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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盖伊·特立斯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30年代到60年代间,这栋楼转过几次手、卖给了几个不同买主,而谁也没从其中赚到钱,到了70年代,上层的空间就不再挑剔租客,租给了年景好时不会考虑的客人。《搞》的总部在11层,10层是美国共产党的总部;顶层是个同性恋公社,主要是年轻男性,把布朗宁的旧办公室改造成了住房。下面几层的房客,要么是政治或社会上的异端,要么至少是不循常规、神秘兮兮、稀奇古怪的人。

房客中有个金属匠人,专门做指节铜环的。还有一帮中年男人,每周都有几天晚上聚在一起,在屋里铺上微型铁轨、摆弄着火车模型在上面跑。有一家科幻恐怖杂志的编辑部也在楼里,杂志叫《怪物时代》,另一层楼上还有一家叫《偷窥的汤姆》的丑闻小报。一个离了婚的纽约名流,科尔内留斯·范德比尔特·惠特尼 [90] 的后代,把他那一层用作画室和浪漫的隐居之地。还有个深居简出、红头发的书籍装订女商人,到了半夜,她的孪生姐姐常来拜访。再下面两层,是个以色列的修理工,他工作的地方只有几台打字机,后面都没有人——所有机器都是自动的。1970年圣诞节前,两个从前在快餐行业工作的男人租下了第九层,开了家按摩疗养所。

他们把裂缝的墙贴上富美家木镶板,地上也都铺了地毯,因为地板缝里全是生锈的别针和针头,是从前在这儿工作的服装工人丢下的。他们在电梯间附近盖了间接待室,里面放着一张荷兰式现代风格的桌子、带靠垫的转椅、一套音响、一张大咖啡桌,桌上放着《花花公子》和《阁楼》杂志。接待室后面,他们造了一间淋浴室、一间桑拿室,还有四个小型的私人按摩室。每间屋里都有一张按摩桌,床头柜里放着按摩用的酒精、油、滑石粉和盒装的舒洁纸巾。

然后他们在《村声》和其他报纸上登了广告,招聘女性来当“人体模特”或是“女按摩师”。他们希望至少招八到十个女人以配合日程安排,这样在中午、下午5点和晚上11点等繁忙的时段,至少能有四个人在四个按摩室里值班。由于按摩疗养在纽约还算是新生事物,警察也还没有将其列入打击卖淫的名单,有几十个毫无戒心的年轻女人应广告而来,以为是去摄影棚或是健康俱乐部工作;可一旦意识到这工作就是往男人的裸体上抹油,还要面对他们的勃起和挑逗,她们就扭头去找别的工作了。

可是还有些女人,经过了60年代的性解放,对这种工作不会大惊小怪。她们面对陌生人的裸体不会尴尬,很少受到50年代早期道德的约束,不像她们保守的母亲。受雇的人里,有在纽约上大学、打工挣学费的学生,有辍学的人,有开始上年纪的佩花嬉皮士,还有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女性,认为比起辛苦做服务员和秘书,按摩工作要轻松、好赚得多。其中一个申请人,之前就是七层《怪物时代》的秘书,被编辑解雇之后,走上两层楼,就当上了按摩师,每周的工资涨了两倍,到了350美元。

按摩疗养所的成功给楼里带来了新的社会元素——紧张兮兮的中产阶级商人,鬼鬼祟祟地来,急匆匆地走,使楼里不祥的空气愈发浓郁。十层上的共产主义者大多数是头发花白的极端左派,大萧条期间联合广场上闹抗议和游行那会儿,他们的革命热情就达到了顶点,对于按摩疗养所的成功,他们格外地看不顺眼,不光因为这些人在性爱方面是刻板的清教徒,而且他们也知道,楼下有这么家准妓院,这地方肯定会臭名远扬,招来警察时常拜访和靠找茬为生的市督察员。楼里面已经有传言,说联邦调查局已经准备租下第九层,电话里总有人威胁要放反共炸弹,人行道上还有充满敌意的罢工纠察,这些上年纪的党员无疑是被害妄想最严重的,电梯里那些一言不发、抿着嘴唇、穿着保守的男人,说不好就是联邦探员。

唯一欢迎按摩疗养所的房客是《搞》的男性员工,他们可以随时去泡桑拿,而且还能以折扣价选一位裸露上半身的女士,让她为自己按摩并爱抚至高潮。反过来,员工们也会写赞扬疗养所的文章——疗养所的名字叫“第一体验”,《搞》还会登疗养所的付费广告,写着联系电话和营业时间,吹嘘女按摩师的神奇手法和带来的销魂快乐。

很快,《搞》的广告栏里就有了纽约其他疗养所类似的宣传,有些还贴出了裸胸的女人照片,一群抛着媚眼、姿态诱人的女学生和臀部丰满的交际花,暗示顾客只要出按摩的价格,就能享受到她们。可是《搞》不久就接到了读者投诉,说有些是虚假广告,有些按摩师在收了25或30美元之后,将顾客挑逗至欲火难耐的状态,却拒绝为顾客服务,除非再收至少15美元的小费;还有人投诉说,有几个按摩师不论出价多高都固执地不肯碰男人的生殖器,理由是这样做违法。

整个纽约市、整个美国对法律的阐释都各不相同,这取决于道德究竟允许私人按摩室里发生哪些事情。曾经有过具体的市县法令,禁止按摩师为异性服务,然而“二战”爆发后,这些维多利亚时期的规定就不起作用了,有越来越多的护士和其他女性医护人员为伤兵治疗,按摩行业也主张自己不分性别、对病人和顾客进行治疗的权利。按摩行业认为,拿了神经学和病理学学位、对人体肌肉组织有足够了解、持有执照的按摩专家,没理由不能像足科医生和心理医生那样,依照道德治疗异性病人;在像纽约这样的城市里,按摩业多年来强烈抵制的事实是,按摩从业者——其中很多人都是美国按摩与治疗协会受尊敬的成员——的执照是由城市健康委员会颁发的,该协会还颁发理发师和化妆师的执照,而不是由给各类医生护士发行执照的纽约州教育厅颁发的。

然而到了1968年,在专业按摩组织的不断游说之下,政策发生了变化——专业按摩师被重新分类为医务人员,从业许可由奥尔巴尼教育厅颁发;每一个按摩学生拿到学位之前,需要在特殊学校经过500小时的学习,并通过全国综合考试,检查其按摩技术和对人体肌肉及神经组织知识的掌握。

考官还要确保学生了解该行业的道德规范,包括一定要给躺在按摩桌上的人盖上块毛巾或床单以遮住生殖器,避免与女性胸部有直接接触等。考官的这些劝诫并未被过分强调,因为“二战”后美国允许异性按摩服务的很多年里,鲜见按摩师不端行为的报道。

这可不是说,按摩桌上就没有不当行为;事实上,这早已是行业内公开的秘密,某些拿执照的按摩师,包括一些中年发福的女按摩师,她们粗壮的身形好像激不起什么浪漫的幻想,可是也愿意答应男性客户或患者的性要求,只要他们口风紧,值得信任。鉴于此类性接触的内容基本就是用手,一些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来的按摩师还认为,令人放松的按摩就该以这种健康的方式达到高潮,而且都是依从客户要求秘密进行的——客户不仅喜出望外,还会付额外的小费。按摩组织虽然表面上从不容忍性接触,但也不想暴露某些从业者的不法行为,医护组织也同样不想让自己圈子里的违规操作公诸于世。几十年来,医疗圈内已经尽人皆知,某些著名医师违法为特权客户做人工流产手术,心理医生有时与沙发上的女病人偷偷幽会,住院的男病人行动长期受限制、焦躁不安,值夜班的护士和女医生便在夜里为他们缓解性焦虑。

实际上,这种慈善性质的行为,男人们都怀着感激,并认为它是复原过程中的一剂良药。水到渠成地,这些为病人按摩的弗洛伦斯·南丁格尔们成了疗养所的第一批女技师。50年代末60年代初,按摩疗养所在西海岸的小城市和镇子上悄悄地兴盛起来。这些疗养所实际上就是按摩室,一般都设在专门租给外科医师、牙医、足病医师、皮肤病医师和其他医疗人士的商业大楼里。乍一看,按摩室也很像是诊疗室——大门是白色的,上面装着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黑色的小字“物理疗法”或“按摩”,还有医师的名字。房间内部就算不是无菌环境,也很卫生,家具都整洁干净;墙上挂着镶框的羊皮纸按摩执照和物理疗法学位,虽然真实性有待考证,边上装饰的花体字和小天使可一点不假。后屋里有这行常用的按摩桌、淋浴间、成堆的白色毛巾和瓶装润肤露,常常还有涡流按摩浴缸,桑拿间和减肥设备。

只有预约过的客人才能进入,按摩师都是精心打扮的女人,穿着护士服,给桌子上的裸体男人按摩时再穿一件白色罩衫。享受全套按摩,再让一个穿白袍的专业按摩师抚慰自己,对许多男人来说都是色情程度很高的体验,干净无瑕的环境尤其带来罪恶感,也满足了男性青少年时期与保姆、学校护士、多明我会修女狎昵的幻想,现实中,这些女人不会出现在按摩室里,手指上沾着油,娴熟地抚摸着勃起的下体,直到它喷薄在事先准备好的毛巾或纸巾上。

数十个男人每周光顾这些女按摩师,多年来按摩业长盛不衰、没受到法律制约,一半因为政治家和执法官员们是这里的常客,一半也因为女按摩师很守规矩、严守秘密。全身按摩每半小时的价格很少超过15美元,而且一般不收小费。她们只在本地报纸上登广告,在“按摩”一栏下寥寥写几行字,上面只有营业时间和电话。顾客也着意保护这些技师的生意;有不少男人真心相信自己是唯一接受“特殊服务”的顾客,即使是没那么天真的顾客,也不会在城里四处炫耀、传播自己的按摩经历。去过花天酒地的妓院后男人也许会兴高采烈,有了婚外情可能会同朋友讨论,大白天预约一个假护士抚慰自己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承认这种事可能会被说成绝望可悲,或是有变态性癖;这事儿和新奇的冒险也扯不上关系。要付钱给女人,要她做男人也轻易能做到的事情,甚至可能被人说愚蠢,不过按摩室的常客可不会同意这种说法。他们不像其他男人,能独自对着《花花公子》之类杂志上的女性照片轻松自慰,去按摩的男人喜欢共犯,想要一位外表值得尊敬的女性相陪,帮助他减轻罪恶和孤独,来完成这最为孤独的爱之行为。

接受按摩的男人是一夫一妻制婚姻中典型的秘密幸存者:他有工作能力,对妻子和家庭都还满意,人到中年,他想寻求不同性爱的刺激,又不想卷进复杂的情爱关系,觉得精神和经济上都消耗不起。他太老了,不能去单身年轻人的聚会;反应太慢,不能在附近酒吧里让不满足的人妻垂青、免费做一次爱;他也远远躲开站街妓女,不去廉价旅馆里做下流而可能染上病的勾当;甚至应召女郎和靠着夜晚生意挣钱的女人,即巴尔扎克所谓“双腿间的财路”,他也不去她们装潢精致的闺房。

这样一个男人,每天都在欲望与罪恶、躁动与谨慎的冲突间忧烦不已,性爱按摩简直就是抚慰心灵的万能药;20世纪60年代,美国几乎每个大城市都至少有一家伪装成医疗机构的按摩室,可以找到穿白袍的人工理疗师,用他妻子不会,或他不愿让妻子用的方式触摸他、满足他的欲望。

不过,到了70年代,随着这类私人服务开始公开化,按摩的世界里也起了变化:反主流文化的年轻企业家加入了该行业——他们还在药店里卖大麻卷、瑜伽书和其他让人离苦得乐的商品,开起了时髦的按摩疗养所和裸体摄影室,就在大街上公开营业。疗养所的大门口和橱窗里,毫无顾忌地挂着“姑娘随心选——活色生香的裸体模特”,人行道上还站着长发的男人,往男性行人手里塞宣传单,上面暗示了店里的额外服务。

宣传单上并不直接许诺顾客有性高潮的服务,不过保证有“无上装按摩师”进行“性感按摩”。一开始,这种宣传没有受到执法机关的反对,因为1970年,美国大多数地区已经有条件接受了性感按摩和展示裸体的合法性。百老汇舞台上的《毛发》和《噢!加尔各答!》中出现了全身裸体;几个城市里也允许开设无上装和无下装的酒吧,至少目前是这样。著名的艾萨伦治疗法,就是由晒得黝黑、漂亮迷人的裸体男女按摩师给加州水疗的顾客身上抹油,已经出了带插图的书和手册,其中详细描述并赞美了这种疗法,在全国销售;电视脱口秀上,受赖希影响的理疗师和作家大力推荐情色按摩,称其能改善夫妻关系。在性爱诊疗所,女代理们挑逗、爱抚那些“不举”的男人,使他们达到高潮;而性爱方面得不到满足的女性则接受培训,学习用爱抚生殖器的技巧和互相抚摸来刺激性伴侣,也学习如何时不时在振动器和人造阳具的帮助下独自自慰。在美国许多学校的性教育课程上,可能是史上第一次,自慰不再被描述成羞耻、可悲的行为。

虽然新疗养所外头挂着霓虹灯和炫目的招牌,让有执照的按摩组织心里很不高兴,可这些组织者也不急着谴责他们,因为某些不守规矩的护士私下里早就这么做过了。警察也有理由无视这些疗养所;他们多年来挥着警棍和年轻人起冲突,跟着就是在法庭上被指控暴力执法、在媒体上臭名远扬,因此他们也避免冲动行事,不会随便突袭疗养所,而有关按摩的法律自1970年起一直含糊其辞。

年轻企业家可谓生逢其时;相关法律模糊、享乐市场不断扩张,性解放影响的女人越来越多,有着60年代剧变带来的自由精神,又还没工作,拿着抚摸男人下体挣来的钱,她们也毫不内疚;对年轻的疗养所老板来说,初期投资很小——只需要在商业区的商店二楼或三楼租一个月房间的钱,再雇个新手木匠在屋里竖几块板子,隔开接待室和几间房间,有的用作按摩,偶尔也用来拍裸体照。装修也不贵,用旧货店里的沙发、椅子和旧的前台桌就行;二手的按摩桌和行军床,盖着印度风格印花的床单;墙上装饰着花里胡哨的海报,或是满眼碧绿的油画——很可能是嬉皮按摩师去乡间公社待了好久,充分享受了宜人的隐居生活之后回到城里来画的。虽然70年代开设第一批疗养所的年轻男人里,有些真的在公社里住过、对和平运动有感情,可在愉快的举止和刺绣牛仔服的下面,是追名逐利的热忱:这些“逍遥骑士”,上大学时就倒卖轻量毒品,现在则以同样轻松自如的姿态贩卖轻量情色。

纽约市里公开繁荣的第一拨按摩疗养所里,有一家叫“粉红兰花”的,在第三大道附近的东十四街200号,老板是纽约城市大学的两个毕业生,亚历克斯·舒布和丹·拉塞尔。舒布很害羞,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个有野心的摇滚乐手,木工活做得也好,建疗养所的时候,他就用上了这门手艺,拉塞尔更外向一些,是疗养所的主要经理人和筹办人。

粉红兰花甫开业,很快红火起来,1970年夏天,每天平均接待40名顾客,两个年轻人便多雇了些人,也和别的疗养所合作开展生意——比如西二十三街上的芳香花园,和邻近五十七街的列克星敦大道模特工作室;亚历克斯·舒布有时也有偿去帮助其他年轻人开设疗养所。

舒布为一个朋友、迪金森州立大学文学专业的学生,设计了列克星敦大道和二十六街上“秘密生活”里四间淡紫色、灯光暗淡的按摩室;还有一个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就读的学生,是他的熟人,在上城有两家疗养所,分别是“东方城堡”和“西方城堡”,舒布将墙四面都贴上白色的塑料,边缘凹凸不平,营造超现代洞穴的气氛,像是太空胶囊损坏后的残片。在五十一街附近的第三大道上,舒布建造了“中洲世界”,老板是个中途退学的学生,十分迷恋托尔金的小说,疗养所是嬉皮社区的风格,有串珠窗帘、马德拉斯抱枕,屋里还有熏香。

与这些地方竞争客人的有东十八街12号的“舞台工作室”,招牌是“年轻的演员模特”提供的特别服务;西三十四街440号的“34疗养所”也承诺说:“五个年轻漂亮的大学女生——您中意的那种”。

作为工资,所有按摩师可以拿到每次按摩收入的三分之一,加上小费,她们一周依所选的工作时长,平均能赚300到500美元。每家疗养所都有下午班和晚班,女按摩师的日程也都可以调整。忙事业的女演员和舞蹈演员经常和其他按摩师换班,或是请病假去参加试镜。疗养所里屋、靠近按摩师休息室的地方也有投币电话,让她们能随时和经纪人保持联系。

还在上大学的按摩师——比如在纽约大学、纽约城市大学和亨特学院,不忙着接待客人的时候,就在接待室里看课本;其他的按摩师——充满冒险精神、离了婚的年轻女人,无所事事的辍学学生,不想做“呆板”办公室工作的法国姑娘,“白日美人” [91] 妻子们,疗养所主人的女朋友,还有漂亮的拉拉和双性恋女人(疗养所能为她们介绍其他做按摩的姐妹)——都在接待室里打发等待的时间,互相聊天,读读杂志,在地板上练练瑜伽,或是在角落里冥想,全不顾收音机里不停播放的音乐声和经理桌子上的电话铃声。

如果经理暂时不在接待室,由女按摩师接起了电话,她有时会听到电话那头男人粗重的呼吸声,或是语无伦次的荤段子——所以大多数疗养所只让男经理接电话。经理除了向客人收钱、把每位顾客送进单独的按摩室、过了25分钟就按铃提醒按摩师半小时的疗程即将结束,有时还要充当保镖;可是基本上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很少有顾客会闹事。几乎所有光顾按摩室的男人都礼貌周全、性情羞怯,很多人是穿西装、打领带来的。他们走进门来,有时还拿着在路边收到的宣传页,坐在桌子后的经理便来迎接他们,站在一起的按摩师们也会微笑。顾客把钱付给经理之后,选一位中意的按摩师,她会陪着他穿过走廊,进入一间按摩室,手臂上搭着条从壁橱里拿的、上过浆的床单。

等关上门、把床单铺到桌子上,她便站在一边等男人全部脱光,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大多数的疗养所经理都相信,即使顾客不巧是个便衣警官,因为他自己先在按摩师面前暴露了身体,也不能指控按摩师不道德;这种设想在法庭上是否成立还有待检验,不过疗养所都是照做不误的。

虽然大多数顾客的岁数都可以做女按摩师的父亲了,性爱按摩开始之后,两人的角色却奇妙地发生了倒转:掌握权威的是年轻女人,她有权力给予或否定快乐,而男人们顺从地仰天躺着,闭着眼轻声呻吟,任人往身上擦婴儿油和爽身粉。对这些男人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和如雷贯耳的青年性解放运动有亲密接触,这是伍德斯托克和避孕药的世界;等他们成了疗养所的常客,和按摩师混熟了,便开始对自己也帮忙制造了的这疏远的下一代有所了解。

反过来,按摩师也看到了不少中年男人的沮丧无奈,他们的婚姻困境、工作问题,他们的幻想与不安。有些人特别紧张,躺在按摩桌上浑身发抖,水洗似的出汗。有些人没法高潮,要么是不能勃起,除非按摩师对他表现出个人的兴趣,恭维他身材好,保证他的性器和其他男人一样大,或是更大。有些人罪恶感太强,无法体验到最大程度的快乐,除非按摩师遵照他的要求,一边抚摸,一边口头训斥他,就像他还是学生、被抓到“自虐”的时候被斥责、批评的样子。

还有最近离开宗教职位的顾客,想要适应第一次被女人触摸;正统派的拉比用避孕套或夹层袋套住阳具,认为这样就没有 肉体接触了。还有身份尊贵的股票经纪人和银行家,和按摩师谈别的服务的价钱,解释说自己的妻子不肯这么做;蓝领的工人也很享受这项服务,可坦承自己绝不会对妻子提出这种要求。

拄着拐杖的老人、鳏夫和离婚男人,当代的布朗宁叔叔,他们都在疗养所有定期预约,有的还在橱柜里存着平日爱喝的威士忌;还有健壮的年轻男人,一次叫两位按摩师,付双倍的价钱,在半小时中享受三次高潮。有一天,一个特别害羞的人,亚瑟·布雷默,穿着带马甲的西装,出现在四十六街和列克星敦大道的“维多利亚按摩室”里,可是他太过紧张,直到疗程结束都没有高潮。一个月后,马里兰的一次政治集会上,他开枪打中了亚拉巴马州的州长乔治·W.华莱士,导致其瘫痪。

有很多浪漫的男人频繁光顾按摩室,有时还会爱上女按摩师,可要是哪一天来早了,发现她和别的男人在房间里,他们脸上就掩不住失望。二十六街和列克星敦大道上的“秘密生活”里,有位常客是哈佛毕业生,新近离了婚,在曼哈顿做心理医生,他熟悉的按摩师是位金发美女,毕业于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为《外观》杂志做过模特。经过按摩室里许多次性爱服务,两人开始在外面约会,一年之后就结了婚,搬去了佛罗里达。

没多久,几个赞助过疗养所的商人——疗养所资金不足、条件简陋,连淋浴室里的基础设施都难得齐备,让他们很不满意——开始搭建自己的疗养所,场地更大,有模塑成型的塑料椅子、空调、新按摩桌、蒸汽室、桑拿室、紫外线灯、轻音乐,还能用信用卡结账。第一家这种特许经营的现代疗养所叫“第一体验”,在布朗宁叔叔旧楼的第九层,老板以前是快餐行业的;可不到一年,就有几家别的疗养所的舒适度和设备超过了它。《搞》的总编阿尔·戈尔茨坦去过所有这些疗养所,开始在报纸上为蓬勃发展的按摩行业开设每周鉴赏专栏——从此他便可以声称,每次愉快的高潮都是在为税收做贡献。

戈尔茨坦的打算是,悄悄拜访城里不论新老每一家疗养所,和其他顾客花一样的价钱;他感受不同按摩师的手法,在脑中记下每家的卫生状况和经理人员的服务态度,然后在《搞》上为每家疗养所写一篇简介,再依一星到四星为其打分。

1971年戈尔茨坦开始这项工作时,纽约的疗养所还不到12家,可到了1972年末,疗养所的数目已经超过40家。戈尔茨坦听说每家的服务和价格都不一样,甚至每天都有差异,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按摩师的心情以及她和顾客的契合程度。比如第十四街上的“粉红兰花”,他去的时候又热又挤,淋浴和空调一概没有,戈尔茨坦花了14美元,叫了一个穿热裤、浅黑肤色、闷闷不乐的女人为他按摩;说了会给她15美元小费之后,她敷衍了事地用手和嘴服务了他一回,途中一直在看表。《搞》的下一期里,戈尔茨坦给“粉红兰花”打了一星,描述为“不推荐”。

第五十八街和列克星敦大道上的“法国小姐疗养所”就不一样了。老板是三个以色列人,疗养所里共有七个房间,装了空调,有小吃吧台,接待室里还有投影仪往墙上播放彩色的色情图片。戈尔茨坦花了20美元做按摩,后来又给了25美元小费,换来了在水床上与一位离了婚的26岁女人做爱,她说自己有两个孩子,住在康涅狄克州的城郊,还说周末会去那边兼职卖房子。她亲切友好、容易相处,戈尔茨坦便给“法国小姐”打了三星——“推荐:该类型服务中的佼佼者”。

第三大道835号砖砌大楼的二层是“中洲世界”,戈尔茨坦付给经理18美元,挑选了一位蓝眼睛、浅黑肤色的按摩师,她头发又长又直,肤色光洁,脖子上戴着玫瑰十字架。她说话不多,举止优雅,在按摩室里很快让他勃起了。她的手很漂亮,手指细长,好像很喜欢这件工作,爱抚他时,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勃起的下体,无疑知道很多男人喜欢看女人熟稔地爱抚这个陌生的物件。他几乎不能再忍受,想要把它放进她嘴里;可他开口提要求时,她礼貌地拒绝了,说“中洲世界”的规定严禁这样做——只允许“手动释放”,这是包含在按摩价格里的,不需要额外付小费。然后她吐露说,按摩室墙上的小块镜子其实是单向玻璃,让经理能观察屋里的情况,确保没有违规行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戈尔茨坦的好心情顿时跌到谷底,与这位按摩师的亲密感也消失了;他很享受这次过程,可是只给“中洲世界”打了两星。

后来他去大一些的按摩室,也能看到许多镜子,有的按摩室一整面墙,甚至天花板上都是镜子,他不舒服极了,不仅因为可能有个窥视癖的经理在后面偷看,而且他 也不想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裸体躺在桌子上的肥胖身躯。

东四十六街219号是家豪华的仿古罗马式疗养所,叫“恺撒隐居地”,里面有不少镜子。不过戈尔茨坦的注意力都被穿着古罗马托加袍的按摩师吸引住了,她举止格外放纵,克服了他的难堪感觉;最终他为“恺撒”打了四星。纽约没有哪家能和“恺撒隐居地”比肩的,老板显然花了几千美元——他出生在纽约的布朗克斯,当过股票经纪人,叫罗伯特·沙拉加,装修了许多私密按摩室、桑拿房、涡流按摩浴室、石膏塑的罗马式雕塑和喷泉;顾客在接待室等待时,可以喝到免费香槟,按摩油也是温热的香精油。一般按摩价格是20美元,不过多出钱还能买到其他服务,客人花100美元,就能和三位开放的女郎一同洗香槟浴。

戈尔茨坦调查过纽约的疗养所之后,便在全国旅行,发现全美国都在心心念念着情色按摩——它就是性爱的快餐业,力比多的营养品。在华盛顿城郊的弗吉尼亚州福尔斯彻奇市,“滴答滴答”按摩疗养所就开在购物中心里。达拉斯、亚特兰大、夏洛特都有疗养所;在受戴利控制、天主教气氛浓郁的芝加哥,南沃巴什街的商业区也开了一家疗养所,内部装潢仿照教堂的装饰。经理的小接待桌在一间重达600磅的哥特式木质忏悔室里,是从拆除了南区教堂的公司买来的;疗养所里还有祈祷用的长椅,和别的基督教物品,还有华丽的硬木书架,上面摆着最露骨的性爱杂志和假阳具。

为了保护疗养所不受警方渗透,老板规定疗养所是私人会员制,顾客必须出示有效身份证明,还要签一份文件,声明自己不隶属任何执法机关——顾客不仅要签字,还要在忏悔室前大声读出来,全不知自己已被隐藏麦克风录了音,忏悔室里挂的紫天鹅绒帘子的褶皱里也藏着摄像机,记录下了他的面容。这个小心谨慎的疗养所老板,叫作哈罗德·鲁宾;戈尔茨坦走进疗养所、要求按摩时,鲁宾热心地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搞》的忠实读者,还坚持让戈尔茨坦以内部价享受两位按摩师的服务。

在洛杉矶,戈尔茨坦看到,沿圣莫妮卡大道和日落大道有几十家疗养所,有些还是24小时开放。洛杉矶最有名的疗养所——老板是42岁的马克·罗伊,以前是亚瑟·穆雷舞蹈中心的教练,后来开过几个女士减肥沙龙,发了财——叫“马克西莫斯马戏团”,占了一幢宽敞的三层宅邸,离日落大道半个街区远,在拉谢内加大道上。房子的停车场能容纳80辆汽车。像纽约的“恺撒隐居地”一样,“马克西莫斯马戏团”的内饰也有罗马享乐主义的气息;30位按摩师都穿着紫色、金色或白色的绉织迷你托加袍,疗养所的广告宣称:“自庞贝时代后,男人从未有过的乐趣”。

距日落大道半小时车程,马里布海滩上方托潘加峡谷静谧的山峦里,戈尔茨坦拜访了一家名为“极乐园”的裸体主义“成长中心”。这地方有七英亩远离喧嚣的可爱土地,在四周的树木和高高的篱笆后面,裸体的成员可以互相按摩,或接受专业人员的按摩。就像北加利福尼亚的艾莎林治疗中心一样,“极乐园”也为会员和客人安排日程,提供“觉醒”讨论会和心理治疗项目;不过和艾莎林不一样的是,“极乐园”的主要功能是享乐,除了游泳池和桑拿房,还设有网球场、骑马场,主楼里还有半私人的房间供人们做爱。

戈尔茨坦之前在《搞》上登过“极乐园”的照片,亲眼见到后愈加印象深刻。他采访了这里的创始人,艾德·兰格,高个子、身材健硕的前时尚摄影师,灰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52年前,兰格出生在芝加哥一个保守的德国家庭里,在学校运动出色,可是内心强烈向往脱离群体、更有创造性的生活。自从30年代末偷偷买了第一本《阳光与健康》杂志开始,兰格就迷上了裸体主义;40年代他搬到洛杉矶,在好莱坞做舞美设计和自由摄影师,为《时尚》和《时尚芭莎》工作,他加入了一个先锋裸体主义俱乐部,有时还被警察突袭。50年代中期,他在俱乐部里遇到了一对年轻夫妻,约瑟夫和黛安娜·韦伯,接下来的15年里,黛安娜·韦伯在全美杂志上的照片都是由兰格拍摄的。后来,他开始出版自己的杂志,发表了这些和其他裸体照片;买下建造“极乐园”的土地也实现了兰格的夙愿。

戈尔茨坦来的时候,兰格正在与洛杉矶县的官员争论,那些人想要根据当地的分区制法令关闭他的社区,认为这项法令禁止区内的裸体主义小组进行集会。提到的团体不光是“极乐园”,还有附近一个在托潘加峡谷山里的“成长中心”,叫“砂岩隐居地”的。“砂岩”占地面积15英亩,成员有几对裸体夫妻,都是支持公开的性自由,追求消除占有欲和嫉妒心的。“砂岩”的主人叫约翰·威廉森;那几对夫妻里就有约翰和朱迪斯·布拉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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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威廉森成为朱迪斯·布拉洛的情人之后不久,就辞去了电子公司合伙人的职务,以15万美元售出了股票,付了山中一处隐居地的首付款,作为他情爱小组的活动场所。这地方比太平洋面高1700英尺,在圣莫妮卡山的山脊上,离马里布海滩8英里,从洛杉矶市区开车过来要一小时;要从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直接过来,开车的人需要开过狭窄、弯曲的小路,沿途是震慑人心的、险峻的美丽景色,这条可怕的路蜿蜒而上,越过山谷中盘旋的雾霭和倾斜的树顶,直延伸到陡峭的悬崖边上,然后突然调转方向,伸进山腰黄色的乱石中间,又曲折地转出来,冲向无遮无拦的公路边,它一忽儿猛地扎进山里,一忽儿又回到开阔的天空下,让司机有不小心会坠崖的危险——这是段横冲直撞、令人头晕目眩的路,只有想到旅途尽头性爱的快乐,才能勉强忍受。

“砂岩隐居地”建在山南,通往这里的私人道路有两根石柱标记;主建筑离大门有1.25英里远,是一栋很大的白色两层房子,坐落在宽阔的混凝土台基上,周围是桉树和蕨类植物,还有个带小瀑布的池塘,房前的草坪修剪得特别整齐,可以作高尔夫球场用。从二楼的红木露台上,可以看到太平洋海岸线,点点白色的帆船,还有卡塔特莱岛雾气弥漫的轮廓。庭院后面,岩石嶙峋的地面升得更高,盖着小些的灰泥房子,门口都有木头台阶,还有一座很大的、有玻璃门的建筑,宽阔的屋顶下是奥运会规格的游泳池,供人们在里面裸泳。

“砂岩”占地有15英亩,周围的土地在山腰上延伸出去几英里远,这片地方原来归富裕的农场主和莱娜·特纳这样的好莱坞明星所有;可是1968年,威廉森随着房产经纪人第一次来这地方时,看到的只有荒凉破败,建筑都灰头土脸,土路颠簸不平,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被太阳晒硬了的土块,都挡在路上。最近的杂货店在下面的山谷里,有几英里远,托潘加的购物中心又土得掉渣,是嬉皮士交易毒品、穿皮夹克的摩托飙车族聚会的地方,主路上总有十几条皮包骨头的野狗无精打采地晃悠,开车的人得使劲按喇叭,它们才不情愿地躲开。

威廉森第一次对小组成员展示“砂岩”活动场地的时候,大家一点儿也不满意;这地方太偏远、太破旧,要把房子收拾得能住人、把损毁的道路修好,还需要做上几个月的苦工。

可威廉森还是买下了这块地方;他想方设法激发成员们的冒险精神,唤起他们远离城市中狂怒、屏障和限制的愿望,慢慢地说服他们,这就是建立性感乌托邦的理想之地。威廉森很顽固,说服力超强。他和过去建立乌托邦的人一样,不满于周围的世界。他认为美国的现代城市生活会摧毁人的精神,宗教组织就是诈骗的天堂,联邦政府组织累赘、人员腐败,挣工资的普通人税负沉重、很容易被替代,只是计算机化社会里互不相干的一员而已。

威廉森的追随者中,除了几个人,都有这种悲观的态度。像他一样,他们也在体系里工作过,发现了体系的局限之处,而且也都想从个人生活和婚姻的乏味无聊中逃离出去。大多数人都至少离过一次婚,都是在压抑或不稳定的家庭中长大。奥拉利亚·利尔是七个孩子里最大的,出生在得克萨斯州南部一个墨西哥裔家庭,她努力逃脱贫困和家里年长男亲戚的性骚扰,打工在洛杉矶念完了专科,结果只是陷入了不幸的婚姻,和一连串公司秘书、前台接待一类的无聊工作。阿琳·高夫出生在华盛顿州的斯波坎,父亲是职业军人,她是个“随军小鬼”,从小就随着父母辗转于各个军事基地,16岁时怀孕,30岁前结了两次婚。红头发的盖尔是在中西部一个信奉苦行的爱尔兰天主教家庭长大的,27岁时第一次和未婚夫有了性体验,之后母亲就送她去神父那祈求宽恕。工程师戴维·施温登,在道格拉斯飞机公司做着不满意的工作,父母住在俄亥俄州的小镇上,疏远而保守,他单调生活中的唯一安慰在《花花公子》的拉页里,或者晚上溜到邻居家的窗户外面,偷看那家年长的漂亮女人。

威廉森小集团里的其他人也都有着相似的卑微背景:他们大多二十多岁或三十出头,在以年轻人为中心的60年代过得无声无息,对伴侣也并不忠诚尽心,生活从没有太多的意义,也不抱自我提升的希望,直到遇见威廉森,被引诱进他的情爱大网。在妻子的帮助下,威廉森将性自由作为联结自己和他人生活的手段,将他们囊括进团体婚姻,认为这样可以有效满足他们对爱意、情感支持、献身于更高存在的需求,还能给予他们之前缺少的家庭温暖。

“砂岩”里有居住区,环境比他们在城里能负担起的要奢华不少;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不过威廉森鼓励男人和女人抛弃传统观念,分担厨房里的杂活和户外更偏男性的活计。晚上,完成了白天的工作之后,威廉森会带着关注和耐心,听成员们诉说自己的经历和焦虑;他是心理医生和教师的结合,对男人是领导者,对女人则是情人。

现在圈子里的五六个女人,他全都追求过,他也将自己的妻子分享给其他男人,营造彼此宽容、认可的气氛,从而在小组内实现性开放,他坚信自己正在建立一种小众文化,很快就会吸引更多相信平等关系的夫妇前来加入。

约翰·布拉洛则不然,他对威廉森的计划一直不甚看好;他继续与威廉森的小团体来往,主要是因为他的妻子朱迪斯拒绝离开。她敬畏威廉森,坚持要经常与他做爱;她支持威廉森的计划,因为这计划主张给女人更多自由,而且谴责双重标准。朱迪斯多年来在圣费尔南多谷做郁郁寡欢的主妇,现在终于找到了身体和意志都愿意参与的事业,约翰·布拉洛也看出,要是还想挽救自己的婚姻——他的这种愿望现在格外强烈,一半是因为需要自我满足,那他别无选择,只好和小组保持关系,指望朱迪斯对威廉森的迷恋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是情绪多变、性格不安定的症状。

同时,布拉洛与小组交往也有自己的方式:他很享受威廉森周围的女人们愿意与他做爱——芭芭拉、阿琳、盖尔,后来他终于也和异域风情的奥拉利亚做了爱,可是同时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回应威廉森的期望。其他男人有的辞职、有的不再上班,全天和威廉森一起在“砂岩”生活、工作,可布拉洛每天还继续去纽约人寿办公,每天晚上才回到主屋里,与朱迪斯和其他人一起吃晚餐或喝酒,而白天里众人已经擦过地板、粉刷过墙壁、劈好木头、修剪过篱笆,威廉森和戴维·施温登也已经开着两台推土机碾过车道,挪开石块土堆,把路基推平。

虽然砂岩建好后,布拉洛把谷里的房子租了出去,却没有跟其他夫妇一起把家当搬进来,他租下了附近托潘加山谷里的一个牧场,对威廉森夫妇解释说孩子们还太小,不能接触砂岩这种成人的自由;虽然他和朱迪斯也请了建筑师,准备设计不久后在砂岩高地上盖的房子,布拉洛心底里却从没打算做到这个地步。现在,他计算着时间,暂时放纵妻子新学来的女性主义,参与主屋里小组的裸体集会和享乐,试图隐藏他对威廉森日渐加深的敌意和妒忌,这个安静、结实的金发男人正掌握着朱迪斯,作为他自己情爱的人质。

可是有一天晚上,经过一天酷暑天气里的重体力劳动,众人正在主屋里裸身休息,布拉洛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他傍晚从办公室开车上山,心里不断琢磨着威廉森对小组成员的控制力,认为这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智慧和活力,而是他利用了这些人生命中巨大的空虚感。

布拉洛想到,大多数人天生就要服从,迷茫的人想受人指引,任何理论家、神学家、独裁者、毒品贩子,或是好莱坞精神领袖只要许诺给他们即时见效的药方和办法,他们就会轻易上当、听信这些人的话。加州这个时髦、无根的地方尤其容易接受新鲜的观点,一个有些远见的人,有强劲的意志和决心,又能聪明地保持自身形象模糊神秘,就很容易让其他人把心目中理想和美好的品质加在他身上,早晚都能吸引到一票追随者。布拉洛认为,威廉森就是这类人,支持无视罪恶、拥护享乐。威廉森赞美自己的追随者,管他们叫“改变的人”,说他们有改变他人的能力,他们自己也已经成了威廉森性理论最早的一批实践者。布拉洛不情愿地承认,目前威廉森确实改变了朱迪斯,可他怀疑这种忘忧果式的生活对深山外面广大的市场能有多大吸引力——而威廉森恰恰打算要将其推而广之;他的终极目标是贩卖自己的哲学,在媒体上宣传砂岩项目,吸引某些夫妻付一定的费用,拜访“改变的人”,分享他们的快乐,并可能转变想法。威廉森就是肉身的古鲁 [92] 。

布拉洛也知道,威廉森不会同意他把砂岩的目标说得这样低俗,可这个炎热的晚上,他才不在乎威廉森想什么。他把车停好,走进主屋,看到朱迪斯裸体在露台上斜躺着,靠着威廉森,裸体小组其他的人正静静地在客厅里聊天,没人注意他。

他脱下衣服,挂在前门附近的衣柜里,走向露台,却又停下脚步,因为他听到芭芭拉正含讥带讽地说,他每次都能恰好赶在白天的活儿都完了的时候来,真是神秘——他便突兀地大声回敬:“能不能闭上你的臭嘴,芭芭拉?今晚我不想听你废话!”

芭芭拉微笑起来,好像很高兴能轻易激怒他;可露台上仰卧着的约翰·威廉森翻了个身,用胳膊撑着半坐起来,看着布拉洛不快地问:“你为什么从不肯抛开膨胀的自我,好好听她说话呢?”

“因为,”布拉洛说,“我不相信她 是什么识人专家。她该花时间解决自己那一大堆问题,别来唠叨我。”

威廉森默默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这问题太傻了,不值得讨论;可布拉洛朝下死盯着威廉森,愤怒地继续说:“你怎么不让她自己说话?没了你伟大的支持和指引,她就站不起来了是吧?”

威廉森站了起来,客厅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很不安,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无礼地对威廉森说话;朱迪斯也站了起来,手抓着威廉森的胳膊,与他站在一起,反对自己的丈夫。

“芭芭拉能照料自己,比你强太多了,”威廉森坚定地宣告,脸气得通红,“你无时无刻不担心失败,根本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大家已经辛苦工作了几个月,打理这块地方,这样才能开始赚钱、支持我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可你只会操心自己那点可怜的、狗屁不如的自尊。”

“你真他妈说对了,我还就是操心自尊,”布拉洛喊道,“因为在你的专业指导下,这个倒霉的小组在全天候努力毁掉我的自尊——还有家庭。你人生中最大的刺激恐怕就是干别人的老婆吧。好像干你自己的老婆没什么乐趣是吧!”

威廉森严厉地看着布拉洛,说道:“你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与其他人交流,不能忍受她个人的成长。你宁愿把她锁在柜子里,自己继续在外面做些偷偷摸摸的勾当。这不就是你困境的源头吗?”

没等布拉洛说话,威廉森就大跨步地从他身边走开了,朱迪斯紧随其后,留下布拉洛自己站在露台的玻璃拉门处。他感到心跳得厉害,恐惧又有些自得。他挑战了威廉森,之前他没有勇气这么做,可现在,他看着夜空,感到踏实了一些。他走到露台上,有微微的凉风,坐在帆布椅子上。他能看到远处海岸边的灯光,听到草地边上蟋蟀的鸣声。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朱迪斯,至少现在是这样,她对威廉森那样忠诚,确实让他意外,不过他坚信,只要自己愿意,一定能赢回她,如果 自己还愿意的话。这一刻,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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