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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盖伊·特立斯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布拉洛还读到,是英国人把保险生意介绍到了美国,但18世纪大部分时间里,美国保险业都踌躇不前,部分原因是农业经济下,大部分人都没有多余的现金或存款来为不一定发生的紧急情况提前买单。然而,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美国的保险公司作为物质主义的保卫者,开始生意兴隆。布拉洛从当前的宣传册和数据图中看到,顶尖的保险公司现在——也就是60年代中期——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富有的私人企业,总资产甚至超过了大型石油公司。

最大的保险商,美国保德信保险公司,资产总值达350亿美元,比美孚石油公司还多100亿美元,第二大的大都会人寿保险也比美孚多70亿美元。布拉洛的公司价值140亿美元,是第四大的保险公司,排在价值200亿美元的公平保险之后、价值130亿美元的恒康人寿保险公司之前。美国还有超过30家市值至少10亿美元的保险商,每天保险行业都能收入1.2亿美元,相当于全国的男女老少每人出了40美分,支付的死亡索赔和养老金却还不到这数目的一半。国民生产总值的10%都花在了保险上,这是给保险之神的什一奉献 [48] 。

但在一片繁荣的产业背后,经营这些巨大企业的人却默默无名,要是新闻杂志想登一篇保险公司的头条新闻,都选不出一个人们认识的名字、熟悉的脸放在封面上。保险业的领导者好像都有些羞怯内向的品质,布拉洛在纽约人寿总部大楼里参观时,抬头望着墙上成排的油画肖像,都是过去的总裁画像——19世纪初留着胡子的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人,20世纪初戴着眼镜的保守党人。这些人脸上相似的表情让他印象深刻,都是害羞而安详的表情。他们是性格内向的商业巨头,布拉洛想,自己的个性和才能不知能否与这些深得公众信任的杰出负责人相比。

他相信自己足够勤奋,也不乏谦逊,能在纽约人寿的高层占据一席之地,却没有意识到,内心深处他其实想反叛公司的规范,被美妙的自由所引诱,虽然在纽约时,他死死地压下了这股冲动。在总部的每一天,无论外表、举止,他都是前途光明的年轻经理模范。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公司的政策和理论之中,努力学习新推出的主要医学项目和集体保险的计划。下了课,他经常和同事去吃晚餐,但不会和他们一起晚上去外面喝酒,他保存着性爱的精力,留给周末在洛杉矶与朱迪斯的会面。

暂时的分别对布拉洛的婚姻起了积极作用,每次回家都像是新度蜜月一样。站在机场微笑的朱迪斯金发碧眼、美丽动人,在人群中十分显眼,她热情地拥抱他,在车里兴致很高地同他讲话,回家见过孩子们以后,他们便像恋爱时期那样充满激情地做爱。

后来他回到洛杉矶常住,当上了总经理,在伍德兰希尔斯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管理着包括九个核保师在内的一拨员工,他与朱迪斯的关系好像又渐渐回到了去纽约之前的疲态。朱迪斯在家照料了一天孩子,晚上早早睡觉,布拉洛就在起居室里熬夜做升职带来的大量工作。

他几个月都没和芭芭拉·克拉默说过话了,听说她现在和工程师约翰·威廉森结了婚,继续在公司上班,销售业绩还是那么出色。布拉洛想着给她写张便条,或是打电话问候一声,不过还没来得及真正打电话,一天下午,他就在总公司的电梯旁边碰见了她。她态度很热情,想到她已经结婚,再被人看到自己和她说话,布拉洛也不会不自在;后来他们又约好吃午饭,他全没想到两人的关系还能再和性扯到一起。

吃饭的时候,芭芭拉以她特有的语气提议再去一次汽车旅馆。起先布拉洛觉得她在开玩笑,但她又说了一遍,还说她可以去登记开房,让他在车里等,听到这里,他便叫人结账,同她走出了餐厅。对她的冲动和大胆,他格外敬畏,也兴奋地期待着与她做爱;但把车停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她下车去开房之后,他等在驾驶座上,不安起来;他在方向盘后面坐得更低些,想着与一个已婚女人来这里是不是明智,一边好奇她会不会在登记簿上签她丈夫的姓。不过,她拿着钥匙回车里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觉得此时最好一句也不提她的婚姻。

进了房间,她很快脱掉了衣服,布拉洛又一次看到了她出众的身体,他裸身躺在床上,任她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又感到了她充满进攻性的触碰。她取得满足的那份从容,不和他分开就能把他拉到自己上面的灵巧劲儿,让他想到了马戏团里翻跟头的表演,虽然结了婚,她这种嬉戏似的性爱风格并没改,对额外性爱的欲望也没消失。

结束之后,他们躺在床上,布拉洛问她婚后生活是否快乐。她说是的,又说丈夫是她见过最出色的男人;他又体贴,又自信,不会认为她的独立性是威胁。实际上,她继续说到,他还鼓励她更加独立,希望她在获得了更高程度的自我实现和自我认知以后,将这些宝贵的品质投入到婚姻中来。婚姻应当是促进个人成长的,而不是限制、束缚人的成长,她不停地说着,布拉洛带着一丝嘲讽的心情听,心想她可能理解偏了她丈夫的意思。他从没听过她这样讲话,既对她丈夫这么做的动机迷惑不解,又想着要是她丈夫知道了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会怎样反应,便沉默不语。芭芭拉·威廉森则继续说着她丈夫的好处,可能也是在说自己和这段婚姻的好处。

很多结了婚的人,她说,都有“所有权问题”:他们想完全占有配偶,想坚守一夫一妻制,一旦有一方承认自己有不忠行为,就被看成是夫妻关系恶化的标志。但这其实是胡扯,她说——丈夫和妻子都应该有权享受与其他人的性爱,而不会危及原本的关系,不用撒谎,也不必对婚外性经验感到罪恶。人们不该指望一个性伴侣就能满足自己所有的需求,芭芭拉又说,她和约翰·威廉森的关系就因为两人互相尊重对方的自由而得到了加强,他们对彼此的爱情很有信心,完全可以向另一半承认自己有时与其他人发生关系。

听到这儿,布拉洛紧张了起来,很快打断她说,希望她不会把汽车旅馆会面的事告诉她丈夫。她笑出了声,满不在乎地说承认这事对约翰·威廉森绝没有什么影响,他不是好妒的人。布拉洛突然感到体内同时涨满了惶恐和愤怒,他跳下床,几乎想要尖叫,不过她很快抬起胳膊,摇了摇头,对他说放松点儿,别紧张,她不会对丈夫说的。布拉洛丝毫没有放松,她把这话又说了几遍,他还是觉得不能相信。

离开汽车旅馆以后,他决定再不要和她上床。她和新婚丈夫放荡的生活,加上那一套性忠诚的谬论,一定会带来恶果,这颗定时炸弹爆炸的时候,他可不想受连累。报纸上丈夫谋杀妻子和情夫的故事够多了,主人公平时也都“不是好妒的人”。布拉洛明白,自己该对芭芭拉·威廉森提高警惕。要是继续与她纠缠不清,而且她还在试验新得来的自由,最后一定会爆出丑闻,让婚姻蒙羞,他光明的前途也会就此终结。作为保险从业者,他把当前的状况评估为风险过大。

两天以后,秘书按了他办公室的铃,说威廉森太太在线上,他已经准备好了和她说再也不能出去吃午饭,也不会答应她别的要求;但一接电话,她劈头就问了个很紧急的业务问题,讨论时口气完全公事公办。她还说有个很优秀的女人,想申请做纽约人寿的推销员,芭芭拉想让他去面试,并主持公司例行的客户评估测验。布拉洛的职责范围包括招新,于是他在日程上安排出第二天下午的时间,芭芭拉谢了他,挂了电话。

芭芭拉带到他办公室的申请人是个苗条优雅的女人,不到30岁,长长的黑头发,脸庞棱角分明,眼神富于表现力,面试时一直热切地看着他。她叫阿琳·高夫,出生在斯波坎,现在和当工程师的丈夫住在洛杉矶。她说自己做过室内设计师,还在休斯航空公司做过秘书,但她对自己卖保险的能力很有信心。她穿得很保守,一套裁剪合体的灰色套装,能说会道,泰然自若;她的性感身姿也让布拉洛印象深刻,他暗地希望自己的心情不要表现得太明显,让坐在桌子对面的芭芭拉看出端倪。

秘书进屋说试卷已经准备好了,芭芭拉向他们挥手道别,离开了房间,阿琳·高夫则被带进了会议室。这会儿正是傍晚,高夫太太做完试卷以前,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办公室也要关门了。她答完题,带着自信的表情走进布拉洛的办公室,问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他说还需要几天,会通知她的。她接着问能不能在楼里等他下班,然后搭他的车回家——她丈夫因公外出了,芭芭拉又不能等她。她住的地方离布拉洛不远,他便说愿意效劳。

在车里,她紧挨着他坐,亲密又热心,到家之后,她邀请布拉洛进去喝一杯。屋里很安静,她从厨房拿了冰块出来,站在吧台边看着他的眼睛,好像等人亲吻似的;于是布拉洛吻了她,她立即吻了回来,把身体紧紧压在他身上。他感到她的胳膊搂着自己的脖子,她的手从自己背上慢慢摸到屁股和大腿,接着轻声说他们应该到卧室里去。

不论布拉洛平时的性格有多谨慎,多么能管住自己的冲动,现在这谨慎都灰飞烟灭了,他毫不犹豫地跟她进了卧室,很快脱了衣服。然后,他看到了她可爱的裸体,优雅又有肌肉的线条,像舞蹈家一样;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感到她的长腿环绕着他,凉凉的脚跟抵着他的后背。布拉洛欣喜若狂,高潮来临时,他听到她叹了口气,感到她的动作加快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生命中竟发生了这种事——阿琳和芭芭拉一样贪求快感,他只好推断她们的婚姻一定有什么古怪或缺陷。

担心阿琳的丈夫晚上快回家了,布拉洛7点钟就离开了,愉快地感到精疲力竭,开车穿过安详的市郊道路,回到伍德兰希尔斯。他开进院子时,看到朱迪斯在草坪上。一下车,他就抱歉回来晚了,解释说自己和一个有私人问题的推销员喝了几杯酒。朱迪斯没有露出怀疑的样子,他进屋时,电视声和孩子们的哭声也让他免于继续解释。

第二天芭芭拉打来电话,问他觉得阿琳怎么样,流露出她可能知道了两人上床的事;但布拉洛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考试结果出来以前,他都会保留意见。布拉洛着急挂掉电话,芭芭拉提议一起吃午饭,他便很快答应过几天见面,挂断了。

一小时后,阿琳·高夫打了过来,说之前和他在一起十分享受,又说等下周知道她丈夫的日程安排之后,希望还能打电话约他见面。她又很快补充说,不管考试结果怎么样,她都想见到他,布拉洛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因为他刚刚想好绝不能录取她,不然真是错到家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布拉洛下班回家的路上去了好几次高夫家;而且他还违背自己的理智,继续和芭芭拉·威廉森见面。他虽然下定了决心,可芭芭拉的坚持难以拒绝,一方面他很享受这种短暂的情爱幽会,一方面也觉得自己既然也和她朋友阿琳见面,这时候就不该拒绝她。虽然两个女人从来不问他是否和另一个有肉体关系,但他觉得她们一定互相交流过了,只要她们的丈夫不怀疑,他倒是不怎么担心。

芭芭拉不断向他保证会保守秘密,终于打消了他的疑虑,让他开始放心享乐;她解释说,没人会受伤害,互相都能获得很多快乐。他只得同意,而且对芭芭拉和阿琳的兴趣也重新点燃了他对妻子的性冲动;既然他办公效率依旧很高,没什么理由不让这种欢乐而复杂的状态持续下去。

然而,1967年初冬一个下雨的周一早上,布拉洛来到办公室,秘书对他说刚刚有个男人打了两次电话,坚持要见他,名叫约翰·威廉森。布拉洛胃里一阵痉挛,打了个寒战。秘书显然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芭芭拉的丈夫,说那人没留下口信,只说会再打来。

布拉洛点点头,走进办公室,轻轻关上门。他慢慢陷进红色皮椅里,揉着额头,想要保持冷静。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朱迪斯和孩子们的照片,墙上挂着销售业绩的奖状、纽约大学的毕业证、一块感谢他为好莱坞男生俱乐部做出贡献的牌匾。他的整个人生看上去很快就要失控,变得七零八落,他痛恨自己的愚蠢,也怨恨芭芭拉引他误入歧途。他觉得,要是按自己真正的直觉走,肯定不会走到这一步,不过这时他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只有等着面对。最坏的情况就是生命受到暴力威胁,或者闹上法庭,成为人尽皆知的丑闻,损害朱迪斯和保险公司的名誉。就算威廉森像芭芭拉说的那样,占有欲不强,他也可能会要求经济补偿、敲诈他,要求个人贷款或是商务方便,或许还有更离谱、更不寻常的要求。

布拉洛听到电话铃响,秘书按铃说威廉森先生来电话。布拉洛打起全副精神,说了声“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特别轻柔,布拉洛几乎听不太清。

“我是约翰·威廉森,芭芭拉的丈夫。”他开口道,“不知能否和你吃个午饭?”

“当然,”布拉洛很快回答,“今天怎么样?”虽然今天已经安排了重要的商业午宴,他还是决定推掉,以减少几天的痛苦和担心。

“好的,”威廉森说,“那我12点半左右开车过来接你?”

布拉洛同意了,威廉森道过谢,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上午,布拉洛翻了翻管理提案,用手指拨弄着桌上的文件,看着时钟。他给芭芭拉办公室打了电话,没有人接,他又不想打到她家里,生怕是她丈夫接电话。

12点半一到,布拉洛的秘书按了铃,说威廉森先生在接待室里等。他立马出了办公室,伸出手向来客走去。这是个宽肩膀、大个子的男人,穿着黑西装、白衬衫,打着领带;他三十四五岁,留着耀眼的金发,狮子一般的相貌。这张脸上最惹人注目的,是眼皮低垂、忧郁的浅蓝色眼睛。威廉森勉强笑了一下,与他握了手,接着用温和的南方口音感谢布拉洛抽出时间见他。

外面还是阴云密布,不过雨停了。在停车场,威廉森提议坐他的车,一辆米色的捷豹XKE,布拉洛马上同意了。进到车里,布拉洛发现空调还只装了一半,威廉森解释说这车是刚买的,而且他喜欢自己动手做所有机械活计。

威廉森开得很快,换挡突兀。布拉洛看到,合身的西装下,他的肱二头肌和小臂十分粗壮,皮肤红润、布满雀斑的手强健有力,手指也很粗。虽然威廉森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专心开车,布拉洛还是感到被上下打量,自己每一次紧张的抽动都落在威廉森眼里。布拉洛想不出话说,又觉得非说不可,于是他冒险说起了威廉森轻微的南方口音。威廉森回答说自己生在亚拉巴马州,但高中之后就没有回去住了。布拉洛等着对方说下去,可接下来只有沉默,他只好又开口问是在哪里上的大学。威廉森简短地说自己没上过大学。布拉洛后悔不能收回刚才的一问。

车继续开,寂静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布拉洛学乖了,不再问问题,而是看着车窗外,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们开过圣费尔南多谷的卡诺加公园,路旁的景色布拉洛很熟悉——他在这一带卖过保险,骑过自行车,光顾过这里的餐馆。威廉森开下了主路,沿街开向红公鸡餐厅,布拉洛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他从前经常和芭芭拉来的地方,选在这里吃饭一定不怀好意。

布拉洛下车时什么也没说,跟着威廉森走进餐厅,等了几分钟后,就有人带他们到靠里面的一张桌子。餐馆里人多,十分嘈杂,不过一个好心的服务员正好有空,让布拉洛很快点了杯酒。威廉森握着双手,犹豫着。他好像是害羞,又好像是在烦恼。布拉洛向前倾了倾身子。终于,威廉森开口了。

“我知道了你和芭芭拉的事。”他静静地说。

布拉洛向下盯着桌面,什么也没说,他觉得掉进了陷阱,痛恨芭芭拉居然背叛了他。

“我知道,”威廉森继续说,“我觉得这是好事。”

布拉洛不敢相信地抬眼看他,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你觉得这是好事?”布拉洛重复道,怀疑令嗓音升高了。

“是,”威廉森说,“你对她有好处,满足了她的某些需求。她觉得你很不错。我也觉得挺好,而且,”他温和而坚定地补充道,“我愿意让你们继续。”

布拉洛现在更糊涂了,他觉得威廉森可能是在用扭曲的幽默感挑衅自己。可他认真看了看威廉森的脸,那双蓝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他便相信了威廉森的诚意,可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说什么话,也不知道威廉森要求他与芭芭拉保持关系背后的动机为何。

服务生拿来了酒,给了布拉洛几秒钟说话前思考的时间。现在他当然不想说错话,可这一刻他完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进餐厅的时候,他以为会被心存报复的丈夫威胁勒索;相反,威廉森夸奖了他,还鼓励他继续与自己的妻子睡觉。在这种古怪的情形里,布拉洛不确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但这会儿他更不想冒险得罪这个不寻常的男人了,要是激怒了他,可能会遭到报复。

服务生走后,布拉洛很快拿定了主意,现在应该跟着威廉森的思路走,避免一切争论和分歧,必要的话还得恭维他。布拉洛内心的确感到了欣喜,因为他的工作和婚姻都保住了,至少目前是这样;他怀着庆幸的心情举起了酒杯,感谢威廉森的好意,表达了对他自由婚姻的羡慕之情。

“你和芭芭拉能走到这一步,真的很妙。”布拉洛开始说道。

“没错,”威廉森同意说,“不过我们还想走很多步。”

布拉洛点点头,说自己已经从芭芭拉那里听到了威廉森的理念,婚姻不应当鼓励占有欲,理想的夫妻应该可以与他人维持性关系而没有负罪感和嫉妒心等。

威廉森接受了布拉洛的总结,不过说这理念还要复杂和有野心。威廉森说,有一组人会定期到他家里聚会,探讨、寻求在婚姻中得到更大满足感的方式。美国人的婚姻出了问题,他说,传统的性别角色需要重新定义,心理咨询师和心理学家的专业方法太过冷漠,而个人又还没准备好,无法处理这个问题。

不过威廉森说,他的小组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因为成员都很愿意拿自己做“激发他人改变的道具”。小组成员大多是普通的中产阶级,在当地有像样的工作,也有稳定的社交地位,但他们意识到,自己身上和自己周围存在某些限制和缺陷,因此想要改进。威廉森还提到,小组里有一个布拉洛已经开始感兴趣的女人,阿琳·高夫。

“是的,”布拉洛说,听到她也与此有关十分惊讶,“但这有点太复杂了,我想冷静一下。”

“请随意。”威廉森轻快地回答。

布拉洛对威廉森这种轻松自信印象很深,他想,那天没准就是威廉森让阿琳·高夫和芭芭拉一起去了保险公司。这种策划安排有点儿吓人,像是为了干扰布拉洛的性爱阴谋;不过,午饭时威廉森一直在说聚在他家里的男人和女人多么有趣,有时还会裸体聚会,布拉洛感到越来越好奇,违背自己的意志受了引诱。

午餐结束时,威廉森说希望布拉洛到他家里做客,见见他的朋友。布拉洛说他很愿意。

“那好,”威廉森说,“明天晚上8点见。”

事情进展得这么快,让布拉洛惊慌不已,他也害怕被卷入威廉森的情色世界,可他掩饰住心里的不安,说会准时到。

11

历史是人类发明出来的,只是为了让过去有所秩序。进化却不是人类的发明,而是真正的事实和主人;人类如果充分理解了这一点,将在生活的环境中创造出未来之秩序,最终理解自身的过去。

——约翰·威廉森

威廉森的过去是从大萧条开始的。他生在亚拉巴马州莫比尔市南边的沼泽地里,那里懒散无名,随处能见到松树林和柏树林、木头房子和抱团的家庭。每天早上,人们会捕鸟类、松鼠和兔子来吃,人和动物一样,都受原始本能的驱使。

男人们打猎,用的是弹弓和来复枪,女人们则用烧木柴的铁炉子做饭,这也是木屋里唯一的热源:这里的冬天雨雪交加,木屋周围的地面都是冰块。边远林区的夏天炎热潮湿,很少有风,树叶都纹丝不动,鸟儿也噤声蜷在树枝上,水边唯一的声响,是凝滞的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气泡,这是水下看不见的生物在啮咬东西。

晚上,树林里会响起蟋蟀和蚂蚱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蛇在地上爬的声音,但住在空地上六间木屋里的二十几个人——就是约翰·威廉森的家人和亲戚——毫无畏惧地由熟悉的路径穿过这暧昧不清的伊甸园。他们宁愿在这里,也不喜欢外部世界精致、不稳定的文明。男人们即便能在外面的农场和磨坊里找到全职工作,也宁愿待在林地里。他们熟悉这里的声音,与世隔绝的回响,学会了打猎、打鱼、私酿威士忌,然后卖给私酒贩子,再由他们贩卖到禁酒的村镇里。

蒸馏器就搁在沼泽地里,威廉森的舅舅负责煮玉米和糖,晚上,他独臂的父亲克劳德就开车把威士忌运到酒贩子那儿去。这车破旧得生了锈,千疮百孔,可是内部机械什么毛病也没有。

克劳德·威廉森是个瘦长结实、黑色头发、脾气暴躁的男人。他年轻时试图爬上一辆运行中的运货列车,结果左胳膊被轧断了。他学着适应少了一只手臂的生活,可是精神上很难调整过来。事故之后很久,他还觉得原先左臂和手指的部位会疼,有时还梦见小虫子钻进埋在土里的盒子,吃他的断臂。他还觉得,被埋的胳膊一定是别扭地弯曲着,所以他才会总这么不舒服。最后,他挖出了埋葬断臂的盒子,发现先前想的确实没错。他把胳膊摆正、封死了木盒上的一道缝以防虫子入侵之后,顽固的疼痛便离开了他的身体。

约翰·威廉森的母亲,康斯坦丝,出生在中西部,她和克劳德来亚拉巴马的林地里定居,几乎就是对自己所蔑视的母亲的反抗。她母亲出生在芝加哥,是个丰满漂亮的巡回演出舞女,到处游乐、性情放荡,为一个英俊的赌徒离开了康斯坦丝的父亲。这段恋情终结之后,又和其他男人有风流事。康斯坦丝是独生女,晚上常被留在家里,或者托给不太熟的人照管,有时在别人家一住就是几星期甚至几个月。

少女时代的康斯坦丝十分孤独,但能适应环境。她思想独立,善于反思,在念过的几所学校里都努力学习,阅读兴趣广泛。她不像喜欢炫耀的母亲那样打扮得轻佻时髦,总想着吸引男人注意,康斯坦丝不在乎自己穿什么衣服、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她相貌平平,圆脸、金发,蓝眼睛没半点儿情绪,而且她从年少时起,一直都体重超标。

母亲在莫比尔市和卖纳什汽车的新丈夫定居以后,15岁的康斯坦丝逃出了家。母亲找到她时,康斯坦丝已经和林地中的人住在一起,怀了孕,与19岁的克劳德·威廉森结了婚。她死也不愿和母亲、继父再回去,就和威廉森留在林地里。1924年,她生了个女儿;八年之后,康斯坦丝已经两度离开酗酒的克劳德,但每次又都回到他身边,1932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这就是约翰·威廉森。

虽然和克劳德在一起生活条件原始,没什么诗情画意,康斯坦丝却在这公社一般的群体中获得了安慰,土气质朴的陌生人,却让她有家人的感觉。人们种的蔬菜、打的猎物和鱼,都会互相交换,谁有了个人问题和繁难的家务,别人也会主动分担。男人们互相帮忙盖房子、扩建、盖储藏室,女人则志愿为孕妇接生。每家的孩子都自由地在户外疯跑,要是受伤了或受了惊吓,不一定径直去找父母,经常是跑到最近的大人家里。

孩子们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每天早上一起走路上学,有时都不穿鞋,走过一英里长的小路,到一条土路边上,会有公车过来接他们,再开上十英里到乡村学校。傍晚放学,他们就回来帮着大人们打扫、准备晚饭、劈柴烧火。闲暇的时候,在树林和灌木的掩护下,孩子们有不少性冒险,而且由于这些家庭与世隔绝,年轻表亲男女之间的性接触十分常见。约翰·威廉森第一次性交,就是12岁时与一个小表姐。但所有人都遵守不得与直系血亲有乱伦行为的准则。

这里很多人都有法国血统,受过天主教的洗礼,比较虔诚的人和克里奥尔人 [49] 周日会去路边的小教堂做礼拜,听一个耶稣会的老神父做弥撒,他是从20英里外的莫比尔开车赶来的。康斯坦丝·威廉森后来也皈依天主教,在教堂里弹着管风琴唱歌,可家里别的人都不信教,特别是她漂亮的女儿玛丽昂,这个黑眼珠、浅黑肤色、体态丰满的女孩儿。正直的女人觉得她已经受到了撒旦的引诱,不然不足以解释她粗野放荡的做派。

玛丽昂·威廉森穿衣服都挑最紧身的,从14岁起,林地里没有一个男人不想得到她的身体。她知道了这一点,举止更加轻浮,尽情享受自己在异性身上激起的反应;但年轻的玛丽昂觉得,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她垂青,他们也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逃离,离开这个闭塞、静如死水的木屋,离开她乖戾的父亲和死气沉沉的母亲。

她觉得母亲简直像经历了什么隐秘的悲惨事故,像是荒野里生长的狼孩,玛丽昂觉得自己和母亲半点也不像,倒是和外婆比较相像。外婆是个上了年纪的舞女,母亲极少时候会带玛丽昂去莫比尔看她。外婆相貌漂亮,喷着香水,染着黑头发,做工精细的袍子下峰峦突起。她住得很舒坦,家具一应俱全,还有一辆宽敞的汽车,是个健壮的德国人留给她的,他是她第二任丈夫,却不是最后一任。她喝马提尼,一根接一根地抽切斯特菲尔德烟,有幽默感又充满活力。玛丽昂看着这个风尘女子,又看看自己没见过世面、苍白的母亲,觉得看到了进化的倒退,她年轻的头脑很快判断出了哪个女人更聪明。

玛丽昂渴望出逃,还因为这时整个莫比尔地区来了几千个花钱无度的飞行员和海军士兵,等待在战争中接受征调。这是1940年,广播新闻上说着日本和德国的进攻,每天莫比尔的沼泽地上空都隆隆作响,那是附近的布鲁克利空军基地的飞机,或是佛罗里达州海岸边的彭萨科拉海军训练营来的飞机。莫比尔的造船厂都忙着签国防协议,很快船厂就会需要大量工人,连林地里的人也被招工,受雇的工人之中就有玛丽昂那独臂的父亲。

一到周末,临海城市的人行道上全是沿街看女人的飞行员和水手,很快他们就会看到长相比实际年龄成熟、面带微笑的玛丽昂·威廉森。她从家里跑了出来。父母再听到女儿的消息之前,她就嫁给一个军人,15岁时当上了新娘。

婚姻并没遏制住她的躁动不安,没有几个月,军事合作行动开始,她的婚姻也告终结。不过,16岁她又结婚了,这次丈夫是个海军飞行员,比她大十岁。他叫约翰·威利·布洛克,把她从彭萨科拉带去了诺福克 [50] 。1941年2月,他们有了一个儿子。

后来,布洛克被派去驻守珍珠港,玛丽昂和儿子搬到了蒙哥马利市,与丈夫的父母同住。1941年12月日本突袭珍珠港之后,布洛克死里逃生,玛丽昂带着孩子去了加利福尼亚,对公婆说她想离丈夫近些,等他回来。但在加州她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开始偷情,把襁褓中的孩子扔在儿童福利院里;很快,亚拉巴马州的公公婆婆就收到了儿子愤怒的来信。布洛克正在企业号航空母舰上,写信向父母告知了妻子的行为,让他们坐飞机到加州去找回孩子。他们去了,把孙子带回了蒙哥马利,尽管玛丽昂不断反对,但他们后来还是成了孩子的合法监护人。同时,海军少尉布洛克修改了遗嘱和军人保险的受益人,还为儿子建了个信托基金。这是他去世前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中途岛战役中,日军的高射炮打中了他的鱼雷轰炸机,布洛克坠机身亡。

1943年,玛丽昂嫁给了一个名叫理查德·麦克利戈特的海军军官,他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毕业生。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这段关系仍旧不能磨灭她与其他男人冒险的冲动。没多久,她离开了海军军官,嫁给了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公共关系部门的一个职员,又生了一个儿子,再后来她又离开了这个丈夫,嫁给一个巴西牧场主。

她像羽毛鲜艳的鸟儿一样,方向不定、不知疲倦地飞行着。在她离开林地以后的无尽冒险中,去过美国、欧洲和南美的众多城市短暂定居,还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在里约热内卢当导游,在托雷莫利诺斯 [51] 当酒吧女招待,在纽约萨克斯第五大道百货公司做助理采购,在贝弗利山一家叫“卢奥” [52] 的夏威夷风餐厅做收银员;而且她还定期、从不打招呼地回亚拉巴马州看父母和外婆。外婆去世前玛丽昂最后一次看她,是在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交界处的一家下等酒馆,两个女人,外加玛丽昂抽着大麻烟袋的女儿,随着自动点唱机的音乐跳跳舞,玩着老虎机,度过了一晚。

玛丽昂认识的所有男人中,最理解她这种流浪天性,而且还努力效仿的,可能就是弟弟约翰了。他还很感激姐姐,让他第一次有了看到树林外更大世界的机会。上学的时候,姐姐两次邀请他去外地,同自己和第三任丈夫,也就是海军军官理查德·麦克利戈特一起住。第一次是1943年——理查德被派到了波士顿一艘巡洋舰上。11岁的威廉森就在他们坎布里奇的公寓里住了六个月,上波士顿的公立学校。1947年,威廉森15岁,暑假就和麦克利戈特一起去了加州的阿尔汉布拉市,离洛杉矶不远。他在那儿认识了一帮十几岁的改装赛车和老爷车的爱好者,帮他们修理维护发动机。约翰·威廉森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个熟练技工了。

在亚拉巴马州时,放学后他就去修车厂里给修车师傅打工。修车厂离家不远——因为战争期间父母用滚圆木的方式把房子挪到了林地外面。威廉森喜欢安安静静地修东西。他身材精瘦、神色阴沉、金发泛白,手指总脏兮兮的,因为时常摆弄农场卡车坏掉的零件、出故障的来复枪、不响的唱机。他对机械部件间的关系十分敏感,凭直觉就能修好东西。12岁的威廉森自己做过收音机,用的是在林子里找到的电线和废弃金属,其中一个铜片是从私酿酒厂偷来的,害他遭父亲一顿暴打。

他上了乡村中学,科学和数学成绩很好,历史很差。班里有18个同学,但他并不对某个人特别好。父亲脾气不好,他放学后从不带同学回家,愿意独自待着,看看书,摆弄机械,或是用业余无线电设备和遥远地方的陌生人对话。

他也偶尔和附近的农场姑娘睡觉,还有一个同意让他拍裸照,可他从没把这当一回事,他幻想的内容也主要是独自一人从南方的农村逃出去。1949年高中毕业以后,姐姐写信说帮他在安纳波利斯学院安排了面试,可他想到要受学校的严格约束就不愿意,于是报名参加了海军。在圣地亚哥经过了新兵训练,又在加州北部的海军学校经过电子学培训之后,威廉森被向西远送几千里外,加入了南太平洋上原始岛屿群的美国驻军,接下来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那里就是他的家。

这段时间他成了军队里最全能的电子技师之一,所有种类的设备,从电传打字机到雷达声呐,他修起来都得心应手。一开始他被派到马绍尔群岛,住在一个荒凉、几乎连树也没有的珊瑚岛上,叫夸贾林环礁。岛上的一千名水手和飞行员长期处于极度无聊的状态。由于威廉森有专业维修技能,便有机会坐海军的巡航飞机到另外几个岛上,这让他不仅认识了很多军人和非军队人士,以及女人,而且还见到了当地原住民,他觉得这些人要有趣得多。

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就是加罗林群岛中的波纳佩岛 [53] ,这里有火山爆发形成的肥沃土地,有美丽的丛林和热带雨林、瀑布和溪流,还有几千个友好的当地人,像其他岛上的住民一样,说着独特的语言,有着自己独特的风俗和文化。威廉森后来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被请进了他们的家里,熟悉了他们的手工艺品,参加了他们的仪式;他还喝了卡瓦酒,一种用胡椒树根酿成的烈酒。有时,这个偏远的小岛让他禁不住地回想起被抛在身后的、林地里的童年。

50年代早期,军队开始慢慢把一些岛屿移交给美国内务部,内务部则在联合国特许下管理岛上的事务。威廉森接受了提前退役的协议,作为一般政府雇员帮助维修导航和通信设备,以保证美国对南太平洋一带的监视与接触。

靠着美国和当地技师的帮助,威廉森在特鲁克岛 [54] 盖起了工作室,但每周都远赴几千英里之外的其他哨所检查设施。一天,在西加罗林群岛的雅浦岛,他遇到了一个德国金发美女,她比他大三岁,独自住在预制房里,在雅浦岛美国医院的档案处工作。她叫丽罗·戈茨,理想是当人类学家,专门研究南太平洋的本土文化。从小时候在柏林看到《叛舰喋血记》第一版电影 [55] 时起,南太平洋群岛就迷住了她。早年上学时,她读完了图书馆里能找到的所有有关南太平洋的书,1950年,她离开柏林美国人居住区的家,坐飞机到了火奴鲁鲁,在夏威夷大学学习了两年。

她远渡重洋,来到南太平洋群岛之后,短暂地在几个岛上居住过,后来到了雅浦岛。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融入了新环境,因为她最终能够毫无负担地和雅浦岛男人做爱,姿势还是当地人喜爱的蹲坐式。这种体位需要很好的平衡力和强壮的双腿,而她有多年运动的基础,还喜欢跳舞;1953年,威廉森在医院负责人举办的派对上第一次遇见她时,正是被她健康挺拔的外貌吸引住了。

威廉森努力克服了见陌生女人就沉默寡言的癖性,和她聊起了天,说下周还会来雅浦岛,问她是否愿意一起吃晚饭。她彬彬有礼地接受了邀请,虽然当时没有提起,她其实已经有点认识他了,而且最近还打听过他。有一天,她从办公室的窗户里看到了他,当时正刮台风,他却站在信号塔边上,好像察觉不到狂风暴雨似的,拍着气象照片。她很喜欢看他,看他被雨水浸透,被狂风推来搡去的身影,她想起了那些电影里的海军上校,在暴风雨中勇敢、高傲地站在船桅上;不过,同他吃过晚饭之后,她满意地发现他完全没有胆大、鲁莽、不负责任的毛病。正相反,他矜持多虑,善于倾听,博览群书,有点儿忧郁,而且——在性这方面,沉默而顽固。经过几次晚餐约会之后,她拒绝和他睡觉,他明显失望了,可此后也继续给她打电话,每次从特鲁克岛来都会去看她;而且为了讨她喜欢——她不喜欢他左臂上的文身,说这是暴徒的记号,而他根本不是——他便去找医生除掉了它。

很快,威廉森不仅成了她的情人,还说服她一起去了离雅浦岛800英里远的特鲁克岛。他催着她离开,说雅浦当地人对西方人的不满情绪正越来越高,她也同意这观点,因为有天晚上她看到两个不带笑容的雅浦男人晃到她住处附近,挥舞着弯刀。和威廉森待在特鲁克,她觉得安全、满意。1954年3月,他们在岛上结婚,又在岛上度了蜜月,她觉得这段时间就是最典型的罗曼蒂克。

但到了11月,她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并得了恶性贫血,威廉森觉得终归该离开南太平洋,回到北美大陆去,不光为了丽罗,也是为了他自己好。他的工作已经没有什么挑战性了,大海的变幻无常、要乘飞机和船只来往各个地方、热带岛屿上脆弱的房子,都令他厌倦。他还听说,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可以在佛罗里达东海岸,还有卡纳维拉尔角找到工作,因为政府在那边有导弹项目,希望有一天能发射卫星进入太空。有几个大公司答应给航天研究投入大笔钱;美国科学家,加上韦恩赫尔·冯·布劳恩 [56] 和其他移居美国的德国导弹专家现在都受雇于美国军方,正在研究比“二战”时纳粹所用的V-2火箭更大、更强力的火箭。

丽罗不仅想要,而且急于去美国,于是等她身体稍好些,两人就离开了特鲁克岛。1955年2月底,他们到佛罗里达州一个月后,威廉森就进了波音公司,丽罗生了个儿子。丽罗给他起名罗尔夫。孩子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不用总想着住在狭窄潮湿的汽车旅馆里多么丧气,这旅馆还在沿海挺荒凉的地方,离卡纳维拉尔角的军事基地只有几英里远。这可不是她在旅游杂志上读到的佛罗里达——这里只有荒芜的沙丘,沼泽边长着瘦小的棕榈树,还到处都是蚊子。从海滩向内地100英里到代托纳比奇,甚至再往南到劳德代尔堡,卡纳维拉尔角还没准备好安顿跟着导弹专家和技术人员来到这片与世隔绝的海滨火箭基地的女人和孩子。最近的百货商店在可可比奇的镇上,有3英里远。最近的电影院有15英里远;罗尔夫出生的医院有20英里远;要找个好餐厅吃饭,或是享受一下夜生活,就得往内地开上60英里,到奥兰多市去。

丽罗有时会想念南太平洋上风光如画的岛屿,可她也知道丈夫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虽然军队规定很严,他不能对她说太多。每天早上他都开着福特小型黑色敞篷车去空军基地,到飞机库里和别的工程师、技术人员会合,办公室和实验室都设在飞机库里,晚上他就回到汽车旅馆,在两间屋的公寓里吃晚饭。几乎所有汽车旅馆里的人,还有住在高速公路边上摇摇欲坠木房子里的人,都和卡纳维拉尔角的军事项目有关系,丽罗觉得很讽刺,这些未来科技的先锋们竟然居住、工作在这么陈旧破烂的地方。

不过到了1956年,情况有所改善,海滩边上、环礁湖沿岸建起了新的房子和旅馆;到了1957年——苏联的斯普特尼克号 [57] 震惊美国之后——好像突然有了无限量的政府资金,用来与苏联人进行太空竞赛。每天都有军用飞机降落在卡纳维拉尔角,从华盛顿带来高级官员和科学家,冯·布劳恩和随从人员也定期来往亨茨维尔市。海边建起了更高的发射塔,更多火箭发射场,和更多飞机库,工作人员也多了一倍,多了两倍。房地产开发商和投机商把可可比奇镇周围开发殆尽;商店、沙龙、快餐店遍地开花,后来又有了自动售货机、加油站、洗衣店和药店,保险推销员、医生、神父和酒吧女郎也接踵而至。

沿岸经济繁荣之前,丽罗和约翰·威廉森在可可比奇环礁湖一带买了两英亩土地,用不到1万美元盖了座小房子,很快其价值就翻了四倍。威廉森从波音公司跳槽到了洛克希德,成了X-17、“北极星”和其他导弹的工程师,他还会出差执行保密任务。在家里,他没日没夜地工作,早期的火箭总是出各种故障、毛病,威廉森和同事几乎永远是疲倦而沮丧的状态。他们都感到了要赶超苏联的压力,苏联人的火箭更大,已经将一条狗甚至一个人送入了轨道;而且卡纳维拉尔角的媒体越来越多,美国出什么乱子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在家里与丽罗和儿子在一起,威廉森总是紧张而疏远。他睡得不规律,半夜又花许多时间读技术手册和科幻小说,要么就琢磨一些机械部件的设计、维护事宜。儿子快3岁了,他也不怎么感兴趣;1958年8月的一个周日早晨,威廉森正在屋前的草地上调整沼泽车的推进器,小男孩从围墙另一边跌进了环礁湖里。推进器噪声太大,听不到孩子落水的声音,后来,男孩被卷进一艘停靠的帆船下面,再也浮不到水面上来。

一直在厨房里的丽罗出来找孩子,却找不到,她跑向海边。威廉森也沿着湖岸找,潜进水里找,却没看到被困的小孩。后来警察来了,才发现尸体。丽罗崩溃了,有两个月都要用镇静剂。约翰·威廉森认为都是自己疏忽的过错,葬礼之后,他和丽罗离开佛罗里达州去了德国,和她的姐姐、姐夫住在一起。

1958年10月,他们在德国待了六周之后回家,威廉森接到了为期一年的临时任务,要他去加利福尼亚州做军事顾问,然后要去代顿 [58] 的莱特空军基地做顾问。丽罗陪着他,同他一起住旅馆、布置公寓,也一直在外面工作。1959年末,她心怀感激地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但回到佛罗里达州之后,约翰经常要连夜去加勒比地区的导弹跟踪站,丽罗就得独自待着;一天晚上,约翰催她去德国看看姐姐——因为他正在做一项重大的机密任务,又说很快就会去欧洲找她,然后可能一起搬到巴基斯坦。他好像对这些事很激动、很高兴,她也一样渴望离开这个只有孤独和绝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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