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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盖伊·特立斯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坐了一会儿后,他听到身后有人来,转过身来,看到是药剂师布鲁斯的妻子,一个意志坚决的女人,胸部小而坚挺。他以为她是来安慰自己的,可她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问道:“约翰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对他说这种话?”

布拉洛强压怒火,没有答话。他知道,不能继续在威廉森这群荒唐的隐居者中间待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衣柜旁,开始穿衣服。他注意到威廉森卧室的门关着,能听见屋里有人说话,可他没有和朱迪斯说自己要走了;今晚她得搭别人的车回家了。

他到家时,孩子们和保姆都已经睡了,他累极了,很快躺倒在床上。第二天是星期五,他早早醒来,发现朱迪斯还是没有回家。他有些烦躁,不过并不惊慌。早饭的时候,他对孩子们和年轻的女佣说朱迪斯今天回家,他们毫无疑心地相信了。他开车到公司,一天都在忙公事;到了5点钟,他心血来潮地决定,今天要一个人 在外面过夜,留朱迪斯在家担心他去了哪里。

他驱车驶过谷里蜿蜒的公路,开到太平洋海岸高速路上,右转开往马里布海滩。等红灯的时候,他看着晒成棕黑色的年轻男人,与穿着比基尼和冲浪装的女人,他们走在一辆辆汽车面前,穿过马路——他们把颜色鲜艳的冲浪板顶在头上,冲着排成长队的汽车无忧无虑地微笑。布拉洛继续沿着海滩开车,经过了路边搭车的嬉皮士,开下主路,停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走下了车。他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留金色长发的年轻女人,她很可爱,可是蓬头垢面,似乎疲惫不堪。他走近前去,问她愿不愿一起去旅馆的咖啡店吃点东西。她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他坐在隔间里,帮她点了汉堡和可乐,这时她去了洗手间,回来时虽然精神好了一些,他还是能闻到她身上一股臭味,估计有几周没洗澡了,他便打消了邀请她去旅馆房间的想法。那晚他独自睡下,想着朱迪斯的事,也享受着离开威廉森追随者之后的独立和孤寂。可是,早上一回到家,看到朱迪斯还没有回来,他第一次觉得有点发慌了。

按照日程表,他下午要去海滩,同戴维·施温登和药剂师布鲁斯一起上潜水课;周末保姆要放假,他带上了孩子,因为朱迪斯肯定很想见孩子,会坐布鲁斯和戴维的车从砂岩过来。布拉洛早早到了海滩,把潜水用具从车里拿出来,与孩子们在海边玩。

很快,他看到戴维·施温登的凯迪拉克开进了停车带;车前面坐着三个人,其中没有朱迪斯。除了戴维和布鲁斯,车里还有前天在露台上责备他的那个女人,布鲁斯那不怕人的妻子。两个男人加入了潜水课的学员队伍,对他点了点头,可布鲁斯的妻子一看到他,就转过脸去;布拉洛只能推测,这次肯定是受威廉森的派遣,来阻止男人们与他交谈的,因为她从没上过潜水课。戴维和她丈夫不潜水的时候,她一直待在两人身边,课程一结束,她就提议马上回车里,于是几个人走了。布拉洛看着他们的车开远,越来越挫败,又一次地开始考虑杀掉威廉森。用来复枪应该很容易,只要藏在树林里,等他开着挖掘机上下山的时候动手就行。

他带着孩子们开车回家,还是没有朱迪斯的影子,他忍不住打电话去砂岩找她,虽然根本不知该说什么;他心怀怨恨,觉得她背叛了自己,可又想同她说话。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响声,他真想挂掉,却听到了芭芭拉的声音。他说要找朱迪斯,芭芭拉却说:“我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和你说话。”

“你去问呀!”他尖锐地说。

没一会儿,芭芭拉回来了。

“她不想和你说话。”

“和她说,我要谈孩子的事情。”

又停了一会儿,芭芭拉再一次说道:“她不想和你说话。”

他想尖叫,想威胁她,可是会吓到隔壁的孩子,于是他挂了电话,努力平息怒气。

傍晚,他做好晚餐,之后与孩子们玩了一阵,送他们上床睡觉,然后又拨通了砂岩的电话,芭芭拉一听是他,就语带不快地解释道:“听着,约翰,朱迪不想和你说话。她正安排照顾孩子的事,大家都希望你别再打电话了。我们今天很忙,都累坏了。”

芭芭拉挂断了。布拉洛呆站着,手里拿着没声音的电话,他浑身发抖,愤怒极了,他感到无助。整个城市都没人能帮他——保险公司的人、家人和朋友都不行。这些年来与他有亲密关系的每个人都受到威廉森的影响,他们会觉得他被戴了绿帽子还得看孩子,男人的尊严和自信都没了。可是,正如威廉森在露台上说的那样,布拉洛陷入这种窘境,只能怪自己不好;他已经享用了不少女人的身体,只是在朱迪斯主张自我独立之后才开始痛苦。

不过在布拉洛看来,朱迪斯的所作所为和自己并不一样;对他来说,与芭芭拉、阿琳、盖尔和奥拉利亚做爱只是为了消遣、找乐子,不牵涉复杂的情感,也不威胁婚姻,而朱迪斯显然对威廉森有了爱慕和依恋——她对这个男人比对自己丈夫还要坚定、忠诚,那天在阳台上对峙的时候,她站在威廉森一边,这也证实了这一点,自打威廉森成为她的情人,她几乎整天要黏在他身边。芭芭拉好像并不在意,布拉洛对此却越来越气恼——其实,光看到那晚他们俩在露台上裸体躺在一起,这一对情侣如胶似漆的样子就让布拉洛痛苦不已,远远超出他愿意承认的程度。开始时,这只是小组里消除双重标准的实验,可现在对于朱迪斯来说,这已经是严肃的恋爱关系。仅仅与威廉森有性关系对她显然不够了;她一定得用浪漫的幻想来美化这关系,让威廉森成为她生活的中心,而这危及了婚姻和孩子们的成长。

朱迪斯这种传统女人总是这样,布拉洛苦涩地想;她们就不能够单纯享受婚外性爱,非得让情感插一脚进来不可,这就是这些女人和他这样的男人的区别。普通的已婚男人只要有精力,可以同几个女人做爱,而不缩减对妻子的爱和欲望。可朱迪斯这样的女人——不像芭芭拉和阿琳这样真正解放的女性——就是不能把男人当作临时的取乐工具;她们想要柔和的灯光和承诺,只有阳具还不够,还要掌握它后面的男人。

可是明白了这一点,朱迪斯也不会回来;布拉洛明白,除非与威廉森和好,重新被砂岩接受,否则连和朱迪斯说句话的机会都很渺茫。他不确定是否还爱她,她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痛苦和羞辱,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她,不想失去她,特别是不想把她输给威廉森。布拉洛也怀念还是小组成员的时光,虽然小组有这么多缺点,却是他目前唯一的亲密人际圈子——童年对于隔绝和拒绝的恐惧还萦绕在他身上;他决定了,必须压下骄傲和愤怒,亲自去砂岩乞求原谅。这代表他要全面投降,可是除了暴力手段,他看不出还有另外什么选择。

布拉洛给还没结婚的妹妹打电话,着急地问她能不能晚上过来看孩子。快到11点,她到了以后,他便开上去砂岩的上坡路,重重踩下油门,感到旅行车庞大的身躯斜靠在山路上。对现在做的事,他还是觉得有点丢人,可是狭窄的道路不允许他回头,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前行,直到停在主屋前面的院落里。房屋四周的灯几乎都关了,宽阔的窗帘也紧紧拉着。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儿,听到了脚步声和芭芭拉的声音:“你有什么事?”

“我想和约翰说话。”布拉洛说。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门打开了一半。布拉洛看到威廉森站在芭芭拉身后昏暗的客厅里,他没等人开口,就小声说:“约翰,我想为那晚的事道歉。”

威廉森冷冰冰地沉默着,好像不愿接受布拉洛的道歉。终于,芭芭拉问道:“你是真心的吗?”

“是。”布拉洛说。

威廉森说话了,声音轻柔而坚定。

“你确定不是为了见到朱迪才这样说?”

“不是,”布拉洛回答道,“我真的 很抱歉……我想回到你们中间。”

布拉洛垂头在门口等着,几乎要相信自己说的话。然后他感到威廉森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芭芭拉则敞开了门,让他进去。在威廉森身后,昏暗的起居室中间,聚着很多人在听他们讲话,只有朱迪斯不在。众人走上前来,拥抱了他,布拉洛听见威廉森警告说:“朱迪再也不愿忍受你的敌意了。”

“我不怪她。”布拉洛回答。

不久,美丽的金发朱迪斯出现在布拉洛面前,既熟悉又疏远,她试探着张开双臂,走上前迎接他。他们的臂膀环绕着彼此,拥抱了几分钟,布拉洛感到了她的亲吻,也感到自己的欲望。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只留他们两人在大屋中间。朱迪斯拉住他的手,陪他进了一间卧室;她慢慢地帮他脱掉衣服,那天晚上,她带着激情和爱意同他做爱,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有热情。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晚,一起吃了早饭——就像假日一样;大家都很放松,很高兴,布拉洛见到威廉森时,好像之前什么龃龉也没有过似的。真是厉害,布拉洛暗想,威廉森的这种风度——前一天他好像很邪恶,第二天又像个圣人,不用花多大力气,他的情绪就能改变整栋房子里的气氛,影响里面的每个人。这天早上,威廉森尤其慷慨大度,没有让布拉洛感到自己是个悔罪者,也不是需要重新赢回小组信任和接纳的叛徒。布拉洛感到与人交往异常轻松——同芭芭拉、奥拉利亚,甚至药剂师的老婆也好。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虽然不感到背负了义务,却自愿待在砂岩,开始分担工作。

他在纽约人寿办公室里的时间减少了,他很自信,觉得自己挑选、培养的销售代表不需要时时监督,他还决定今后的生活要更加自主。公司没有他照样能运转,他没有公司也能活;大概他当上班族太久了,现在他断然决定,要在自己的内心多花时间,全盘测试自己能否融入这个不寻常的地方。

白天留在砂岩,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这块地方令人瞩目的进步。不光是主屋,连山坡上的小房子也油漆一新,布置得舒舒服服。庭院美化也快完成了,路面光洁,虽然还没全铺上柏油,从前的电线和水管也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那个玻璃门的大游泳房,池水加热至体温,凉爽的夜晚,小组成员最喜欢聚在这里,主屋后面的高地也是人们爱去的,黄昏时能看到绝妙的太平洋风景。夜晚静谧,安宁——砂岩最近的邻居也在两英里外,晚上仅有的访客就是几只找食的浣熊,爬过砂岩西边的篱笆,不辞辛苦地攀上紧紧盖着的金属垃圾箱,设法爬上楼梯进入厨房。

一天傍晚,小组成员吃过晚饭,正在客厅休息,布拉洛突然很想说说回到砂岩给他带来的积极影响;他很满意地宣布,自己已经克服了防范心,现在已经脱离了山下城市的束缚。威廉森静静地听着,然后建议布拉洛测试一下自己的情绪,开车到沙漠里,在绝对的孤独中待一段时间。

“哦,我肯定能做到。”布拉洛很快回答说,几乎有些自满。

“那就去做。”威廉森坚定地说。

“这周末我就去。”布拉洛说。

“为什么不趁现在 ?”威廉森问。布拉洛被他的挑战惊呆了,他望向四周,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等他做出反应。这时将近晚上11点,开车去沙漠简直荒唐;可布拉洛没有不去的理由。他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说:“好吧,我去。”

威廉森拿起壁炉上的一串车钥匙,递给布拉洛。是威廉森的捷豹敞篷车的钥匙。布拉洛没说话,接过钥匙,心里琢磨这没准是威廉森确保他不能睡在自己的旅行车而必须睡在沙漠的办法。

布拉洛穿上短裤、衬衫和登山靴,在跑车里放了一个睡袋、一些罐装食品和水、木柴和一把大弹簧折刀。朱迪斯帮着他,其他人则站在院子附近的阳台上看。布拉洛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他感到一阵刺痒的兴奋,而且,出于一些莫名的理由,他也有些期待这次旅行。他少年时就经常幻想自己是个冒险家,像堂吉诃德那样探险,可现实生活中,遇到威廉森之前,他都是受小心和习惯的驱使。他吻别了朱迪斯,爬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踩下油门之前,他转过脸,冲威廉森周围的小组成员挥手,注意到威廉森满面笑容。

布拉洛开车出了峡谷,一路往北,朝着兰开斯特市驶去,两小时后,他便向东进入了莫哈韦沙漠。刚开始,夜晚的空气还很炎热,不过没多久便冷了下来,他停下车,拉起了车篷。路上没有别的车,两边都是寸草不生的平地,黑暗而荒芜。他又开了一个小时,想着朱迪斯和孩子们,以及砂岩的人们,他在黑夜中游荡着,提醒自己现在正坐在汽车的方向盘后面,脑中却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这是通往内心的未知旅行。

他继续开车,直到困倦得低头打瞌睡;他放慢速度,打开远光灯,小心地开下了公路,从比较结实的沙地开向一座很大的沙丘。他决定今晚就让这座沙丘来挡风。他铺开睡袋,躺了下来,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早上7点钟,耀眼的阳光把他晒醒了,他环顾四周,只有延伸至远方的空茫沙地、灌木丛、石块和暗淡的蓝天。他从未这样孤独过,周围无边的澄澈和静谧让他兴奋不已;他休息得很好,精神放松,期待着开始新的一天,对他毫无索取的一天,对这样的一天,他也没有要求。

他从水罐里喝了些水,打开了一罐食物,然后走到离车一百码远的地方,挖了一个洞准备大便。虽然他离公路很远,离有人的地方也不知多少英里,在明亮的户外解开腰带、脱下短裤时,他还是觉得很怪异,要是周围有个树丛,他一定会躲一躲。不过他还是蹲在了洞上方,伸出胳膊保持平衡,刚刚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轰鸣声。他转过身,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那声音继续响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布拉洛抬头看,才看到一架小飞机正朝他落下来,飞行员肯定是觉得他迷路了,或是想不开。布拉洛尴尬得要命,赶紧站起来穿上短裤。飞机嗖地从他上方飞过,又掉头飞了回来。布拉洛轻松地朝它挥了挥手。很快,飞机离开了,静默又重新降临,布拉洛脱下裤子,继续蹲着。

上午,布拉洛又开上主路,进到沙漠更深处,停在一个摇摇欲坠的路边加油站,加了油,继续开往死亡谷方向。现在路上渐渐有了车,基本都是大型卡车,沿着混凝土公路呼啸而过,沙子都扬进了他的挡风玻璃。到中午,气温升至一百华氏度,他感到衬衫黏在了身上,皮肤也发痒,他想起了最近在马里布的汽车旅馆外碰到的那个金发搭车客,自己现在肯定和她一样臭。他真想到砂岩的游泳池里泡一泡,看看朱迪斯、奥拉利亚和其他人的裸体。他考虑着,要不要在夜幕降临前回砂岩去,不过还是决定要在沙漠里再过一晚,即便他现在有些焦躁。他已经回应了威廉森的挑战,所以才会来这片荒原里挨晒,这又是被自尊害的,可他愿意证明自己依然能接受挑战、能大胆体验新事物,而非像大多数这个年纪的男人一样拒绝变化。

布拉洛整个下午都在思考威廉森和小组,快到傍晚,他靠着死亡谷的西边,在离“中国湖”不远的一块没人的地面上扎营。今天比前一天晚上更冷,他收集了一些被风从沙漠里吹来的木头和枯枝,生起一堆火,躺在睡袋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远远地,他能听到郊狼的呼号,声声催人胆寒。他记得在哪里看过,郊狼群体行动时十分勇猛,落单便胆小如鼠,他疑心自己也是如此。他需要与人相互依存,在人群里意志坚定,独自一人就心里发虚,像是孤零零的一根木头,不够把火烧旺。他整夜没合眼,凌晨便把东西都打包进后备厢,开长途返回砂岩。

他回到山顶,经过石柱门,环绕主屋的树都是那么熟悉,他第一次惊叹这地方的美,欢喜能成为它的一部分。他把车停下,拿出行李,看到戴维·施温登开着挖掘机、从上方的路面朝他招手;一转身,微笑的约翰·威廉森正走来迎接他。

威廉森伸开双臂,布拉洛也这样做了,然后,威廉森以一种城市人绝不会用的方式拥抱了他。他们站在一起,交谈了几分钟,布拉洛讲了自己的旅行,告诉威廉森他去过的地方、体会到的情感,最后他坦承,在孤独中度过的时间让他看清了,也加深了对威廉森的忠实感情,他愿意全心建设情爱公社。

威廉森点点头,没说话;可是他转身朝房子走去之前,布拉洛震惊地发现,威廉森的眼里含着泪水。

18

砂岩,和约翰·威廉森企图创立的社区,有些像罗伯特·海因莱因 [93] 的科幻小说《异乡异客》里描写的理想社区,一群男女过着与世隔绝的舒适生活,在温暖的泳池里裸泳,不带羞耻感与罪恶感地彼此做爱,共同抵抗十诫中的第九诫 [94] ,原因像小说主角所说:“你没必要贪恋我的妻子。爱她吧!她的爱没有界限……”

威廉森也承认他对砂岩的野心与这部小说的主题有几分相似,可他认为小说只是灵感的来源,几百年来,总有某些男人因真实而强大的欲望而耗尽生命,小说只是无数表现、反映这种欲望的作品之一,即希望在西方文化中重现狂欢式的情爱和愉悦的男女关系,这是由异教的受孕仪式而来,在早期的基督教中也有,直到中世纪教会强调罪恶和过错,压抑了这类欲望。

有一个人威廉森可能 会认同,15世纪的荷兰画家耶罗尼米斯·博斯,自由灵兄弟会的成员,领导着一群放荡的男男女女,这个色情的教派认为自己是亚当与夏娃的直系后代;他们在叫作“乐园”的秘密教会中裸体崇拜神灵,虽然也有多人性爱,他们却认为这是分享爱情的体验,而不是没有人情味的群交。他们认为神父和修女的独身违反天性,也不同意性快乐是原罪的说法,这些寻求自由的兄弟姐妹,有时也被人称为“亚当后裔”,最终被宗教裁判所消灭了,不过,耶罗尼米斯·博斯的油画中记录了一些他们裸体聚会的场景。

离威廉森的时空更近些,还有19世纪纽约奥奈达的乌托邦,创始人是个极端的宗教研究家,和妻子一道在最亲密的朋友间实践自由性爱,30年来,他在惬意的隐居地与无数爱人追求“持久的恋爱”,称这块土地为“人间天堂”。这块土地的中央是他与追随者建造的豪华别墅,足够容纳一百个人;周围是宿舍和学校之类的建筑,供奥奈达社区的众多孩子居住和上学,还有工厂,社区成员做着好几个挺红火的生意——比如19世纪70年代成立的奥奈达镀锡铁勺公司,一直存活到20世纪,成了市值几百万美元的企业。

奥奈达社团的创始人,约翰·汉弗莱·诺伊斯,是个气度不凡、独断专行的人,留着齐整的红胡子。19世纪30年代,他为当牧师在安多佛神学院和耶鲁大学神学院学习神学;不过他对《圣经》的理解与上级神职人员分歧太多,影响了对他的授职,使他一生都是个变节的传教士。

最让新英格兰教会高层不高兴的,是诺伊斯关于性爱与婚姻的看法,他坚称《圣经》支持上帝真正的信徒之间都可以互相恋爱和发生性关系。诺伊斯认为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是自私和占有欲的体现,限制了人们爱他人的能力。他预测未来会有“复合婚姻”,即关系和谐的男女团体共同生活、工作,定期但不限于与团体内成员做爱,所有人都是团体内孩子的共同父母。为了限制出生婴儿的总数,不至于给社团造成经济负担,也为了让女人更好地享受性爱、不必担心意外怀孕和分娩的危险,诺伊斯倡导男人们做爱时要忍住不要在女人体内射精,除非 他已经同意了一对情侣想要孩子的请求,或是他自己选中了一对愿意承担繁衍职责的男女。

诺伊斯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优生学,和他劝说其他人改变性观念的能力,只是因为追随者相信他受了上帝的启示,是上帝意志的媒介——他是他们的救世主,庄重、疏远、博学,应许拯救他们于罪孽,应许他们持久的富足、健康,和几个伴侣之间的性爱快乐。生命应当是喜悦的,他向支持者们保证——“最快乐的人即为最好的人,行最大的善”。提到外部世界对性问题的小心保守,他宣称“为性器官而羞耻就是羞辱上帝的技艺”,他还补充说,“从羞耻感而起的道德改革,就是企图向自然发起必败的战争。”

虽然约翰·汉弗莱·诺伊斯赞成快乐的价值,却并不容忍享乐主义和懒惰。社团中的男人女人一周要在社团的农场、别墅、学校,或是某个奥奈达的企业里工作六天;通过制造、贩卖社团产品挣来的所有钱——1866年,单奥奈达的捕兽夹工厂就收入了8.8万美元——直接进入公共金库,支持成员高水平的生活。

奥奈达的常驻医生提供免费的医疗和牙科诊疗服务;社团里有裁缝、制衣工人、制帽工人和鞋匠,制造并修补所有的衣物;别墅里有很大的餐厅,每天提供两餐到三餐。在别墅的地下室里,有土耳其浴室。整个社区占地275英亩,有不少宽阔的草坪,设有门球场和棒球场。在奥奈达湖可以划船、钓鱼,在池子里可以游泳。奥奈达还有22人的管弦乐队和剧团,提供舞台娱乐表演,周末在别墅的舞厅里还有集体舞会。

每个孩子都要在社区学校上学到16岁,有些抱负远大的学生被送往哈佛和耶鲁深造,成为医生、律师和工程师,毕业后也有些人回到日益扩大的社区生活、工作。当诺伊斯认为奥奈达的年轻人足够成熟到可以有第一次性体验时,社区里的女人便自愿与少年男子同床共枕,而诺伊斯和由他选中的男人则会对她们进行指导。诺伊斯相信这个系统不仅给年长者带来快乐,也能让年轻人从经验丰富的爱人身上学习——而且,年长的男性已经证明了自己能遵守诺伊斯的“男性自制”政策,也不太会发生意外怀孕的情况。虽然年轻成员也被允许和同年龄的人享受性爱,不过社团里一直有反对“排外”性爱的压力。个人的身体,同社团里的其他所有事物一样,都是共享的;任何形式的占有欲都被认为是违反社团精神和上帝意志。

育儿室和游戏室里,小孩子们很早就学到,自己对任何一件玩具都没有专有权;所有的玩具都要分享,后来,监督者发现有几个小女孩特别喜欢某几个洋娃娃,给娃娃梳头发,对娃娃说话,还把娃娃带到床上睡觉,他们便设法干预了这种儿童模仿传统母亲角色的行为。监督者提醒女孩们,娃娃只是虚假的拟人物体,在它们身上花太多精力不符合奥奈达理想女性的要求。

在奥奈达做领导的女人认为,女性生命中的第一要务不是生育和家庭;她们同意诺伊斯的说法,外部世界的已婚女人常常沦为“生育苦力”,奥奈达女性认同的目标是精神成长、个人解放和学识提升。诺伊斯鼓励她们参加别墅晚间的成人教育课程,去社区里有4000册藏书的图书馆学习。她们穿短裙和灯笼裤,剪短发,认为自己和男性成员一样在社区里有分工和职责。她们轮流去工厂上班,男人们也轮流进厨房。男女共同承担对所有儿童的爱护和关注,不过小女孩们喜爱洋娃娃这种穿着百褶裙、化了妆、穿着外部世界风格的服装、用蜡做成的小雕像,在奥奈达的成人看来是不健康的精神,应当设法祛除掉。

一个做老师的女人建议说,可以把所有的娃娃收到一堆,扒光衣服,放到燃烧的煤堆上,“在欢乐的火焰中焚烧掉”。负责抚养和教育儿童的委员会考虑了这个提案,孩子们也被叫到一起,要对此问题做出回应——最终,在年长者的鼓励下,男孩们一致投票赞同烧掉娃娃,女孩们虽然不情愿,终究也同意了。其中一位交出娃娃的女孩,多年后在回忆录中写了1851年那可怕的一天:“指定的时间到了,我们都围在火炉前,每个女孩都抱着她一直最心爱的娃娃,唱着歌向前走。我们走到炉门正对面,把娃娃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它们在眼前化为乌有。”

约翰·汉弗莱·诺伊斯个人也同意焚烧娃娃——“玩偶精神,”他强调说,“是偶像崇拜的一种,应当与崇拜雕刻形象划为一类”;诺伊斯也能轻易将任何有“排外”之爱的成员驱逐出社区,不论是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彼此相爱的情侣。“新的戒令,”诺伊斯写道,“是要我们爱彼此……不是像世间一样两两相爱,而是爱全体。”奥奈达的成员顺从、敬畏上帝,不应该因为血亲间自私的联系,或是某对情侣独占的爱情,而被剥夺了应得的爱和关注;诺伊斯坚称:“心灵应当自由地爱所有真实与有价值的事物。”一个男人对诺伊斯坦白自己对某个女人绝望的爱情,他却只是不耐烦地评论道:“你不爱她,你爱的是快乐。”

约翰·汉弗莱·诺伊斯非正统的爱情观和婚姻观并非是童年特殊经历的结果,诺伊斯家是佛蒙特的名门望族,没有丝毫古怪的地方,1811年,他出生在布拉特尔伯勒。诺伊斯的母亲波莉·海斯,家庭环境融洽,人也聪明,她的家族来自新英格兰,家族成员中有美国的第19任总统拉瑟福德·B.海斯;他父亲,老约翰·诺伊斯,先后当过教师(教过丹尼尔·韦伯斯特 [95] )、牧师,还是成功的商人,约翰·汉弗莱·诺伊斯4岁时,他被选为南佛蒙特议会的议员。

小时候的诺伊斯在同龄人中很受欢迎,迷恋户外运动和露营,学习也很刻苦,和父亲一样,他以优异的成绩从达特茅斯学院毕业。1830年诺伊斯离开大学,打算学习法律,却被某些宗教复兴运动的牧师吸引,他们天资聪颖、口才过人,在诺伊斯的家乡和整个新英格兰,这些人以上帝的名义挑战对《圣经》的传统阐释,特别反对加尔文主义的信条,即人类没有价值、人间罪恶横行、上帝已预先挑选子民和罪人的说法。有些新牧师走得更远,认为人在真正皈依上帝后,有能力超越原罪,在尘世获得完美。这样的情况不仅吸引着广大听他讲道的信众,在万事似乎皆有可能的后独立战争时期,似乎也具有相当的可行性。此时的美国有极大的乐观和热情;这个年轻的国家已经正式撇清了和母国的关系,现在可以自由地扩张。探索自己的荒野和国民意识,重新评估过去的清教传统,掌握自己的命运。

约瑟夫·史密斯 [96] 是新英格兰一个穷苦农民的儿子,1827年,他声称受到了天使摩罗乃的神启,还有其他一些神迹出现,之后史密斯就创立了摩门教,实行一夫多妻制——直到1844年,一个愤怒的暴徒闯进关押他的伊利诺伊州监狱,杀死了他。史密斯成了先知,给房子刷漆、装玻璃的工人布里格姆·扬 [97] 接了他的班。扬将摩门教向西迁移到了犹他州,教派繁荣发展,他娶了27房妻子。

路德会的牧师乔治·拉普,多年前在宾夕法尼亚州被天使加百列拜访过,他受到启迪,在身边聚起800个追随者,在一块叫作“和谐”的隐居田里,过着无私而满足的共同生活,并且坚持独身。

弗朗西丝·赖特的父母是富有的苏格兰人,她是个社区主义者,也支持废奴。1826年,她在孟菲斯附近建立了“那肖巴社区”,那是一块2000英亩的农场,黑人和白人一起工作,也可以睡在一起——很多人的确这样做了,直到种族间性爱的谣言传遍了乡下,激起了争议,加上农场也一直不赚钱,难以维系,小组在1830年解体。弗朗西丝·赖特不仅因为反对蓄奴而闻名,其批评宗教组织和婚姻机制的演讲、文章也很出名。“在婚姻生活中,”她写道,“女人牺牲了独立性,成为男人财产的一部分。”

19世纪中期,其他女性激进主义者对婚姻也表达过类似观点,住在小型自由情爱社区里的普通女人也有此类看法。这类社区在纽约州、新英格兰和俄亥俄州柏林海茨这样的城镇里都有。“傅立叶式”的社区有时也鼓励两性间的自由性爱,这种社区是想通过资本主义,而非共产主义追求乌托邦的人们建立的,他们的灵感来源就是异想天开、富于理想,又几乎一文不名的法国贵族夏尔·傅立叶。

直到1837年在巴黎去世前,傅立叶在演讲和著作中一直强调,19世纪人类天生贪婪、喜好破坏,与世界资本主义的最高目标南辕北辙,除非彻底改变西方文明系统。傅立叶提案说,各国领导人将国民分为各个独立的团体,每个团体约1600人,在巨大的工业建筑里生活、工作,这种建筑叫作“法伦斯泰尔”,可以满足公民所有的私人和职业需求。

理想中,每个法伦斯泰尔有六层楼高,装潢精美、设施完善,设有生产和社交、生活等专区。摄政者会监督每座法伦斯泰尔的收入状况,每个人都做着最擅长的工作,虽然也会定期轮换岗位,避免产生厌倦;每个人都有最低工资,凭自己的生产能力和才能还能拿到相应的高工资。法伦斯泰尔的房租依照房间大小和条件而定;要是住户想换更好的公寓,却付不起房租,可以用加班时间抵偿。虽然傅立叶社区鼓励成员通过多劳动取得更高地位,但任何成员都不会因生产力低下而被社会排斥,在性爱上也不应有沮丧或被剥夺之感:即使外貌最没有魅力的成员,“情爱圣者”也会在专门的私人套间里保证其能享受到“基本性爱”。

傅立叶不支持情侣践行一夫一妻制,认为小家庭是控制欲、裙带关系、小团体思想的温床,还会助长人们的狭隘视野,看不清人类历史的大方向,对乌托邦造成损害。虽然傅立叶终生也没能筹到钱建立哪怕一所法伦斯泰尔,他的某些观念却受到一些有影响力的美国人称赞,认为可以将其付诸实践,比如阿尔伯特·布里斯班 [98] 。他在巴黎见到了傅立叶,他的书《人类的社会命运》引起了《纽约论坛报》编辑霍勒斯·格里利对傅立叶的注意。之后格里利便邀请布里斯班在报上开设专栏,推广夏尔·傅立叶的理论和设想;于是,傅立叶主义也在美国小小地风行一时。

19世纪40年代初,各式各样的空想家、避世者和支持性爱自由的人受到傅立叶启发,做了几十项社会实验。偏远的农场上、东北部和中西部的城镇与村庄边缘的灌木丛里,他们占据了布局凌乱的大房子,试图通过园艺、小生意、手工艺和轻工业来集体谋生。可是这类组织很少能存活超过两年,原因不外乎是资金不足、组织仓促,很快就因派系斗争溃散了。

这些社区里最有名的,也许是1841年成立、性政策较为保守的布鲁克农业与教育农庄,该机构维持了六年,位于距波士顿十英里的西罗克斯伯里。布鲁克农庄为历史铭记的原因是,早期成员中有一位雄心勃勃却刚刚在波士顿海关丢了工作的年轻作家——纳撒尼尔·霍桑。

霍桑在农庄里靠劳动挣得食宿,一开始,他十分痴迷农村生活和农庄里的超验气氛,在满是粪肥的田地里待了一天之后,他还能写信对朋友说:“你可能认为,再没有比这种苦工更不合时宜、令人不快的了。确实,这种劳动弄脏了手,可绝不会污染心灵。这金色的矿石是纯净、健康的物质;不然我们的自然母亲不会这样乐意消化它,再从其中转化出丰富的营养,再回报我们满仓的饱满谷穗和根茎。”

不过,没到六个月,霍桑就放弃了布鲁克农庄,认为社区会阻碍他的文学追求。“爱情小说和诗歌,”他后来写道,“要靠毁灭来生长。”在1952年受布鲁克农庄启发而创作的小说《福谷传奇》中,他提到社区生活使人们距离太近,太过在意别人的感受和个人怨恨:“……任何两人间有了不友好的感受,整个社区多少都会有些混乱、不快……要是有个人朝邻居的太阳穴上打了一拳,每个人的耳朵里立马开始嗡嗡作响。也就是说,就算我们比世界上其他人脾气都好得多,也要浪费大量的时间揉耳朵。”

约翰·汉弗莱·诺伊斯对傅立叶运动很熟悉,19世纪30年代,他也去参观了马萨诸塞州布里姆菲尔德的自由性爱社区,可他宁愿将自己与当时的性激进主义者和社会改革家区分开来;他觉得自己受上帝指引,是灵魂的信使,帮助神在尘世建立宗教,使人民真正、完全地爱自己的邻人。他不像富于幻想的傅立叶,也不像参观布鲁克农庄的那些流亡知识分子和作家——来参观的人包括梭罗、爱默生、亨利·詹姆斯和玛格丽特·福勒、布里斯班和格里利。诺伊斯不喜欢空想乌托邦,也不支持个人自由;他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专制主义者、神权主义者,希望将自私之罪清除出人类的灵魂,使他们皈依他所谓的“圣经共产主义”。虽然诺伊斯指责其他人的自我中心,他的自我却也是个庞然大物;不过,他总能把自己的无数喜好与观点,包括禁止一夫一妻制婚姻,说成是遵循《圣经》的教诲。

“在天堂王国里,”他写道,“不存在一个男人全权拥有一个女人的婚姻制度,因为当基督复活时,他们不会结婚,也不会被给予结婚的权利,而是作为天堂中上帝的天使……所有信徒的爱情关系都不应当排外,基督和门徒,乃至整个《新约》的要旨都是这样要求的……重塑两性间的真正关系十分重要,仅次于人要与神和好。圣经共产主义就是照此运作。自1834年,组织的主要工作就是发展《新约》的宗教,同上帝联合……”

诺伊斯提到的1834年是很重要的;就是在这一年,他相信自己完成了精神升华,经过将近三年,心灵终于进化到了无罪的状态——在佛蒙特州的帕特尼,他参加了一场为期四天、狂热的奋兴 [99] 布道会,第一次领悟到了上帝的指示。在1831年的布道会上,他才21岁,是个雄心壮志、奋发图强的学生,不过对自己的使命还不明确;集会之后,他回忆说:“以我不曾预料到的方式,光照进了我的灵魂。一开始很暗淡,几乎看不到,逐渐就亮得耀人眼目。这一天结束之前,我就决定终生侍奉神,为神工作。”

他进了安多佛神学院,一年后就退学了,认为那里学风不够严肃;然后他又去了耶鲁神学院,发奋钻研,经常与同级生和教师争论如何阐释《圣经》,表现出极大的宗教热情,被同龄人比作犯了“急性热病”。很快,他在耶鲁私下发表的理论被其他学生解读为神经症和异教狂热——比如他相信耶稣再临不是未来的事,而是公元70年耶路撒冷毁灭时就已经发生过了,那时人类就得到了救赎。在诺伊斯看来,从那时起,神之国度就已经出现于尘世,如空气一般无处不在,而且能够通过真正信徒的灵魂培育出来;诺伊斯听说,在新英格兰有福音新教的传教士四处旅行,传播至善论 [100] ,他也像这些人一样,相信人皈依宗教后,可以达到精神至善,不必受世俗道德的约束,而是遵从上帝的意志——诺伊斯还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1834年2月的一天,他在纽黑文自由教会布道时,公开宣布自己已达到精神至善,闹成了丑闻,几乎是立即被撤销了公理会牧师的执照。诺伊斯没了能宣讲的教会,便在新英格兰和纽约州北部四处云游,露天讲道,招募追随者。他希望吸引一些名人,或是能提供资金支持的人,他徒劳地试过接近《解放者》的编辑、废奴主义者威廉·洛伊德·加里森 [101] ,加里森刚刚被波士顿一伙支持奴隶制的暴徒袭击,差点被私刑处死;还有争议缠身、可是有大笔财富的长老会牧师莱曼·比彻 [102] ,他女儿哈莉特·比彻·斯托就是《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儿子是亨利·沃德·比彻牧师,被林肯誉为“圣保罗以降最伟大的演说家”,不过最让他出名的是,在伊丽莎白·蒂尔顿通奸案 [103] 的审判中,亨利·比彻站到了被告席上。

诺伊斯不但改变了自身的信仰,还与人合作发行杂志,推广自己的宗教观念,杂志名叫《至善论者》,读者中有不少自由思想家、唯信仰论者和其他反对传统的人,其中有一个心底热忱、过着小康生活的年轻佛蒙特女子,其祖父曾经当过副州长。她叫哈莉特·霍尔顿,读到诺伊斯关于基督二次降临的文章之后,开始注意他。

很快,她开始与诺伊斯长期通信,后来又捐了大笔的钱支持他的运动。她父母已经去世,祖父母和家里的亲友都想阻止她和至善论扯上关系,可她对诺伊斯的理论很感兴趣,见面之后又迷上了他本人,他对婚姻和一夫一妻制的看法也没有减低她的热情,即使他在信里警告她说:“我们不可以订婚,世俗的婚约会限制我们爱情的范围。”

在另一篇于自由思想刊物上发表的信件中,诺伊斯强调了对一夫一妻制的反对,描绘了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婚姻关系:

我将某个女人称为我的妻子——她是你的,也是基督的,在基督里面,她也是所有圣人的妻子。在陌生人手里,她也是一样惹人怜爱,我记着对她许下的诺言,欢欣鼓舞。我对她拥有的权利比这世上、这宇宙里一切的结婚誓言都切实。

当上帝的意志加诸人间、如其加诸天国一般,婚姻将成为过去。为羔羊准备的婚姻晚宴上,每位客人都能免费享受每道菜。不会再有排他、嫉妒和争吵的位置……

哈莉特·霍尔顿理解并接受了诺伊斯的信条,1838年,他们在帕特尼结婚后,开始邀请其他信教的夫妻来家里做客,这些人对《圣经》感兴趣,是潜在的至善论信徒。没过几年,他们结交了五六对夫妻,至少在理论上相信了至善论;在这个小团体里,最狂热、外貌最吸引人的成员就是玛丽和乔治·克拉金。

1840年搬到帕特尼之前,克拉金夫妇就与纽约州北部的自由情爱异端者有联系,还曾经在著名奋兴派教徒查尔斯·G.芬尼的教堂里帮忙传道。芬尼是个高个子、精力充沛的牧师,举止充满热情,有一副高低音都能唱、足以进合唱团的好嗓子;他在纽约州旅行,在教堂讲坛上虔诚地鞭策人们,经常能让听众突然号啕大哭、尖叫、发狂甚至昏厥——芬尼自己也得面对不少暴力威胁和挥舞的拳头。虽然这种方法为不少长老会牧师谴责,芬尼却照样因为转变了纽约州西部大批的罪人而备受称赞,19世纪30年代早期,他来到纽约城布道时,影响力依然不减,教堂也是专门为他设计的,叫纽约百老汇会堂。

就是在这里,教堂会众之一、担任主日学校讲师的乔治·克拉金认识了另一位志愿跟随芬尼的人,一个苗条可爱的缅因州年轻女人,玛丽·约翰森。经过一年的交往,他们于1834年结婚,在纽约办了喜庆的仪式,参加者只有最虔诚的教徒。之后这对夫妇就乘上邮政马车,去了纽瓦克度蜜月。虽然玛丽和乔治都出身于新英格兰的富裕家庭,但因为痴迷宗教,他们与家人感情不深,父母连遭不幸,也大大减少了他们可继承的遗产;另外,乔治·克拉金也没有商业野心——他已经拒绝了为一家纽约公司做欧洲代理这份前途无量的工作,因为他觉得雇主是异教徒。于是克拉金夫妇只好艰苦朴素地住在纽约,靠精神食粮寻求安慰。

可到了1837年,这样的生活也中断了。他们俗世的领导者查尔斯·芬尼离开了纽约,去往俄亥俄州新建的奥伯林学院,成立了神学系,后来还当了奥伯林的校长。克拉金夫妇随着其他奋兴派成员到处漂泊,宗教热情慢慢消退,直到1840年在佛蒙特,他们受约翰·汉弗莱·诺伊斯的影响,重燃起宗教热情,那时诺伊斯的宗教社区还在成立初期。

最早追随诺伊斯的有他自己的家人——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和她们的丈夫。诺伊斯的母亲和其他家人都公开表示不赞成至善论,不过他父亲新近去世,遗嘱里留给诺伊斯和弟妹们2万美元现金和各类不动产,倒是没人对他们的继承权说三道四。有这些资产,加上诺伊斯妻子赞助的1.6万美元,还有其他追随者的贡献,社团成员便能专心于传播至善论、招募新成员。

除此之外,社团也确实从诺伊斯买的一家杂货店里有所收入;诺伊斯继承了两个农场,成员们的大部分食物都靠耕种得来。所有成员及其子女都住在诺伊斯家里,或是他两个妹妹的家里,每到周日,大家就聚到自己建造的小教堂里,听诺伊斯布道。在诺伊斯的坚持下,每个成年人每天要花三小时进行宗教冥想,阅读《圣经》;如果某人总是表现出自私、占有欲强,或是偏离了社区精神,诺伊斯会传唤他站在全体成员面前,接受严厉的训诫。被指责的成员应当一语不发,谦卑地坐在房间中央,任由其他人轮流发表批评意见,有时这种体验太过痛苦,导致有些人因为恐惧或愤怒退出了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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