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想自己迎接死亡,就是如此。他不需要我们陪伴在身边。自从阿莉尔过世之后,他就清楚有这么一天。她转过马头,正对着我。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迷恋阿莉尔。她超群脱俗吧。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可的确就是如此。她令人望尘莫及。你可以说她有凌云之姿,或是纤尘不染,但说她飘摇如磷火更好。这就像是有人在歌唱,歌声曼妙,却和你有一墙之隔。所有的男人们因此都迷恋她,特别是菲利普,也正是如此,海因茨才想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我又回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北边,正在写这个故事。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张照片。狗,推销员,安德烈娅,菲利普,海因茨,一切安宁平静。他们就这样站着,冻结在时光中,可如果他们要动起来,便会演出我正在讲的这个故事。
我凝视海因茨的面容,希望能找到这个故事里某些情节的痕迹。可其中一无所有。美酒、欢笑、鸽子、死亡、汤加——都隐藏在他的面容中,可这只是因为我熟知这一切。其他人又怎么能知道,他们所见的无非透明。你碰巧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些无名的人会保守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眼睛就像是野兽,你从其中看不出任何含义。那我呢?若这个随机的观察者看到了照片里我的表情,又会如何想呢?同样,空无一物,或许还有一丝迷惘于现实的表情,不过如此。他或她也许会推论照片中人物的年纪、衣着、风度,由此来推断拍照时间,甚至信口乱谈他们的个性。可这一切无非是瞎猜、揣测。说是创作也行,无非是编造。我们的秘密属于自己,如果能顺其自然,我们将会把这些秘密带走,带入无可追溯的忘川。
九月尾声
近来苏茜一直不到四十八公斤重,所以她再也难以应付从海上吹来,狂袭大地的飙风了。柽柳、松树和无花果树都在风中喧嚣摇摆。保持航向,她自语道,硬撑起左肩顶住大风。保持航向,海军中将过去常这样说,直到这个男人生命的最后一息,她依然爱着他。这事一直等到中将妻子安娜贝拉的过世,她和苏茜自从寄宿学校开始就是好朋友。葬礼结束之后,她从桌上之宾直接就变成了中将的枕边人。安娜贝拉躺进墓穴之内,而如今中将也躺在她身边了。他将自己的老凯旋牌汽车开进了她住的另一个村子。如果还是在他们曾经居住的威尔士,他们绝不会行事如此匆忙。这看似不可思议,但他们的确还和安娜贝拉说过此事,她那时即将悄然告别人世,如同残烛将灭。她的声音最后几近消失,可还是小声说了出来,口音依然不改优雅高傲:何必大惊小怪,我们都已经到了这把年纪,只有那些星期四人会吃惊,也不用去在乎他们。每星期四,英国人都会来城里碰头,闲聊,玩桥牌,抱怨西班牙的种种不好。哦,还有安娜贝拉的衣服,那可是最难办的。普林格牌的羊绒衫,不可能将其一扔了之。她只能把衣服送去干洗,还在晴空下猛晒,好让安娜贝拉那香奈儿五号香水的残余气味也随之消散。他似乎从没有注意过,也许他看到了,却从没有提起。在垂暮之年,床笫之事不过是两人相拥取暖,她愿意如此。本地人怎么看,那无关紧要。他毕竟是中将,有名望的人,不同于乘坐廉价航空的平头百姓,他们成批驾临室外咖啡馆,四处乱坐,袒胸露背,牛饮啤酒。这些人所说的话在她听来,比西班牙语还陌生。中将则自得其乐,他只需要《每日电讯报》,威雀威士忌,或者有机会谈谈战争。他无意再婚,她也一样。多亏了早早过世的丈夫,她至今还领着一份养老金。那男人也曾是个海军,却不是中将。中将老早就将房子划归她的名下,这样那一天终于来时,她能把房子卖了,搬进海岸旁新盖楼盘的一套小公寓里去。
已经是九月的尾声,却感觉像是十月,今年一切都来得有些早。
她觉得很累。西班牙不是一个适合冬天来的国家。你冬天来,就会再次落入英国式的生活。一切都搬进了屋里,阳台上的门锁紧了,台灯打开了,吃着烤甜饼,茶中还加了一点朗姆酒。她立住脚,喘了一会儿气。从远处她就能看到路易斯从“星星”酒吧里走出来,看看她是不是来了。正对路边,摆放了金属椅的露台上空无一人,所以路易斯肯定心情不好。又一天没有小费。外面只有四张小咖啡桌,咫尺大小,可当空无一人时,露台显得如此巨大和荒凉。秋天不仅天黑得早,你还得走进镇子里去取邮件——她并不读《每日电讯报》。她也能开车,可如果不是为了拿报纸,她宁可留在家中。一周两次去超市已经够了,什么都可以冷藏待用。还有周四,当然了,错过周四的聚会实在是说不过去。她听着大海之声。道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地,夏天时,她能在草丛中找到野蒜,她就称之为野蒜。高茎,上有紫色的花球。如果你用刀子将四周的土壤掘松,就能轻易地将蒜头拉出来。他总是笑话她对此如此上心。蒜头紧密地包裹在一层白色的、如同纸的蒜衣之中,你要剥开蒜衣,才能看到其中小而坚硬的蒜瓣,每头蒜瓣也都有棕色的蒜皮。蒜头有些黏手,但吃着从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会让人十分满足。他不爱吃蒜,她却总是会在乳蛋饼中加一些蒜,他也从未觉得难吃。临近海边,地面上石块更多,一路走去,最终满目所及只有岩石,受着海浪拍打。当他还能走动时,每天晚上吃晚饭前,他都坚持要多走一段路,来到这里。他们会并肩站在崖边,倾听,注视。我知道大海在说什么,他会这样说,却从没有透露过大海所说的话。她爱大海之声。今天大海与汹涌的、高耸的云层如此和谐。他总是带着望远镜,若有船只经过就会观看。他还会时不时就将望远镜递给她看。今天大海如此狂暴,海面上没有一艘船。她看到渔船无所事事地漂浮在屋后的港湾里,由于有坏天气的预报,还多加了一根系缆绳。
刚才她还在酒吧外看到了路易斯,如今他已经进去了。她知道他只是露个头,看看她是否来了。这是游戏规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排。要是没有客人,路易斯会一直坐在酒吧里,直到她在其中一张桌子旁坐下来。直到这时他才会露面。没有瞧见他的老板,那个彪形大汉尽管头发稀疏,还梳着一条可怜的小辫,看起来就像是过气已久的美国爵士鼓手。他肯定是在厨房里,制作让她觉得毫无胃口的西班牙小吃。太油腻了。她向屋内看去。路易斯装作一派忙碌的样子,在吧台上摆放小碟子。这毫无必要:他知道她喝酒时什么吃的都不会点,顶多点一些杏仁。她将白色的小手提包放在面前的桌上,拿出了“登喜路”牌香烟。咖啡桌看上去是便宜货,可她喜欢那珍珠色的光泽,将她的手提包映衬得美轮美奂。金红色的香烟盒很衬她的戒指,这戒指原先是安娜贝拉的,可中将给了她,就成了她的。她很注意自己的双手。苍白,青筋毕露,当然了,可如果用上好的指甲油,青筋就会不那么扎眼。手的一边是手提包,另一边是登喜路香烟盒,这一幕还挺赏心悦目。她以前从来不注意这类事情,可如今她有用不完的时间可挥霍,头脑中总会萦绕这类琐碎之事。路易斯从她身后走来。他穿着整洁的褐色衬衫。这件褐色衬衫可算是他的制服,他从来不穿别的衣服。她知道他没有成家,可他的衬衫总是熨得很平整。全黑的长裤,黑鞋,他的脚很小巧。要是穿上英国鞋,一定比这便宜的西班牙货色好看得多。正如中将总是知道大海的话语,她也总是知道路易斯的处境。今天他心情不好。他本没有必要出来招呼,因为他非常清楚她要点什么。这也是游戏的内容之一。如果没有其他人上门,路易斯会站在那里,给她说那些老生常谈。她的西班牙语只是勉强,但她听过路易斯的故事这么多次,都能够反背给路易斯本人听了。只不过路易斯的英语也差到听不懂,所以他俩互相抵消。她不需要费神去听,这就像是姑娘家的时候在教堂里,模糊地听着那些熟悉的词语漂流而过,无论是布道词或者是连祷词。在此时此地,这些话语属于远方的大海,身边的褐色衬衣,还有路易斯特意柔顺过的黑发,垂在脖子上,显得太长了。一年前,打理这个酒吧的还是老板的儿子,所以所聊的话题也不相同,可他今年没有回来。顾客太少了。她点了一根香烟,想着她应该带来了自己的粉色披肩,就是安娜贝拉披上后特别好看的那一条。安娜贝拉夫人。她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因为风。路易斯关小了音乐,表明他马上就会端来一杯加了许多冰的金酒,顶上还有两片柠檬,旁边再加一杯汤力水。两片柠檬,不是一片——路易斯花了好久才记下这一点。而且她更喜欢北欧雾(Nordic Mist)的汤力水,更配金酒,而不是怡泉(Schweppes)的。酒吧里进了北欧雾汤力水,只是因为她一个人爱喝,她已经提醒过他们不止一次了。如果老板不在,她的酒杯里就会添一些金酒,至于能添多少,全看路易斯的心情。如果他自怨自艾,就会更多一些,如此简单。他会从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开始打开话匣子,讲到第二任,再讲到孩子们。说到最后这个话题时,总是会引得路易斯讲出一个说法,让她夜里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打破隐私。不过那要等喝第二杯金酒时才会开始。
她至今也想不出来这句话用英语该如何说。打破隐私?听起来很不像地道的英语。可如果她也是西班牙人,恐怕也不会喜欢穿过世好友的羊绒毛衣。即便今天她也穿着安娜贝拉的衣服:一件劳拉·阿什利(Laura Ashley)的上衣,粉色的,有玫瑰花蕾的花纹。上帝啊,安娜贝拉。第一杯金酒下肚,她已经微醺。她听见路易斯将冰块丢进高脚杯的声音,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今天的情绪,刚才他出来送酒时就看准了。酒杯里几乎没倒什么汤力水。他一定有所打算。她也盘算着自己要如何走好开局的一手。
今天不太忙,是不是?他耸了耸肩。她只要说了一句,他保准会回上十句。说十句,回百句,她就是这么想的。不太好,天气糟透了,他真希望她没有来这里。在塞维利亚依然热火、晴朗,可这里已经是冬天了。昨天老板还算过账,收入比去年少了六千欧元。他诅咒了自己看见这里的招工广告的那一天。现在他正在谋另一份工作,在奥维耶多。要是他的第一任妻子没把他的血榨干,他现在都能自己开一家酒吧了。奥维耶多——他们在那里喝过苹果酒。糟透了,可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真正的西班牙佬。在阿斯图里亚斯的山里还有熊吼声,如同在西伯利亚一样严苛,可不是一个塞维利亚人受得了的。
可这由不得他。命运真是诅咒了他。
她饮下第一大口。这是她一天中兴致最高的时候,世界也改变了。她感觉到欢快的惬意流淌周身。这与路易斯的哀叹恰成正比。她一拿起香烟,路易斯就打开了火机。风太大了,该死的小岛,他咕哝着,好让话题继续。我估计我们今年会更早关门。她可以听见路易斯话中有话,呼之欲出,正好佐着第二口同样令人快意的美酒:那时候你就没地方可去了,你这头英国老母牛。她想了一会儿,吸了一口香烟,从嘴唇的一侧喷出烟来,同时也丢出了那句路易斯等待已久的回答:哦,不,该不会这样吧?可路易斯已经追着话头,自顾自谈下去了。孩子们。马洛卡,路易斯一家曾经住在那里,可如今人家不欢迎他回去。她小啜了一口,等着听他会如何说自己的孩子们,还想看看他说这些话时,究竟会有怎样的表情。说是会打破隐私。他的孩子们也有隐私,会被打搅的,所以他不能回去。他路易斯,曾经在自己家照顾老母亲直到她八十四岁高龄过世!可那时候没人谈什么狗屁隐私。尤其是和他第一任妻子之间。无论如何,他母亲一死,她就跑路了。更别做梦替你管管家了。他进去拿干净的烟灰缸,可她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在吧台后面赶紧来一小杯威士忌。她数了数自己还剩多少根香烟。唔,她不喜欢他抽的那牌子。燎焦的硬纸板配上白过滤嘴,嘴唇会发干的。这种烟对于你,这个小丑,真是太配了。她想着,并且说道:嗨,我希望你一会儿还能出来聊天,要是没有你就不热闹了。她又瞅了一眼烟盒。只剩三根了,要到明天早上她才会进城。此时一辆打开篷布的蓝色敞篷车飞速驶来。在面向大海的悬崖边,车轮胎尖厉地发出急刹车声。真该一头栽下去,路易斯低声怒道。我们就有乐子可瞧了。轿车掉了个头,回到路上,又在露台边停车。是德国的车牌号。音乐震耳欲聋,有沉重的贝斯声,还有个女人尖厉的号叫声,就像她被机器大卸八块了。要不要在这吃饭?那就得把所有的计划都推迟。她给金酒里加了一些汤力水。她总得试试,不要睡着。或许可以去天空电影院看一场电影。
或者再来一杯?德国人停好了车,于是大海的涛声又近在耳侧了。听不会讲西班牙语的德国人尝试着用英语沟通,这真滑稽。就像是一场战争电影:是,长官。
路易斯给两个德国人两杯啤酒,殷勤地前后照应。这对她是好事。他不需要她了,就是这个意思。当他最后又注意到她时,便又走过来,站在原地,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她知道有奥维耶多这个地方吗?不,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奥维耶多的什么事。如果你去那里,我会来看你的,她说,缓慢地站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她略微趔趄。她已经放好了钱,还用茶碟压好,以免钞票被风吹走。路易斯转过身,去照应德国人了。
保持航向,苏茜,她低语道。这样至少没有人会觉得你喝多了走不稳。可没有人看过来。她手撑着墙,支持着迈步。路易斯似乎是故意地视而不见,这真怪,可她还是决定无论如何给他留点小甜头。这可是她的专长,将小东西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手法老练而又谨慎。将一把银汤勺放在桌子上,或者一瓶威雀威士忌放在电话机旁,诸如此类。直接给现金未免太过唐突。即便是故作姿态,也需要有技巧,假装成这是他时来运转而已。上一次情况有点出格。他自作主张拿了安娜贝拉的银打火机。她本来没想要给他,可她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时,她发现电视没关;走进大厅里就能听见电视在自说自话。她在起居室的门槛上歇息了一会儿。这儿的灯光太亮了,她想,该把落地灯关掉。她该现在就去睡觉,还是该再等一会?
反正直到午夜,什么都不会发生。她看了一会电视,直到看到有人用枪一下子就解决了三个人,这才走向卧室。
直到上了床,她才突然想到自己没有给路易斯留下什么,可此时她已经听到了花园小道上他的脚步声。她没有让外面的灯通宵亮着,路易斯也不想被人看到。走廊,起居室,如同一只小猫在暗夜中潜行。一只六十三岁的西班牙公猫,穿着黑色的西班牙鞋,要是穿着英国鞋就好了。
现在只不过要等待门被推开,就会闻到他气息中的威士忌气味,那古怪的、间断的咕哝声,以及突然涌来、令人吃惊的活力。这活力大多源自愤怒及本地特有的失落感。
她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她听着“世界服务”电台里的新闻:巴格达、达尔富尔、加沙、喀布尔,一耳进,一耳出,可她乐意听主持人彬彬有礼的腔调,不知不觉中就将你带回了白昼。她刚到七十九岁,她一直听着新闻,她从记事开始起,就听新闻。世上总有新闻,正如天气总值得人反复思索。她蹒跚地下了床,来到窗边。
人世间的喧嚣通过收音机里传来,人世间的场面则正在她的眼前展开。一条无人行走的道路上掉满了落叶。风势已经减弱,如同小狗一样俯首帖耳。一切都如人所愿。
她的白色手提包立在咖啡桌上,大敞着口。钱包里已经空了。她努力地想回忆钱包里有多少钱,却总也想不起来。
你这混蛋,她想着,走向厨房,冲一杯茶,途中还向大办公桌上那张银框的安娜贝拉照片点了点头。照片旁的烟灰缸里躺着一根被掐灭的银色过滤嘴香烟。安娜贝拉从死者的国度里微笑着回应,有些模糊,有些放纵。安娜贝拉这人,你永远都搞不懂。
最后的下午
突然之间,他就死去。
她总是记得那一刻,因为随之而来的场景总挥之不去。正是九月,阳光斜射,柏树的树影爬上了花园尽头的墙面,乌龟摇摇摆摆地走向芙蓉花丛,寻找最先落地的花朵。这是她与乌龟之间的约定。总是那日暮前的最后一小时,即步入夜幕之时。这里夜晚降临比荷兰更迟,他曾说过,这是因为撒丁岛更靠近赤道。阳光很让他烦恼,阳光是有生命的,他说起阳光,就像在谈起一个总是使坏害他的熟人。有些阳光强烈的日子让他大为光火,她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从一开始她就觉得他总会被虚无之事困扰,这些事她既感受不到,也无法形容。他们在一起三年了,在此之前两人的世界毫不相关,两人的共同点不过是都希望生活在外国,能够在家中办公,也就是这座古老的农舍。他的出现纯属偶然:这个骑马的男人从墙头上窥探她的花园,看到她时还挥手致意。
这个男人所说的故事和他的职业(金融)似乎风马牛不相及,这吸引了她,就像是有位诗人潜伏在他高大、坚固的身体深处。他在床上很出色,略显笨拙,就像是他擅长驭马一样,她默想道。
她看着那乌龟,这里有好几只乌龟,但只有这一只她能一眼认出来。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又一个大不相同之处。有一天他坐下来解释如何分辨不同的乌龟。他捉起一只乌龟,放在桌上。这家伙马上缩起老人一般的脑袋,全缩回龟壳里,他双手在龟壳上拍拍打打,你看这,还有这,她努力地看那些记号,看出他指出的花纹。但第二天早晨花园里爬过一只乌龟时,她还是不能分辨这是否同一只乌龟。这只乌龟她之所以能认识,是因为她曾真正用心记忆。她心中有一张彩色的照片:这只龟在芙蓉树丛下纹丝不动。在这之后,她会将这张图在心中扩展,直至龟甲充满了整个画框,这幅画如今正悬挂在她的书房里。朋友们将其称为抽象画并颇为赞赏,你为什么不多画几幅呢?她知道他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他从未说过。
乌龟已经和芙蓉花近在咫尺,它似乎更钟爱火红的花朵,把黄花留给同伴来消受。乌龟们如此热爱花朵,很让她吃惊,尽管飘逸、精美的花瓣与化石一般古老的乌龟之间似乎有难以逾越的鸿沟。芙蓉是她最喜爱的花朵,也是在夏季里唯一需要照料的花朵,华贵的白花丹和叶子花只需要一点点水,不浇水也可以;芙蓉也是唯一会每天对她微表谢意的花朵,至少她这么觉得。
近些年来夏天更加干热,偶然还会有节约用水的法令,但这对她的花园并无大的影响。芦荟,仙人掌,一棵向四方伸展枝叶的丝兰,棕榈树,松树,还有那一棵柏树——它们都能自给自足,从大地的深处汲取所需的一点点水汽。只有芙蓉才会每天开出鲜美的花朵,血红的花朵就像蝴蝶展开双翅,在她早晨起床时,欣然相迎,并在每天黄昏时死去,落在干燥、棕褐的大地上,正如此刻。乌龟的一切都很古怪,她的那只乌龟正向落花缓慢爬去,沧桑的前腿和展开的四足都像是一只螃蟹。花朵落下时已经卷起,像是卷曲的床单,似乎已准备上架出售。旁观的女人一阵微颤,她本该早已对每日的这一幕司空见惯,但看到乌龟坚不可摧的脑袋碰到花瓣时,依然能有一丝朦胧的痛感。花朵已经不再鲜红,而是有了锈色,鲜血干涸的颜色。她看着乌龟神秘的小眼,她看到那张古怪、无唇的嘴张开,下颌开始磨碎花朵,此刻她再次感到深信不疑,就像是十五分钟前柏树的树影触摸到石墙时一样,她深信不疑:那个与她生活了数年之久的男人,那个几个夏天以前就已经死了的男人,如今真的消亡了。他可真是眷恋不去,她暗自想,可她也知道他会怎么说。他所说的会完全相反,她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轻柔,居高临下的嘲讽,喝下第一杯金汤力鸡尾酒后更是尖刻:“眷恋不去的是你吧,我亲爱的。与我告别有那么难吗?”
也是这个时刻,同一场景:女人与乌龟,乌龟与芙蓉,男人拿着金汤力酒,因为“这才能帮我度过傍晚”。
她觉得这实在难以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因为害怕黑夜而害怕傍晚。但这却是真的,与他分开的确不容易。她啜下一口酒。
“看看你,学会了我的坏毛病!”
她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能说,虽然他在世时他们就已经不相往来,可即便他过世后,她却依然觉得他活着吗?直到如今,柏树的树影侵袭花园矮墙,直到这神秘的一刻,她才感到他已经死去了。但此事又怎么能如此确定呢?回想起来,共有三个如此的时刻:他离开时,他死去时,还有如今,她终于开始缓慢地遗忘他,他沉入了自身的影子,这是他真正死去的时刻。
他自身的影子,她玩味着这句话。自由飞翔的影子,越过围墙,穿过无花果树,翻越另一堵围墙,又穿行邻家的土地,土地上驴子突然长鸣,似乎在迎接他。
这叫声同样触动了她:这起伏且漫长的叫声诉说着无可衡量的悲伤,又总是在奇特的咕哝声中归于沉寂,仿佛收容了所有的苦痛。
那时的一切如此简单!她依然纹丝不动,那只乌龟是否在看她,她也无从知道,但乌龟的头却朝她昂起,继续大嚼,还有最后一缕棕红色的花朵从嘴上淫邪地挂下来。再过片刻,它就会停下来,一前一后地挪动它那四条粗短的小腿,缓慢地爬出她的视线。乌龟的巢就在石墙那边,但从没有请过她去做客。这生灵同样丝毫不需要她。她笑起来,听到自己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花园里。无人回应,只有棕榈叶轻柔地摩挲作响。乌龟的一生从地下开始,她想到,那也是死者之国。这只乌龟来看望她,或许因为是她将这只龟从土里掘出来的,可这一点谁都说不准。那时她正在掘地,突然从翻开的土壤中看到两三只小小的乌龟。她非常惊喜,他却告诉她乌龟会在地下度过幼年期,然后他将乌龟拾起来,扔过墙头。因与果,是否人在一开始就能清楚地看到结尾?若是如此,此刻她是否第一次产生了对结果的忧虑?对于这个将乌龟扔过墙头,既畏惧阳光,也害怕夜晚的男人,你究竟与他有何干系?她为孩子们写童书并自己画插图,那天她开始写一篇三只小龟的故事,还给它们分别取了基督徒的名字,这故事她从没给他看过。
她的复仇肯定也不会打动他。她得想出更激烈的办法才行,而这一次她大获成功。抓到他的妻子躺在邮差贝波的怀抱里,这招一定能行。这个俊秀的邮差每天都骑着赛车来,与他共享几杯红酒的是这个人,与他谈论贝卢斯科尼种种坏事的是这个人,与他一起在电视上观看教皇葬礼的是这个人,这个人会告诉他村里的闲话,这个人会在意大利酒吧里打发时间——没错,就是这个人!就在蓟草丛中的草地上,就在无花果树下,你正好会骑马经过,听到动静,向墙里看,会看到那棕色的、晒黑的后背及那一头黑发,还有那身下披散的一头金发,大大的蓝眼,纯正的荷兰人长相,盯着你,没有一丝畏惧或羞耻,宣告了对三只死龟、三年冷嘲热讽的惩罚。
暮色更深,她依然静坐着。她在微笑,可此时没人能看见了。那一天她迟了几个小时才回家,发现他在办公室里盯着多台电脑,一如既往地浏览着世界股市。她站在他身后,看着抽象的数据从屏幕上流过。这就是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刻。第二天,他一如既往地走到门前取邮件,依旧和贝波喝了一杯红酒,之后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家。那之后不久,他就死了,似乎是两人商量好的。此刻,这个下午,他终于从花园的墙头消失,似乎从未有过这个人。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去。路上经过她的书房,手轻触那幅乌龟的画。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路通向厨房,在那又站了片刻,听着极其寂静的声响。
宝拉Ⅰ
1
我不相信有鬼,但照片却不在此。若是女人要让你想她,就会设下计谋,让你走过她的照片。死者如果被遗忘太久,也会对你用同样的办法。或许我该说,如果他们自认为被遗忘,就会以此来告诉你。我并没有遗忘,我依然会常常想起宝拉。我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这样,如今我极少和他们见面,更多只是偶遇。吉尔斯死了,亚历山大最终获得了学位,如今在格罗宁根的公益组织里当医务巡视员,奥利搬去了美国,上次我听说“医生”如今也卧床了。这对她都没什么用,她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亡灵。于是就轮到了我,或许也不过是偶然,管它呢。
好了,宝拉,我就在这儿,想着你,想你我最拿手,一直都拿手。
因为我一直都在想你。自从我一个人度日之后,我始终都是如此。无用的思虑早已丢下,可似乎总也丢不完。我总是能找到更多。这是一栋现代大楼内的顶楼公寓,装修简单,邻居很安静,生活平淡,能看到辽远的荒地。没什么客人,即便有人来,也是忧心忡忡地前后打量,就像是猫四下搜索一样。床、桌子、椅子,一切都是流线型的。极简主义,“男爵”这样评价,脸上还挂着他那惨淡的笑容。他只来过一次。他来是为了讨一份陈年赌债,他站着,就像是一个法警,要是我不认账就会将我的财产估值抵债。我不打算认账,当年不认,现在也不认。我等他来看我已经不少年头了,我知道他最终一定会来。老毛病难改。我不知道你的记性如今怎么样,但我肯定你还记得“男爵”此人。看着你俩跳舞总是赏心悦目,特别是伴着“滚石”乐队的旋律。“滚石”如今也是一群老人了。“男爵”总是会坠入木然的神思,像是个受损的机器人;而你围着他欢跳、旋转,可他等音乐到了最高潮就会振作精神,跳得像是台躁动的机器,让每个人都盯着你们看。正如我现在盯着你看。看你的照片,斜靠在我的白墙上。真没想到!那不是宝拉嘛!“男爵”说道。久违了。
这里像一座禅宗寺院,这也是他说的,可我从来没去过禅宗寺院。我只是想过得更简单些,没那么烦琐,只有空荡的、洁白的空间。我算是如愿以偿了。我不待客,所以留一把椅子读书就够了。吃饭和读书也是同一把椅子。你也看到了,所有的墙都是白的。不知道你们魂灵能看见什么,又看不见什么。我讨厌面对自己年轻时的照片,但你或许并非如此。你再也不会变老,所以你的面容总是一成不变。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四十年?四十五年?你上了《时尚》杂志的封面,这让我们无比骄傲,就连女孩们也是一样。宛如昨日,无论是你,或是照片自身。去年,你突然从一堆旧剪报中跳了出来——阿姆斯特丹街头的袭警者、爱情派对、静坐示威,剪报的内容不过如此。很难想象这一件件都确有其事。当时我已经忙了几个月,这就像是一场会战,众多的手提箱、橱柜、文件夹都要清理,那只装着日记的皮箱是最后一个,然后我看到了你。一切都要烧成灰,只有这张照片除外。你站在关上的窗后,左胳膊肘支在窗框上,指间刚点燃的香烟略高于头顶。如今《时尚》杂志上再也没有吸烟的封面女郎了,也没有像你一样短的指甲了。这可是一张大胆的、性感的照片,直至今天依然如此。瘦削的、男孩般的身体,带状的文胸包裹在身上,无疑是当时的时尚风向标。如同做了双乳切除术。无胸美人,“男爵”说。“作家”则用了个更花哨的词,来自某个如今我想不起来名字的诗人。黑色的低腰长裤,右手插在裤兜里,窗玻璃上落满如同泪滴的雨点,也点缀着你的肌肤。你的面孔从阴暗中隐现,双唇微启,紧盯着外面。我不能看太久。那就是你,在死者之国中,可你马上就要开口说话。我现在就能听见,那声音直到我们死去时也不会忘记。一丝粗糙、沙哑,那是烟熏酒浇的嗓子发出的声音,是你说话前的序曲。哈哈,然后你大展身手,显出你那无人能敌的诡计。
你的声音在牌局上足以致命,能将臭牌变成成双成顺的好牌。
2
我搬过椅子,如今坐在你的面前。这个屋里只有这把椅子总还有些用处。我将你的照片竖在窗台上,又在相框脚上放了些光滑的卵石以支撑。外面在下雨,正好你站着的窗前也在下雨。如今你的身前身后都在落雨。我觉得你能看到我,可我又怀疑。我的怀疑也不无道理,你或许已经认不出我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大声说出这些话,尽管这违背了我们当初面对面的协议。在这儿,我从没有听过别人说话,也没有人听过我说话,我想。
那是老把戏的一年,那时候,每一年我们都叫作老把戏,因为我们对这把戏上瘾了,我们自己清楚。晚上要是不玩“鞋戏”就算白过了。我现在还能感觉到手握“Banco”时纸牌的触感,我能感觉到,也能听得到那声响。你第一次到来时,我也抓到了“Banco”,我左手搁在那鞋木质的一边,右手抬了起来,指尖捏着第一张牌。这游戏一般被称作巴卡拉纸牌游戏(Baccarat)或二十一点(Chemin de fer),但我们自己改了改,定了新玩法,我们称之为“鞋戏”,这就可以了。每天晚上我们都玩“鞋戏”,包括那天晚上。屋里很昏暗,只有桌子上落满灯光,所能看清的只有“鞋戏”玩家的面孔。门铃响了,有人去开了门,没有打牌的人则抬起头来满怀期待地打量。突然一片安静,只能是因为陌生人来了,我们不认识的人。你是一个人来的,这有些奇怪,但没人问问题,我们没这个习惯。尽管我们不喜欢被人打搅,却还是停下来和你握手。那是我们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辛果给了我这儿的地址,你说道,辛果,你还记得他吗?那个始终孤身一人的家伙?方格花呢帽,过去在哈珀维持着一家酒吧?还当过一段时间的交通安全市议员,因为我们全都投票选了他。哈哈。辛果,过了一段日子就再也没来了。如今已经死了。死这个词恐怕如今已经是我的口头禅了。没办法,我如今的生活离不了死亡。我从鞋上抬起手,开始下注。一百盾。或许我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即便在当时一百盾也是一大笔钱。安德烈坐在我左边。他一向都很小心,这次却叫了“跟牌”。我拿了牌,看牌。两张九和一张六,手气好极了。越过玩家的头顶,我看着你的面孔,我急切、贪婪。不只是我:“男爵”、吉尔斯、奈杰尔,甚至提科和“奇才”也都在看你。女伴们当然注意到了,她们怒发冲冠,摩拳擦掌。你花了好一会才将她们拿下。不,不对,应当说使她们像我们一样爱你。哈哈。在女人中,你的笑声有些不同:更沙哑、更深沉、更甜蜜。我可能抓了有十次“Banco”,二百盾、四百盾、八百盾,每次都会“Banco”,直到我能抓“巧克力”。你学得很快。“Banco”跟牌,“Banco”随牌,大输特输。一直以来这都是“作家”的牌风,我们都期待着。你输了一次又一次,可到了最后,当赌注又回到八百盾时,你叫了“Banco”。
骚动声低下去,我慢慢地拿牌,你一定是在电影里学到的拿牌派头,一开始将牌都并在一处,如同一张牌。然后你将牌举到胸口处,依然捏成一张牌。然后你才缓缓地举到眼前,略微展开,仅能看到牌面而已。哈——,你说,意思是“牌不错”。那是我第一次对你神魂颠倒。从那时起,你就成了我们一伙。
这么说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就像是你一直都是我们一伙的。宝拉?哦,认识她已经好多年了。
有好多年了吗?那段日子究竟有多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自从你死后,一切都枯萎了。我们费力地跟上世界大事的脚步:越战、阿姆斯特丹的骚乱、擅自占地者、冷战、氢弹、罗马俱乐部及其启示录一样的经济预测、第一次石油危机、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
大部分人都认为,真正的战争依然正在逼近,新的冲突不断,显然会导致更剧烈的动荡。可奈杰尔冷静自信地说,战前的动荡必定远比目前乱糟糟的局面激烈得多,所以无须大惊小怪。我们相信他,压倒一切的原因可能是他在牌桌上总是赢家。此外,我们的心头也有琐事萦绕。奈杰尔的专长是数学,一切都纹丝不乱。世界则混乱不堪。我们同样头昏脑涨,所有人都是如此,只有在牌桌上才精明锐利。
多多和吉尔斯住在阿姆斯特丹城南运河边的一栋房子里。这条运河拙劣地模仿着城中心的老运河,其地位却更像是城市和那几年发展迅猛的新城郊之间的界限。就像“作家”过去常说的,这就像是跨过壕沟,才能到他俩的城堡。“作家”就是他的真名,至于他靠写作谋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男爵”介绍了温德罗普,这两人联手做一些神秘的股票股份交易,并对此守口如瓶。对安德烈和吉尔斯也不说,这二位同样炒股,或是之前炒过,这事一直没搞清楚。其实什么都没搞清楚,真的。我们之中不分尊卑。犹太人“奇才”正在学习做外科医生,尼格斯做假古董生意,梅瑞尔开张了一家组织去第三世界旅行的小旅行社,他在德派普区附近的小办公室里上班。奈杰尔的长相和他的名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在地下室里愤愤不平的人物,他学习数学,靠在某家私人俱乐部打牌来勉强谋生,后来这家俱乐部禁止我们入内了。提科是查特酒和某个不出名的香槟酒的代理商。“医生”之所以叫“医生”,是因为他从医学院退学了。你还记得他们吗?奥利和安德烈是一对;他死后她就留在了得克萨斯。远去的,死去的,这就是我的同伴了。
显然,梅瑞尔和提科依然住在一起。同我一样,过着我所说的影子一般的生活。或者说同我一样,他们从没有走出阴影。我们之中也有人挣到了大钱,有些人当时就有钱,有些人像我一样,四处奔走而谋生,但当时钱从来就不是问题。你是如何过日子的,我从没有搞清楚过。你会去做模特,但这事时有时无,可你从来就没有钱包空空过。“作家”出版我们不读的书,“男爵”出任某地的法官,犹太人“奇才”成了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但他自己却不愿承认。自从苏里南的移民项目启动之后,梅瑞尔的旅行社生意红火,可我们从没谈论过钱,任何人都没有。奈杰尔会给牌局记账,最后账单上数字一路排列,长得惊人,彼此对抵。我们每个人都一直负债累累。每隔几周,奈杰尔就会说到时候清账了,不过毫无例外,还是下次会议再说吧。
3
那么,记着死者究竟有何益处呢?是啊,我知道,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我真正想问的问题也同样无解。这问题是,年纪越大,生活就越变得像是一部空想之书,这感受如何?哪一个更糟,变老还是死去,这很难说,可你没有变老过,我则没有死过。
我想,我将这地方弄得如此素朴、空白,正是因为我不想我的生活空想与任何人相同,这当然毫无意义,因为这同样脱离不了空想的窠臼,只不过较为少见的空想而已。这一切你一直都知道。你曾是个贪婪的读者,可生活之书中总有错谬,似乎有内容缺失。正是从你那我学到了所谓人生空想的想法。
我们当时去看了一部电影,我记得,那电影打动了我。就像真的一样,离开影院时你嘲笑道。万物都是彼此抄袭,如果有人将你一生的故事压缩成一部九十分钟的故事片,或者一本能在两天内读完的书,那生活简直不值得一过。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小说,我说。但即便这样,写完也要太久,只能互相抄袭,仅此而已,你说道。我想,当时我十分吃惊,怎么也想不出话来回应。你接着说时间如何被压缩云云,我甚至有了切身的感觉。我们从莱兹广场(Leidseplein)走回冯德尔公园(Vondelpark),脚下的卵石路面让这感受更加猛烈。我们的脚步声精确地反映着物理规律,像是一纸控状,就像它们在喧哗吵闹,要求被拍进电影片段,或者作为一行文字,写入一本千篇一律的书中。奈杰尔几乎从不会有只言片语谈及私事,可即便他也曾在游戏中开口说,宝拉,你太着急去生活了。奈杰尔,又一个有待于你征服的,他当时和多多正在来往,日后会娶吉尔斯。他的人生可以写一大堆小说。你探索过我们中的每一个人,你看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电影,或许你真正在乎的只有奈杰尔,或许也不是。你对他只评论过一句,他的白脸多么神秘莫测啊。只有他你没有得到。你得到了我,不费吹灰之力。我当时没有秘密,如今依然没有。从第一个夜晚开始,我就为你倾心不已,这样的俗套,你恐怕已经见识了上百遍。我们只做过一次爱,我坦诚天真,你也直言不讳地回应:我不觉得打炮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刻意作态,仅此而已。之后你又说:显然我俩并不合适,你别这么难过,这仅仅是开始呢。很高兴我们把话说开了。你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这话不是你说的,是我说的。可我始终都没真正看穿你究竟对我是什么感觉。有时候你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什么心思深藏不露。我们曾在尼日尔的沙漠深处度过了三个星期,乘坐吉普车前往塔曼拉塞特省(Tamanrasset)。你想办法搞到了票,然后在牌桌上狠赚我们的钱,那个难以忘怀的夜晚,一切都快如闪电,奈杰尔甚至来不及记分。你手握“Banco”,仿佛牢不可破,牌桌上的“巧克力”不停地融化,向你流去。鞋戏,“Banco”,跟牌,“巧克力”。我来解释一下,以免最不可思议的意外发生,让你忘记了这一切。“巧克力”是当赌注太低时,你可以从“银行”里拿走的钱,“Banco”是指你只想下注和“银行”总额一样的赌注,“跟牌”的意思是你输钱之后,再来一次的“Banco”下注。这趟旅程我无法忘记,如今我每年依然会在沙漠里过段日子,任何沙漠,每年如此。路上你曾和一个或两个单身旅行的男人做过爱。我不会让你难堪的,你说,我会说你是我弟弟。这样的话我就得割开他们的喉咙,我说,当弟弟可不会一有商队经过,就把姐姐献出去。可我们有协议:不许吃醋,这就是规矩。
在那时的夜晚,我一个人守在帐篷里,写我自己的故事,绿洲四下里犬吠声不断。我唯一的骄傲是我的故事和我所知的任何故事都不相同。你是否这样想我不知道,你不置一词,只是面露愤怒、贪婪之色,似乎欲求未满。
你是否并不开心?这问题真烂,你会说。然后,迅速地,单手揽过我的肩膀,细语道——你也能细语——除了你,我不会和任何其他人一起进行这场旅行,既不会也不能。如果你想做爱就直说,这儿的氛围应有尽有:非洲的腹地、棕榈树、骆驼、星星,哈哈。
4
“男爵”这绰号来源于他那个已经放弃的贵族头衔。他的祖父是平权主义的信徒,发动了一场微型的法国革命:把自己的贵族头衔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这让他的孙子常有无妄的痛心之念。“男爵”依然有家族纹章,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头衔,所以他更加看重自己那个有贵族派头的姓氏。这些你都知道,死者可没有老年失忆症。
你不用听我说。我反正会继续说下去。我自己想说,来充满我所在的空间。我不想念他们,尽管他们曾和我如此亲近。那时候提科不知为什么叫我唐·安塞尔莫(Don Anselmo),我想这或许是来自我们一同看的一部电影:《轮椅车》(EL Cochecito)。提科和梅瑞尔,提科有东印度群岛的风格;依然是满口拘谨的海外口音。他的父亲在殖民地驻军里服役。是中士,但这不要紧,足够本板清正了。殖民地特有的焦虑。总是担心遭到失败。我们从马杜拉(Madura)来,你不知道那是哪里吧。那就想想巴厘岛、龙目岛、松巴岛,整个印度尼西亚群岛。还有提莫尔,有一半葡萄牙血统,大家总是忘记这一点。提科是奈杰斯的朋友。啊,奈杰斯,青铜器做锈仿古的行家,还记得吗?这不过是个化学问题。把青铜器埋进土里,再滴一点这个、一点那个,青铜器就会瞬间老化生锈。提科虽然没有拿到学位,当奈杰斯的助手却绰绰有余。他们两人总是白天碰头,我觉得这怪得很。亚历山大忙着在“奇才”工作的那家医院里拿到实习医生的资格。梅瑞尔、多多和奥利所做的事情,今天叫作健身。“医生”则在棋牌咖啡馆里消磨白天。我从没有在白天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们都昼伏夜出。一群朋友,黄色灯光下的面孔,烟雾缭绕。还有你。我看到你就在我面前,这没什么,面对着这片洼地,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任何景象。我记得,你说过时间可以压缩,因为对你而言,一切都太缓慢。或者这不过是你的一句无心之语,而我过于小题大做了。如今,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些。我的第一部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就是和你一起看的。安东尼奥尼和伯格曼,如今他们也都过世了。好像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电影。我再也提不起兴趣。那个时代,左翼激进风潮压倒一切,我们要团结一致,投身无数事业,签署宣言,为和平而示威,反抗一切陈规戒律。我们怡然自得,但他人则群情振奋。学生占领了大学各处,剧场里发动起义,去古巴砍甘蔗,为柬埔寨游行,警察镇压,我们却始终沉迷于“鞋戏”和“Banco”,一群退守孤岛、被淘汰的逃兵。当年电影上那些风起云涌的运动,在我们身上毫无踪影,或许这才是我深切记得这些电影的原因。这些电影所讲述的并不是社会问题,而是人。个人。这个词至今我依然厌恶,但这没关系。孤独的灵魂。电影中,有人乘坐缆车下到一个荒废的街市中。喧嚣之中的孤寂。摄于1964年,或是1965年,我说不准。电影《红色沙漠》。莫尼卡·维蒂(Monica Vitti)和一个男人站在一座高耸的金属脚手架下面,两个小如芥子的人影,小到让你觉得他们无名无姓。正在这时,你的指甲抠进我的掌心。正是如此,你说,我们不值一提。我们算老几?我们被撕碎、擦去。我们的故事千篇一律,且并无意义。如今这部电影我有DVD,也有其他几种格式。我会在晚上看,就在这里,在我如今坐着的地方。每当这一幕开始时,我仿佛就能触到你的手。安东尼奥尼拉长了这个场景,那片荒弃之地、围墙;脚手架、令人难受的渺小。那天晚上你没有上桌玩牌。我拿着“银行”,手气很不错,有一次我抬起头来,你正站在“奇才”的身后,你的表情惊人地严肃,你向我微微点头,马上做了个手势,双手画了一个大圈,两次急速地摆手,再横扫到一边,似乎你要把我们全都扔到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