尔。博伊德在麦迪逊县一直是个劣等生,以为自己以后会做个农夫,结果农场被卖掉,卖得的钱由他的父亲和姑姑们瓜分。在阿什维尔高中,博伊德掌握了一门新的学问,一门由定理和公式构成的学问,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这些知识解释得清清楚楚。老师告诉博伊德,他应该做一名工程师,还帮他申请到贷藝和奖学金,使他可以成为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老师催促他迈入一个新天地,在那儿天气再也无关紧要,土地不会让你的指甲乌黑,并黏附在你的皮靴上,抑或让你手生老茧,如果一定要望见土地,也是透过楼房、汽车和飞机的玻璃窗。这个新天地与博伊德成长的世界全然不同。博伊德的老师坚信他可以离开自己成长的那个世界,大概博伊德本人也这样认为。
博伊德记得,大学时有天上午,他在社会学课上观看了一部影片,内容是老挝的苗族民俗。影片放完后,教授问在场的学生,别的文化里能否找到类似的信仰。博伊德举起手。他讲完后,教授和其他学生盯着博伊德,仿佛他的鼻孔上穿了一根骨头,脖颈上挂了—串人类牙齿。
“这么说来,你亲眼目睹过这类事吗?”教授问道。
“是的,先生。”博伊德回答道,知道自己的脸孔已经涨得通红。
坐在他身后的一个学生窃笑起来。
“这些民俗,你自己相信吗?”教授问道。
“我是说我知道有人这么干过。”博伊德说,“我不是在说我自己。”
“迷信就是对因果论一无所知的表现。”身后的学生嘀咕起来。
理性。教养。启蒙。博伊德知道,多年前他在大学里听到的那些话,以及伴随而来的那一套鉴知力,在这个住宅区里也占据上风。他的邻居多数是来自美国东北部和中西部的移民,全都是像他那样的白领专业人才。左邻右舍会以为,现在是十月了,猫头鹰也开始迁徙了。和偶尔可见到的负鼠或浣熊一样,猫头鹰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误入城市的一只大自然的生灵,不久就会回到它该去
的地方。
可博伊德确实担心不已,一整天心里都七上八下。他不记得阿莉森哪次连着发烧三天过。他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科尔曼家,询问一下珍妮弗的情况,但博伊德知道这看起来会有多怪异。尽管两家人在拼车,而且两家的女儿是好友,可两家父母之间的往来只限于彼此招手问候和稍稍讨论一下接小孩的时间。在他们做邻居的六年时间里,两家人从未一起吃过一顿饭。
博伊德的这份工作一般都需要加班到做完为止,可今天五点,
他注销了电脑,开车回家。万圣夜离现在只有五个晚上了,他转弯进入住宅区时,看见各家门廊和台阶上都放着南瓜灯,南瓜灯个个都睁着空洞的眼眶。一根树枝上挂下一个硬纸板做成的巫婆,骑在扫帚上,随风旋转,像个风向标。另一栋房子的敞开式车棚上,放置了一具颤动的骷髅,一根白骨森森的手指伸向前方,仿佛在召唤路人过去。这些万圣夜的布置,有点儿像左邻右舍之间的竞赛,也是吉姆•科尔曼尤其喜欢的一项活动。每年,吉姆都会把一张白床单粘到一辆小型花车上,还把自己制造的“鬼魂”用尼龙绳系到一块水泥块上,那样它就能在科尔曼家上空飘浮。
博伊德小时候,没有这样的万圣节布置,没有小孩会特意装扮一番后去挨家敲门讨要糖果。或许是因为博伊德家的农场地处荒僻,可博伊德现在怀疑真正的原因是,那时的人明白不应该以某些事取乐,不然也许会遭到惩罚。博伊德驾车经过另一栋房子,房子上装饰了只黑猫,他那时琢磨起来,惩罚是不是已经降临,就栖息在那棵红栋树上。
博伊德把车驶入停车道,停在妻子的凯美瑞①后面时,天早已经黑了。透过屋前的窗户,博伊德看见阿莉森四肢摊开地躺在壁炉前,劳拉坐在沙发上。天气预报里说今晩会有今年的第一场霜冻,博伊德从空气里的寒意知道天气预报是对的。
博伊德绕到自家侧院,端详起科尔曼家。楼上的两个房间、厨房和饭厅里都亮着灯。车棚下停着两辆车。吉姆•科尔曼打开了他安装在屋顶的一盏照明灯,它照亮了飘浮在屋顶上空的那个“鬼魂”。
博伊德走进后院。红栋树的叶片逮住了一天里最后一丝亮光。
微光,这就是形容此景的词汇,博伊德想,就像举到烛光前的红葡萄酒。他慢慢抬起眼睛,可没看见那只报丧鸟。他拍了个巴掌,掌心火辣辣的痛。有个黑影从最高处的树枝上飞起,在红栋树上盘旋了一阵,随后回到了原处。
起居室里,阿莉森躺在壁炉前,她的教科书摊在一旁。博伊德
①丰田旗下汽车品牌。倾下身亲吻女儿,在她的脸上感觉到了炉火的暖意。劳拉坐在沙发上,在填写月末的支票。
“珍妮弗怎么样了?”博伊德进厨房时问道。
劳拉把支票簿放到一边。
“没起色。贾妮丝打电话来,说明天还要把孩子留在家里。”
“她有没有再带珍妮弗去看医生?”
“去了。医生开了一些抗生素,做了链球菌化验。”
阿莉森转过身,对着博伊德。
“老爸,你这个周末还要给我们砍些木柴。只剩下一些大圆木了。”
博伊德点点头,视线落在炉火上。劳拉一直想把壁炉改造成天然气炉。就像开关电视机一样方便好用,她是这么说的,烟也会少得多。博伊德揪着天然气炉的开销来说事,特别是由于他现在砍来的木柴是不花一分钱的,但不只是这样。砍木柴、堆叠好、最后燃起火,这一过程给博伊德带来愉悦,和他上班时做的工作不同,这些差事更能给人以触动,而且不知为何,也显得更为真实。
博伊德注视着壁炉,说道:“我觉得珍妮弗需要见一下别的医生,家庭医生以外的其他医生。”
“爸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阿莉森问道。
“因为我觉得她病得很重。”
“可珍妮弗不能错过万圣夜。”阿莉森说,“我们俩都要去扮鬼。”
“你怎么知道她病得怎么样?”劳拉问道’,“你都没见
过她。”
“我就是知道。”
劳拉还想说些别的,但又犹豫了。
“我们过一会儿再讨论这件事。”劳拉说。
他一直等到晩饭后,才叩响科尔曼家的大门。劳拉让他别去,
但博伊德依然去了。吉姆•科尔曼打开了房门。博伊德突然意识到,对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其实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吉姆•科尔曼有多少兄弟姐妹,也不知道他是在芝加哥的哪种社区里长大的,更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握着一把霰弹枪或锄头。他不知道吉姆•科尔曼以前是经常去教堂做礼拜,还是总把周日早晨的时间花在车库或后院里。
“我是来看看珍妮弗病得怎么样的。”博伊德说。
“她在睡觉。”吉姆回答说。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仍旧想看看她。”博伊德说,同时向吉姆展示出一张纸,“我让阿莉森写下今天的上课内容。如果我不把这个交给珍妮弗的话,阿莉森一定会非常失望。”
起初,博伊德还以为吉姆会断然拒绝,但吉姆•科尔曼站到旁边,让出了门口。
“那么进来吧。”
他跟着吉姆穿过门廊,上了楼,迈入珍妮弗的卧室。女孩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颈处。汗水润湿了女孩的秀发,也令她苍白的脸庞晶莹闪亮,犹如瓷器一般。不一会儿,贾妮丝也走了进来。她的手掌放在珍妮弗的额头上,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把祝福赐予女儿。
“你上次测量的时候,体温是多少?”博伊德问道。
“一百。二度①。.晚上突然飙升了。”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四天了吧?”
“对。”贾妮丝说,“四天四夜了。周五我仍旧让她去上学。我大概不应该这么做。”
博伊德注视着珍妮弗。他试图让自己站在珍妮弗父母的处境里思考。他试图想出一些话,能把他在麦迪逊县里见到的事情和他们在芝加哥或罗利的部分经历联系到一起。但他想不到合适的措辞。他在北卡罗来纳山区知道的一切,是科尔曼一家难以理解的。
“我认为你需要带她去医院。”博伊德说。
“可医生说了,等抗生素起效,她就会好了。”贾妮丝说。
①这里是华氏一百。二度,约等于摄氏三十八点九度。
“你们需要带她去医院。”博伊德再次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贾妮丝问道,“你不是医生。”
“我小时候见过别人病成这样。”博伊德有点吞吞吐吐,“那人最后死了。”
“安德伍德医生说,珍妮弗会好的。”吉姆说,“很多孩子都得过这种病。医生已经来看过她两次了。”
“你是在吓我。”贾妮丝说。
“我没打算吓你,”博伊德说,“请带珍妮弗去医院。好吗?”
贾妮丝转身看着丈夫。
“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你可以走了。”吉姆•科尔曼说。
“请相信我,”博伊德说,“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请走吧。”吉姆•科尔曼说。
博伊德回到自家院子里。头几分钟里,他就那么静静伫立。那只猫头鹰没有鸣叫,可他知道它就栖息在红栋树上,在等待时机。
“贾妮丝打电话给我,她气坏了。”他进屋时,劳拉告诉他,“我叫你别过去。科尔曼夫妇认为你精神错乱,甚至也许是危险人物。“劳拉坐在沙发上,她示意让博伊德也坐下来。
“阿莉森在哪儿?”博伊德问道。
“我让她去睡觉了。”劳拉说,“你知道,你不仅惹恼了科尔曼一家,还让阿莉森有点不高兴。你也让我心烦意乱。博伊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博伊德试图解释清楚一切。博伊德讲完后,劳拉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我知道在你长大的地方,那些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人相信这类事情。”劳拉在博伊德说完时开口道,“但你现在不是住在麦迪逊县,你是受过教育的人。也许后院确实有只猫头鹰。我没听到它叫过,但我会退让一步,承认外面确实有只猫头鹰。但就算这样,那不过是只猫头鹰.不是别的什么。”
劳拉紧握着他的手。
“我会帮你约哈尔门医生。他会给你开些安必恩,让你能好好安睡,也许还得开些抗焦虑的药。”
那天深夜,他躺在被窝里,等待猫头鹰的叫声。闹钟上的红色数字显示,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打心底里希冀那只鸟已经离开了。他最终睡着了几分钟,这点时间足以梦见他的爷爷了。他们在麦迪逊县,住在农庄里。博伊德一个人睡在前卧室,等待着,却不知到底在等待什么。最后,爷爷从卧室里出来,穿着短靴和连身服,后裤袋里塞了一条汗巾。
报丧鸟的叫声让他从梦中惊醒。博伊德穿上裤子和鞋子,套了一件运动衫。他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进地下室拿了链锯。这把链锯差不多有四十个年头了,既老旧、笨重,又累赘,锯齿因为数十年的使用早已变钝。但这把老链锯使起来仍然很顺手,让他们每年都有木柴可用。
博伊德给汽缸加满油,检査了火花塞和润滑油。这把链锯曾经属于他爷爷,老人用这把链锯从农场伐下树木,锯成柴火。博伊德常常和爷爷一道进树林,帮忙把原木和枝条扛上爷爷的那辆破烂的皮卡车。爷爷在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再用链锯后,他把它传给了博伊德。二十年后,他又找到了用这把链锯的机会。有个同事在卡里附近拥有约莫三十英亩的林地,免费提供木材给博伊德,只要伐下的都是死树,且是博伊德本人去伐树就行。
室外的空气寒冷而清澈。星辰仿佛更好辨认,也离大地更近To西侧的天空挂着一轮明黄色的“收获月”。博伊德打开了手电筒,光束扫在高处的树枝上,直到他见到那只鸟。尽管被光束照着,报丧鸟却没有动弹。博伊德心想,它纹丝不动,像墓碑一样。猫头鹰始终不眨的黄色眼睛凝视着科尔曼家,博伊德知道,同样的一双眼睛也曾凝视他的爷爷。
博伊德把手电筒放到草坪上,光束对准红栋树的树干。他拉动拉绳,链锯运转起来。链锯的振动使得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开始摇晃。博伊德走向红栋树,伸出胳膊,链锯的重量令他的肱二头肌和前臂都为之绷紧。
要伐倒他同事的林地里的那些矮树,很快很容易。可他从未锯过像眼前这棵红栋树这样的大树。链锯切割棒碰上树干时,一些树皮碎片飞溅出来,随后切割棒滑下树干,博伊德只得将链锯拉开,再次尝试。
一共试过八次,博伊德才在树干上锯出一个楔口。他大口喘气,稳住身躯和链锯,链锯的重量令他的手臂、后背,甚至双腿都觉得很吃力。他尽可能地让切割棒与树干形成最佳角度,扩大那道楔口。等到他完成一侧的切割工作时,锯屑和汗水早已刺痛了眼睛,心脏紧挨着肋骨怦怦跳动,仿佛被关入了一个狭小的囚笼。
博伊德考虑要不要休息一分钟,可当他回过头望向科尔曼家时,他看到房内的灯亮了。他拿起链锯走到树干的另一侧。切割棒一次次打在树皮上,直到第三次才终于锯出了一个切口。博伊德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吉姆•科尔曼正在穿过院子,嘴巴说着话,手臂做着姿势。
博伊德松开节流阀,让链锯开始空转。
“老天啊,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吉姆喊道。
“必须要完成的事。”博伊德说。
“我女儿生病了,你把她吵醒了。”
“我知道。”博伊德说。
吉姆•科尔曼伸出一只手,仿佛是要把链锯从博伊德手上夺过来。博伊德关上节流阀,挥舞起切割棒,横在自己和吉姆-科尔曼中间。
“我要叫警察来。”吉姆•科尔曼叫道。
现在劳拉也走到了屋外。她和吉姆•科尔曼交谈了几句,然后吉姆回到了自己家。劳拉向博伊德走来,博伊德大声叫她离开。博伊德将链锯最后一次深深地切入红栋树的中心部分。接着他扔下链锯,退到后面。红栋树先是摇摆了一阵,随后轰然倒地。大树倒下时,响起一声鸟叫,那只猫头鹰从博伊德面前飞过。博伊德拿起手电筒,照在鸟儿身上,它飞过空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回到了它被召唤来的地方。博伊德坐在红栋树的树桩上,关掉了手电筒。
一他的妻子和邻居都站在科尔曼家的院子里,彼此紧挨着。他们压低嗓门,小声交谈,仿佛博伊德是头野兽,而他们不愿让他获悉他们的存在。
很快,警灯蓝色的光芒打在两栋房子的侧面。别的邻居走到科尔曼家的院子里,与吉姆和劳拉会合。警察和劳拉谈了片刻。她点了点脑袋,又转过头,对准博伊德的方向,脸上挂着两行眼泪。警察对着对讲机说了些话,随后就向他走来,手铐在他的手中叮当作响。博伊德站起身,伸出手臂,手掌向上,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人刚刚放走了某样东西。
等待世界末日
呃,现在的时间是礼拜六晩上已过,礼拜天早上尚未到来,我所在的地方是公路边上的一家酒吧,店名是“最后的机会”,我眼下弹奏的是《自由鸟》,已经是今晚第五次弹这首曲子了,可我脑海里浮现的却并不是罗尼•范•赞特①,而是从过去的日子里跳脱岀来的一名艺术家,威廉•叶芝,和他的那句诗“无疑神的启示就要显灵”②。可唯一一只懒懒地走向我的狂兽是我的节奏吉他手萨米•格里芬。萨米已经不行了,一次次穿过拥挤的桌子,从舞台上往厕所间跑。
六十年代的一大罪过就是给南方社会的白人男性引入了迷幻剂药丸。如果你是蒂莫西•利里③之流的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这些
①《自由鸟》是美国南方乐队莱纳德-斯盖纳德的代表作,歹尼•范•赞特是该乐队的主唱,于一九七七年死于空难。
②威廉,叶芝,《基督重临》。本处参考袁可嘉的译文。
③蒂莫西•利里(1920—1996),美国心理学家,曾亲自尝试精神药物。药丸也许会扩张你的意识,可对于萨米这类人物,药丸只会起到反作用,令他的大脑降格到与爬虫走兽等同,被妄想控制,干出鲁莽的事情。
很难猜测,萨米在厕所间里是鼻吸了毒品,还是直接吞服,不管怎样,总之他的瞳孔已经扩张成硬币大小。他经过一张桌子,见到一双裸腿,一双女人的裸腿,然后就紧紧抓住那双腿。他脱下那双腿上的高跟鞋,接着开始舔那双玉足。大概三秒钟之后,一只穿着鞋头包钢的皮靴的大脚就狠狠地踢在萨米的后脑勺上,犹如一位橄榄球运动员在进行加分踢球。萨米蜷缩成婴儿的姿势,在满地的花生壳和香烟屁股中昏厥过去。
于是,现在只剩下我的贝司手波波•林加菲尔特,鼓手哈尔•迪顿,以及我自己。我演奏完《自由鸟》,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将由我选择演奏什么歌。罗德尼雇佣我时跟我说过,一个小时内至少得演奏一次《自由鸟》,还说这就好比他的顾客都是些急需用胰岛素的糖尿病患者。他还说,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演奏自己喜欢的歌。
我转过身对着波波和哈尔,弹奏起加里•斯图尔特①的《惬意
①加里•斯图尔特(1944—2003),美国乡村音乐歌手,以独特的颤音闻名。
欢闹》的开场旋律,他们俩再跟上我的调子。斯图尔特是被人淡忘的美国音乐天才之一,在屈指可数的几位愿意劳神听他音乐的评论家中,有一位将斯图尔特称为南方乡村酒吧里“来自地狱的白色垃圾①使节”。斯图尔特的音乐凝聚了两百年以来阿巴拉契亚山区的灵魂精华,对于纳什维尔的人来说,他的音乐太过纯正,太过强烈,可纳什维尔人还是使尽各种办法,用可卡因摧残斯图尔特的大脑,往他的脑门上扣一-顶牛仔帽,将他打扮成“音乐城”里另一个毫无天赋的冒牌货。②在人生的最后几年里,斯图尔特曾经蜗居在北佛罗里达的拖车场里:没有电话,谁叫门他都不开,他称之为家的那个锈迹斑斑的大铁壳的每一扇窗户都漆成了黑色,靠着在纳什维尔搞音乐创作时剩下的一点儿钱勉强度日。
这样的生活方式自然有它的魅力所在,尤其是在今夜,当我望着“最后的机会”酒吧里坐得满满的顾客(大多是人生失意者)的时候。有一个男人脑袋搁在桌子上,双眼紧闭,呕吐物从他的疇里流出。另一个男顾客卸下了假牙,用它去夹隔壁桌一个女孩的耳朵。一个身着紫色连身工作服的胖女人在哭泣,另一个女人则在冲着她
①在美国,“白色(WhiteTrash)一词专指美国南方的資穷白人。
②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是美国乡村音乐的重镇,有“音乐城”之秣。加里•斯图尔特出生于肯塔基州,后来到纳什维尔发展音乐亨业,因布有这•处描述。
尖叫。我心里想,也许人类应该停止繁衍了。就让上帝或者进化或者不知什么鬼东西,将我们这儿的人类从头来过,因为这个世界全乱套了。
和斯图尔特一样,我也住在拖车里,但我不得不离开拖车去工作,并不是我情愿去,而是因为我不是一个音乐天才,我只是一个四十岁年纪、没了工作、不得不打工挣钱维持生活的高中英语老师。当乐师挣的钱,比我为本地每周出一份的报纸做校对的零工酬劳多出不少。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每周有四天,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我都会出现在这儿,以莱纳德-斯盖纳德乐队的名义演出,挣得赡养费,同时让讨债人离我的拖车远远的。
我不会拿失去教职、失去妻子、失去孩子的细节来烦你。就像政客们常说的,错误已经造成,多说也于事无补。我最后工作的那所学校的校长言之凿凿地告诉我,我在亚马逊雨林以北的随便哪个地方都找不到一份教书的差事。我的前妻和孩子都还在加利福尼亚。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个装有支票的信封罢了。
目光越过坐着顾客的桌子,我看到休伯特•麦凯恩坐在吧台边,一手举着啤酒杯,一手握着路易斯维尔牌球棒。休伯特是我们的保镖,体重两百五十磅,体内蕴含着凯尔特人遗传下来的暴力,准备随时爆发。他的光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上面绘了一个怒目而视的骷髅,一手挥舞着镰刀,另一只手里握着黑白方格旗。这一图案的象征意义不甚明了,不过当戴帽子的人是个白人壮汉,又手握一根三十六盎司①重的球棒时,他不会是一个你想招惹的人物。
坐在休伯特身旁的,是他的好友乔•唐•拜尔斯,他正式改名之前,叫约瑟夫•拜尔斯。每个年纪在十四岁到二十五岁间的白人小伙子似乎都想看上去像黑人,行动也像黑人,乔•唐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个二十三岁的黑人小伙子竟然想变成咀嚼“干杯”牌烟丝、听乡村音乐的南方白人。可是和那些歪戴棒球帽、身穿低腰裤的白人小伙子一样,乔•唐并不能完全摆脱自己原来的身份。大得像轮毂盖的皮带扣、蛇皮靴,这些都挺像样,不过他脑袋上的牛仔帽戴得过低,盖住了右眼,帽檐倾侧,使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打扮越界的皮条客,而不像牛仔。他开的卡车是另一个泄露身份的细节,那是一辆丰田两轮驱动,有四个泥地越野轮胎,后挡风玻璃上贴着车手戴尔•恩哈德②贴纸,他却不知道任何一位恩哈德的真正粉丝都宁可开一辆割草机,也不愿驾驶雪佛兰以外的任何品牌的汽车③。
在吧台的另一边,罗德尼正在收取顾客交给他的所有东西——皱巴巴的钞票,一捧硬币,薪水支票,结婚戒指,腕表。有一次,
①折合1020.6克,比一般的球棒略重。
②戴尔•息哈德(1951—2001),美国赛车手。
③因为戴尔・恩哈德是雪佛兰车队的车手。甚至有个顾客用小刀将牙齿上的一块金质填料从嘴里挖了下来。当时罗德尼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看着罗德尼收钱的模样,你很容易认为罗德尼只是个升级版的弗莱姆•斯诺普斯①,就是那种将妹妹的裸照卖给高中同学看、从而赚得第一桶金的家伙。然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罗德尼毕业于南卡罗来纳大学,拿到了社会工作专业学位。他立志要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可据罗德尼的说法,世界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的社工生涯终止于开始的那个礼拜。罗德尼借了教堂的一辆巴士车,载着哥伦比亚市的一些贫困青少年去看亚特兰大勇士队的比赛。在驶向亚特兰大的半路上,这些青少年就造反了。他们用装胎棍将罗德尼揍了一顿,抢走了他的钱和衣服,把他赤身裸体、鲜血直流地扔在路边的水沟旁。一个礼拜后,就在罗德尼出院的那天,那辆巴士车被人发现浸没在奥克弗诺基沼泽里。又过了一个月,那些叛逆青少年才被找到,其中几位已经混进了迈阿密的贩毒组织。
罗德尼说,经营“最后的机会”酒吧表达了他的人生哲学观点。他在收款机上方,贴了一条达尔文主义主题的保险杠贴纸,上
①弗莱姆•斯诺普斯是威廉-福克纳笔下的一个著名人物,靠着狡猾残酷的手段大发其財,毫无道德感可言。面画了一条进化出四条腿的鱼的轮廓。罗德尼在鱼的嘴巴前面画了一个“对话气泡”①。这条鱼说:让畜生绝种吧!
罗德尼似乎将这句话记到了心上。在“最后的机会”酒吧,只提供一种调和饮料,也就是罗德尼称之为“终结者”的东西。这种饮料里有六盎司的杰克•丹尼威士忌,六盎司的英国萨里郡私酿烈性酒,以及“山姆之选”②牌番茄汁。有些顾客声称,为了更带劲,还要加入一点打火机油。没人喝过三杯以上的“终结者”却依然不倒,就连休伯特也不行。通常只需两杯,就能让喝的人倒在地上,番茄汁流到下巴上,仿佛刚刚被人往嘴巴里开了一枪。
我们唱完《惬意欢闹》,仅有三四个顾客拍手喝彩。许多顾客不知道这首歌是什么,也不知道加里•斯图尔特是何方神圣。电台和音乐电视台已经麻醉了他们,他们认不出真正的音乐,甚至连来自他们那类人血脉的音乐都不懂。
说到这,我突然瞅见了埃弗里特•埃文斯。令我懊悔万千的是,我儿子有四分之一的基因属于这个男人。他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摄像机。埃弗里特在休伯特身旁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昨晚
①”对话■气泡”就是漫画里常见到的表示人物说话的文字框。
②”丄姆之选”是沃尔理恩市的白有自营品牌,也有译成“山姆的选择”、“山姆精选”.
的惨烈事故终于盯上了我。
我放下吉他,朝门口走去。埃弗里特依旧在拍摄,直到我站到他面前。他把摄像机放到与腰部齐平的高度,正对着我,仿佛手里举着一把乌兹冲锋枪。
“埃弗里特,你打算干什么?”我说。
他咧嘴一笑,然而他的笑容里饱含着恶意与紧张情绪,就像一名政客被要求解释他最近分批存入银行的十万美元是怎么回事时候的表情。
“关于你适不适合当父母,我们刚刚又获得了—些证据。”
“我没看见什么’我们’啊。”我说,“只有一个爱管闲事的老蠢蛋,假如他还有屁股,应该往他屁股上踢几脚。”
“德文,你这是在恫吓我,”埃弗里特说,“我也许该重新打开这部摄像机,录制一些额外的控罪证据。”
“我也许会抢过摄像机,把它插到你的屁眼里。你女儿花我从这儿赚到的钞票的时候,倒没什么问题嘛。”
“德文,有什么麻烦吗?”休伯特从吧台边走过来,招呼道。
“这个男人为《国家地理》工作,”我告诉休伯特,“他们在录制一档关于原始社会的节目,宣称像我们这样的人是猿猴进化到人类的过程中遗失的一环。”
“他在撒谎。”埃弗里特注视着休伯特的球棒,急忙辩解。
“这还只是带子的一部分,”我说,“这个混蛋还打算将《国家地理》不要的部分卖给’道德多数派’组织。他们要关掉这个地方,仿佛这家酒吧是个有毒垃圾场。”
“我们这儿不准录影。”休伯特一边说,一边从埃弗里特手里抢过摄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