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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盖伊·特立斯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布拉洛不想继续痴迷于奥拉利亚的诱惑,便把目光向上移,研究起高高的斜屋顶上沉重的木头房梁来,他估计,屋顶离地面起码有30英尺。整栋房子设计得不同寻常,坐落在山峰上,俯瞰着圣费尔南多谷,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就从宽敞的院子里看到,天黑之后山下的房子就亮起灯光。起居室里只有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往楼上的厨房,主要的活动空间都在一层;从他在地毯上坐的位置,可以看到两扇关上的门,他猜想是两间卧室,其中一扇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对裸体情侣,手挽着手,加入了人群。

这房子里秘密进行的事情,或者他亲眼所见的事实,显然都超出了布拉洛的理解能力,特别是现在,他身陷焦虑、动弹不得。他感到与这群人没有联系,对自己十分沮丧。即便在这些人当中,他也讨厌当局外人,可他今晚偏偏就是局外人,在这些性解放的裸体主义者中间,他是被衣服捆绑着的囚徒。阴魂不散的冒险冲动引诱他脱掉衣服,可身体里还有更强大的力量阻止他这么干,主要是因为害怕在这么多人面前第一次暴露那无法预测的器官,他以为这器官是每个男人的负担——不过,从周围松松垮垮的性器的数量上看,今晚负担沉重的只有他一个。

要是布拉洛坐下之前,威廉森对他说穿少些会比较舒服,他也许会一时冲动、脱掉衣服;可没人怂恿,现在要脱衣服比登天还难。威廉森很可能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等人们自己解脱束缚,在布拉洛的眼睛看来,这房子突然变成了迷宫,威廉森引诱人进入迷宫、用不确定的许诺刺激人,让他们自行争抢着脱衣服,还都打着学习体验的名义。

布拉洛听到身后有笑声,转过头看到芭芭拉和阿琳正满面笑容地迎接一对新来的情侣,阿琳只用一张酒巾遮着阴部,夸张地模仿着脱衣舞女扭屁股和抛媚眼的样子。芭芭拉今晚因为负责应门,所以一直穿着衣服,她看向布拉洛,冲他招手。他抓住这个机会,离开了威廉森的讨论小组和可望不可即的奥拉利亚,站起来走到门厅,加入了芭芭拉和其他人。他知道,不久就可以不引人注意地走掉。

离开之后,他坐立不安,刚刚度过的夜晚难以描述。他看见了一切,又什么都没看见。他被视觉冲击搞得狼狈不堪。现在已经很晚了,接近午夜,要是妻子还醒着,他真不愿面对她。他吻了芭芭拉,道了晚安。她送他出门,提醒他第二天的午餐约会。她提议说就在这房子里见面,不必出去,他同意了,说下午1点前就来找她。

他到家时,朱迪斯已经睡熟了,因此省了他撒谎说自己去了哪儿。可她就这样睡着了,他也有点遗憾,因为现在他的性能量十分旺盛,很想在黑暗中想着奥拉利亚的形象做爱,他觉得这样比想着她自慰好太多,而且感受完全不同。布拉洛一直不怎么喜欢自慰,甚至在芝加哥上学的时候也是,那时他父亲开理发店,店里就常备色情杂志。在阿蒙德森中学橄榄球队,他是个上进的队员,也受到那个时代斯巴达式教练的影响,认为它使人身体虚弱、萎靡不振,消耗战斗的精力;50年代初期,布拉洛给好莱坞男生俱乐部当教练时,这种影响仍然存在。然而,性交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他这么觉得,虽然不知道确切原因,也许性交比起自慰对身体的害处要小;但今晚,他把这种学术问题彻底抛到了脑后,反正他决定两种都不做。

他倒了杯兑水的苏格兰威士忌,拿了本书到沙发上,准备睡前看一会儿;那晚他就睡在沙发上,胸口压着一本厚重的大书,是美国传统出版社出版的布鲁斯·卡顿 [69] 写的内战作品。

清晨,布拉洛醒来,静静地走到浴室里洗漱、刮胡子,穿戴整齐。他给朱迪斯留了张字条,说要去参加早餐会,然后上了车,在朱迪斯醒来之前安全离开了。

上午坐在办公室里,他觉得不安,还有点儿罪恶感,他知道过会儿应该给朱迪斯打电话,可又不能真说出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能撒更多的谎。真荒谬,真可悲,他简直像当年那个中学生一样,掩盖事实、害怕暴露:对芝加哥的朋友隐瞒自己的种族背景,对犹太裔母亲说她想听的谎话,哄她高兴,假装是个模范儿子,母亲也假装满意。但现在,对妻子撒谎这事还有更病态的地方,就是虽然他对昨晚的事有罪恶感,却根本没做什么越轨的事。要是他和奥拉利亚上了床,或者加入了威廉森客厅里地毯上放荡的狂欢,那么至少还值得对朱迪斯撒谎。可事实上,他掩盖的只有自己的失败,在那个轻佻、淫靡的客厅里,他也没能实现潜伏心底的渴望,那个晚上也证明了威廉森的论点——对性爱说谎无疑就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布拉洛惊叹于威廉森的婚姻,他客厅里那淫逸的场面,惊叹于芭芭拉能轻松地在门口迎接客人,与此同时奥拉利亚一丝不挂地卧在地毯上、按摩威廉森的脚,天知道他们还做了什么别的。布拉洛一上午都玩味着这些事,同时也集中精力处理纽约人寿乏味的文书工作,他坐在红色的皮沙发上,办公室墙上挂着镶框的学位证书和各种证明他在社会工作中成就和贡献的证书——可这些都挡不住他12点半准时离开办公室,去和芭芭拉·威廉森吃午饭。

他开车经过穆赫兰道高低起伏的弯曲公路,急切渴望着得到满足,到了威廉森家,芭芭拉没有让他失望。她独自在家,用绵长的亲吻和热情的拥抱欢迎他,他提议说先不吃午饭,直接去卧室,她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卧室的墙上、天花板上都装了各式各样的镜子,他先是惊讶,很快便贪婪地开始享受这种设施。他裸身躺在床上,看着芭芭拉向他爬过来,娇媚地微笑着,垂下的乳房掠过他的胸口。她挑逗他,而他能从各个角度看到这幅景象。这真是十分难得的视觉体验,在镜子里看到无数个她性感的身体、低下的金发头颅,并被镜子复制了成千上万次,有无数的手和嘴爱抚着无数个他,可他都能感受到、都能看到,这些或近或远的形象,是一场视觉的狂欢。

很快,他感到体内开始痉挛,他向后躺下,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沉溺在片刻的高潮之中,之后他睁开眼,看到周围反映出平静的自己。他和芭芭拉在床上待了一个小时,不像平时见面那样短暂,这天,他们都贪求性爱而非食物,不断追求着快乐,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

快到下午3点,布拉洛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开回圣费尔南多谷的办公室,他感到像在滑雪,头晕目眩又自由自在;可回到压抑沉闷的保险公司,给妻子打过电话,他就又得开始面对生活不稳定的重心。

他向朱迪斯提议晚上去两人最喜欢的餐厅吃饭,她拒绝了,不过语气里也没有对他最近晚归的不满;正相反,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很高兴地说,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晚餐,又说晚上已经安排好了别的事情。她说,约翰·威廉森之前来过电话找他,她也在电话里介绍了自己。威廉森热心地同她聊天,又夸了布拉洛不少好话,说他们夫妇可以晚饭后来家里喝一杯;朱迪斯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很高兴地答应了邀请,说大概晚上9点钟去。

布拉洛吓得呆若木鸡。他攥紧了电话,眼前闪过威廉森家客厅里裸体的男男女女,他想威廉森应该不会让刚刚认识的女性见识这幅景象,可对威廉森,他也完全拿不准。他继续沉默着。朱迪斯问他能不能听见;他应声之后,她便提醒他晚上不要迟到,因为她想在隔壁的姑娘过来帮忙看孩子之前出门,然后她接着说了些琐事,布拉洛全听不进去,只盼着她赶紧挂电话,好和威廉森夫妇联系。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给朱迪斯打电话,想知道接下来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威廉森的电话拨通了,他提醒自己可不能显得恼火、唐突,特别是如果接电话的是威廉森;布拉洛依旧觉得,和那个男人打交道一定要加倍小心。

可威廉森家里没人。布拉洛下午又打了几次,甚至打到芭芭拉的办公室,都联系不到人。下班后他开车回家,心知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让朱迪斯做好准备,以防晚上有什么未知情况。

吃过晚饭,孩子们去睡觉以后,他对朱迪斯说,威廉森夫妇可能有些不同寻常,他在办公室听说他们认识一帮朋友,有时会在家里举办裸体聚会。布拉洛说自己也不清楚这消息是真是假,心想着这下朱迪斯再见到什么也不会太受惊吓了。他又补充说,要是她不想去,现在还来得及取消约会。

她奇怪地看着他;然后,她带着困惑和恼火的神情,质问他究竟什么意思,为什么直到出门前最后一分钟才提起这事。他很快道歉说,不该惹她不高兴,只是觉得要把听来的话告诉她;朱迪斯回答说,她觉得裸体聚会简直可笑,可既然她并不打算脱掉衣服,也不必取消今晚的约定。布拉洛不再多说,暗暗惊讶她态度如此宽容。

不过在驱车前往的路上,朱迪斯沉默少语,他觉得,她大概也染上了自己的焦虑。他把车停在威廉森的院子里,注意到房门前已经停了三辆车,屋子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他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便按下了门铃。奥拉利亚打开了门,他松了口气,看到她穿着低调的裙子和毛衣。芭芭拉和约翰也走了过来,都衣着整齐,布拉洛向他们介绍了朱迪斯。在起居室里,其他人也都穿着衣服,包括阿琳·高夫和戴维·施温登。

朱迪斯说她很喜欢这房子,尤其是高高的天花板和古董家具。芭芭拉便带她到露台上,看山下的费尔南多谷。杯里盛着红酒,音响里流淌出音乐,很快,布拉洛夫妇就舒服地坐在客厅里,和其他人进行着普通的谈话。这谈话似乎无穷无尽,然而,毫无征兆地,朱迪斯主动提起了裸体的话题,说自己听说威廉森夫妇会参加裸体聚会。

约翰·威廉森点点头,芭芭拉则微笑起来,可约翰·布拉洛的脸都白了。

“可这些裸体组织的人都做 些什么呢?”朱迪斯坚持问道。

“做人们都做的事。”约翰·威廉森回答。

“听我丈夫讲,你们好像是坐在一起谈话,”朱迪斯继续说,“可为什么要裸体?”

“你没尝试过?”威廉森问。

“我觉得没有必要。”

“脱掉衣服是打破障碍的第一步,”芭芭拉解释道,“在我们的小组里,大家都尝试与别人真诚、开放地交流。人们的很多问题,都是出在不诚实上……”

“是这样,”朱迪斯打断了她,“可要诚实,也不必非得脱衣服呀。”

“没错,”约翰·威廉森说。“不是一定要脱衣服。可是对许多人来说,脱掉衣服的确能消除某些心理负担,从而达到更高层次的诚实。”威廉森继续讲,约翰·布拉洛却一言不发,紧张地坐在其他人中间,企盼着有什么办法转移掉这个话题。朱迪斯喝了红酒,现在酒劲上来了,他想;她来这里本来就不自在,现在肯定更严重了,她现在十分戒备,几乎是怀有敌意。可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尽量不参与讨论,本来这战略就要成功了,可芭芭拉突然转向他,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哎,你今晚可真是安静啊,约翰。”

“哦,”布拉洛说,“我在听呢。”他咂了口红酒,懒洋洋地看向阳台。芭芭拉可紧追不舍。

“约翰,你和朱迪对彼此开诚布公吗?”

布拉洛慢慢转回身子,面对着芭芭拉,表情像是哪里有点儿疼。此时此刻,屋里寂静无声,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他怎么回答。最后,他点了点头,轻轻地说:“是,我觉得我们对彼此是诚实的。”

“我们对彼此特别 诚实。”朱迪斯补充道。

“这么说,约翰什么都会告诉你?”芭芭拉问朱迪斯。

“没错。”

“他也说了和我在一起的事吗?”

朱迪斯迟疑地看向丈夫,她丈夫则死盯着地板,慢慢地开始摇头。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朱迪斯回答说。

“就是,”约翰·布拉洛愤怒地抬起头说,“你他妈的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对朱迪说过我们的事?”

“我们有什么事 ?”他质问道。

“就是说,”芭芭拉轻松地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告诉朱迪,今天下午我们俩 的事?”

屋里的所有人身子都往前倾,布拉洛看到妻子的目光游移不定,她焦灼地问:“今天下午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布拉洛嚷了起来,“我就是下午来这儿和芭芭拉吃了顿饭。”

“噢,得了吧,约翰,”芭芭拉打断了他,“这样也叫诚实?”

“没错,”奥拉利亚说,“你明明就不只是吃饭。”

布拉洛目瞪口呆,没想到看起来怕羞妩媚的奥拉利亚居然会反对他,看看四周,别的人也都带着谴责的表情,连阿琳·高夫也是,她坐在沙发上,看他的眼光像是陌生人。他朝朱迪斯转过身去,看到她眼里噙着泪水,而她脚边的地毯上就坐着那不发一言的教唆犯,约翰·威廉森。屋里的沉默继续着,直到芭芭拉盯住布拉洛,再一次挑战了他。

“今天我们还 做了什么,约翰,除了吃饭?”

布拉洛看不到出路。他知道,继续假装是没有用的,芭芭拉会追问到底。

“我说行了吧!真是的,”他喊了出来,“我今天下午和芭芭拉上床了!你们就是想听这句话吧?——我今天下午和芭芭拉上床了! ”

“只有今天 下午?”芭芭拉紧接着问道。

“不是!”他冲着所有人尖叫,不再管自己说了什么,“我之前就和她睡过!”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寂静中,布拉洛垂头坐着。他感到虚脱,几乎有些犯恶心。听到朱迪斯的抽泣声,他抬起头,看到约翰·威廉森靠过去安慰她,他轻声说着话,用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踝。她一开始有些不适应这个奇怪的动作,皱起了眉头,可没有反对,威廉森便继续触碰她,很快屋里的其他人也凑过来安慰她,布拉洛被晾在一边,觉得孤独,受了谴责。

时间一点点流逝,布拉洛只是呆坐在一边看着,木讷得像是被催眠了。包括芭芭拉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进行安慰他妻子的奇特仪式。可不哭了之后,朱迪斯就突然直起身子,挥挥手让其他人走开,用出人意料的暴躁声音说道:“你们今晚对约翰太过分了!”

没有人回应,约翰·威廉森也不再摩挲她的脚踝。朱迪斯的注意力转到了丈夫身上。

“告诉我,”她用坚定而不带谴责的口吻问道,“除了芭芭拉,你还和别的女人偷过情吗?”

“是的。”他承认了。

“还有谁?”

“这个,”他说,冲着芭芭拉身边冷淡的苗条女人点了点头,“阿琳·高夫。”

朱迪斯打量了阿琳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转向丈夫。

“我们在拉佩尔住公寓楼房的时候,你和楼里的那个黑头发女孩睡过没有?”

虽然十年没见,布拉洛立马想起了自己与艾琳的婚外情。她是芝加哥人,离了婚的美术老师,住在贝弗利山的公寓里,就在北拉佩尔145号布拉洛家的后面。艾琳走起路来像是芭蕾舞演员,大腿肌肉紧实,肤色发暗,像是外国美人……

“睡过。”他说。

“哦,我就知道 ,”朱迪斯说,似乎让他承认偷情有种报复的快感,“我那时候疑心得都快疯了,我还特别恨自己那么想,现在才知道我想的都没错!我记得有一次说起她来,你特别光火、一副受冒犯的样子……”

“够了吧……”

“你 才是够了。你搞得我几个月都神经兮兮,总想着后面公寓里那个女人,看到她进进出出,有时在洗衣房里还能听到她打电话,给你的办公室打电话——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记得有个周末你说要和健身俱乐部的朋友去野营,我就知道你是去见她——你说要把车停到俱乐部,我还专门跑去俱乐部看过,根本就没有你的车。到了周日晚上,我听到她回家之后,你就到了家。你俩的车都是从一个方向开过来的!我知道,因为我在窗边看着呢。你一进屋,我就发现你没戴结婚戒指。那时我就问你她的事,你还赌咒说我肯定疯了,是在无中生有……”

“该死的,朱迪,那时候你怀疑我跟每个人上床。你要不是喝醉了就根本不让我碰。我还能怎么办?”

朱迪斯不说话了,因为意识到所有人都热心听着她暴露自己的婚姻私生活,难堪不已。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约翰·威廉森慢慢站起身,走到捂脸坐着、消沉的布拉洛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后,威廉森面对着朱迪斯,乐观地预言说,今晚这样的事件虽然痛苦,长期来看,对她和她丈夫都是有好处的。更高层次的坦白已经取得了,威廉森宣布,他们的感情关系便可以继续维持、成长,不被通常婚姻中的欺骗和幻象所扰。要面对性爱的不忠实对她来说很痛苦,威廉森承认道,可布拉洛夫妇依旧是相配的一对,和今晚刚进门时并无不同——只是现在,一切都公开了,可他们的人性并没有变化。

布拉洛含讥带讽地听着,心想威廉森肯定不止一次做过这番演讲,可朱迪斯好像很受打动,她打断威廉森,说今晚的事确实让她有了变化。一方面,她说,知道了过去对丈夫的怀疑都是有理有据的,不是他所谓的家庭主妇出格的妄想,这证明了她的清白。她还意识到控制欲太强是在贬低自己,在窗边偷看、放大不安全感,还总觉得自己像个泼妇;她坚持说,这不是她的真实性格,威廉森也同意地点点头,说她是婚姻中常见的“占有欲问题”的受害者。朱迪斯承认,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想紧紧抓住身边的人,可能是因为10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后来约会的女人都让她觉得受到威胁。但现在,朱迪斯想要克服对丈夫的控制欲,威廉森便说自己和小组成员都可以帮助她,只要她愿意公开解决这个问题;随后他建议:她可以再来威廉森家里,亲眼看着丈夫和另一个女人走进卧室做爱,以这种方式,她可能会意识到,比起添油加醋的怀疑,公开的肉体不忠行为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性。

朱迪斯认真考虑着威廉森的提议,她丈夫却为之骇然。他迅速地抬头看着威廉森说:“我们可没准备那样做!”

“操心你自己吧!”芭芭拉噎了他一句。

最终,朱迪斯有点害羞地看了看丈夫,对威廉森说:“我愿意试试。”

布拉洛坐在椅子上,吓得目瞪口呆,被刚刚发生的事情惊到了。他不敢相信,这个与他结婚十年、他自以为了解的女人,对他们的私生活突然变得这样大胆,这样没有顾忌。

14

接下来的几周,和朱迪斯一起,约翰·布拉洛几度拜访了威廉森家,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奇怪的一段时间。即使是多年以后,他再回忆起这些情色冒险时,也很难相信这些事真的发生了,而他居然听之任之,虽然全程都很不情愿,或者他宁愿认为自己不情愿。

不过,朱迪斯可全无抗拒心理,她坚持接受威廉森挑战性的测验,看自己能否接受公开的不忠,她希望这种疗法有效,让她克服多年来的依赖心。她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这个住在城郊的家庭主妇,可在与威廉森的小组那次不幸的会面之前,她从没遇见过愿意或者有能力帮助她改变的人。虽然没有对丈夫明说,可是她私下觉得这小组也能促成她的自我解放——丈夫被迫承认了偷情的事,她也想从某些秘密的重压下解脱,这些事已经给她造成了不小的焦虑和罪恶感。比如说,她也想坦白自己在婚姻中也有不忠的行为;去威廉森家的第一晚,开车回家的时候,她就有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丈夫。但她没有勇气,可能是因为这段性爱经历有些特殊,牵扯到一位年轻黑人。

他叫梅多斯,是洛杉矶一所退伍军人医院的护理员,朱迪斯从护士学校毕业后也在那儿工作。由于所有患者都是男性,实习护士全程都有护工陪同。梅多斯高大帅气,是朱迪斯第一个熟识的黑人。医院的娱乐时间——护送病人到医院的草地上玩球之后,朱迪斯和梅多斯就在草地上坐下来,一边看着病人,一边聊天;一天,两人谈得很亲密,梅多斯便提出下班后私下见面。

朱迪斯这时刚刚结婚一年,可是与布拉洛的性生活已经成了每周末无聊的例行公事,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可是毫无办法;婚后她就是没法享受性爱,不像从前,她和布拉洛——还有和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做爱时都是偷偷摸摸的,溜到汽车旅馆和借来的公寓房间里,趁着父母和监护人不在家或是没注意时在卧室里打情骂俏。偷偷做爱对朱迪斯来说十分刺激,又有奇妙的罪恶感,是对她严厉宗教教育的反抗;可1958年2月她结了婚,性爱变为合法,她便渐渐觉得这事儿只是件要做的家务,和买菜做饭差不多,接下来的一整年她都这样觉得,只除了1958年冬天到1960年春天与梅多斯的短暂偷情。

她和梅多斯会从医院去附近另一个黑人护工的公寓,一般都在她丈夫加班的时候;有几个小时,他们可以毫不顾忌地沉溺于性爱的快乐,这使她感到满足又刺激——纯粹的快乐,没有情感承诺带来的复杂问题,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与梅多斯结婚;和他在一起的,是她最不能接受的那部分自我,是她成真了的黑暗幻想,这幻想骤然而来,又匆匆离去。这段婚外情已经令她晚上无法面对丈夫,他走进卧室,她无法再假装睡着;他偶尔求欢,她也无法理直气壮地拒绝。朱迪斯意识到自己表里不一,同时也发觉自己想要孩子,她相信,孩子会给生活带来欢乐和目标,后来也的确是这样。

但在随后多年的夫妻生活中,她再没有过性爱的激情,偶尔朱迪斯会期待像梅多斯那样不正当的情爱关系,可她害怕这关系会威胁到婚姻和家庭生活,一想起这点,她就更加不安,生怕丈夫哪一天会出轨。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疑心,于是很同意威廉森的意见,即这种感受是毫无必要、应该消除的。第一次去威廉森家的那天,丈夫坦白出轨,她惊讶于自己并没有特别难过;两人开着车,第二次去威廉森家时,她也很期待这次拜访,可驾驶席上的丈夫身体僵硬,简直像鬼魂附身了一样。

布拉洛夫妇到了威廉森家,见到了客厅里的小组成员,朱迪斯认出了上次见到的人,除了一个人不认识。一个漂亮、身材姣好的年轻女人,盖尔,长着红头发,有酒窝。有人把她介绍给布拉洛夫妇,可是她不敢碰上朱迪斯的目光,使朱迪斯想到,这是否就是今晚为她丈夫挑选的床伴。很快,朱迪斯的信心就消退了。同时,她注意到丈夫一看到盖尔对他微笑,精神就格外振作,盖尔也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朱迪斯坐在沙发上,靠着戴维·施温登和阿琳·高夫,她抿着红酒,对周围的谈话心不在焉,焦虑得要命;然后约翰·威廉森走了过来,跪在她脚边。他那温柔、关切的态度,令她觉得,这个男人特别了解她的感受,他把手放在她脚踝上,开始了那奇怪的按摩,她却无意抗拒,反而很欢迎。对于威廉森的外表,她并没有特别的好感,可他有不寻常的特质,显得特别、神秘,甚至有些轻率,这特质吸引了她;他对这屋里的人有明显的影响力,也令她印象深刻。他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人与自己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在他身上,朱迪斯感受不到威胁,相反,她觉得威廉森是真的关心自己,关切她的利益与个人成长。他问朱迪斯是否足够坚强到能接受上次所说的过度控制欲测验时,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出于想要他认可自己的心情,坚定地说,她准备好了。

于是威廉森挥挥手,让屋里的人静下来,对小组成员解释道,朱迪斯·布拉洛为了克服自己的占有欲,现在需要他们的合作。他转向盖尔,请她陪约翰·布拉洛到一间卧室里去。盖尔立刻站起来,把手伸给他。布拉洛浑身不自在起来,因为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包括朱迪斯。虽然朱迪斯点点头,确认她同意这样做,他还是觉得心脏在颤抖,站起来时膝盖都发软。可他跟着盖尔走向卧室的时候,看到她晃动的臀部,又满心期待着同她做爱。

她带他来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房间,柜子上有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她关上门,一动不动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有些不情愿、犹豫不决。布拉洛有些担心,这可能只是威廉森测试朱迪斯嫉妒心的手段,不是真的让他做爱;然而盖尔拉起了床罩,开始解衬衫纽扣,同时说自己感觉十分奇怪:几年以前,她说,她还住在美国中西部,由于家里信爱尔兰天主教,27岁了还是处女;可现在呢,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了文胸的搭扣,她马上就要第一次和已婚男人做爱,而且此人的妻子就坐在隔壁房间不到40英尺远的地方!

布拉洛笑了笑,想要说句合适的话,可他开始脱衣服时就不再说话了,而是带着热切的欲望看着她裸身爬到床上。很快,他也躺到她身边,温柔地吻她,爱抚着她丰满的乳房,慢慢地,他发现,虽然她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可她身体上却有了闪光的汗水。突然之间,她就变得羞怯、紧张、无知、顺从,却没有热情。她的眼睛紧闭,像是不想看到眼前发生的事。他亲吻她,她也轻柔地回吻,手却不碰他的身体。他好奇起来,想这样一个被动的人,怎么会在威廉森的小组里,然后他想到,可能她和朱迪斯一样,正接受某种私密的测试——威廉森这个性爱问题专家,可能正在帮助盖尔克服性冷淡,而布拉洛就是药方。他在她耳边轻声问她是不是还好,她点了点头,仍旧闭着眼睛。等他费了不小的劲,终于插进她的身体时,盖尔突然在他身下活了过来,弓起身体迎合他的动作,双腿缠绕在他身上,开始呻吟,一开始声音很轻,然后越来越响,他的突迫也越来越快,她几乎尖叫起来了,布拉洛希望有办法让她安静些。他之前从没和喜欢呻吟的女人做过,不知该如何反应,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只能继续猛冲,尽量不去想客厅里肯定能听见这声音的众人。

接着,一阵裂帛般的哭声,布拉洛听到客厅里传来了高亢、歇斯底里的号哭,是朱迪斯的声音。他试图隔绝她的哭声,继续让自己高潮,可这两支旋律冲突的调子搞得他焦躁不安起来:盖尔快乐的叹息和呻吟,朱迪斯绝望的痛哭和尖叫;没多久,他软了下来。

盖尔睁开眼睛,什么也没说。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阵,听着客厅里的哭声逐渐平息,其他的声音都在安慰朱迪斯。接着卧室门缓缓打开。来人是阿琳·高夫,轻声说现在一切都好。阿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两个人,走进来坐在床边,微笑着问他们想不想三人一起。布拉洛谢过她,摇了摇头,说今晚与一个人做爱就够他应付的了。

阿琳走后,布拉洛又能勃起了,完成了与盖尔的做爱,不过比刚才的激烈程度差得很远。虽然朱迪斯的痛苦声音没有了,但他们都能感到她充满压迫的存在;穿衣服的时候,布拉洛又听到了朱迪斯的声音,不过现在,她的情绪显然恢复了——她在笑着;布拉洛打开门,看到她坐在威廉森身边的椅子上,显得自在又高兴。

屋里只有朱迪斯和约翰·威廉森,其他人显然已经去了别的卧室,朱迪斯的兴趣全在威廉森身上,丈夫进屋来,她都没注意,直到他俯身吻她才发现。她露出了微笑,可没有站起来;她向他保证一切都好,可是明显想继续和威廉森独处。于是布拉洛走到一边去找盖尔,他第一次觉得,在他们的婚姻中朱迪斯不再属于他了。

开车回家时,这种感觉也持续着,接下来的一周也是这样。虽然朱迪斯看起来很高兴,做家事特别勤快,对孩子态度也好,但她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晚上也不和他一起睡觉,而是熬夜看威廉森借给她的书,是艾伦·沃茨、菲利普·怀利、克里希那穆提的作品。一天晚上,她坚持要独自去威廉森家,早上3点才回来,充满了活力和自我发现的能量,他一直等着她回来,想同她说话,她却说想自己待一会儿,要在桌子前把心里涌动的诗句写下来。

朱迪斯克服了占有欲,现在她好像无法被占有了;她离得越远,他就越急切地渴望她。讽刺的是,她突然就成了布拉洛一直在幻想中渴求的完美女人——大胆、无忧无虑,他沿着威尼斯海滩骑着自行车追寻的就是这样的人;这种冲动、性解放的女人,最好的代表就是拉佩尔公寓里的那个美术老师。

现在,朱迪斯显然是把威廉森的小组当作了安心和启蒙之源,布拉洛觉得自己也得和小组保持密切联系;第二天她提议周末和威廉森夫妇一起去大熊湖,他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害怕如果自己不去,她也照样会和他们去,没准还和别的男人一起。

周五晚上,威廉森要开过80英里的路程到大熊湖。布拉洛在车后座上一直握着朱迪斯的手,希望周末放松一下,他们的关系能更和谐、紧密一些。四个人在车里轻松友好地聊着天,吃过晚饭后,威廉森带了红酒回到木屋,几个人在壁炉前谈到午夜,说着年轻时的事。

布拉洛说得最多,因为威廉森夫妇对他的话很感兴趣,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他喝着红酒,继续回忆往事,慢慢开始说起一些从没说过的事。他说起芝加哥那些反犹的邻居,说他害怕暴露自己有一半犹太血统,他记起了在橄榄球队里受过的许多伤害,想要摆脱犹太人不擅长体育的形象。他记起了和犹太裔母亲的争吵,去基督教堂时的别扭,自己为了被社会接受而向周围人说的谎——现在一想起这些谎言,就引起他的难堪与自我憎恨;可他也十分同情那个孤独的小男孩——朱迪斯和威廉森夫妇还在等他说下去,突然地,布拉洛开始颤抖。他站起身,走进了卧室。

芭芭拉跟着他进屋,关上了房门。她看到他含着泪水,便递过手绢,用胳膊搂着他。他默默地坐在床上,垂着脑袋,她吻了他,轻声细语地安慰他,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纽扣。

芭芭拉脱光了他的衣服,自己也脱了衣服之后,就让他躺在床上,布拉洛顺从地照做了,她躺在他身边,温柔地抚摸他的身体。虽然之前做爱的次数不可胜数,这却是布拉洛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温柔。

做爱之后,布拉洛的痛苦烟消云散,在她怀里稍微睡了一会儿。然后,他被隔壁房间的奇怪声音惊醒了,他起身打开门,看到火光融融的壁炉前面,两具赤裸的身体躺在地毯上。

布拉洛以前从没旁观过别人做爱,此时目瞪口呆、充满敬畏;木头烧得噼啪作响,在流转的火光中,两具锁在一起的身体不停运动,他一时看得入了迷,觉得这场景很美。然后,他认出了妻子大腿那熟悉的形状……

布拉洛向后退去,踉踉跄跄地快步走回卧室。他感到芭芭拉靠近身边,想要拥抱他、安慰他,可他粗暴地推开了她的手,不想再被她碰一下,也不想再碰任何人。他摔上卧室门,瘫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15

他觉得,生活的平衡和秩序全毁了。约翰·布拉洛燃起了复仇之火,悄悄策划杀死约翰·威廉森,同时也考虑自杀。让威廉森死很容易,趁他在卧室、脸埋在朱迪斯双腿中间的时候,往他背上打两枪就行了,妻子的命倒是可以饶过,还需要她来带孩子。至于自杀方式,他想象着自己去参加马里布的潜水课程,在最后一节课上慢慢沉没到海浪之下。他每次开车往返保险公司的时候,都会在脑中一遍遍放映这场景。

布拉洛在车里听着新闻,得到了些许安慰,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这样混乱——实际上,1968年,整个美国都充斥着暴力、疯狂和自我毁灭的行为。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被刺,罗伯特·肯尼迪也在洛杉矶被射杀,在布拉洛居住的芝加哥,一边是挥舞着棍棒的警察,一边是几千名反战游行者,加上被民主党全国大会吸引来的嬉皮士,流血冲突时有发生。成群的警察横冲直撞,粗暴推搡着无辜的行人,休·M.海夫纳就是这些旁观者中的一个。

越南又死了几千个美国士兵,战争谁也不想要,又似乎无法停止,林登·B.约翰逊总统支持率惨淡,决定不再参加下次大选。和平示威的人围住了全国的校园,为公民权利抗争的人则试图在南卡罗来纳州奥兰治堡设立无种族隔离的保龄球馆,结果与警察冲突时死了3名黑人学生,37人受伤。墨西哥城举办的奥运会上,两个黑人短跑运动员赢得了金牌,在《星条旗永不落》的乐声中举起了黑色的拳头,随即被国家队开除。美国史上威力最大的氢弹在内华达州爆炸,震动从偏远的沙漠传到了100英里外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上。

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崇拜者劫持了数架美国商用飞机,转移到古巴。杰奎琳·肯尼迪,这个全国最妖娆的寡妇,坐着私人飞机到伊奥尼亚海的私人岛屿,嫁给了希腊船王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俄勒冈州监狱的700名犯人发起了暴动,造成200万美元的经济损失,最后连典狱长也换了人。波士顿的联邦大陪审团指控儿科医生本杰明·斯波克和威廉·斯隆·科芬神父阴谋教唆年轻人逃避征兵。美国海军在“二战”中经过惨烈战斗得来的硫黄岛,在23年后归还了日本。缉毒警察在纽约码头发现了246磅海洛因,价值2240万美元,藏在从法国海运来的一辆汽车里。

纸币预期走低,投资者都争着买黄金。阿拉伯酋长从石油矿区使用费里拿了大笔美元,是最为活跃的黄金交易商。加利福尼亚的实业家、艺术收藏家诺顿·西蒙为一幅雷诺阿的画出价150万美元。几个城市里都开起了人体彩绘工作室,芝加哥市里的某一家就是由28岁的哈罗德·鲁宾经营的。该年度最有名的文学形象是菲利普·罗斯 [70] 的《波特诺伊的怨诉》中长期自慰的角色。

亚特兰大举办的美国小姐选美大赛上,抗议的女权主义者烧掉了胸罩。由于避孕药的普及,生育率比大萧条时期还低。纽约上演的音乐剧《毛发》和进口自瑞典的电影《我好奇(黄色)》都正面展现了男性和女性裸体。美国人选出的新总统承诺会打击色情淫秽产品,打压团伙犯罪,就在他上任前一天,某个全部内容都是性和色情的低俗小报出版了第一期,名字叫《搞》。

该刊物认为只要成年人之间互相同意,任何行为都不算淫秽,色情作品——一点不输给其他表现形式——也是了解自然的途径,那些看了对开放性关系的描绘觉得受冒犯的人,其实是因为看到了裸露的自我。本着以上原则,《搞》很快对尼克松时代的小资产阶级文化发起了攻击,其对当代美国生活的观点,任何一家主流刊物都难以接受。

《搞》每周发行,35美分一份,报纸照片上的人们炫耀着生殖器、朝上流社会竖中指,标题和文章里遍布脏字,被外界认为反映了普通人对政府的愤怒和失望。漫画描绘的政客和法官如同禽兽、荒淫无德,四星上将们在越南投下炸弹之后互相搞来搞去。某篇文章批评了联邦调查局局长,标题明目张胆地问出了很多人憋在心里的问题:“约翰·埃德加·胡佛到底是不是基佬?”报纸虽然无视公民权利运动领导人的政治言论,却报道了一个黑人因为在内华达州若干家合法妓院里招妓被拒、抗议种族歧视的新闻。

登在《搞》上的照片里的女人几乎都不是美女,不过刊物的本意就是要呈现不加修饰的真实,长相普通的女人、身上有各种瑕疵和缺陷——她们就是现代的莫莉·布鲁姆 [71] 和康斯坦丝·查泰莱,而不是《花花公子》里那些塑料假人一样的完美玩伴。通过详细报道男性新兴市场上人工阴道、充气塑胶娃娃和女性用按摩棒销量的增长,《搞》记录了美国社会中非个性化的过程;广告栏登的是妓女拉客、孤独老姑娘的内心渴望和单身男人不寻常的欲望:“足部专家,长相英俊,寻脚底敏感的姑娘。来函请寄:纽约市2428信箱,艾德收,邮编10001。”

《搞》的社论尖锐,热爱挖掘社会阴暗面,嘲骂多管闲事的政府一边美化战争,一边抓捕情色书刊出版商,比如《厄洛斯》的出版者拉尔夫·金兹伯格;纽约警方叫停《切·格瓦拉》的舞台剧,逮捕了十个演员,连剧场的清洁工也被抓了起来,因为该剧中有一场口交的戏,会给戏剧观众造成道德风险。《搞》随即发文章质问,既然纽约市本周有145人被谋杀,为什么警方不干脆在这期间戒严所有街道。对于警方突袭纽约市的性用品店、成人书店和情色剧场的行为,《搞》也含讥带讽地表达了担忧,认为每个拿着警棍的愤怒警察身后都有个性冷淡、爱尔兰天主教徒的母亲,酗酒的父亲,以及一位内心是同性恋的神父,坐在忏悔室里谴责男女之间的肉体乐趣。教区如果挨着色情产品盛行的地区,比如达菲神父 [72] 曾经住过的爱尔兰裔聚居地,就在时报广场西侧,那里支持个人自由的人和支持宗教管制的人就会没完没了地打仗;各大日报都支持最近时报广场上的反淫秽宣传(此类活动会消灭投币西洋镜一类的大众色情,对《噢!加尔各答!》这样合法舞台上的高价性感表演却网开一面),《搞》的员工却在为老色鬼们享受快乐的权利辩护,拥护站街妓女的生存权,看到贫民窟出身的“黑魔鬼” [73] 开着玫瑰紫色的拉皮条专用豪华轿车招摇过市,也不会大惊小怪。

有人认为自从性产业近些年开始繁盛以来,时报广场不再安全怡人,《搞》反驳了这种说法,指出时报广场向来是个浮华艳俗的所在,昙花一现的天才和没教养的游客扎堆,人们会来这儿找他们不想在家附近见到的东西;而且,现在的时报广场警备更完善,也更安全了;在达菲神父的时代,贫穷的年轻人拉帮结伙,从附近的地狱厨房 [74] 涌入这里,抢劫案、谋杀案频发,20世纪早期,四十二街南边也是妓女成群,住在当地的主教曾说,妓女比城里的卫理公会教徒还多。

为了向读者提供历史视角,《搞》经常重印褪色的老照片,都是过去妓女和歌舞女郎的照片,她们一度是迂腐的“小花”市长菲奥雷洛·拉瓜迪亚 [75] 的眼中钉;在一期名为“过往风尘”的特辑里,《搞》刊登了尺度极大的私人老照片,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们匿名寄来的,他们想为子孙后代留下当年情欲的影像见证,而且并不在乎左邻右舍会怎么看,因为邻居们已经先赴黄泉。

警察第一次突袭《搞》的编辑部,是在1969年5月30日的报纸出版之后,那一期印了张合成照片,是纽约市长约翰·林赛展示着巨大的阳具,题图写着,市长的政治才能显然不如床上本事,不过他也只会传教士式这一招。《搞》的高级编辑被指控犯了淫秽罪,在警察局留了指纹、拘留了几天,却不耽误报纸每周出版,风格还一如既往地无耻。因为报纸突然热销,公司便能请得起顶级律师,能在法庭上争取宪法第一修正案中的权利,能赢回编辑们的自由。出版一年后——警察仍旧会围堵在路边公开贩卖《搞》的报摊,其中一些摊主还是盲人——报纸每周的发行量达到14万份,小说家戈尔·维达尔 [76] 称赞其是美国唯一一份真正服务读者的报纸。

编辑认为,报纸的大部分读者对纽约各色各样的性爱亚文化很感兴趣,还有很多人会亲身参与,《搞》会介绍各类酒吧,列出地址,以适应交换伴侣的夫妇、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和迷恋施虐受虐人们的需求;读者也能看到假阳具、异形避孕套、高级避孕套和壮阳药的优惠信息。考虑到邮购“婚姻辅助工具”的读者大多较为害羞,有抗拒心理,即使买到假货和没价值的商品也不会投诉,《搞》还设立了专门的实验室,购买、测试这类邮购商品。有些产品名不符实,比如某个有名的阳具增大器;或是价格虚高,比如维持勃起的油膏,效果和药店里卖的几款脱敏乳液差不多,价格却高出十倍;经过实验检测,此类产品会被负面评价。

《搞》的评论家观察到,色情电影在报纸上做广告,往往会夸大影片中的色情内容,于是他在新写的每篇性爱电影评论里都注明自己看的时候勃起了几次,对每部电影,都有这项叫作“彼得尺” [77] 的标准化测评。报纸还明察暗访了某些诈骗性质的男女交友俱乐部和相亲机构;对有露骨性描写的小说和非虚构作品,报纸不仅会刊登书评,还会大段摘录作品中的激情片段,供读者了解作者的风格和大胆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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