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在夜晚来临》作者:[荷兰]塞斯·诺特博姆
简介
欧洲最后的知识分子作家塞斯•诺特博姆书写神秘忧郁的“记忆之书”:
以通灵者的超感追忆爱与故人,记写存在与消逝、秘密与恐惧。
🦊我们能附着于记忆多久?
一个女插画家,恋人已故。她与他一起养过乌龟。她最爱芙蓉,乌龟会吃落地的芙蓉花瓣。
对于她,他死过三次:离开,逝去,被她遗忘。只有当记忆都消散时,才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最后的下午》)
🦊狐狸在夜晚来临
一个男人,住在禅室般的顶层公寓里,坐在仅有的一把椅子中,想念已故的宝拉。他活着,但早已心不在此。宝拉听到了召唤,回应他的回忆。她知道狐狸总在他左右,恍如梦魇纠缠。一切都是转瞬即逝,如同这具肉身。((《宝拉Ⅰ》&《宝拉Ⅱ》)
🦊人生只在须臾,本来寂静无声
一个年老的男人,对着一张老照片浮想,回忆海因茨,如何因为一个神秘女人的死,而把自己慢慢折腾到死。当爱的对象死了,这狂热的爱就像失控的强力又转向了爱者自身。爱会让命运瞬间显露其真面目。爱与死,都是生命的终极秘密。(《海因茨》)
🦊“忧郁是游戏的名字”
在海边,一个木刻艺术家和恋人目睹了一幕意外的惨剧:一个喜欢拍闪电的女人跟男友发生争执,然后他走向海边,被闪电击毙。艺术家在回家途中,锯下了被狂风吹倒的大树的巨根,带回了家里。厄运,以偶然一击照亮了真相,同时又像影子似的追随着相爱的人们。(《雷暴》)
诺特博姆创作技艺终极之作,中文世界初次译介,作家赵松专文解析
语境优美,哲思与隐喻精妙,融合小说、散文、游记与艺术观察等多种体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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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狐狸来临,轻响,低语,微微喘息。
狐狸总在我们左右,恍如梦魇纠缠。
于是,我们徘徊在过去的人和事:谁会被铭记?又以何种方式被恒久怀恋?当这些从记忆中消散,是否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这八个故事主题相连,是对爱和记忆、生命和死亡的沉思。那些老照片所唤起的情感,那些逝去的爱人、错失的自己、受了伤害的傻瓜,那些宿命的偶遇、无疾而终的恋情,让我们收集和重建生活中那些悲伤的或失去的记忆。
人生只在须臾,本来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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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最杰出的小说家之一。他是一位伟大的欧洲作家。他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理解我们所经历的历史的表象,也因为他创造了新的虚构形式,在其中他可以记录它们。
—— A.S.拜厄特
在这个文学如此专业化的时代,诺特博姆仍然穿着文人五彩缤纷的外套:诗人、小说家、旅行文学作家和翻译家。他的作品本身就是艺术的象征。与纳博科夫一样,他的小说满含暗示,哲思遍布在平常的叙述中。
——《纽约时报书评》
“你没准找了个好故事。”我说道。
“没错。但我们不过是凡人。”
——雷蒙德·钱德勒,《湖底女人》
贡多拉
贡多拉小舟令人思古。当他读到这话时,他并不明白,即便现在他也不愿意想,生怕会失去此刻的忧伤。太阳西垂,雾气蒙蒙的潟湖上有一条黑色的贡多拉,如同飞鸟般的剪影,低矮的系船柱如同孤独的方阵大军,在远方逐渐隐去,仿佛受命要前去杀戮和摧毁,他则静静地站在斯基亚沃尼大道(Riva degli Schiavoni)之上,手中握着一张快照,已经发黄并撕去了一半——这的确够得上悲怆吧?他们的贡多拉当时到港的地点大致就在这儿,他们走上岸的地方就在那儿,在台阶那,或者是更远处的台阶,靠近一尊被杀害的女游击队员的雕塑,半没于水中。当时的天气和今天相似,即便从快照上也看得出来。他们正坐在台阶上,就来了一位年轻的军官,指着标志说这里是水警专用码头。如今他只需要找到那块标志,想来不会太难。
可如果我找到了,又能如何?我就会和四十年前的自己站在同一个地方,那又如何呢?他耸耸肩,仿佛在回答别人的问题。本来就无可如何,他想,这才是其意义所在。
为了进行这次奇特的朝圣之旅,他还同意了为葛拉西宫(Palazzo Grassi)的演出写点东西。现在去哪里?去寻找幻影,不,连这也谈不上,去寻找一片空白。他很轻松就找到了那些台阶,如今依然是水警的泊地。古老之城都不会轻易改变,那块标志依然在,钉在一侧的砖墙上,不过最近刚刚重新漆过。他在最高的台阶上坐下来。当时那位年轻的国家宪兵队(Carabinieri)军官如今恐怕早已退休,可即便这四十年里他青春不老,也未必能认出这位坐着的老者了。手中的快照是一位不知名的路人所拍,他背朝不远处的潟湖,以三十度的角度拍摄,这样就能把总督宫(Doge's Palace)一同摄入画面。凑近细看,他不由得赞叹照片多么会说谎。不但能召唤起死者,也能让你和多年前的自己面面相觑。照片中的自己是一个长发的陌生人,如此有当年的味道,甚至能勾起早已消逝的前尘往事。
所拥有的依然是同一个身体——这真令人吃惊。可这绝对不是同一个身体。身体上附着的名字并未改变,这或许是唯一的共同点了。
他深思着,这张照片所真正承载的,与其说是忧伤或顾影自怜,倒不如说是一份声明,是否就在那时,他开始思考隐退。他坐在她的左边,她微笑着转脸朝向那不知名的摄影师,从额前拂开红发,弯腰抵着墙,将标记遮住一半。他看下去,灰暗的海水在低处的台阶上盘卷。一切依然是旧时情景,真令人吃惊!海水,如同鹭一般的贡多拉,他所坐的大理石台阶。只有我们才会退场,他想,我们将一生的种种风光抛在身后。他抚摸着身边凹陷的石面,似乎在感受她留下的空白。他清楚,在此情此景下,心头涌起的无非是老生常谈,可这谜团却永远无解。现实和完美本是一回事——现在他懂得这话究竟从何而起了。很难说黑格尔所暗示的,是否是当下这样的情景,只是当下如此应景。一切都是偶然而生,绝无可能视其为理性,这想法莫名其妙地让他如释重负。死亡本是自然的礼物,却时常会带来如临深渊的伤痛,你恨不得自己也坠入深渊,向死亡之谜的惨淡与真实投降认输。
这一切的开始平淡无奇。希腊的小岛,朋友的朋友的房子,借给他住是可怜他刚刚离婚,还没有习惯独居,渴望女人的陪伴。海岸边有一条步道,闲逛的、漫步的女人都从这里走过,他渴望上前搭讪,却又不敢,担心女人们笑话他,把他当作呆子。他的朋友温特罗普过去总把搭讪女人叫作“Ankatzen”。这说法并没有错,可他却总是做不好。鲁塞伯特(Lucebert)的诗句是怎么说的来着?长夜独漫步,窈窕兰舟过千帆。至少这一句很是真实。踱去踱回,踱去踱回,漫步,闲逛,观望。许德拉的雕像,渔船,在沉黑的夜里更加苍白,港口中高大的钠灯照耀下,轻轻随浪摇摆。还有燕子、柏树——但或许这都是他的想象?当时那里就有了钠灯吗?不过,记忆又何必强求准确呢?就当那是黄色的电灯,听到的是夜枭的啼叫,看到的是松树的黑影好了。唯一不变的只有轻拂码头的大海,其余的一切都可改换,是装饰你记忆的道具。
当她走来时,可一点都不像一条船,但或许也很相似:那必定是一条极轻巧的船,挂着孤帆,轻掠过海面。他当时看起来一定很滑稽,从码头上一跃而起,像警察命令停车一样抬起胳膊。当时他就是这么说的,停下!直到如今,他依然会对此觉得窘迫,当时的如此种种,待到一切已成往事后,他们还曾在加利福尼亚对此大开玩笑。她当时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很奇妙,他不记得头一夜她是否和他一同回家。他们在一家海港咖啡厅聊了许久。她是美国人,有一个意大利名字。是十六岁,或者是十八岁?他本想问,却不敢问。他早早就注意到她的双手和胳膊上的那些黑记,那是胎记,放在当今,倒更有可能是文身,烙在她晒黑的皮肤上。当他问起这些胎记时,她说,哦,我可是个女巫啊。这事在日后同样让他们为之大笑良久。他依然保存着当时她写来的信,长篇大论地谈着魔法和巫术,自鸣得意的长篇大论。他没办法把这些话当真,却同样为之着迷。她的爱好正合当年的潮流,可即便如此,也与她更为相称:红色的头发,深灰蓝色的眼睛,令人吃惊的低沉嗓音,甚至有些沙哑。后来的几天,她睡在那座白色的大宅里,却没有和他同床。这是两人的协议,她只允许他爱抚,以此来折磨他,却不让他摸脸,然后她沉沉睡去,带着鲜明的、野兽一般的骄纵。他觉得自己有些傻气,无关紧要,又为她的信任而感动。做伴比做爱好,他曾在日记里这么写道。后来他把这本日记扔了,至今还为之遗憾,并依然能记得写下这些词句的场景。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之后,一切才改变,或许这都是他的幻想。但他似乎还记得有一天她指着身上某一处奇怪的胎记说,今天是个做爱的吉利日子,因为行星排成了一行之类的,这类说法他当时就斥为无稽之谈。
做爱时,她有些腼腆和孩子气,他自然地想到了这两个词,却知道其远不恰当。腼腆绝不是准确的形容,她有目的,甚至有算计,但这些说法同样不准确。她无邪的忸怩作态中有一丝触犯禁忌的意味,让他欲罢不能,似乎她在刺激他不敢与未成年的少女做爱。当时这对他是全新的体验,日后也再无此事。
他转身回城去,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展览深深地影响了他。为什么他会觉得这场展览与几十年前的一桩往事有相似之处呢?他也不知道,或许因为他同时沉浸于艺术家的作品和这段回忆中,又或许是因为其画作中有些深意,无法明指,而与她共同度过的短短几周也同样如此。
不能说她是个神秘的女人,她挂在嘴边的巫术也不过是孩子气的胡话,可如今那个早已不在身边的女人却让他想起艺术家画中某些信仰者的形象。你站在画前,渴望步入他们的世界,而那世界无门可入。为演出撰文之事已经让他无从下笔,记忆中的一幕一幕也袭击着他的情感。
那时他们曾乘火车横穿整个希腊来到南斯拉夫,这段旅行在回忆中只剩下片段:简陋的客房和枕头上如同光环一般火红的长发。贝尔格莱德一夜,某家啤酒园,与一群酗酒狂徒共享梅子白兰地,酒徒们还将喝干的玻璃杯举起来砸碎在卵石路面上。然后他们就到了威尼斯。他忘记了当时住在哪家宾馆,却没有忘记在哪里拍了这张快照,他回来了,来寻找他记忆中的那些台阶。
某些人就此从你生命中消失,这真让人难以承受。你非得有百倍的人生同时展开,才说得过去。在火车站告别,走出车厢,回到圣卢西亚(Santa Lucia)车站,再次孤身一人,汇入人海,眼看自己被浩茫的世界再次吞没,一只纤细的胳膊伸出车窗挥手告别,一列火车隐入灯光映照出的铁路桥的桁架轮廓之中,就此沉寂。四十年时光已过,他回到旅馆,翻阅展会手册。多么荒唐啊,他还想在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与这段经历之间找出联系呢。
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呢?一个1960年代的“花童”女孩,而当时他孤身一人,迫不及待地想坠入爱河,渴望听她大谈行星与恒星如何影响人的命运,就好像星星们专爱插手人世间一样!
可当深夜里坐在水边时,听着她悠悠地说着水星和冥王星,似乎那是太空中的生命,纺起经纬的网,让这个来自米尔谷(Mill Valley)的十七岁少女与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自由艺术撰稿人穿越彼此。每当此时,他总会奇妙地被她捕获,并不是因为她所说的种种,而是因为她那蓝灰色的眼睛如何在黑夜里熠熠闪光。
爱是对爱的需求,至少这一点他还是懂的。将毫无生命的气态星球和冰星球做种种分类研究,这是一个神话,人们只不过绝望地想用这神话去取代其他已经褪色的神话,如果你没法懂就一边待着去,你这突然跳出来拦住别人的陌生人啊。
回到阿姆斯特丹空荡荡的寓所之后,他就等着她的来信,这个美国姑娘写来的信字迹难看,甚至可算上稚嫩,信纸的边角还点缀着生肖标志和西西里符号,以抵挡邪恶之眼的窥视。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信的。他也不记得是谁没有再回信,但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多么激动。二十多年过去后,他收到了一封信,还是那熟悉、潦草的字迹。她在旧金山举办的一场宗教艺术展的目录中,读到了他那篇关于雅克巴·冯·海姆斯凯克(Jacoba van Heemskerck)的文章。她说,她经历了许多,结婚,离婚,有了两个孩子,开始画画。她的有些画作还会让他想到雅克巴·冯·海姆斯凯克呢。她随信附上了两张照片,构图是阴暗模糊的星云,让他想到她的眼睛,散射的高光点又让画面发灰。这是为禅修中心所画的。她说生活不那么如意,但佛教真的很有帮助。她常去附近的一座寺庙,要不是有孩子,她早就去那寺庙里落发出家了。她会经常想起他,一定是心中的灵光闪动,才会让他写到雅克巴的作品,此人在美国无人知晓,她却将其视为灵感的源泉,更是生活中的慰藉。因为生活中总会倒霉,至于具体是哪些事,她就不和他细说了。她希望他能看到这封信,相信她自己会去看展览本身就是个好兆头。你曾经认识的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奇怪吗?你甚至不知道此人是否还活着,尽管你们曾一同旅行,分享过彼此的感受。她那时多么年轻,不过是一个孩子,活在幻梦里,还有许德拉的那座老屋,在干热大地上那次漫长的火车旅行,最后抵达威尼斯,她希望有朝一日还能重访。那时她的确说了许多昏话,老天啊,可他依然尊重她,她很感谢,因为这一切本可轻而易举地就搞砸。她不知道他懂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是想说,他从没有占过她的便宜。他不用担心她有什么目的,只不过在数十亿人中找到一个人本就是奇迹。当然,他也不是非回信不可,可她还是很希望能知道他过得如何。
如果要真实回答,他得说过得不怎么样。可他不会这样如实回信,他也不会告诉她关于雅克巴·冯·海姆斯凯克的文章不过是另一个任务,他觉得此人的作品有价值,却空洞乏味。就他自己而言,对雅克巴·冯·海姆斯凯克突然又产生了兴趣,只不过是由于人们对空灵纯美(airy-fairyness)这种风格突然兴趣大增,而此人是其中的领军人物。此人的上色优美、动感甚至和康定斯基有相似之处,但他却不喜欢。这一艺术风潮的兴起,是对他非常讨厌的十九世纪艺术的回应。这些他都没有写,他只是告诉她自己在写一篇关于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的学术论文。她熟悉这位画家吗?是的,他很高兴看到她的来信。如能再相见,真是物是人非啊!他还有她在斯基亚沃尼大道坐在系缆柱上的快照呢。他给她寄过这张照片吗?他不记得了。还有,小看十九世纪的全部艺术未免有失公平,真的,想想看,面对着扑灭了如此众多希望和期待的麻木的旧世界,福楼拜、司汤达和巴尔扎克曾与之搏斗。可他只需要看看这些巨匠的银版照片是如何相似,长时间的曝光让他们何等僵硬,就会知道自己多么讨厌被困在现代主义的前厅,即十九世纪。那张快照!女孩坐在硕大的、足以让远洋轮系泊的短柱上。薄薄的衣服,略带紫色,再向上就是青春易老的面容,如同沙尘一般无常。她就像一幅贝利尼所画的圣母像,这话他从没有对她说过,一位艺术史学家在比较时必须谨慎。其实,即便没有怀抱婴儿,她已经是圣母了。左脸上同样投射了命定悲惨的阴影,陷下的眼窝,已经成百次预见孩子躺在她膝上死去这一惨剧必将发生,还有那孩子,一位瘦长的哲人,也已知道当死亡来临时,母亲亲切的双手将无法保护他。
还没有看完她的信,他就决定了,他要去见她,于是他就去了。无的放矢,有位朋友如此评价这次旅行,但他却不这么想。这段往事尚未结束,那便让它结束吧。
结束往事包括前往美国之旅,有个女人在旧金山机场处迎接,她的面容告诉他,他自己如今也已年华老去。人生多美妙,应当一次又一次地巧加装点。如今是见面瞬间就有所察觉,在心中留下一张快照,清晰至极,无可比拟。她的眼边已经有了纹路,依旧是火红的头发,却微微泛出灰色,时间的印迹突然让他觉得亲切,甚至温柔。比起往日,他涌起更多的爱意,这他立即就知道了,但他并无心于此,这他也知道。这情感比往日更加脆弱。她住在一座远郊的木屋内,画着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风格的水彩画,这风格他从来就不喜欢,要是在以前他会直接指出来,如今却发现避而不谈更是轻而易举。你依然是个梦想家,他说。她依旧是当年的她,声称是土星让她开始了水粉画。她说自己整整有一周都在狂喜中,整夜整夜地沐浴着这能量,当一切都结束后,她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加空白,虽空白,却欣喜。
那之后不久,她就去看了展览,并获得了启示告诉她给他写信。可她绝没有想到,他会亲自来美国。
他当时所想的词是“事后安慰”,他是来结束这段往事的。
结束与完结并不相同,依然有着可能性。事情一般总是这样:有一段情缘,然后分隔两地,时间流逝,疲倦与泪水,然后是遗忘。时而会想起,拾起模糊的回忆,这是常理,一切总是这样过去,除非你决定采取行动。其中依然缺了些什么,缺了互道告别的过场。事情总要收尾,这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对方,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所以他来到了米尔谷。如今她已经故去,所以他来到了这里,威尼斯。
她不是在信中提到过那些艰难时光吗?她生活中的不幸?是的,但她现在不想谈。
她建议一起去海边散步。天气不错,风不小,但还算宜人。他是不是太累了?不,他很想走一走,想感受海风拂脸。不过游泳就免了,海水太冷,更别提还有迅猛的海浪;海边景色很美,却很凶险。
的确如此,马林县(Marin County),麦克鲁白海滩(McClure's Beach),沿着漫长的下山路,两边都是草地,大群壮实的麋鹿奔驰其间,这是保护物种。正是发情季节,麋鹿巨大的鹿角相互撞击时发出的吼声不绝于耳。再向下走,就是呼啸的海浪,翻卷起一道道波墙,矶鹞赶在海浪前匆匆行走于沙滩之上,留下微小的爪印。高亢的风笛声久久不去,二十年前开始的故事,在此地结束正是应景。正如向风中发喊。
宿命与终结,这样的想法与美国大陆的色调并不合拍,这里大人都穿着孩子般鲜艳的衣服,墙板也粉嫩艳丽,人智学高峰期时荷兰女画家的画作也有人模仿。于是你向大海走去,将自己的言语抛向海风。海浪声中一个女人在诉说,悲叹诗人从她身边逃走,一个孩子染上了毒瘾,身染随时会发作的恶疾,但我已经学会了接受。
的确承受了太多,你不觉得吗?她后来在车里说。正是这句话陪着他一路来到了威尼斯:承受了太多。他们后来又通了几次信,但当问及她的健康时,她都不回答。行星与恒星如今和我更加亲近,她如此写道。她已经感到,她会被星星托入天空。她要送给他一幅自己的水彩画,等她的日子到了,就会送到他手上。他并不为她伤心,她已经从海边走回,日落得正好,如带的落霞漫过沙滩,正好落在她脚边,让她在海浪上行走,一直向天边走去。
几周后,他收到了那幅水彩画,她曾将这画挂在墙上,他则不会。他还收到了最后几个月里自己发出的信,还有二十年前自己写的旧信,他没有读,都丢入了潟湖中。该丢垃圾桶里的,身后有人说。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信纸在灰暗的、如夜色般的水面上散逸,漂远,一条贡多拉驶过之后,再无踪迹。
雷暴
“我自己就是晴雨表。”他说,此时他们正盯着晴雨表看。我从骨架里就能感觉出来。换了别人一定会说“从骨头里能感觉出来”,可鲁道夫偏要说从骨架里,因为他知道这会惹恼罗塞塔。更坏的是,他还知道罗塞塔为什么会因此发火。她的想象力生动,会满心憎恶地想出一副骨架的模样。“虚空画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她说,如今也没人会在桌子上摆骷髅了。要是你在一小时前说这话,我就不和你操了,我可不想让一副骨架骑在我身上。她想象着骷髅的根根肋骨,还有狞笑的头骨。有时候你真是个混蛋,只要天气一变,你就这副德行。他没有回嘴,她说得没错,这两桩都没错。盛夏已经戛然而止,乌云如城堡般堆积,西班牙房屋的白墙也瞬间暗淡,花园已经被淹没,因为雨水到来的势头极大,以此作为报复。忧郁也如雨水般横流。整个夏天始终敞开的大门现在不得不关紧,沿着海滩边的漫长散步也要提前,太阳落山到西班牙人的晚饭点之间还有一段茫然的空白。你不得不早早地去酒吧喝几杯,或者就在如今索然无味的屋子里,抓过一本书,在电暖器边缩成一团。她却完全不受此影响,这真令人恼火。说起来,似乎什么都影响不了她。无论是遭遇失眠还是无聊,她都能心满意足地钻进自己的书房里读书。怎么会有人能心平气和地花好几年时间研究荷兰劳工运动史呢,他觉得这真是个谜。她提到过的一切劳工运动的大人物,从斐迪南·多梅拉·纽文胡斯(Ferdinand Domela Nieuwenhuis)算起,一直到亨丽埃特·罗兰·霍尔斯特(Henriette Roland Holst),都让他深觉可疑。这些人全都有复姓,满心要造福劳苦大众。如今一个世纪过去了,当年要崛起的大众如今在给隔壁那间房子涂漆,脚下的梯子涂抹得如同毛利人的文身一般花哨,收音机的音量震耳欲聋。整个季节中都充斥着刺耳的各种嗓音,油嘴滑舌的DJ,还有口音粗俗的肥皂剧新星。他说,如果高尚的戈特们和冯·伊登们能够重返人间,看到如今这一幕,他们一定会吓得死去活来。终于成功了,无产阶级统治了一切,人民的艺术。我看见工人们在大海边,众多银色的行列翩翩起舞……我想这是赫尔曼·戈特(Herman Gorter)的诗句,如今倒也应验了——在托雷莫里诺斯(Torremolinos)的迪斯科舞厅里实现了。对这些话,她一般会开始轻轻地哼唱,他从来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代表她看不上这些话,还是根本认为他可怜。她的哼唱声微弱而尖细,颤颤悠悠,就像一只小鸟打算振翅高飞而去。
可她绝不想高飞而去。我已经把你买进了,包括你这些烦恼和抱怨,有一次他出乎意料地表现出自责时,她如此说道。她爱上了一个做木雕的男人,这男人自己就是晴雨表,且极易受阴晴变化的影响。如果不见了太阳,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想办法来抵挡那黑云压城一般的阴郁。夜晚和冬季是他的天敌,如今木头放在工作室里,一刀也没动过,梦想中的美妙雕塑都没有做。画廊更是被他抛在脑后。现在他就像是黑暗大海中随意漂泊的孤舟。她知道自己的平静让他更加恼火,她也知道,在面对他所自称的黑胆质脾气时,也只有自己的淡泊坚忍能让他支撑下来,面对更黑暗的季节。对此最好的办法不过是迎头而上。
我们要不要去圣希拉里欧?
他耸耸肩。去圣希拉里欧还要走三十多公里呢,公路沿途风景十分蛮荒。那里有个小海湾,还有沙滩,他们初次去时还是一片荒地。可后来去了一个开发商,建了一座宾馆。离宾馆不远处的海边有一个老餐厅,能做点简单的菜,西班牙人称之为小吃店(chiringuito)。店里刷成白色,塑料桌子,宽大的阳台上铺了地砖,铝制椅子拖动时有尖厉的摩擦声。在这么阴暗的天气里,店里肯定打开了景观缠线灯。霓虹灯能让他心情好点,这是她的体会,可她并没提起过。仿佛寒冷的假太阳,细长、发白而又薄弱,不过这一帖安慰剂依然有效。
季节已近尾声,没有游客可与之交谈。来时的路上他们还遭遇了一场剧烈的风暴。云层一片铅灰,沉沉地威压于绿色的野橄榄树丛之上。第一个闪电诡异地照得大地一片煞白。紧接着响起了尖厉而单调的雷霆,冰雹应声而落,凶猛地在车顶擂成一片。她瞥了一眼路边,心知他会喜欢这场风暴。有一天他曾说过,每一种云都该有一个特别的词来描述,例如比利时青石色的、白垩色的、板岩一样蓝灰色的、鹅绒般的,还有混沌变幻的沙砾状的。她知道他想停下车,在风暴里走一走,总之要做点出格的事。我想要的,就是不羁的自然之力,他曾如此说道。现在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率性。她勉强让这辆“西雅特”牌车不驶离路面。一个孤身骑车的人下了自行车,久久地站在路边,仿佛雕像一般,闪电将他的身影蚀刻在天地之间。餐厅旁的停车场里空空如也。她下车时,踩着齐踝深的雨水。他们朝着露台的屋檐下奔去,海浪的咆哮和风的尖号甚嚣尘上,灰暗的汪洋和灰暗的天空混为一体;紧靠海岸边的小岛几乎明灭不可见。
这座露天咖啡馆里有五个顾客:两个穿着雨衣的女人坐在远处,一个黑人套着件黄色T恤,打算埋头读书,还有一对情侣坐在旁边的桌前。这场景已经足够拍一部电影了。
这话是鲁道夫说的,这场面就像是在看一部电影,她不知听过多少次他这样说,一般来说也同意这话,今天,情节所需的一切都有了。时间、地点、剧情,无一不备。风暴咆哮着,邻桌的这一对情侣看起来满腹怨气地大吵了一架,这足够戏剧了。那女人很好看,鞋子、上衣、雨衣,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白色的,甚至她苍白的嘴唇也发出荧光,好像是专为配合这天气。她似乎并不觉得发冷,而那男人却有凉意,他弓身蜷在红色的防风服里,郁郁不乐地盯着地面,拿着一大杯白兰地。罗塞塔并不觉得那女人很像她,但这一对情侣的景况却像极了她自己的婚姻,这让她心神不定。不过她并没有明说出来,因为她的办法开始起作用了:风暴愈加凶猛,鲁道夫也更加愠怒,似乎门外的闪电也给他充了电。她看见邻桌的女人打算用一个小数码相机拍摄闪电,而鲁道夫凝视着她。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全心地想着雕刻,这个构想迟早会雕出来。她不知道能不能说他“皱起了”嘴唇,可她就是这么觉得的,他的嘴唇古怪地、急切而又用力地皱着,注视着那个白衣女人手中相机的一举一动,女人打算要拍下闪电。这是什么样的闪电啊!这里的雷暴和别处大不相同。刺眼欲盲的白光长长地劈下来,有时几处闪电同时落下,正在逼近的雷鸣也更加震撼。
别傻了,穿着防风服的男人愤愤地用德语说,声音很响,显然他认为这儿没人听得懂德语。罗塞塔能说西班牙语,冒充当地人也没问题。那女人又拍了一张,这一次似乎拍到了闪电。滚蛋,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的声音平静而客观,就像是个导游。
你少管我的事,要不就回旅馆。我还要拍下去,直到……她的后半句话被一个极近的炸雷吞没,整座阳台都为之颤抖。
你不可能拍到闪电,男人说。
紧接着一个炸雷让小吃店的灯都熄灭了。在闪电的明灭之间,只能见到树枝编成的围栏,一边是阳台,一边是通往沙滩的斜坡。再向前,就是拍岸的惊涛。女人显然又打算拍下猛击地平线的纵横电光,他们能听到照相机短促地“嘀”了一声,看到小小的红色光点一瞬即逝。在灯光重亮前的一刹那,那男人肯定把她手里的相机打掉了:相机落在阳台边缘的水坑里。女人扇了他一耳光,又说了一遍那个词,伴随着铝制椅子尖锐的摩擦声:因为那男人跳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酒杯。他僵硬地走开,就像是机器人收到指令走向海滩。侍者从餐馆窗边的位子上跑过来,黑人已经冲到了台阶上,德国人在缓慢地下台阶。罗塞塔不会忘记,当时忽而惨白,忽而漆黑,很是可怕,那男人提着杯子,一次次地消失于黑暗中,似乎被连番涌起的黑浪所吞没。每次复现时,他都离大海更近,依然是那不变的、机械的步子。
他想要投海自尽,鲁道夫说,可结果并不是那样。
闪电击中时,他好像突然被通了电。流动的火花和白光直落而下,勾勒出他黑暗的身形。他们能听到男人的尖叫,甚至压过了浪涛,破碎的只言片语被女人的尖叫声吞没,接着又是一声炸雷。他们看到侍者和黑人站在死者四仰八叉的尸体边,却不敢碰。当时救护车已经到来,警笛震撼了夜空。警察录了口供,女人一直在哭,众人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两人当时的争吵。直到写下名字和住址,他们才能离开。他们穿过泥地,走向汽车。远方的天空依然布满了闪电,但雷声已经远去,不再能听见。风减弱了,只有雨还在下,轻柔而密集。
路面激流汹涌,他们不得不多次急转以绕开吹断的树枝。
鲁道夫播放着一张库塔格(Kurtág)的合唱CD,这在他的工作室里也常放。罗塞塔并不太喜欢这种音乐。他的工作室大门紧闭,门后传来这尖厉高亢的圣歌,一路上扬,似乎在排斥着她。可这歌声同样表明,他又回到工作上了。这些歌声指引了我,他有一次说道。她试着体会他的感受,听着歌声如何古怪地拖成长调,似乎直到声嘶力竭为止,才层层翻滚下落和叠加,混合成多重断调回旋。有时候,这音乐仿佛是远方有一群人在为一个可怕的秘密而争吵,秘密的核心却深藏在他工作室紧闭的门口,让她无法了解。如今在车里,这歌声仿佛来自两人刚才目睹的那一幕。她在想象中看到了那女人,精神涣散,被两个医护带到救护车边,让她坐在一张矮凳上,她身边是人体的形状,已经盖上了床单。就在几小时前,她还看到了同样的一幕。她颤抖了,转向一边,瞥看身边他毫无表情的面孔。车里播放的音乐如今让她想到男女之间的斗争,那女人的歌声如同战场上的呐喊。她又颤抖了,她从没有亲眼见过人死去。
死翘翘了,当她问那人是否死了时,鲁道夫这样回答;就像是同时坐十把电椅,你都能闻到皮肉发焦的味道,被烤焦了。
路上空无一人。明天当地的各家报纸就会连篇累牍地大肆报道这个事故,人们会蜂拥而来,参观事发地点。这个小岛上没什么大事,即便是交通事故也能登上头条。他忽然挥手,说你能不能停一下车。
他总是能比她先有所发现,她已经习惯了。她知道如果看到了一块有趣的木料,他就会从后备箱里取出那把小锯子。她在后视镜里看着他沿着路边向后走去,隐没于树丛中。他拿了那支大电筒,她依然能看见树干上偶然扫过亮光。她关掉了音乐,听着雨点如何与雨刮器作对,滴答,滴答。她听见他在叫她。她打开双闪灯,走下了车。他站在一棵被风暴连根拔起的树边,让她拿着电筒照亮。黄色的灯光照耀下,那一团树根犹如硕大的美杜莎的头颅,多须的树根像是缠绕着土石的长发辫。她有点害怕这密集的根须,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别退,他说,走近一点。他的声音严肃,当他全神贯注时总是如此。他刷去了树根上松散的红棕色泥土,在一丛树根上锯了起来,这是一根弯曲的、粗糙的树干,仿佛有生命一样。没倒下前,树当然是有生命的。
他将树根举到电筒的灯光下看。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很古怪,树根就像是斜躺着,膝盖高耸。
这就像是个婴儿,她说,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丢给她一个常见的眼色,让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们安静地向汽车走去,将这块木头放在后备箱里。他自顾自地哼着歌,忘了打开音乐。她很久没有说话,但最后还是开口问了。
你觉得那是什么感觉,被闪电击中的时候?你会马上就死吗?
不,这不一定。只不过电压太高了。你的身体里有百分之七十都是水,所以你会脱水蒸发,真的。只有骨头能稍微抵抗一下。他肯定是在瞎编。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
是啊,我不知道,他说,不过那人就是死翘翘了,烧死了。他的脸都焦了。水能导电,当时又在下雨。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回家后他直接去了工作室。
她能听见他在刮削这块树根。第二天一早,她看见这块树根被斜搁在壁炉前。树根扭曲,仿佛在忍受剧痛,好像被人强力扭成了这古怪的姿态,可这是自然的造物。
别把它烧了,他说,让它干燥干燥。在晨光里,她能看到这块木头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有一瞬间,当那女人还在拍闪电时,那男人的目光撞上了她的目光。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她觉得,可他没有说。
而她呢,她笑了笑,抬了一下手。
她没有买第二天的报纸。她不想知道那男人的名字。
海因茨
“这一章多空洞啊!”艾丽莎说道,“好像毫无意义似的。”
“本来就是,”罗伯特爵士说,“倒也不用强加意义,如果本来就无一物,我们不必假装好像有东西似的。”
——艾维·康普顿——伯内特,《最后的与最初的》
1
先让我们来一场骗局。我正看着一张众人的合影,其中有我。然后我就得假装这些人我一个人也不认识。那我究竟在看什么?不,我得将这个骗局重来一遍。我坐在这里,写着如下的文字,我能看到一片土地,一条窄路转向左边。柏油路面湿漉漉的。如今是冬天,通常此时都要下雪,可现在却没有。树叶已落尽。几棵榉树、一棵已死的松树、一汪池塘。这里还有座坟墓,但没有标记也不知所在。更远处还有一片地,再向远还有。土地泥泞,积满了雨水,我在地里散过步所以知道。更远处,则是一片黑色森林形成的遮消之地。
“遮消”(skreeper)这个词你在字典里大概找不到,不过对于这个骗局却刚刚好。
语言是天生的,绝不仅仅是能助你撒谎的言辞。如果天气晴朗,我能看见阿尔卑斯山,那样的话,我这个骗局就更加拙劣了,因为我面前这张照片上并没有一丝山脉的影子。我盯着这群人,他们(现在我还得用“他们”这个词,“我们”要到后面才会出现)的背后是地中海式的风景。他们站得很远,拍照的时间也很久了。他们穿着户外服装,大风呼啸。五男两女,还有露出半边身子的白狗。要是照片再大上一厘米,你就能看见这只狗的左耳朵尖究竟是不是黑色的。一辆破烂的农场大车同样在背景中。假装不认识这些人,这算是什么把戏?难道这样做,我就可以解开那难题吗?只要看着就行?还是因为我太了解他们了,所以反而装作素不相识?他们都已经年过五旬,这很显然。他们都不是穷人,这也一看就看得出。有产阶级,乡村打扮。
他们或许马上要去打猎,或是去看几匹马。如今的人,还有五十年之后的人,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呢?今天的人是否会有好奇心,她是否会为这个男人着迷,他是否会觉得这个女人漂亮?至于五十年之后,情况就更不相同了。照片里的人都已经前往死者之国,或是垂垂老朽,那时看这张照片未免会有忧伤之情,匆匆一瞥,无关紧要。死者尚有其寥寥无几的权力。所以权且让他们活着吧,也可假装照片是新近拍摄的,这七个人站在一位看不见,也不知男女的摄影师对面,照片所捕捉的便是这一刻。只有一个人在笑,那个戴帽子的,其余的人只是有一丝笑意,如此而已。拍照者不知男女,也不知道是否是这些人的朋友。不过看来很可能是,因为照片上没有人刻意摆姿势。他们只是碰巧在那,随意地站成一条直线,对着镜头。两秒之后,这条阵营又会瓦解,各人继续聊天。见证人,你在干什么?除非你得了老年痴呆,才会认不出这些人。没错,我就是在和你说话。你就是七个人中的一个。有两个人你不记得了,那还剩下四个人,包括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他是众人中唯一过世的。为何故弄玄虚?我是否要把这事拔高到创作的地步?小说和电影有戏剧性,是因为无视真实的时间长度,现实被压缩为几夜可以读完的书,或者一两个小时内能看完的电影。现实世界中同样有戏剧性,然而若要将其变成艺术,便只有将其汇总和浓缩。在19世纪,冗长曾是美德:请君看司汤达或特罗洛普。可如今我们已经无福消受这般漫长的大作了,我们不懈关注的能力已经大不如前。我们内心的混乱,让写下的故事既缺乏形式也含混不清。好的故事里,“当下”既无处寻觅,而又无所不在。在照片中,“缺席”是重要的,至于多么重要,却无法付诸言语。我是说,如果你从来就不认识照片中的人,你也不可能知道谁缺席了,这就是重点所在。海因茨站在妻子旁边,不过他的第一任妻子却不在那里。海因茨?从左数他是第四个,从右数他是第四个。如果不把那狗也数进去,他就站在正中央。德国人的名字,却不是德国人,他在这群人中是核心角色,对于这个故事也同样是。看来我这个骗局可并不长——我当然知道他们是谁。那为什么要煞费周章故弄玄虚?我在故事的最后再说,好吗?
2
这是利古里亚海岸。读过埃乌杰尼奥·蒙塔莱《乌贼骨》(Ossi di seppia)一书的人都知道这个地名代表着什么意思。乌贼骨。在衰败的海岸线之外,进入内陆,古风美景尚存。闭上眼睛,你就能想象出这番情景:一个罗马军团在此行军,前往高卢,前往我们的地方。乌贼属于软体动物一类,不过其死后所遗留的既不是蜗牛壳之类,也不是贝壳,而是一块骨头:奇异,质地如同白垩,白色椭圆形,并不坚硬,却很易碎。金丝雀笼里有时能看到乌贼骨,我想并不是作为食物,而是让鸣禽磨嘴用的。蒙塔莱把乌贼骨当作家乡的象征,他自有道理。生命的钙化遗迹,坚硬的基质,易脆的砂岩,柏树、圣栎、仙人掌和柠檬生长之地。古老的农舍散布其中,就像是那天我们曾站在这样一栋农舍前,老天才知道那是哪一年——记住时间向来都是我的弱项。戴帽子的男人是推销员,满脸笑容,不过这也没带来什么实惠:没人买他的东西。他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意大利人,其余的都是英国人,只有我和另一个人是荷兰人,那人名叫海因茨。我们都不住在海滩小镇里,而是住在古老的村庄及环绕的小山中。此刻我不得不来说说这张照片了,但我要先警告你。戏剧是如何出现的?需要时间、地点和情节的配合,这是戏剧艺术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果你想看一场好戏,那注定要失望了。故事足够离奇,却不受戏剧成规的约束,因此也谈不上是艺术。没有高潮,也没有大结局。最后三个出场的角色是海因茨、鸽子和死亡。我是编外的演员,莫莉则藏在舞台角落里。演员们自得其乐,但大幕已经落下,观众已经离去。一切都拖得太久了。海因茨演着独角戏,菲利普和安德烈娅也是一样,站在照片中人群两侧的最边上,除非你把推销员也算上。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让我们从左到右,一一看去。推销员,戴着帽子满脸笑容的家伙,我们可以将他画掉。现在才开始我们真正的角色。不是主人公。第一位是安德烈娅,我们从脚看起:白色的跑鞋,细窄的黑色长裤,白色的长T恤,还有打着白色小卷的羊毛外套,这可能是白色的阿斯特拉罕羊羔皮(世上有这样的皮毛吗?);或许是仿羊毛,这可看不出来。她这样的女人,即便穿的是仿制品,也看起来像真的。她的体态像一名骑士,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她善于骑马。我曾经一度热恋她,我们试着成为一对,但还是以分手告终。我们每天都会读一点《太阳报》,剩下的时间就全用来骑马。我一开始便是被这所吸引,可当我告诉她时,她却不相信。你的内心深处是一个傲慢的智者,你在笑话我。这话不对,不过我却无法让她相信我。你是否见过女人在清晨时分骑马漫步上山?黄色小报的想象力怎么也不及贵胄之后的气度。她出身斯洛文尼亚的贵族家庭,但既然如果是英国人,你就不会对人提家族的渊源,有点太傻气。父亲是一位了不起的骑士,仇视闪米特人,从铁托的统治之下逃了出来,又为了钱在英国成家。她右边两米之内并无一人,只有些面粉口袋靠在墙上,再向右就是那个不知名的快艇手,当时不过是碰巧出现,轻松而友好,没穿外套,早已习惯了海上的冷风。然后就是海因茨,高大魁梧,就是因为他,我才假装不认识这些人,我很好奇,是否在照片上能发现他会死于非命的征兆。我尽力地看,却什么也没看出,现在看不出,就更别提五十年后了。我后来所了解的他的特点,从照片上也同样看不出。穿着黑色翻领衬衣的壮汉,外套敞开,裤子皱巴巴,鞋子也不合脚,与身边他的妻子莫莉恰好成对比。莫莉的英语和菲利普及安德烈娅一样,不是牛津腔,却让人想起詹姆斯·艾伦女校、板球和马术;却也有几分像街头小报的口吻,耸人听闻的大标题,第三页上还有美胸图片。高雅,却不读书,这就能大致概括他们了。飘在国外,只不过只需要飞行两个小时就能回到祖国,走遍哪里都能说母语,还没有税吏紧跟在后头。莫莉戴着白框的墨镜,有些英国女人,你一辈子都看不到她的真容颜。所有英国人天性里就会发疯,已经过世的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如是说,这对于莫莉同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