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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盖伊·特立斯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一天朱迪斯发现她的猫刚下了一窝猫崽,她被这个新妈妈迷住了,满心欢喜地看这只咕噜叫的花猫宠爱它的孩子,给它们舔毛喂奶。下午的时候她注意到母猫叼着小猫从屋里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好像在寻找一个更温暖舒适的地方。但是母猫似乎总不满意,把猫崽们聚在屋中某处后,它又会再把它们叼起带到另一处,循环往复;当朱迪斯饶有兴致地观察时,她开始认同母猫焦躁不安寻寻觅觅的天性。

那天晚上,朱迪斯和丈夫用过晚餐,孩子们都上床睡了后,她听见汽车开进车道,透过窗户她看到约翰和芭芭拉·威廉森来了。不提前打电话就拜访,这在加州很常见,几乎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这样,通常她也毫不在意;但在现在这情形下,她还沉浸于和猫在一起的宁静下午,日间还仔细考虑了要与自己的家庭更加亲近,因而威廉森夫妇的突然到访就被她看作是侵扰了。

朱迪斯挤出一个微笑在门口欢迎他们,热过咖啡后,她和丈夫坐在客厅听芭芭拉和约翰解释他们在城里忙的事情,在回砂岩的路上顺道过来看看。他们继续闲聊,提及这几周没怎么在砂岩看到朱迪斯,这时朱迪斯注意到她的猫仍旧走来走去,嘴里似乎叼着一只小猫;再一看,朱迪斯看到一条又长又细的尾巴在猫嘴角晃荡,她突然意识到猫正紧紧咬着一只血淋淋的大老鼠。

朱迪斯惊叫着跳起来,让所有人看她的猫在壁炉边踅来踅去;她滔滔不绝地说起这只猫——毫无疑问它整个下午都知道有这只鬼鬼祟祟的老鼠——为了保护猫崽如何不断地把它们移出老鼠的攻击范围,直到它最终决心短兵相接,铲除威胁。这个小插曲对朱迪斯来说有象征意义,她是如此沉浸于对猫的自豪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威廉森夫妇全无她这般的热忱。

朱迪斯这样一个看起来自由开放的女人竟然会如此认同一只家猫的母性本能,威廉森夫妇对此表达出来的,若不是其他情感,也是无聊和厌烦。朱迪斯的丈夫保持着沉默,朱迪斯却已与客人们争吵起来,狂暴地为自己辩护。后来想想,朱迪斯觉得,自她加入威廉森的团体以来就没有尽到身为母亲的职责,那一次只是长久累积的焦虑和疑惑的总爆发。

但是现在,多少自我审视也无法缓解她对威廉森夫妇的愤慨,他们无子,就对身为父母的情感不闻不问;那晚当威廉森夫妇离开后,她对丈夫说她和约翰·威廉森结束了,她准备好了搬出这里,和砂岩断绝一切关系。

在其他任何时候和情形下,约翰·布拉洛都会乐意接受她这个决定,会很高兴能把威廉森赶出去,恢复自己对家庭生活的一点儿掌控力。但那时他犹豫了,向朱迪斯承认他现在不是很想离开。他解释他终于开始适应这个地方,喜欢和这儿的各色人等在一起,甚至和约翰·威廉森发展出值得信赖的友谊。布拉洛现在觉得可以从威廉森那里学到很多,他不怀疑,自己和威廉森做朋友后已经变得更有自我意识了;自从威廉森挑动他独自走进沙漠后,他更加思想独立,能够忍受孤独了,布拉洛自己后来也重复过几次这种治愈性的冒险。

不过他没向妻子坦白的是,看到最近威廉森的冷淡给她的自尊造成的伤害,他多少有些开心,也不反对她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多感受一下威廉森日渐消逝的热情。他想,现在该轮到她受苦了,就像她最初迷恋上威廉森,在那刻骨铭心的夜晚与威廉森在小屋的火炉边做爱所带给他的痛苦一样,这些事都极大地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但布拉洛认识到自己对妻子的义务,他不能不顾她感到的痛苦;他也不能忽略,最初是他把她带到威廉森的世界里去的。他也知道,如果她继续郁郁寡欢只会进一步侵蚀他们的婚姻,他不想毁掉它,也不想因此给两个他们都深爱的孩子带来不幸。

威廉森夫妇拜访之后的几天,布拉洛注意到更多朱迪斯消沉的迹象:从办公室回来时他可以看出她下午喝了酒,晚上在床上时她冷漠疏远,暴躁易怒,不愿意做爱。一天晚上他想和她亲近,她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把孩子们都吵醒了。第二天早上她很懊悔,答应去看心理医生。她再次提到离开托潘加峡谷,这次布拉洛同意了。所以每天下班之后他便帮她整理打包。不久他们就做好搬回伍德兰希尔斯郊区的准备了。

因为有租户住在他们原来的房子里,合同还没有到期,布拉洛一家必须短租另外一个地方,找到这个地方倒是意想不到的容易。虽然那房子比他们自己的略小,但满足了他们暂时的需求,而且它坐落在一个整洁又有夹道绿荫的街区,那儿修剪齐整的篱笆和平缓的街道,与峡谷里尘土飞扬的崎岖山路、悬崖嶙峋的氛围形成了可喜的反差。从这儿布拉洛每天可以很方便地往返办公室;而朱迪斯想要在孩子们上学之后也有事可忙,便在附近的医院找了个做白班护士的工作。晚上他们通常和孩子们一起吃晚饭,很少会出门。取而代之,他们在客厅听音乐、读书,或者看电视,他们早早上床休息,为尊重朱迪斯的意愿,并不做爱。

约翰理解她的选择,并不认为这是对他个人的排斥,而觉得是她与威廉森分手之后对所有男人的消极反应;他相信,他们在自己家里安定下来之后,更适应郊区生活和彼此之后,情况就会好转。但就在他们快要搬回去时,朱迪斯竟然恳求约翰不要和她一起,使他极为震惊;她请求给她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应付自己无常的情感。

约翰虽然心烦意乱,还是同意自己先在外面租一段时间公寓,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事。他愿意做任何事来恢复他们之间和谐的关系,也相信朱迪斯也在为之努力。她不酗酒了,开始看心理医生,工作也似乎勤勉守时。从自己在附近恩西诺小镇的公寓,他开一会儿车就能看到孩子们,每周两晚带他们出去吃饭或去自己的住处玩儿。每天他都给朱迪斯打电话,在他们分居最开头的几周里朱迪斯让他放心,虽然还没做好让他回来的准备,但她已经感觉好多了。

每天开车上下班时,他常常多开几个街区只为经过自家房子,他向自己解释说,如此小心翼翼是因为他关心家里过得好不好;但当他越来越频繁地这样做,没日没夜地在埃特纳街上来来回回地开时,他也就明白了这是因为自己对妻子的直觉,对她忠诚的怀疑,害怕她可能是不想让自己在家,这样就能更自由地和其他男人约会。

不久之后,布拉洛就注意到家门口常常停着一辆蓝色的庞蒂亚克 [110] ,不是威廉森的,也不是布拉洛认识的任何人的。有时候它一大早就停在路边,傍晚才走,但晚上孩子们大概都睡了的时候又会回来。观察它几天之后,约翰再不能压抑焦虑,当面指责朱迪斯在见另外一个男人——而她平静地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布拉洛勃然大怒,无法控制自己。他感到背叛,被羞辱,惊呆了。他想知道那男人是谁,但朱迪斯只说是她最近遇到的一个人。布拉洛要她不再见那个男人,而朱迪斯看起来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心不在焉,回答说她没法保证。布拉洛更加气急败坏地谴责朱迪斯为孩子们树立了糟糕的道德榜样,提出孩子们应该和他一起生活;但朱迪斯回答,她没法和孩子们分开。布拉洛威胁要动用法律手段时,她沉默不语。

第二天晚上布拉洛又看到那辆庞蒂亚克停在路边,他一时冲动想下车去敲房门,和他的情敌打个照面;但又把这冲动抑制住了,因为不想在孩子们面前造成可能的暴力场面。不过他记下了庞蒂亚克的车牌号,在他多年混迹保险业所结交的熟人们的帮助下,他不仅知道了车主是谁,还知道了他的私生活。除了其他种种,布拉洛被告知这男人是戒酒协会的成员,曾经无业,四处游荡,他也曾因施暴和殴打被警方拘捕。

当布拉洛把这些告诉朱迪斯的时候,她变得满怀敌意,谴责他侵犯别人的隐私,还说她早就知道那男人的背景了,他已经亲自告诉过她。而且,她告诉丈夫,他这种恶意刺探只让她确信了和他分开是明智的;这次不管布拉洛怎么解释也没法填补他们之间的鸿沟,之后的很多次对话也于事无补。她说她需要给他们的婚姻放个假,想要自由自在的,不再对一个丈夫负责。她继续说,要不是有对孩子和工作的义务,她也许已经和情人离开镇子去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生活了。

尽管布拉洛难以相信她真就是那个意思,而且竟能如此迅速地和另外一个男人好上,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所有和解的希望,脸色阴沉地和她一起办了分居手续。他同意给孩子们付抚养费,她每周给他几天时间和孩子们在一起,她也答应不让任何男性朋友在家过夜。

之后几个月里约翰和朱迪斯·布拉洛仍旧定期相见,不过都是在约翰来见孩子的时候简短地会个面。她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适应了分居的生活,精神很好,看起来也更能控制情绪了。尽管现在她见情人的次数也少了,承认这点时她口气里并没有懊悔之意。实际上,她现在不只和一个男人约会,也结交了在医院认识的一个新朋友。约翰毫不怀疑,她对自己的生活就算不是乐不可支,也至少是心满意足。他自己的境况可没有这么好。

对他来说最近几个月紧张狂乱,令人沮丧。他和各种各样的女人约会,但是最轻微的关系发展都让他退缩。尽管两次接受威廉森夫妇的邀请参加砂岩的聚会,还有一次周末一起出游,那次他们还带来了迷人的女伴,他仍旧觉得被冷落、郁郁不乐。现在得不到的朱迪斯似乎比原来更加撩人心意、不可取代了。

工作也从没像现在这样令他厌烦。在纽约人寿保险公司待了十年,最近好几个月来注意力在工作和烦扰的婚姻之间游移,布拉洛觉得自己最好在被解雇之前辞职。他估计,用存下的那些钱他可以生活一年,不用正式工作,所以他打起精神递交了辞呈。

他想骑摩托短期旅行,在沙漠里待一段时间;而且大胆地承认了很久之前的雄心大志:他想写一部小说。那将是不顾廉耻的自传体,一个关于他婚姻的故事。过去,当他妻子被勾跑,而他自己在办公室和砂岩间穿梭往返的时候,他记了大量的笔记,写在公司信纸上和黄色的标准拍纸簿里的日记,描述对身边的事和自己心理状态的印象及反应。

这些日记是有意识的发泄,但现在当他回头再看的时候,却因窘迫而畏缩。重读自己的生活没有把他从绝望中解救出来,反而加重了它:在棕榈泉的保险业大会上与芭芭拉的第一次性接触;约翰·威廉森以问题解决者的形象出现;在穆赫兰大道威廉森家的裸体夜晚;那时看起来如此心花怒放自由解放的几个月;现在它们像毁灭与混乱的序曲一样阴森地逼近。他看出来,曾使他生活稳定的爱与秩序,不论是什么,都已经献祭给了一时兴起的试验与反复无常。他试着想象那些夜晚,要是他没有带朱迪斯去——那里奥拉利亚、盖尔和阿琳·高夫看起来如此魅惑而触手可及,他的婚姻会怎样;不过他怀疑,就算他抵制住了威廉森解放传统婚姻窒息束缚的允诺,结果也还是一样。尽管看到朱迪斯回应其他男人让他非常痛苦,布拉洛并不是不清楚自己获得的许多补偿,但当他现在读起自己空洞的回忆录,一切似乎都简化成情绪的碎片,毫无意义地消散了。他孤独一人,没有工作,丝毫没有希望。

几个月过去了,虽然他继续去看望孩子们,却已被盲目迷惘占据。就是在这种颓唐的状态中,他听到了阿琳·高夫的消息——他和她曾有一小段情史,但她和朱迪斯最近一样已经离开威廉森的团体,消失在山谷里。阿琳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她被发现身中一弹,死在家里的床上。警察在她身边发现另一个死者,是她的情人,《洛杉矶时报》年轻的新闻记者。楼下的桌子上有一把刚开过火的点38口径左轮手枪。几个小时后,警察逮捕了阿琳·高夫16岁的儿子,控告他犯下双重谋杀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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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消逝在山后的时候,几十辆汽车爬上山路向砂岩驰去——开着外国轿车和敞篷车的贝弗利山探险家们,身着古驰鞋和裁剪合体的细帆布衣裤;旅行车和私家车载着发型时髦的情侣们从山谷和奥兰治县绝尘而来;大众牌巴士和丰田牌轿车从托潘加下区和威尼斯海滩运来长头发的年轻人,他们将车停在砂岩地产西角之后,不忘拿下悬挂在烟蒂夹上的大麻烟,吸了最后一口。

到访者即便在进主屋之前,从正门旁巨大的落地窗中已能看出派对开始的迹象:马车轮形的吊灯悬挂在屋梁上,灯下大家庭的成员和早到的客人们手拿饮料站着聊天;巨大的砖石壁炉中火焰熊熊;而在屋正中惯常的位置上,扈从环绕之中,安坐着那位壮硕、金发的君王,全身赤裸。

约翰·威廉森点点头,向新到者中的熟人轻轻微笑;但他们得先获得芭芭拉允许才能进入屋子接近约翰。芭芭拉站在一张登记桌后,手里拿着笔,浑身上下只戴着一副眼镜——这副平常的金边眼镜和她书记员般的面容很相配,却愈发反差衬托出她小巧坚定的下巴下,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如繁花盛开般迷人的身体。

芭芭拉并不乐意做守门人的工作;她更想做适合她砂岩第一夫人身份的轻松点的事——但没人能像她那样高效地完成这微妙的任务:她需要巧妙而坚决地挡下非成员和徘徊的不速之客,拖欠会费的、没带异性同伴的,以及因违反俱乐部规定被暂停身份的成员也被她拒之门外。要是换一个男性家庭成员来拦,被拒的人可能会暴烈地反抗,要是换奥拉利亚这样不那么令人生畏的角色,又可能遭受花言巧语以求通过。芭芭拉简明务实的风范似乎把门口的冲突减到了最少。她虽然一直很礼貌,但明显不会为心口不一的奉承、男子气概的显扬、暗示的威胁,甚至是公然挑衅所动。有一件轶事把她镇定自若的天性彰显无遗,尽管可能被夸大了,但这故事被砂岩成员们愉快地传唱。一次,芭芭拉开车经过峡谷的时候,看见一个挣扎的女人被推到路边一辆车上骚扰,那男人显然是想强奸她。芭芭拉把车停在路边,跳出来,无畏地走近喊道:“放开她!你要是想操谁,可以操我。”那男人大吃一惊,迅速就畏服撤退了。

但芭芭拉要是愿意,也可以非常妩媚娇柔,尽管她在门口时是个严厉的哨兵,也并非毫不通融:她有直觉,欢迎那些虽是不请自来却可能对砂岩有用的人,或至少是身份体面能被介绍给她丈夫的人。砂岩越来越富庶、越来越放宽俱乐部经营方式后,很多只身前来的被偏爱的人也可以入内,成为荣誉会员,因为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其在智识方面认可威廉森夫妇的研究方法和目标,就算不是认可,至少也是饶有兴趣。

有几个晚上他们围聚在壁炉边交谈,穿着或多或少,有的时候全裸。这里有英国生物学家亚历克斯·康福特,他之后写了《性的愉悦》;心理学家和作家菲莉丝和埃伯哈特·克龙豪森,他们将在旧金山创立色情艺术博物馆,展示其广泛收藏中的精品;婚姻咨询师威廉·哈特曼和玛丽莲·菲西安,经常被称作西海岸的马斯特斯和约翰逊;纽约邮报集团的专栏作家麦克斯·勒纳;曾是洛杉矶公羊队橄榄球明星,现在是诗人和演员的伯尼·凯西;兰德公司前任雇员丹尼尔·埃尔斯伯格和安东尼·拉索,他们已经复印了五角大楼文件,正被联邦调查局秘密调查;艺术家、女性主义者贝蒂·多德森,在纽约威克沙姆美术馆的个人展上,她描绘情欲的壮美画卷令参观者眼花缭乱、惊叹不已;格罗夫出版社的编辑肯特·卡罗尔,正计划拍摄和发行关于砂岩的纪录片;性学研究的专业作家爱德华·M.布雷赫尔,马斯特斯和约翰逊的密友;洛杉矶《自由报》主编和前业主亚特·昆金,1969年他吃了官司,被罚5.3万美元,因为他刊印洛杉矶毒品贩子的姓名住址,这件事导致他将报纸卖给了马文·米勒,一个性文学出版商,后来米勒自己在一个色情读物官司中被定罪,这案子上诉到了联邦最高法院,以里程碑式的1973年“米勒判决”告终。就是这案子中的观念威胁到全国所有自由的性表达,取代了1957年反对考姆斯托克且广受赞扬的“罗思意见书”。

尽管砂岩的起居室有时像个文学沙龙,楼下却仍旧是寻欢作乐者的欢场,那里的景象和声响,就算很多访客熟谙性爱艺术和文学之道,也从没想象过会在同一个晚上同一屋檐下遍览。

走下铺着红毯的楼梯,访客进入一个半明半暗的大房间,在那里会看见,斜倚在有垫褥的地板上、沐浴在壁炉橘黄色光晕里的满是阴影覆盖的面庞、交缠的四肢、丰满的乳房、张开的手指、上下移动的臀部、闪光的后背、肩膀、乳头、肚脐、金色长发散开在枕头上,粗黑的手臂抱紧软白的屁股。叹息、极乐的叫喊、交合的肉体相互撞击和吸入的声音、笑声、喃喃低语、立体声音乐、燃烧的黑炭木噼啪作响。

访客的眼睛适应黑暗后会更清楚地看到众多形态、尺寸、质地、色调:有些伴侣盘腿坐成一圈休憩闲聊,仿佛在沙滩上野餐;其他的以各种体位抱在一起……

屋子一角,在墙壁上急流而过的旋转光线中,点缀着裸体迪斯科舞者黑色的剪影。……有各种各样的身体,像高级时装模特那样的,像橄榄球后卫的,像瓦格纳歌剧女高音的,速泳运动员的,或者肌肉松弛的学者的;文了刺青的胳膊,平安珠,足镯,生命之符 [111] ,细小的金腰链……美国再没有其他房间有这样的景象,仿佛一剂视听催情剂,耶罗尼米斯·博斯画作的活人展现。

所有美国清教徒想判为非法,想审查,想藏在反锁的卧室门后的一切,都在这间成人游戏室里展览,那里很多男人第一次看到其他男人勃起,很多夫妇看到自己的配偶与新情人交缠在一起,被刺激、震惊、愉悦、悲伤等情绪交替占据。就是在这儿,一天晚上约翰·威廉森看到芭芭拉被一个英俊健壮的黑人满足,有那么焦虑不安的一会儿,他沉浸在少年时期对南方乡下人的情绪里。

生物学家亚历克斯·康福特医生常常全身赤裸,挥舞着雪茄,穿过整间屋子在俯卧的身体间闲逛,那专业的神态仿佛鳞翅目昆虫学家挥舞着捕虫网在田野上漫步,又或鸟类学者在海浪间追踪一种稀有的燕鸥。康福特医生头发灰白,戴着眼镜,面孔像猫头鹰般严肃精明,身体保养得很好,他不怕羞地被情侣交合的场景和他们的柔情低语深深吸引,认为那既迷人又充满无穷教益;只需稍加鼓舞,在把雪茄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后,他就会加入一群友善的身体,为这欢愉添砖加瓦。

康福特有个好姓 [112] ,在人群中怡然自得,也能让初次接触聚众裸体和性交而紧张局促的人舒缓下来。在医学同行中他是稀有的能把对病人亲切的临床态度带到纵欲聚会中去的人。安抚人心、诙谐幽默、博学广知但从不自命不凡,康福特博士的镇静和愉悦对身边人产生的影响体现在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用来熟练地做群体按摩的左手上其实只有一根健壮的大拇指。30年代只有14岁时,他在英格兰家中的实验室里,一次过于热切的火药实验,炸掉了他的其他四根手指。尽管失去这些手指最初令他消沉压抑,“罪的错觉”久久缠扰,令他寝食难安,也严重限制了他演奏钢琴的精湛技艺(虽然如此他仍旧会弹),却不妨碍他未来成为一位产科医师、诗人、小说家、丈夫、父亲、BBC的战时无政府和平主义哲学家、老年学家,以及身体力行的性学研究者。

事实上,那场事故之后的十年中他出版了十本书。第一本从15岁时开始写,是描述他乘坐一艘希腊船游历南美洲的游记;第十本是关于“二战”时法国陷落的小说,写于24岁,那时他已经在名人录上榜上有名。其时他也作为医学学生从剑桥毕业;几年后成为执业产科医师,他发现,自己受伤的手和灵活的大拇指在施行子宫内翻修复术时倒颇有优势。

早在写作《性的愉悦》很久之前,康福特就已经因为对青少年性教育的开放态度,成为英格兰一位备受争议的人物。1963年,那一年普罗富莫的应召女郎丑闻 [113] 震惊了保守党政府,也是许多道德改革家事业的开端,而康福特因公开在青少年中推广避孕用具和避孕药被很多人诋毁;后来一个女教师指控,有个学生在读了康福特博士的一篇论文后感染上了性病——这一传染病案件的指控,康福特不无欣喜地发现,并没有获得法庭多少支持。

1970年搬到加州圣巴巴拉之后,康福特在民主制度研究中心做高级研究员,他听说了砂岩,不久就来拜访,这是他之后众多拜访的第一次。虽然他已经是个习惯了的裸体主义者,是英格兰第欧根尼裸体主义俱乐部的成员,波尔多北海岸像蒙塔利韦这类隐居地的常客,但他还是立刻被砂岩开放的性行为吸引住了,这给他一个在非实验室环境下观察人类交配行为的机会。

在这里他可以看到解剖学上的多种样态,丰富的前戏,以及真正陌生人之间交换的非法的柔情。康福特早些时候遇到一个看起来很怕羞的女人,她和丈夫一起来到楼上,在那里她似乎对脱掉衣服感到窘迫不安,而现在正裸体在楼下和另一个男人打得火热……

很多夫妇只是满怀惊叹地看着一切,对他们来说到访砂岩是一种学习,一堂生物课,一个机会去通过观察和模仿他人来逐渐增长性的知识,传统上人们用这种方式去学习几乎所有事,除了性。康福特相信,在砂岩的一个晚上,访客们能学到更多有关他们的性自我的知识,比从所有权威的性手册和性学家主持的研讨会上学到的还要多。

在这儿他们可以观看其他人的众多技巧,听到各种回应,看到脸上的表情,肌肉的动作,晕红的皮肤……一些访客私下沉迷,却从没向情人要求过的特别的挑逗方式——因为这些嗜好似乎很“怪异”——在楼下常常都能看到,因此砂岩能使访客安心和认同自己。需要相当长时间刺激才能达到高潮的女人,之前怀疑过自己是否正常,但她会在砂岩发现很多女人都这样;曾被其他女人吸引却厌恶想象女同场景的女人,会看到自由的异性恋女人在三人四人性爱中爱抚其他女人、对女性愉悦兴奋地感同身受。男人也是这样,虽然比女性更在意同性恋的阴影,但也会在赞同群体性爱的氛围之中触摸其他男人,按摩男性身体,与男人接吻,就像几十年前,在清教徒社会男性青春期结束的仪式中亲吻父亲的嘴唇一样。

想要摆脱婚房里的无趣又不愿毁了婚姻的夫妇们,在砂岩通过接触其他人来鼓胀情欲,之后再将这种性能量导回婚内关系。男人注意到妻子激起其他男人的性欲,很多时候也会被吸引,力图再次占有她;而女人,尤其是长期在一夫一妻婚姻中的女人,能和新的男人重新体验被渴求的旧感觉,性方面自由自在,无需负责……尽管方式并不总与他们的婚姻相调和。

一些女人刚经历烦扰的离婚,尚未准备好投入新的恋情,暂时将砂岩当作了第二家园,一个能把约会对象带来,又能通过与他人做爱和相伴来保持独立性的中转站。对于性欲旺盛、多少带有侵略性的女人,在这儿她们可以大胆地把男人当作玩物来追求,在楼上人群中能走近任何欲求的陌生人,简短交谈几句就直接问:“你想下楼吗?”

在砂岩无需卖弄风情和女性传统的娇羞作态,不必顾忌“名声”,也没有在酒吧或其他公共场合与陌生男人搭话时大部分女人会产生的对自己人身安全的合理担忧。在砂岩不可能出现《寻找顾巴先生》 [114] 里那样的场面,因为女人被周围的人保护,不会成为一个男人的恶意的受害者。一个性方面爱冒险的女人如果愿意,在砂岩可以体验到,她的身体一个晚上能耗尽多少健壮的好色之徒最好的精力。

谁要是怀疑女性的性耐久力比男性强——据金赛说,一个完全勃起的男人插入之后平均只能猛推两分半钟,只需在聚会的夜晚到砂岩楼下“舞厅”,观察一下像萨丽·宾福德这样积极活动的女人。这位有着灰白色头发、优雅的46岁离异女人,她美丽匀称的身体总是让一个又一个恋人热情洋溢,但她明亮的黑眼睛却不向任何男人寻求对自己魅力的认可:她的身体有多诱人,她的情感就有多镇定自若。她还是个冒险家,一个致力于建立两性间更平等社会的女性主义者,建立一个女性可以像男性一样好——或一样差,即要被同等考量——的世界。

萨丽·宾福德生命中的前20年在纽约出生长大,之后20年去了芝加哥,在那儿获得了四个大学学位和三个丈夫。后来她搬去加州,60年代中期她参加并推动了西海岸持续不断的激进化运动。

1970年初夏,得知托潘加峡谷有个不同寻常的社区之后,一天下午她只身开车爬上崎岖山路来到田园诗般光辉壮丽的砂岩隐居地。停好车从主屋前面的大落地窗望进去,她看到起居室一角有个金发男人裸体坐在桌后,正在打字机上轻敲。

约翰·威廉森听到她敲门时停下打字;芭芭拉打开门,萨丽出示证件后就被欢迎入内了。威廉森很快被眼前这个人吸引,邀请萨丽游泳,并把她介绍给了大家庭其他成员,包括一个叫梅格·迪斯蔻的年轻快活的棕发女郎,她是萨丽·宾福德所在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一名人类学系学生。

从那以后萨丽·宾福德成为砂岩的常客,也是约翰·威廉森和其他一些男人的性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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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丽·宾福德的职业是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学习研究灭绝了的文明和尼安德特穴居人;但是,和她挖掘研究的许多史前对象不同,她可以适应各种气候、氛围、居所,一旦对环境和其中的人不满意了,她很快就会从某地搬到另外的地方。

从她在长岛郊区的青少年时代开始,那些影响了大部分同辈女性行为的社会习俗和性规范,基本上都被她忽视。她被富有的父母在配有佣人的大房子里养大,但和她被青睐的姐姐——一个她深深憎恶的循规蹈矩的人——不同,萨丽·宾福德在家是反叛者、假小子,某种她母亲容忍但从未理解的小怪物。

萨丽也无法理解母亲,这个女人在纽约大学获得了法学学位,却为这桩在郊区缔结的婚姻放弃了事业。之后她的生活围绕着这栋房子,消遣的方式就是一些麻将聚会,还有与其他无所事事的贵妇一起参加慈善活动。其中一位女士介绍给她广受好评的富尔顿·约翰·申主教的布道,在他的影响下,萨丽·宾福德的犹太母亲转信了天主教。

萨丽的父亲是个精明专断的人,出生在伦敦,有德国犹太血统,大萧条时期靠进口虫胶清漆在美国小赚了一笔。用这笔钱,他培养了一种彬彬有礼的个人做派和体育爱好,享受着其他女人私下的爱慕,买了一辆凯迪拉克,周末可以开着它去长岛最好的乡村俱乐部,那儿允许犹太高尔夫球手入内。

长岛无处不在的排犹主义、种族歧视、趋炎附势——更不用说对两性的双重标准,激起了萨丽想要与众不同、反传统、反公众准则的欲望,远离母亲那起装饰作用的家庭生活,而贴近她更青睐的父亲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作为勇敢的年轻骑手,从锡达赫斯特马房骑马出来,萨丽对自己能控制一匹高大强健的动物颇感兴奋;作为在学校舞会上穿着低胸礼服的放肆小妞,她轻而易举就诱惑了年轻男人,令女同学们心生嫉妒,说她不知廉耻伤风败俗。在伍德米尔学校上完高二又在鳕鱼角剧院找了份暑期学徒工后,她遇到了一个耶鲁大学的大二学生,戴上从第五大道下区一个妇科医生那里拿到的避孕隔膜,她开始了第一场恋爱。

一年后,1942年,母亲坚持让萨丽上瓦萨学院,一所萨丽觉得无聊透顶的女子学院,为反抗这一决定萨丽翘了足够多课,第一年还没结束就被开除了。萨丽从伍德米尔学校毕业时父母亲戚给了她一些战时公债,她把它们换成现金,搬到纽约,在西十三街租了一间单间公寓,在儿童法院的精神病治疗诊所找了份工作,打字输入一些案例,与这些案例相比她自己的过往倒显得如此审慎小心。

她过得很开心,喜爱格林威治村的小酒馆和波希米亚风格。有天晚上她在谢里登广场附近的酒吧遇到一个40岁的黑人爵士音乐家,他之后带她进入哈莱姆区,向她介绍了大麻沉静平和的刺激,还有许多新潮复杂的做爱技巧。

在格林威治村待了将近两年,中间还在《长岛日报》社当了一阵儿记者,萨丽决定应该回到学校;在父亲的财力支持下她在1945年秋季进入芝加哥大学,因为被它的本科项目和富有革新精神的校长罗伯特·M.哈钦斯所吸引。

搬到中西部去没有令她失望,在那儿她成为出类拔萃的本科生,之后又拿到了人类学硕士和博士学位,她也参加了到欧洲和中东去的考古考察队。在芝加哥她住在海德公园区,那是湖边一个满是维多利亚式房子的迷人街区,住着大学教员、作家、艺术家、年轻夫妇,还有一个憔悴的黑头发出版商,他家客厅地板上摊着一本杂志的创刊号,日后他要将它取名为《花花公子》。

尽管这城市的政治系统腐败,种族歧视严重,用索尔·贝娄的话说就是“没有哪个世故明智的人在芝加哥走动时会不加防卫”。但萨丽·宾福德在街道上却感到安全,在伊利诺伊州的阿德莱·史蒂文森 [115] 日渐增长的声望中,萨丽也看出他是更为文明开放的选民的代表人,因此她去了史蒂文森的竞选团队工作。她也为芝加哥的文化生活骄傲,包括第二城戏剧俱乐部,那儿捧红了像迈克·尼科尔斯、伊莱恩·梅、塞弗恩·达登和芭芭拉·哈里斯这种天才 [116] 。在芝加哥萨丽·宾福德只有一个领域没获得满足:婚姻。到最后,她与其说是和那三个嫁了又离的男人不和,不如说是和他们所代表的整个男性世界不和。像当时大多数男人一样,他们不能接受自由解放的女性——那些女性痛恨双重标准,痛恨这种设定:不管她有怎样的事业野心和聪明才智,都应该专注于家庭杂务、抚养孩子和煮饭。她领先了美国的女性运动十年;但是聪明如她,却似乎天生易于爱上最不合适的丈夫:像她父亲一样的大男子主义者。

结果,她的婚姻充满了火药味又短命;萨丽常常独身,焦躁不安,没法满足性欲,在很多孤独的夜晚对着脑海中朦胧勾画的男人自慰,都是些她想象中在火车上、飞机场、认不出的城市里遇到的陌生人。这些男人尾随她,温柔老练地强迫她、控制她,最终引诱她投身情色的场景,类似于她存放在海德公园公寓卧室里的色情读物中所描绘的。

50年代,几乎所有这些书在芝加哥都是违禁品,被去过巴黎的教员和富布赖特 [117] 学者偷运进美国。有《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欲经》《我的秘密生活》《香水园》,亨利·米勒的《热带》,还有许多法国情色小说,精通法语的萨丽直接读了原版。书中最挑逗她的,是那些她私下渴望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得不到的性行为,或者她很好奇但不太能在生活中尝试的。在这些性幻想中,她有时想象自己在一场纵欲盛宴的中心,被技巧娴熟的爱人们包围,他们同时满足她每一个奇思异想,爱抚她身体的每一寸,而她反过来将他们激发到高潮的狂喜巅峰。

但在现实生活中,她和一任丈夫曾按照一份浪荡子期刊上的广告赴约,想尝试群交,结果在一家餐厅酒吧见到的,是个翻领上别着戈德华特 [118] 徽章的胖子,和帽子上别着塑料雏菊的胆怯妻子。在一片尴尬的友善氛围中,这一对儿解释说他们并无兴致四人性交,只是想私下交换伴侣。之后他们握了手,那对夫妻就消失在温煦宜人的夏日夜晚中。

在这段婚姻、情史、教学、旅行的时间里,萨丽·宾福德也养育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女儿,她一长到差不多大就马上离开了家,在60年代辍学成了一个嬉皮士。萨丽自己迈入60年代时,烦恼缠身但苗条时髦,穿着紧身合体的蓝色牛仔裤,戴着玫瑰色的金属框架眼镜。透过镜片她再次以年轻人的感官看这世界,似乎她个人的自由指日可待。她搬到了南加州,转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人类学系,在那儿作为一个激进的行动派教员卷入了校园和平运动。

在威尼斯租来的面朝沙滩的公寓里,她结交了学生激进分子,和像她一样对权贵阶层的政策方案满怀愤慨的年轻人,而这种愤懑之火在她的同辈人心中早已熄灭。肯特州立大学事件——四名俄亥俄州学生在与国民警卫队的对抗中被射杀——发生之后,1970年5月她参加了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罢课抗议;她发表反战演讲,参与游行示威。这段时期她与四处漂泊的女儿重逢,女儿自己也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萨丽在学生家里也遇到了一个留着傅满洲 [119] 式八字胡和长头发的魁梧男人,他叫安东尼·拉索。一年后他作为诡诈的理想主义者在全美家喻户晓,和丹尼尔·埃尔斯伯格一起他拿到了五角大楼文件并泄密给媒体,向公众揭露出美国政府在对越政治和军事事务方面扯下的一系列谎言。但当萨丽初次见到拉索时,他的言行中还没有那个政治亡命之徒的影子;只是一个有意大利乡下血统的南方人,30多岁,刚刚信奉反主流文化,还没完全适应长及肩膀的头发。他当了很多年公司智库,已获得安全许可,但现在靠着失业保险住在洛杉矶,对萨丽描述自己是一个“兰德 [120] 辍学生”。萨丽挺喜欢他。和他更熟了之后,又通过他见到了他的朋友丹尼尔·埃尔斯伯格,萨丽决定介绍他们俩去砂岩。

两人中埃尔斯伯格更快地适应了砂岩。他以前曾和裸体主义者在一起,拜访过洛杉矶的“极乐仙境”和南法著名的勒旺岛。1967年回到兰德之后,埃尔斯伯格和美国国防部赴越南执行一个为期两年的任务,那时他将近40岁,刚离婚尚未再婚,参加了不少纵欲派对,那里的人他要么是通过洛杉矶《自由报》上的广告认识的,要么是在洛杉矶影视城一个叫“摇摆”的特殊酒吧中遇到的。

“摇摆”或许是全美头一家这样的酒馆,店主名叫乔伊丝和格雷格·麦克卢尔,是一对迷人的夫妇。格雷格曾是电影演员,出演过《伟大的约翰·L.》。埃尔斯伯格结交了麦克卢尔夫妇,常常光顾酒吧,在1968年称呼自己是“唐·亨特”。考虑到自己在兰德的职位,埃尔斯伯格不想让真名出现在泛泛之交的地址簿中,尤其是没人能确定群交在当时的加州是否合法。但除了使用假名,他对在酒吧和性派对中交往的人们几乎不设提防;对暗示挑逗他来者不拒,不管是三人行还是群交他都怡然自得,尤其对自己性爱时的精力和格调志骄意满。甚至当他拷贝了五角大楼文件,几乎能确定联邦调查局马上就会窃听跟踪他时,埃尔斯伯格也一点不想掩盖他夜间的畅饮,前往性酒吧到性派对和砂岩就像参加哈佛校友会一样若无其事。

回想起来,埃尔斯伯格推测,在他1971年以间谍罪、叛国罪被起诉后,有可能正是他在性方面的开放最引起尼克松白宫中清教徒们的好奇。他们或许觉得,如果参加纵欲聚会对埃尔斯伯格来说都稀疏平常,那他真实的私生活一定离经叛道、凶险邪恶。不管怎样,尼克松总统决意让埃尔斯伯格名誉扫地,惩罚他把政府文件泄露给媒体的行为。总统授权了一项彻底的调查,要将这名曾是忠诚的海军、国防部鹰派高级幕僚的叛徒的本性揭露出来。这项由前中情局特工霍华德·亨特和前联邦调查局特工戈登·利迪进行的调查,后来使他们闯入埃尔斯伯格的精神病医师在贝弗利山的办公室。

八个月后,亨特、利迪和其他“渗入者”会被委以相似的手段对付总统的敌人,那些敌人住在华盛顿,办公室在一栋叫水门的建筑中。

22

理查德·尼克松到白宫上任时,坚信美国精神正被国内激进分子、堕落的嬉皮士、剥削他人的色情产品出版者所侵蚀。他竞选活动的一部分就是要将这个国家从它骇人的诱惑物中净化出来,在校园和城市中重建律令和秩序,为此他倡导了一场“公民反淫秽的十字军战争”。尽管他的出生地就是美国大部分色情电影和露骨色情照的发源地,可尼克松既不欣赏也不理解这些东西的魅力何在,他也从不认同南加州人散漫、闲适、自我放纵的生活作风。

尼克松在崇尚户外运动的加州成长为一个从事室内工作的人。他是清教徒,出生于洛杉矶城外一个穷困的乡村,那儿离《愤怒的葡萄》比离好莱坞山更近。他的父亲是个冷漠的电车司机,1906年从俄亥俄州一片不毛之地移居到西部,曾经经营过柠檬种植场,但失败了。他脾气暴躁,沮丧失意,要求孩子们服从他严厉的纪律。尼克松的母亲汉娜·米尔豪斯12岁时和她信奉贵格会的父母从印第安纳州来到南加州,在惠蒂尔宗教社区中长大。这社区是19世纪末由新英格兰的贵格会信徒建立的,同一时期,詹姆斯·唐纳崇尚性爱自由的奥奈达社区成员搬到了附近的圣安娜。汉娜是个坚毅不屈、信仰坚定的女人,为了给理查德·尼克松患结核病的兄弟付医药费,她离家做厨子和清洁工工作三年。

理查德·尼克松毕业后做了很多份工作,几乎没有放松闲暇的时间,他成长为一个尽职尽责、不苟言笑的年轻人。周末时他在友谊教堂弹钢琴,在惠蒂尔学院——致力于培养基督教领袖人物的贵格会机构,他名列前茅,辩才尤其凌厉。他获得了奖学金就读于杜克大学,从法学院毕业后,他先是在海军服役,之后于1946年击败一名加州民主党员,成功当选为国会议员。他抨击这名民主党员的自由派观点是亲共产主义。尽管这场措辞激烈严苛的竞选活动,和此后很多类似的竞选一起,将尼克松以爱国者和卫道士的形象置于全国万众瞩目的焦点,他自己却鲜少感到被选民真正接受和崇敬,甚至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中他也常常内心不安。

如果尼克松能完全掌控这个国家,他会将惠蒂尔学院的风气推广到大街小巷,那里充满了秩序和服从,有对勤奋工作、宗教和道德刚正的尊敬。上任总统时,他带了两个加州人去华盛顿,他们和他一样认为这些传统应该保存下来,这两人成为他国内事务的首席顾问。他们都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毕业,是不沾烟酒的基督教科学派 [121] 信徒;都是保守的共和党、爱国者、顾家男人,对喧闹的反主流文化、广为扩散的性放纵、影视和出版物愈发色情化的趋势大感震惊。其中一个叫H.R.霍尔德曼,高个平头,是个专断的前广告经理,日后成为尼克松的白宫幕僚长。另一个是检察官约翰·D.埃利希曼,前鹰级童子军 [122] ,授勋的空军领航员,在德国境内执行过26次轰炸任务,他之后成为总统国内事务助理。在丹尼尔·埃尔斯伯格把五角大楼文件泄露给媒体之后,埃利希曼组织“堵漏人员”进行报复,他们突击查抄了埃尔斯伯格的精神病医师的办公室,还有民主党国家委员会在水门的总部。

除了霍尔德曼和埃利希曼,尼克松总统在自由派的厄尔·沃伦 [123] 退休之后任命沃伦·伯格——一位白发苍苍、仪态庄严、卫理公会崇高道德的模范,为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以此来支援他的“反淫秽的十字军战争”。伯格是美国前助理司法部长,由艾森豪威尔任命在上诉法院供职,他支持政府对国内激进分子的窃听特权,限制媒体自由,厌恶色情产品。

不久,在雨果·布莱克和约翰·哈伦去世,亚伯·方特斯 [124] 因公众对财政问题的质疑被迫离职后,总统又得以在最高法院安插了三名保守派。他们分别是威廉·伦奎斯特——47岁,来自密尔沃基市,是务实坚定的戈德华特共和党员,他曾在尼克松的司法部工作,赞成死刑判决,反对堕胎;哈里·布莱克门——绝对戒酒主义者,老派刻板的哈佛毕业生,明尼苏达州人,他和首席法官伯格上的是同一所小学,也加入了圣保罗的同一所教堂,还是伯格婚礼上的伴郎,在任命前的面试中,布莱克门回答尼克松的提问时向他担保,布莱克门家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嬉皮范儿”;还有刘易斯·F.鲍威尔——一个体面的弗吉尼亚州人,美国律师协会前主席,在最高法院任职后不久就被惊得目瞪口呆,因为有一天他不得不坐在法庭的放映室里,观看色情电影《一丝不挂》中金发裸体的瑞典女演员淫荡的表演,这是一起淫秽案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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