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披肩松松地披在她的肩上,发白的金发,过膝的软呢大衣。上次我遇见了她,她已经是个驼背的老妇人,牵着条小狗走在乡村小道上,她没能认出我来。而照片里,我站在她身旁,我很多变,而那是从前的我。我的胳膊肘撑在德国桌子上,那将是我妻子站的位置。那时她正在调准镜头,所以说,拍照的是个女人。跟随着照片中我的视线,我能清楚地看到她是如何稳稳地站在光滑的、沙色的岩石上。我同样随意地戴着一条围巾,事隔多年,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围巾的花色,绿色且有小花格。我们传奇的旅程从空无一物开始,到空无之乡结束,沿路落下了无数衣物。有时我会为所遗失的痛感惋惜,之所以不要久看老照片,也是同样的原因。我的身边是菲利普,山羊皮鞋,棉绒外套,他父亲和他一样声音洪亮,曾为我一一讲述他错过的那些战役:卡西诺山,喝了太多杜松子酒,一头栽在帐篷桩上;阿拉曼,传令官没能及时叫他起床;耶路撒冷,指挥的一团将士全都是没用的娘们。菲利普曾和海因茨一道在地产行业小试身手,如今他和安德烈娅离婚了,原因是那些马。她一天到晚就知道照看那些该死的马,一大早六点就出门,从来不进家。
不过这故事和菲利普及安德烈娅无关,这是海因茨的故事。
3
在荷兰外务部的所有官职中,荣誉副领事必然是最底层的。既然是荣誉,就没有薪水可领;副职就意味着还有一个人负总责,此人身兼各种头衔。但海因茨的情况却并不如此,他没有上级,这倒也自有道理。任何一个还算体面,荷兰人常来常往的港口都得有一位领事。出国在外的荷兰人也会死去,被捕,撞车,丢失钱包或护照,或者两个都丢掉。此时祖国的长臂就得越过国界,帮助那些深陷困境的荷兰人。作为报酬,担当荣誉领事的人,哪怕不过是一位本地商人,只懂得三句半荷兰语,也能在屋前挂上荷兰王室的盾徽,并获得不小的特权。两头金狮以爪互攫,从大张的狮嘴里还吐出有纹章风格的长舌头,这个盾徽对做生意是有好处的,此外,做生意的本质也不过互搏而已。这个高大而椭圆的盾徽上用同样金色的大字写着荷兰王室的格言:Je maintiendrai,海因茨一般将其翻译成:我将严守信条。如今,在新一代人的习语里,这个理念及人们对法语的了解,都在迅速消亡。情妇、姘头、妃嫔,这些名词都已经消亡,被一个俗不可耐的词“女朋友”取而代之,这倒不是说海因茨没有风流韵事,他的秘书会时不时钻到他桌子下面,让他消受一番。海因茨说,西格斯蒙达这个快乐的四十八岁女人,粗笨可爱,让他很喜欢。他性格欢乐,哪怕叫海因茨·马克西米利安的人一般都性格阴郁。这就是有个奥地利妈妈的坏处,他说,不过至少我还得庆幸自己不叫阿道夫。
我又久久地看着照片,真是个快乐的人。可真是如此吗?为什么他常忧郁、爱酗酒?可正是由于这一点,这无法抗拒的性格矛盾,才让我至今还在想念他。我说这个故事“没有结局”,正是此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酒徒终究会酗酒而死。海因茨的灵魂因忧郁而黯淡,他的黑胆质性格不断将其推向毁灭,因此他从始至终的欢乐便更显得不可理解了。
4
一切都始于三十年前。我和当时的爱人坐在海边的露天餐厅里。海面上排列着浩浩荡荡的航船,彩旗飞扬,最前面的渔船上供着圣母塑像,众船紧紧追随,歌声飞扬,号角嘹亮。穿着金袍的教皇焚香赐福于大海。这是远比基督更古老的异教仪式,人们要敬畏和供奉大海,所以才有了巫师一职。我们当时肯定在聊天,因为突然之间,一张通红、肥胖的面孔硬塞进来,脱口而出:“你们说的话我全听懂了。”这实在会让人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雅的话。初次见面,海因茨很不讨人喜欢,我甚至有点厌恶他:他满嘴杜松子酒味,没刮胡子,更糟的是他还让酒保送酒来,要和我们以女王陛下之名共饮一杯。那么为什么在初次见面之后,我们还会再次相会,之后更是常来常往,直到最后那一次在他的阳台上,那一天风暴大作,海面如石板般灰暗。要问为什么,我想还得看一张照片,不过不是同一张照片。莫莉有一次给我看了他们成婚之日上海因茨的照片,他的面容那时还没有被酒精所摧残,那是一个海盗,强人,如克拉克·盖博,一个身经百战的男子汉,大胆狂徒,一个能让女人神魂颠倒的男人,因为他非同一般的率性自由和胆大妄为。我记得当时盯住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如今“令人绝倒”这个词已经很少用了,更不用说是在描述一个成年男子,然而用于此人却极为贴切:站在帆船上,高大强壮,一手攥着玻璃酒杯,一手持舵。女王陛下的副领事掌控其事,依然举止优雅,性欲强烈,言辞风趣,酒精还没有毁灭这一切。他令人绝倒,却又不凭借此“颠倒众生”(这也是一个将死的词)。只需看一眼那令人生畏的蓝眼睛中的悲哀。一个雅士。你看,我不得不用其他的语言,才能勉强形容这个人。然而如果我认为他是雅士,为何我又巴不得忘记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呢?他满脸通红,醉态醺醺,正冲着我。我觉得他像一只猪。动物寓言故事中处处可见半人半兽,还有人头马,有女人乳房的鸟,兽头的埃及神灵,头顶王冠的老鹰代表人类,米诺陶仰着沉重的、双角巨大的头颅,反倒显得他人类的身躯格外脆弱。那是原罪的时代,是人类从野兽中艰难挣脱的时代,是纯真丧失的时代。我们对于古老动物王国的追思,常让我们把自己比作各种动物,至少部分如此。然而就我之所见,从没有人将自己比拟为猪,除非你恶意地引用动画片为例。
5
他最老套的节目是这样的:邀请你来参观他的海边别墅,在水池边的露台上进午餐。然后坐他的摩托艇。这艘摩托艇不过是一艘便宜的快艇,海边别墅是一座古老的渔夫小屋,墙壁石砌,抹了灰泥,刷了石灰,露台只有三步宽,上有茅草雨棚,水池不过是屋边的小池塘,围墙只及膝高;你勉强能在池塘里坐得下,游泳是不可能的。他正是在这里接待自己今后的主顾,绝大多数人会难以掩饰吃惊之情。如果还有人对他的水池颇有微词,他就会手指大海。这座渔夫小屋可以俯瞰一片小小的海湾,有项乐事便是从悬崖上跳入水中。这还是有危险的,脚下岩石狰狞毕露。海因茨跳水特别拿手。我们第一次造访时,海面波涛汹涌,那艘海因茨称为“铁板”的快艇疯狂地撕扯着缆绳,缆绳则靠一对生锈的铁钩钩住一块礁石。我们是来吃午餐的,菲利普说我最好带一瓶威士忌来,他没有提到午餐吃完时,这瓶威士忌也会喝得底朝天。我白天不喝烈性酒,女人们也只喝红酒。这不是电影,白天的时光不可能成为电影,然而有时不妨用电影般的视角来看待日常生活。一切都突然带有了刻意造作的效果,而人们的对话也如同是一位二流而又无趣的剧作家所写的。麦克风同样会捕捉到剧本中没有的只言片语,镜头摇摇晃晃地对着远离海中央那岩石嶙峋的小岛,又突然切换到波涛中一个孤身奋力前游的脑袋,然后又给了莫莉白皙的面孔一个大特写,此刻海因茨正在说她“依然是一句荷兰话也不会说的小虾米”。比起初次见面,此刻他更像一只猪,可我对他的看法正在改变。柏拉图曾说有一种爱情与性爱无关,爱是爱人之情,而不是被爱之人,如果确有其事,那我的感受也同样如此。我对这个可以好几小时不停狂饮作乐的男人,这个怒目圆睁的酒徒慢慢有了某种……某种什么感觉呢?尽管我绝不会喜欢检讨自我,可关于自己,我不得不讲上两句。我将海因茨算作密友圈的一员了吗?可我并没有密友圈。我有寥寥无几的几个朋友,散落在世界各地,有男有女,视他们为生命中的盐,不妨这么说?这比喻有一半算是厨道,所以行之不远,但不妨用之。那些人,当他们死去,你会悲哀,可关键在于,他们过世之前,你就已经一边笑话着他们,一边心生哀婉。那是些脆弱的人,受了伤害的傻瓜,拒不认命的女人,愁云惨雾的骑士,灾难包围的男人。我不想知道他们如何说我,不会说我圣洁,这是肯定的。或许会说我有同情心,或许说我像个蜣螂,总是被腐朽的气息所吸引,或许正是他人步步紧逼的悲惨命运让我有了安全感,倒霉的至少不是我。这又当如何说呢?
6
回到电影中。可敬的副领事坐在戏水池里,他在唱歌。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的生命之歌,在那几年里,这首歌我将听千百遍。如同号角一般的腔调,就像为国王前导的传令官齐鸣鼓号。此刻当我书写时,我依然能听到。猪头从臃肿的身子上脱落,从威士忌热气腾腾的雾水及一层层的肥膘之上,升起了克拉克·盖博的影子,再加上酒神巴库斯的大腹,以及前额上横七竖八的湿发。巴库斯、海因茨和盖博都很开心。海因茨可能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快乐的酒徒。他是排遣悲哀的大师,没等悲哀将他笼罩,就会撒手而去。我帮助莫莉做菜时,也觉得有点摇摇晃晃。威士忌是昂贵的好酒,红酒则一塌糊涂,这种劣酒将我们的陶然之醉彻底破坏。莫莉准备了小牛舌,你挑一个卷起来,滑到自己的盘子里,依然显得十分体面,微带粉色,深陷于琥珀色的肉冻之中。肉冻下则是高高的柠檬片和欧芹,排列纵横如神秘的星系。他品尝着酸红酒。小虾米做菜可真拿手,其他的她啥也不会,这位酒神说道——不,不,别担心,她听不懂荷兰话。我不知道莫莉究竟懂不懂荷兰话,但这个英国人的表情却淡如止水。这一手厨艺是她精心练过的,此外,这也是个爱情属于去爱的人的例子,我可不是后来才发现的。她依然保持着美妙之态,说这话的还是夏多布里昂,只不过说的是泽西太太,其实换成莫莉也一样。他们有两个孩子,都住在英国的寄宿学校,远离酗酒狂乱的父亲和忧心忡忡的母亲。放假时,他们就会回到这片无法无天的乐园,半裸着乱窜,学荷兰脏话。莫莉本来就不喜欢晒太阳,如今更是把脸绷得像一张羊皮纸。稍能让她安心的是,这一家人日常所居位于风光迷人的游客区,她从不请人上门做客。此外还有周日去英国国教教堂做礼拜,那里有圣歌,有位体面的英国神父,能在晚霞中连续几个小时怀念故国,善莫大焉。此外,她对海因茨的一往情深,只有伊普雷战场上整连英国士兵迎着德国机枪扫射正步前进的豪情可以比拟。她只是不表现而已。
他们的爱情生活可是那些英国人最热衷的话题之一。显然他们之间曾有过柔情蜜意的时光,不过那还是海因茨依然像盖博的时代,是如今踪迹无存的前奏曲。在那之后,人们的闲话就变得更加猥琐,充满瞎猜:他的大肚子在干好事时会不会碍事,你还不如和大象上床,想想看他喝得一塌糊涂,跌跌撞撞地闯进舞池里,还能勾引一大票女孩等。其理可疑,其情亦伪。我觉得人们之所以会有这些恶劣的猜想,原因很简单。海因茨很好玩,而大部分男人连好玩都称不上。他自己的说法则用了航海术语,这个词如今英语已经无法翻译了。我的舵杆已经没有压力了,他有一次说。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航行,也不会牵扯其他人。时不时跳点小舞,这就行了。我还是和其他姑娘们相会,不过我假装她们都是图画,或者广告。不过这是后来的事。
7
我们度过的所有下午时光,都和第一个下午如出一辙。午餐吃完时,威士忌也见底了,随后便是午睡,那正是大战溃败之后的心境:一溃千里,如莫斯科大败退。可供藏身之地不多,每个人都急匆匆地退入各自的去处。露台和岩壁之间的矮墙本来就不宽,可莫莉就在这里休息,两根柱子支撑着茅草屋顶,莫莉就躺在柱间。她活像是圣墓中长眠的中世纪修道院院长,只不过那只戴着家徽的小狗没有蜷缩在她脚边而已。海因茨则消失在屋里,他的婚床(有时也是淫乱之床)将等待他深陷其中。要是还有其他的客人,大多会去附近的海滩边,不过在这第一天里,除了我没有别的客人。我别无选择,只有躺在从阳台通向室外卫生间的水泥斜坡上,摊开手脚休息。
从这个懒洋洋的地方,我能看到山麓上新建的公寓层层叠叠。海因茨曾让我看过这里三十年前的照片:那是战后人心涣散的重建岁月,意大利依然披着法西斯和贫穷的破烂外衣。在经济腾飞之前的日子里,这里也没有德国游客,他们还在国内收拾自己的烂摊子。照片上这片山麓岩石累累,疯长着胭脂栎、迷迭香、大戟草、蓟草和野蒜,海因茨的渔民小屋孤立其中。这座房屋有非洲的遗风,白石灰的拱顶尖耸,一旁的阳台有当代建筑之风,是他自己所建的。如今这座粗朴的房屋孤处一地,让人追想该地区的惨淡时光。我一定是睡着了,突然之间我就看见海因茨站在我上方,他穿着游泳裤,依然因为威士忌喝多了而醉眼蒙眬。要不要去跳水?这里也有我们跳水的照片,因为海因茨跳水实在是一道奇观。他在最高的崖顶站稳,要我在他后面排队。脚下飞旋的水流看起来远得吓人,尖锐的海岩破空而出,我心惊肉跳。他站着不动。你还是走下去一些再跳吧。多年以来,我们一贯如此。他站在我头顶几米高处,我虽然走得更低,却依然会害怕,或许是不知道水有多深。足够深了。我还要避开他的快艇和缆绳。小意思。我数三下。照片里,两个人跃到半空,一条是金枪鱼,一条是鲭鱼,我细瘦的身材反衬出他偌大的体格。他双拳紧攥,劈开水面,激流将我挤向岸边。我上浮后很久,他才会露出水面,从灰色大海起伏的水面上,挺出萨提尔一般微笑的脑袋。他是个快乐的人,这一点没什么可说。然而我的苦难却远没有结束,随后就是我答应过的快艇巡航。我耳边至今还能响起劈波斩浪时他骄傲的欢呼,似乎我们在痛击大海。其实惨遭痛击的是我。白沫横飞,平底铁皮快艇跃入空中,又砸在岩石般坚硬的海面上,我在船舷两边摔过来摔过去,全身被狂甩着,快艇横行无忌,我深陷必死的命运,全凭一个狂暴的、喝醉的疯子摆布。自此之后,我便再也不想再来一次了,哪怕天光万里,波平如镜。我已经看清了这个人,这个冒险家随时准备放手一搏,听天由命,能尽快了事,以免他不得不进行谋划已久的其他求死之旅。
8
他和我之间——我不得不对自己说上几句,哪怕我讨厌这么做。你终究会发现自己的某些特点,并且不愿公之于众。虽然不能实现,但毕竟此念不改:在你撒手人世时,将那些细微的小秘密一同带走,封口归天。无论那是什么秘密,到此一笔勾销。生命啊——是否有人能告诉我生命究竟有何意义?很久以来,我已经无法了解“人”的含义,尽管如此,过去的一千年里,人类表演得真是淋漓尽致。地球已被驱赶出太阳系,沦落于银河的角落。我们如此狂妄,认为我们已经能把握一切未知,上帝和其扈从都已死去,我们本不过是无名小卒,受无形的粒子所驱使,却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淡忘了唯一的遗产。你说我是空话连篇,没错,我倒愿意听听你的高论。我反正能坦然接受,至少现在如此。
今日阿尔卑斯山深藏在雨雾之中,与我开始写这个没有情节的故事时相比,树木也显得更苍翠了些。我能听见屋顶上的落雨声,还有几只小鸟在雨声中尽力高鸣,我觉得和天地浑然一体,如果天地尚且存在的话。这似乎和我之前的说法正好相反,其实并非如此。此外,鸟鸣也总能让我安神。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是诗人,可只有在阅读时,我才觉得自己有诗才,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这一点。我的第一部诗集淹没在战后汹涌的文潮之中,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真正的才能所在。我对于诗人是必不可缺的:我是读者。读者并不算多,至少对于诗歌是如此。读书也能成为职业,不过此话暂且搁下。我是为生计而写作。亚里士多德曾说,仅有木材不能成床,也就是说,不同之物,自有其不同。他总是对的。木匠不是木雕师,而我只是木匠。每个季度我都会粗制滥造出一本光鲜的旗舰杂志,大谈热点事件,刊头横列着一打甚至更多的财经和法律名人照片。而这些名人中谁也不会读一读文章的内容。我甚至怀疑,可能压根就没有人读过其中内容,尽管这本杂志花钱如流水,使用胶印,聘用了最顶尖的摄影师和设计师,还有好些溜须拍马的法律行家,接下来要提到我负责的部分,即名流。他们之中无人拒绝,甚至排着长队等我约稿。找出五个荷兰顶尖的作家,给他们一个抽象的主题,还有相当于《绿色阿姆斯特丹人》或《N.R.C》这些杂志五倍的稿费,他们的手稿就会送来,量大而又迅速。而我从这职务中挣的钱就拿来购买他们的大作,这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有许多欢乐无法与他人分享,隐姓埋名就是其中之一。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结识了海因茨,他对自己有所了解,也因此变得冷酷,或者不如说他让自己变得冷酷了,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但的确是实话。我隐居在阿姆斯特丹港偏远的高楼公寓里,建造自己的底比斯,我孤独的隐居之处。既然海因茨在利古里亚找到了一栋房子,我就一年去那里两次。我说了,他是个快乐的人。
9
他的战功表。外交事件。眼镜的把戏。害怕见大使。汽车卡在两堵墙之间。托伦斯试剂。香格里拉。钓鱼。超市里的冷柜。荷兰佬。尽可以说下去。这是反英雄主义,没有升华,却令人难以遗忘。说那是外交事件,不过是举个例子,至少其结局皆大欢喜。在其内心,海因茨很在乎他副领事的头衔,特别是他会因此受邀和其他“外交官”一道参加某些正式场合。外交官团队中的其他人,也由好几个荣誉领事组成:一个老朽发霉的英国人,一个有五个名字的西班牙人,一个把这职务当作游戏的美国人,一个法国人,运营着渔业公司,还有一个德国人,同海因茨一样从事地产业。他们会在每年举行的活动上聚首,其中有一项就是每年九月登上一艘意大利护卫舰,出海后向海里抛一只花环,纪念以前在这片濒临大陆的海上曾发生的一场战斗。有几个水手在战斗中溺死了,所以才会献花环,海军上将才会出席,年复一年,总有一个“充台面”的大人物出席。大谈献祭、祖国、和平、和谈,然后献花环,花环会在海面上漂一会儿,捆扎花环的绳子变得越来越沉,花环也慢慢地沉下去,随后就开始上酒。那是九月,也就是说意大利人依然穿着白色的军服,勋章和装饰因此格外显眼。有个当时在场的人事后告诉了我那一切。海因茨是喝醉了,但其他人完全不在乎,他们最后都喝醉了。普洛赛克葡萄酒、阿内斯白葡萄酒、餐后白甜酒、格拉巴白兰地。不知是军服白得太刺眼,还是他们两个人年轻时都曾经是跳水运动员和水手,反正海因茨突然端起满满一盘子辣味通心粉,劈头倒在上将脑门上,还大喊着:“意面吃个饱吧!”每个人都吓得屏住呼吸。他们蒙眬的醉眼中看到海军上将一下脸色苍白,挺直身子,同荷兰人大干起来。他抓住海因茨的胳膊,拧到背后,把海因茨扯过来,然后在他两颊一个劲地狂吻,因此海因茨的脸颊上也沾满了厚厚的红酱汁。这就完事了,请再来点格拉巴白兰地。虽然并不在场,我也能看到那张脸。我知道他喝醉了是什么模样:表情渐渐变得傲慢不逊,容光焕发,大胆妄为,不顾风险,还因此偷偷地自鸣得意。玩眼镜的把戏是喝到后面的事,那时候他已经狂性初发,晃晃悠悠,双手直颤了。
偶尔他还不得不回到祖国荷兰,而他对这个祖国已经陌生得令人抓狂了。他会一路开车,不作停留,直到梅肯区的一家小旅馆。这就是抓紧方向盘别掉了的问题,他说,没问题,一路风平浪静。徒有虚势的一家寒酸的旅馆。那里的人都认识他。他双手颤得厉害,没法签名入住,就会找借口说他的眼镜放在箱子最里面,他得先进房间。进房之后,他冲向小吧台,吞下两小瓶威士忌或康涅格白兰地,哪种都行,然后胡乱梳梳头发,走下楼去前台签名。然后就会去城里痛快喝一场。其他的故事也是如此疯狂而又极有规律的悲惨故事,一次又一次,也让他勉强维持的努力更加艰难。
前往罗马面见大使也是痛苦的,原因一样,他得先喝酒,才能让手不发抖。可不能让他们觉得咱是得了帕金森病才不和人家握手告别的。还不能忘了那个金光闪闪,上面有狮子的盾徽。我将严守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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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定居在这里,住在这个海滨小城呢?碰巧而已。坏孩子,游荡汉。我只会航海。就把这当成饭碗了,从阿姆斯特丹和汉堡运游艇来地中海,某种程度上安逸的生活。航海和跳水是我的拿手把戏,来到这里,就留下了。当时在奥纳西斯的游轮上有个跳水的活,冬天的活。冬天不用航海,就四处看看。每天都泡在大餐厅里。别人说这是个城市,我看这更像个大村子。大餐厅里有些老家伙,如此而已。小老头子,我总是给他们倒咖啡。哦,来一点,谢谢了。他们说当地的土话,有一天侍者说:齐安茨先生,这些先生可都是百万富翁。这伙人都是地产主。我就是这么起家的。后来这里又来了德国佬和英国佬,但这群小老头却认我当朋友,他们管我叫齐安茨,更愿意和我做买卖而不是瞧不起人的英国佬。我认识老头们的儿子和女儿,也知道哪块地是谁的。
11
不过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事情肯定还和海因茨的儿女有关,只不过他自己没说过。还是菲利普有一天说到了这事。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在说一件古老的往事,那段史前的时光没有记录,时间也一片混沌,那时候的人物仿佛脱胎自传说或神话中的虚构人物,你甚至会怀疑世界上根本就没这些人。当海因茨第一次来这里时,他是有伴侣的。这句话听起来也有些古怪,与菲利普一向的风格大不相同。似乎他在修理一件已经抛开许多年的古董,或者在为之定调。那时有人与他,与海因茨一道,她的名字叫阿莉尔。从他一字一句念出这个名字的模样,我就能看出阿莉尔早已过世,此外她的死亡还是一出惨剧。我说过了,我读书太多,早已处变不惊了。阿莉尔真如春光一般明媚。菲利普絮絮地说着,我发现那道春光依然在他心中萦绕不去。她和海因茨在各方面都南辕北辙,两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的意思是说,这厄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超凡脱俗,如同精灵一般,这话他没有说,可我能听出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坠崖而死,精灵是不会死的啊。阿莉尔给男孩女孩们上艺术课,还亲自给学生们画像。
她画的人像至今都挂在各家的墙上,全都装裱过了。
无论远近,所有人都来参加她的葬礼,全都穿着黑衣,就和以前的风俗一样。海因茨的面孔僵硬如石,让人们大吃一惊。他走遍了所有人家,询问他们是否还有阿莉尔的照片,要是有的话,能否给他。没人敢拒绝他。许多年后,菲利普斗胆问起这些照片的下落,海因茨手指大海,权作回答。
12
就是这样了吗?在他死前的最后几周时光里,那个美妙的人儿是否萦回在阳台上萦回在他的周围?当他和我比赛跳海,在那个不幸的时刻,她是否也半空盘旋?莫莉生孩子的时候呢?难道她也一样挥而不去?当海因茨从大醉的午睡中醒来,惊奇地四下张望,仿佛从没见过这个世界,也不想见到,那时是否也有她的影子?矮胖墩坐在墙头,这个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想要不摔倒,就只能纵身跃入大海。这是不是太容易了?我敢说的确如此,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步入别人的生活,解读思绪,打破迷局,看穿面具?我们从拙劣的电影,还有从或拙劣或精彩的书籍中学到的只鳞片爪,杂志上连篇累牍的心理学废话,还有想象中心理医生的沙发床(而我们绝不希望自己也会躺上去接受治疗),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树立起面面镜子,镜中没有哪怕一条真理。真理总是惨遭谎言的鞭挞。海因茨一言不发,莫非他就此成了骗子?他酗酒成性,是否因为自己一直在撒谎?他是否和死亡之间早有约定,不过一直有待履行,当末日来临时,他是否如释重负?
喂,来笑一个,这也是他的口头禅,他说得没错。不能没有笑声,要笑得声如雷鸣,长藐古今。我总是忍不住雕琢言辞,一个形容词都不要用才好。不能没有笑声,你这傻瓜。
你给我走开。不过,他并没有说过这话。
13
阿莉尔,这个名字曾在我心头萦绕。我有一次曾问海因茨,他和莫莉在一起有多久了,借此旁敲侧击地打算引他谈谈阿莉尔。可他立刻看出我的居心,变得沉默如岩石,正如菲利普所说。我事后和菲利普提起此事,他说既然能喝得烂醉,沉默如岩石也不在话下。不,菲利普也不知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多久。生死两茫茫,那些你不熟悉的人过世之后,便消逝无痕。菲利普来此地时,阿莉尔和海因茨便已经在一起了,他没能一直围在阿莉尔身边,菲利普正是如此说的。这句话我总也忘不掉,一来这话颇为古怪,但更是因为话中有绵绵的遗恨。海因茨总是紧看着阿莉尔,其他人几乎没机会见她,所以才会如此为她着迷。她美貌惊人,犹如惊鸿一瞥,如无边黑暗中的璀璨之光,芳踪难觅。
如今她已化入真空,似乎从来就没在这出现过。我问他阿莉尔的嗓音如何,他却紧闭双唇。我已经有点过分了,声音,声音?这许多岁月之后,他怎么还能记得阿莉尔的声音?
我能看出他在想什么。这是一个早已过世的女人,你为什么还想知道她的声音?真变态。他勉强承认自己参加了葬礼。
葬礼在邻村举行,当时海因茨住在那里。话就说到这儿来,只不过后来在板球俱乐部这事还引起了人们一番议论。荷兰人脑子都有问题。你知道那个傻瓜问我什么吗?他问我她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她的坟墓在哪里,这个他也想知道。海因茨已经够古怪了,他的朋友比他还怪。
墓地。我的生活从不缺少诗歌,我无法想象若不这样,还怎么挨过来。那天我读了蒙塔莱的诗歌,这本书在利古里亚我从不离身。乌贼骨,乌贼的骨骸,这本诗集扎根于这里(不过诗歌会有根吗?)。那一天阳光凶猛,我找人问了方向。走过教堂,有一条漫长的、柏树森然的乡村之路。“当生命轰然倒地时,再看其是如何模样。”该书中有一首诗如此说。在此之前的另一首诗则说明了我眼下正做的事。无论一首诗多么晦涩,都是明明白白的。至少对我是如此。
我是读者,我说了算。“当你走在灿烂的阳光下,你会惊奇地发现,生命的一切及其苦难,不过是在插满尖玻璃的墙头上行走。”翻过墙头,另一边是榆树林,有淡淡的玫瑰香,一片死寂。我已经在教堂的后院里,这里无人可以问路,我却立刻发现了她。有人为她留下了鲜花,我肯定不是海因茨。这个会将爱人的所有照片沉入大海的男人,是不会来扫墓的。阿莉尔·范·德·卢特,人生只在须臾,本来寂静无声,1940—1962。
四十年后还有人在墓前献花,是否能说逝者已经杳然远去?“当生命轰然倒地时,再看其是如何模样。”
14
十点前是看不见海因茨的。十点过后,他要不在办公室里,要不就在利古里亚酒吧,也就是哈姆莱特开的酒吧里。在意大利很少有人叫哈姆莱特,如果别人问他的名字是咋回事,哈姆莱特就会指着酒吧墙上挂着的一张有框画像。一张宽软的大脸,牧师的颈套,面颊和颈套之间挤出偌大的双下巴,浑然一团。哈姆莱特,红衣主教奥塔维亚尼。我的父亲没听说过哈姆莱特,不过他倒是虔诚得很,他原本希望我成为一名神父。
哈姆莱特所挣的钱一半都来自海因茨,每次我到这附近,都会到利古里亚酒吧里看看他。我想自己去墓园的事还是不对他说了。他坐在暗处,把玩着一瓶坎彭利开胃酒。这是我的早餐,我每天的粮食。这酒是一个荷兰人发明的,不过这里的人不高兴你提这事。那就是阿德良六世(Adrianus VI),只有这个教皇是荷兰人,也是最后一个外国教皇,直到那个波兰人上台,他的名字叫啥来着?这个荷兰教皇是坎彭人,还带来了他自己的烈性酒,坎彭利开胃酒。
不过海因茨情绪不高。一个荷兰人在海湾里溺死了,而他的直系亲属又联系不上。游泳时人可不会带上护照,海滩上也只能找到一只篮子和一块毛巾。如今我只能暂时把他塞进超市的冷柜里。一般来说,亲戚们也不愿意着急赶来,除非有什么保险规定,否则他们也不太愿意认领尸体。所以只能我来了。我能从大使馆那里弄到点额外的钱,不过我告诉你,这事太没意思了。明天和我一块去,你自己看。
的确,很没意思。灵车的司机胡子拉碴。开价高得吓人,我俩平摊。我担任必须在场的证人。本来我还以为要找个别人当证人呢,现在正好有你。前面是那辆坑坑洼洼的黑色本田商务车,后面是我们,坐在海因茨那辆同样破旧不堪的菲亚特车里。上周,我从迪斯科厅开车回家,被拦住了。哼!齐安兹先生,掉个头才是你家的方向!掉头可成问题了。后头有一面墙,那天晚上,他们特意为了这一刻才修了这面墙。他们笑得死去活来。不过还是饶了我,没做呼吸酒精测试。倒车的空间可真窄。
后来发现那个荷兰人是个兽医,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有一个朋友,却找不到,还有些远亲。哦,不,亲戚们说,此人过去一直说哪里黄土不埋人,所以亲戚们只不过送来了一个悼念的花环,再加上大使送的花和我自己的份子,所以看起来还过得去。我们走在棺材后面,天气更热了,海因茨汗流浃背,山中最熬人的月份是四月而不是八月,哪怕大海就在不远处。两个工人咬着雪茄,站在掘好的墓穴边,手里拿着一块绘有骷髅头的布,他们马上丢下手中之物,同海因茨握手。两位掘墓人和他们的约里克骷髅,眼睛闪闪发光,因为许诺会给他们小费,或是招待他们痛饮一番。是时候打开棺材盖了,海因茨拉开了聚乙烯的盖板。看看他!我于是看了看。五十多岁,严肃沉闷,秃顶。他愁眉不展,似乎死神来的不是时候。这一刻转瞬即逝。海因茨打了个手势,工人们将棺材放在墓穴中,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海因茨不知道,一周以前我还站在他妻子的坟前呢。
安息吧。是他说了这话,还是我听错了?我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又变得傲慢不逊。说这话的不是我,而是荷兰国。他能在这安息十年,然后墓地租金就到期了,就这样。之后人们怎么处理他,我就不知道了。可以问问那两个挖墓人,把他磨碎?火化?变成肥料,谁知道呢。我从没有问过,有点怪,嗯?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是指他不知道这具老干尸将来如何处理有点怪,还是指一个人这样的死法有些奇怪,由陌生人埋葬,葬礼上一个亲人都没有?我想起他妻子的坟墓至今尚在,可见有人依然在为她付租金,可那是谁呢?
我不能问海因茨,因为我也没说过自己曾去看过那座墓。于是我们走回去:利古里亚,没了约里克的哈姆莱特,在码头边吃了午餐,又到海因茨房子边跳水,喝威士忌,歌唱,欢笑。这真是一位欢乐的副领事,如假包换。活做完了,担子卸下了,同胞已经躺在公墓的墙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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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结局吗?当然不是。这是真实的生活,毫无线索也没有情节。酗酒会日渐侵蚀、毁损身体,最终必将得逞。病历才是小说,而且是战争小说。一个人的肝脏能经受许多折磨,可并非水火不侵,经不起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经不起敌后的伞降偷袭,经不起没日没夜的闪电战。最后那个夏天,就在我离开前,海因茨戒烟了,与死神的约定可以再拖拖日子。他那座渔夫小屋四周的岩石上,撒满了发臭的小雪茄塑料烟嘴,那是我从荷兰给他带来的。让所有带着Wipro的朋友都滚蛋。也不再一玩就是一个通宵,就是这样。把整盒烟倒进火里去,尼古丁小片。这有什么。看意志强不强而已。你得下定决心,这就行了。但是另一个决心他却从来没下过,即便下过,也是转眼就忘,半心半意。不再喝烈酒了,只来一杯玫红葡萄酒。这一杯就变成了六瓶,莫莉说他简直是用酒来洗肠胃。这就是柠檬水,没坏处,但是也没劲头。到了秋天,第一个坏兆头来了,那是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不行啊,不太好,他们抓住我了。他们是谁,海因茨没有说,不过听起来他认识“他们”已经很久了。好坏就是这档子事。我打电话给菲利普,甚至能看见他在电话那一头耸肩。他折腾了一辈子,不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吗?
海因茨来到了荷兰。我有些事要料理。不,不能说今天的他空有往日的形骸。从外表看他还是老样子,但是却有不同。真正可怕的,发生在他巨大的身躯之内。我从没有见他来过北方,他让我觉得极陌生,他一向只穿热带衬衫,如今却裹着一件陈旧的、紧得不得了的夹克,黄铜纽扣,还别着一枚怪里怪气的高尔夫俱乐部徽章。旧日时光。最糟糕的却是他的面孔,牙齿仿佛长了一倍,眼白和皮肤好像都得了黄疸病。只有他的笑容依然不变,让蜗居在室内的人为之惊诧,也让阿姆斯特丹的餐馆装不下。我只要一瓶矿泉水。原来他大概没有保险。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大概没有?
好吧,一点保险也没有。荣誉领事嘛,你知道的。我那个内科医生愿意替他瞧瞧病。诊断是,如果他还待在这里,也还有希望,只是很渺茫。但如果要我说老实话,一点狗屁希望也没有。
没多少日子了。你告诉他了吗?我说得不多,不过他听明白了。他看起来也不吃惊。听到这消息,人们或者被吓住了,或者就是已经清楚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再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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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回家,想坐在他的露台上,看点小波小浪。出发前,他来我家看我。一宅之主啊,是不是?你自己的日子过得还真不错。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挂在墙上的汤加的照片。我去汤加做什么?去为我的杂志撰稿,差不多到了交稿的时间。海因茨突然有了兴致。那里啥地方肯定有条日期变更线吧,我猜,还真没仔细琢磨过。
所以你只要后退一步,就到了昨天了?这取决于你如今身在何处。再向后退一步,或许你就到了明天。海因茨想要试一试,站在我的起居室里,他拼命挺起身子,盯着地板上看不见的分界线,迈出了一步。昨天!那里的人咋不会发疯的?他将照片从墙上取下来,贴近了细看。棕榈成林,洁白的小屋,小港口内横着两三条渔舟,我就要去这样的地方。一周之后,他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汤加有自己的国王。不过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从此以后,我们的对话就总离不开汤加。得现卖几处地产,然后我肯定会去汤加。对他的病则只字不提。哦,我还好。你知道汤加的国王快有一吨重吗?他们还有贵族。国王的母亲,莎洛苔太后也很有名。那是一个女巨胖,其体宽甚至比国王本人还有过之。莫莉还好吗?莫莉和孩子们住在英格兰。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十月挺好。来跳水吧。
只有菲利普才说了些要紧的。他说海因茨的气色糟透了。莫莉逃走了。他会整日坐在那里,眺望大海,什么治疗也不做。朋友们也不走动了,海因茨满口只有汤加,让他们不堪其扰。他有点失常,让我很担心,菲利普说,你要是关心的话,就来自己看看吧。然而在现实世界中,我还有一本杂志要编辑,在此情形之下,说到大限将至,真有点讽刺。现实自然是相对的,可海因茨的狂想却空无边际。他想在汤加开一家农场。开农场能从欧洲得到补贴。那里不管种什么都会疯长。我觉得这有商机,最健康的食物。卷心菜和鱼,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吗?
生长在汤加的卷心菜,我本是读书很多的人,典故会不请自来。蒙田曾说:“我希望当死神找上门来时,我还在种卷心菜……并对死神不屑一顾。”法语中的死神为阴性,这会让海因茨会心一笑。也许他才是那个不屑一顾的人。不过他从没告诉过我们,他只想着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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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一月,我才有空出门。天气很糟糕,飞机费了老大力气才降落。海因茨不在领事馆,不在利古里亚酒吧,哈姆莱特满腔委屈。那狗崽子说啥也不肯治病,什么都不管。我们告诉他了,我们出钱来请医生,但还是没门。我们一伙朋友凑了钱,但是他假装不知道我们的想法。他还要去汤加!还说这话!躺在棺材里去汤加吧。混蛋!狗屎!臭大便,浑球,他源源不绝地念叨着整个南欧用来骂渣滓的套话,好像骂得痛快就能拯救这个朋友一样。女王陛下的荣誉副领事阁下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海面上波涛汹涌,无法跳水。他向我打招呼,就好像我们五分钟之前还坐在一起似的。那副僵死的面孔发出声音,我知道他的朋友们为什么担心了。他的声音一如故往,但身体已经无望。这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大海无比灰暗,拍打着岩壁。这让人想起我第一次随他乘快艇出海的情景,狂野的海水汹涌地出入他屋脚下的小海湾,哨音和吸水声起伏,仿佛有看不见的巨人在奋力吐纳,或是大自然发狂地吹着一百架管风琴。我看见灰暗的大海中洪波涌起,力引千钧,拍岸而来,又溃退而去,留下一道粗莽的水凹,又迅速被飘摇的阴暗海水吞没。在这一片喧嚣中,我开始没有听见海因茨的歌声。然而海因茨在歌唱。随着风声歌唱,为其伴奏。他看着我的神情依然是老样子。他不需要蒙田的名言,他早已对一切都不屑一顾了。他心满意足,至少看上去如此。这时我才看见了那只鸽子,瘦小、灰色,浑身泥水,在阳台的角落里蜷成一团。我想起来菲利普曾说过海因茨会坐在这里。每日如此,只有这只傻呵呵的鸽子与之相伴。鸽子并不在海边生活,你在这里看不见鸽子,也没有乌鸦,这里不是它们的家。最起码也应当是只海鸥,信天翁就更好了。说到底,只有乌鸦这些鸟儿才能象征末日临近。鸽子羽毛凌乱,或许是风的侵扰。然而在此处,似乎有人特意逆着抚摸了鸽子的毛,全都蓬起了,似乎是怕冷。海因茨发现我在看鸽子。我的女伴。自从我从荷兰回来后,每天都飞到我这来。好玩的小鸟。有人一样的眼睛呢。我仔细看了看。鸽子也看着我,可我一直不知道,从动物的眼神里能看出什么。或者说,虽有所见,却无法理解。无论看见的不过是大理石一般的眼神或是整个宇宙,都无法让你心有所感。动物的眼睛后面,是你终究也无法触及的。随便进一家动物园,盯着一头狮子,或是猴子,或是猫头鹰,想看多久都可以,你还是无法和它们沟通。然而海因茨却另有看法。她和我每天都聊个不停。他接着说,语气未有任何改变,我想给你看点东西。我看见他颇为吃力地站起身来,沉重地走进屋里。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一张巨大的地图。汤加,可别吹跑了,给我定住。他拾起地图,铺弄平展。我们审视着这片群岛。Tongatapu.Toku. Tafali. 蔚蓝无垠的大海中撒下的一百七十一个小岛。海因茨开始低语。我等不及了。我住了几天,然后不得不离开了。我告别时,鸽子已经蹲在阳台一侧的屋脊上,往日里莫莉曾经郑重其事地躺在这里。我让她最好还是留在英格兰,干冷北风总是让她心神不定。空气里盐分太多了。一切都潮乎乎的,她受不了的。现在一直住在这里,就像以前一样。我的房子租给别人了,像吉卜赛人一样,嗯?我离开时,我看见他又在眺望远方,即便走远之后,依然能看见清空下一人一鸽的剪影。不久之后,他就被抬上了救护车,并被飞机送往英格兰。
安德烈娅给了我那所医院的电话,医院位于一座海滨城市,莫莉的母亲家就住在不远处。我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我从这里出院之后,我就要去汤加。我会从那给你寄明信片的。直到海因茨下葬约十天之后,莫莉才告诉众人海因茨已经过世,在村里的墓地悄悄下葬。她最终还是将海因茨收归己有。我能想象那一场景。英国牧师,英国圣歌,一个漂泊的荷兰人又是如何加入英国人的亡灵之中。菲利普说之后许久,鸽子依然每天都来,有一天终于不见踪影。莫莉留在英格兰不出来,安德烈娅将那座小屋卖了出去,那已经是一片废墟,成了小偷们的乐园。不,他们也没有看到那张汤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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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年夏天,我都没有去利古里亚,要不要在那里留着我的房子,我也下不了决心。菲利普每个季节都能找到房客住进海因茨的旧居,每个冬天安德烈娅也会定期给房子通风,防止发霉。这是否与过世的海因茨有关,我不知道,我一直住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第一次回来,是在五年之后,过了几天,安德烈娅突然请我同她一块骑马。我算不上骑师,她也知道。我专门为你挑了一匹特别驯良的。我们当然谈起了海因茨,还有莫莉。莫莉一心一意地做一个老太太,不遗余力。她这样的人物几个世纪以来都屡见不鲜:住在意大利的英国老太太,哈哈哈。安德烈娅勒住了马缰,我们已经骑上山崖,俯瞰村庄。大海,还有海因茨小屋脚下的小海湾都能看到。那一天大海依然波涛起伏,安德烈娅扭过头来瞥了我一眼,她戴着红天鹅绒的帽子,脸颊晒得通红,很光洁。她也变老了,只不过不是莫莉那样自求衰老,她每周日依然骑马,并且是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