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站名,幸子却停不下来。
两人像恋人一样牵着手,有时挽着手,说说笑笑,在这个城市游荡。崭新的街,古老的街。白皮肤的脸,黑皮肤的脸,经过两人身旁。纽约,爱情,不归之路,幸子已经沉醉。
喝了美国的百威啤酒,吸了半根麻田的香烟,在SOHO村的小店里和黑人情侣并肩听着爵士乐,带着酒劲躺上麻田的床,在更深更深的醉意中睡去。
“喉咙,好渴。喉咙……”
半梦半醒间幸子呻吟着。
大概是太累了,眼皮根本睁不开。
“我去喝点水。”
起身的时候大概踩到集太郎了,幸子想。
“对不起,哎呀。”
幸子摇摇晃晃,准备去厨房喝水。她撞到了屏风,屏风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下,花盆摔碎了。
“我想去喝水——我家的公寓,厨房在这边。”
对着被吵醒的麻田,她本该是这样笑着解释的。
霓虹灯一闪一灭,房间忽明忽暗。这是一个仓库改造后的现代风格loft。涂成纯白的天花板,让人仿佛置身体育馆,作为装饰,天花板上又悬挂着几辆自行车。被吵醒的美国人抱着猫出来,在雪白的墙壁上映出巨大的影子,脚下是摔成两半的花盆。
“真糟糕,我以为这是自己家呢。”
幸子大声笑起来,然而笑声最后变成了别的东西,她忽然奔向行李箱。
“回去了,我要回去。”
“别说瞎话了,这里是纽约,离日本有一万五千公里。”
“回去,我要回家。”
“怎么回去,走回去?”
“怎么办?我闯大祸了。”
“我怕,我怕。”幸子抽泣起来。麻田抱紧她,带她回到床上。越是害怕,越是陷入更深的陶醉。
“不义者斩首!”
幸子梦见,将要腐烂的地藏堂之门开启,武士打扮的集太郎长刀挥向自己,幸子不由得更迫切地寻求麻田。
第一次见到真实的自由女神像,女神的脸看起来比印象中更严肃。
“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右手是火炬,左手是独立宣言。”
“自由和独立……”
“女人都喜欢这些词吧。”
“因为不曾拥有。一旦结婚女人就两者都失去,不能再喜欢别人,陷入爱情也是罪。结了婚的女人,是以死亡的觉悟在谈恋爱。”
幸子说着说着,又激昂起来。
她仿佛看到,河岸上的每块石头上都写着南无阿弥陀佛,旁边的横木挂住了自己和麻田情死的尸体,漂浮在哈德逊河上。
曼哈顿高楼的旁边有一段废弃的高速公路。正当夕阳西下,两人长长的影子如同十字架,又如同墓碑,他们不由自主地寻求酒精。
第三天一大清早,幸子睁开眼睛,仿佛听到了缝纫机的声音。
“喂,这楼上,是缝纫工厂吗?”
“不是,是雕刻家的工作室。”
麻田依旧闭着眼睛,温柔地抱住幸子的肩头。这具身体,看上去骄奢,穿上衣服却颇显清瘦;这具身体,已经盛满了集太郎未能给予的沉醉,幸子挣脱起床。
“有缝纫机的声音。”
“是幻听吧。”
麻田趴在床上。
幸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塞进麻田西装的口袋。回家吧。西鹤的女人被杀了,现代的女人却可以修正错误。
热吻覆盖上她的颈项,躺在床上的麻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边。
“我,是来还钱的。不喜欢拿着不明不白的钱,所以我……”
“那为什么不还了就走呢?和我一起高高兴兴地在纽约散步,然后才还钱,算是怎么一回事?”
“还钱是借口。我爱上你了——一辈子就一次,我想谈个恋爱。”
“一辈子一次的恋爱三天就结束了?见好就收,擦干净嘴巴回家了,你还真了不起。”
麻田越是在意幸子,越是火大。
“还说你脸上看不出来,现在好可怕。”
“我要是不准你走,会怎么样?”
“我要回去。”
“回去了怎么说?”
“什么都不说。一句话都不说,回去拼命踩缝纫机。”
麻田死死盯着幸子,只说了一句话:
“真爱逞强。”
他伸出手,像是给她加油。
“谢谢。”
不知道还能活几十年,不过以后再也不会这么紧地握住一个男人的手了,幸子想。
集太郎走进“谜”酒吧,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
“我是邻居时泽。”
他已经喝了几杯,一在吧台上坐下,马上跟峰子打招呼。峰子默默向他致意,帮他倒酒兑水。
“你老婆什么都没说?”
集太郎转动着吧台上的魔方,说:
“前几天出去了,留了个字条说是去爬谷川岳。”
“谷川岳?”
正在切冰的峰子停下手。
“以前可从没说过关于登山的事,为什么忽然跑去爬谷川岳,真是摸不着头脑,您要是听说了什么……”
峰子的手握着冰锥,却一动不动。
“是跟谁一起去了吧,一个人可爬不了那座山。”
“谷川岳啊。”
峰子的目光飘向了虚空。
“这么说来,她问过我能不能报出从上野到谷川的站名。”
峰子笑出声来,笑得很大声。
“你还真是失礼啊。知道我是谁,也不说声之前添麻烦了。我妻子跳进去救你手都受伤了。倒不是叫你知恩图报,我家可是受害者。不仅不道歉,听了我说的话,没反应,还放声大笑。”集太郎五天来的郁闷变成了激愤的语调。
“我觉得好笑才笑的。”放声大笑后,峰子说,“受害者是我,你家太太害了我。”
“现在,我太太正在爬谷川岳吧。”
“谷川岳可不是一座山,是个男人。”她灌下一口威士忌,脱口而出。
“男人?”
集太郎呆住了,峰子帮他又斟了一杯。
“是的,我喜欢的男人。”
“说什么傻话,幸子可没有那么聪明。她认死理,没魅力,只会存钱。”
集太郎越说越没底气。
“那个男人姓谷川吗?”
峰子又喝下一杯酒。
“不是名字。他来过我的房间,抱着我,报着站名:上野、尾久、赤羽、浦和、大宫,你家太太听到了。大白天把男人拉进屋里,我是不怎么样,在隔壁耳朵贴着墙偷听,你家太太也不比我差啊。而且,你家太太……”
峰子酒精上脑,刚说出“从男人那里”几个字,生生停住了。
“从男人那里怎么了?”
“根……根本接触不到男人。”
“不是有老公吗?”
“老公不算男人。”
峰子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啊,文字接龙可真难。”集太郎看来并没有起疑。
“因为接触不到男人,所以才会心血来潮啊。”
集太郎正要开口,一个醉醺醺的客人进来。
要关门打烊了,峰子告诉客人。客人却醉醺醺地叫着,硬要进来。集太郎大声怒叫:“滚出去!”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抖个不停。峰子往他的杯子里续上酒,自己也续上。
“结婚……”
“七年了……”
“干我这行七年就能独当一面,结婚七年到保质期了。”
集太郎和峰子勾肩搭背,爬上公寓的楼梯。集太郎摇摇晃晃地拿出钥匙开门,峰子站在他身边,用手挡住钥匙孔,她用目光邀请集太郎去半开着门的自己房间。
“格局一样。”
“是啊,格局一样。”
她帮集太郎脱去衬衫,把他的手缠到自己身上。
“女人也都一样哦。”
集太郎被推倒在床上。
“怎么样,一样吧?”
集太郎的手在解裙子的纽扣。
“这种时候,总是听得到。”
峰子睁开眼睛,低声说。
“缝纫机的声音。墙那边,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听到这个声音,我就很放心,因为周围太静了。不过后来我渐渐有些恨这声音。我是别人太太哦,入籍了,有名有份。那声音好像在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女人中见不得光的老鼠?就算有再多男人,不也只是在冥河边堆石头吗 (6) ?什么也不会留下来。踩缝纫机,做零工缝女罩衫,还会有家庭留下来哦。”
“你是在报仇吗?”
“是,报仇。”
峰子被紧抱的身体忽然失去了依靠,集太郎站起身来。
“有缝纫机的声音?”
“幻听吧,什么声音都没有。回来了的话,灯会亮着。”
集太郎的手又抱上来,这次有些心不在焉。峰子自己跳下床,把地板上的衬衫递给他。
“还是没胆啊。”
集太郎默默扣上纽扣。
“不对,回家更需要勇气。”
“我也更愿意这么想。”
也许是过于循规蹈矩,集太郎认真地系好了领带。
“这就是婚姻。”
他自嘲地笑了。
“结婚了就没有自由。”
峰子也跟着他笑了,话语有点颤抖。
“不过,很棒啊,真可惜。”
峰子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光。
打开门,她送他出去:
“晚安。”
“晚安。”
隔壁的门开了,又传来关门的声音。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公寓挂出了日丸旗。
幸子提着行李箱回来了。她站在公寓楼梯底下,整理了一下呼吸,一口气爬上楼梯。熟悉的楼梯不知为何比平时更高、更陡,不爬上去就回不了家。
集太郎打地铺睡着,枕边的啤酒空瓶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幸子用明快的声音大声喊:“我回来了!”
集太郎闭着眼睛,并不答话。
幸子又叫了一声,使尽全身力气,比刚才的声音更阳光,更大声。
“我回来了!”
“回来了。”
集太郎回答道,仍旧闭着眼睛。
“谷川怎么样?”
“我,其实并不是去爬谷川岳了。”
“别说了!”
集太郎接着柔声补充道,“别说了。”
“其实我也去过山脚了。”
“山脚……”
“有人告诉我,比起爬山,回家更需要勇气。”
“谁?”
集太郎睁开眼。
集太郎粘着眼屎的无精打采的脸,在幸子眼里十分令人怀念。
“这些话,留到七八十岁再说吧。”
“嗯。”
幸子吞下了这个巨大的谜团。
“以后,我要踏踏实实的。”
“好好干。”
集太郎站起身,往幸子丰满的屁股上“啪”地打了一记。幸子转过身,两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你对着谁哭呢?”
幸子扑到集太郎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发出声音大哭起来。
峰子三天后就搬走了。她还留下两个月的租金没交,借幸子的煤气费和清洁费也没还,等于是连夜逃走了。门前留下威士忌和可乐空瓶,还有旧报纸,房间里就留下光秃秃的双人床,其他痕迹都一夜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梅雨过后,幸子抱着大包裹像往常一样坐上晃悠悠的巴士。包裹里面,是零工的材料。领子、袖子、身体——裁得七零八落的女人身体的各部分,她要把这些缝起来,做成一件衣服。
主妇时泽幸子回归已经一个月了。当时的伤口,除了幸子谁也不知道。她比以前更细心地准备饭菜,踩着缝纫机。巴士在信号灯前停下,幸子眼睛往下一瞟,不由得叫出声来。车窗下,抓着骑摩托车男子腰的,正是欢笑着的峰子。
幸子像是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她想跟峰子打招呼,想跟她说些什么。这时,绿灯亮了,两辆车迅速拉开了距离,越来越远。
* * *
(1) 麻将用语中的“三味线”是使诈的意思。
(2) 日本人通常用大拇指代表男人,用小拇指代表女人,开玩笑的时候,做这样的手势表示有男人,或有情夫。
(3) 井原西鹤创作的《好色五人女》中记载了五个恋爱故事。这里提到的是其中的“桶屋阿千”和“阿桑茂兵卫”的故事。
(4) 出自《好色五人女》。前文讲述蔬菜铺阿七与情人私会,被母亲发现。
(5) 列侬在纽约的公寓,他在此公寓门口被枪杀。
(6) 传说早死的孩子会在冥河边为父母积福,用小石头堆起石塔,但总会有小鬼来推倒石塔。
幸福
夏天缝制结婚礼服,对裁缝来说可谓历尽九九八十一难。
沾上了汗渍是要赔钱的,灯光吸引来的小羽蚁,对白色布料来说也是一种危险。
素子用冷毛巾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继续缝裙裾上的滚边。
素子已经二十七岁了,一直是裁缝店勤勤恳恳的裁缝师。虽说比不上一流企业的OL,随着技术越来越熟练,收入也水涨船高。装个空调轻而易举,但素子并不想装。装了空调,就一辈子要住在这个公寓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一直忍住不装,顺利的话,凉风起的时候,事情就该有眉目了,这是她的预感。
素子能心平气和地为他人做嫁衣裳,是因为她自己也有了恋人。
去年夏天可不是这样。
她可以平静地为卖笑女缝制长长的礼服,但做结婚礼服的时候就经常心烦气躁。
“他人嫁得如意郎,自家白日捉虱忙。”
这么说来,捧着布料一针一线缝缝补补的手势,跟乡下老人对着不认识虱子的素子们一边哼着歌谣一边教她们捉虱子的手势一模一样。素子想起这首歌谣,又对自己生起气来,真是自取其辱。
素子用冷毛巾擦干净腋下,试穿刚做好的结婚礼服。
穿上结婚礼服也没什么用,镜子里,映着一张比实际年龄更苍老暗淡的脸。
素子确认了没有黄斑和味道才交货,店里的女主管一边检查,一边把鼻子贴近礼服腋下。虽然她没说什么,素子却屈辱得浑身发热。
素子有轻微的腋臭。
她没有去上班,放弃当美容师的梦,选择在自己家里可以做的裁缝,就是这个原因。
隔壁的电视在放七点的新闻。手上的活儿告一段落,素子放下针,站起身来,准备吃晚饭,公寓的管理员敲响了房门。
叫她的电话是从伊豆打来的,通知她七十岁的老父亲病倒了。
把换洗的内衣扔进波士顿包,素子沿着工厂背后的近路跑起来。
从大森到蒲田,林立的大工厂包围着这片街道小厂。
一眼看上去,这片小厂似乎已经废弃,一片死寂。机油和切割钢屑的焦味是它尚存活的证据,所谓钢屑是车床和铣床切割钢材加工时产生的废屑。
横穿街道汇入羽田的海里的是海老取川和吞川。正值涨潮时分,闷闷的海水腥气和垃圾臭气混合,毫不害羞地肆意散发。
黑暗的水面像焦油一样沉甸甸地摇晃,晃动着水面的零星光亮。大多数小工厂到了晚上已经关上铁大门,有几家泄露出细条灯光和声音,还在加班。大工厂正在推行自动化,小工厂只能做做大工厂的转手订单,或是制作样品,勉强还可以支撑下去。
野口铁工所也还亮着灯。
野口铁工所的厂房由民居改造而成,只有厂长和员工两个人。
数夫就是这里的车床工。
值完夜班,用旧报纸擦拭着沾满机油的双手,数夫看见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素子,一脸疑惑。
“爸爸年纪大了,想在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见见你。”
数夫本来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事出突然,他看起来吃了一惊,用破布代替旧报纸狠狠擦着手,还是不作声。
“不行?”
“没说不行。”
“我们只交往了一个月,没想到就要被拉去见老爹,感觉很糟糕吧?”
“这倒不是。”
“就这样吧,求你了。”
接下来,就盯着高她一头的数夫的眼睛,默默等待就行了。
父亲危在旦夕,自己却拿这个借口布下罗网去引诱男人,素子为自己暗暗激动。
数夫今年正好三十岁,他和年纪还小的妹妹住在一起。
他看起来还有些吃不准,动作也很犹豫,慢慢吞吞换着衣服,不过他一直都是这样。他说话从不斩钉截铁,对待金钱和时间也随遇而安。也许他对人生都是这个态度。他慢慢悠悠,不带感情,像牛吃草一样做着自己的工作,像牛反刍一样拥抱素子。
数夫没能考上大学,到工厂来帮忙本是权宜之计,不知不觉就一直待了下来。前途算不上有望。若是二十年前的父亲,一定会挑剔,不知道这种男人有哪点好。
如今的父亲就不会这么说了。如果他这样说,素子准备这样反驳:
“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爸爸也是这样吧。”
父亲勇造,在伊豆一个渐渐没落的观光地,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
“别吃惊,那个人可是相当年轻。”
她事先给数夫打了预防针。和父亲一起生活的多江,好像只有四十二三岁。十年前,父亲去钓鱼,认识了开寄存行李店的多江,抛妻弃子,跑去伊豆一去不回。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素子也怨恨父亲,准备一辈子不原谅他。送走了母亲,听说父亲也患上高血压,这两三年,正月里,她才开始在家里露脸。
到达伊豆,已经是深夜了。
旅游产业的开发并没有惠及这个车站,这里看不见旅馆拉客的身影,羽蚁聚集在昏暗的电灯旁飞舞。
勇造,不,多江的店,在离车站步行不远的海边老街上。
“出租钓竿”。
木片招牌上的这几个手写字一笔一画都毫不含糊。
“这是爸爸的字。”
她告诉站在身后的数夫。一瞬间,她想到,如果父亲死了,自己要把这个招牌保存下来当纪念。她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敲响了拉着皱巴巴门帘的玻璃门。
“我是素子,东京的素子。”
素子声音里的焦急令自己吃惊。来伊豆的路上,她本来怀着第一次和数夫出门旅行的兴奋,也许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对。
然而,勇造正坐在地铺上看电视,脸看上去和正月时一样精神。
“爸爸,不好好躺着,没问题吗?”
看见女儿进来,勇造似乎有点吃惊,转过脸去,他一直是这样。
“之前觉得快不行了。”
多江圆圆的脸,丰满的身材,连声音都是圆润的。她瞅瞅数夫,露出灿烂的笑容。
“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来了,他以前的。”
“学生?”
来寄存行李的客人忽然打招呼说:“啊,校长先生。”
“爸爸怎么说?”
“出了一身汗。赶紧问他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说是学生,也是年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了。”
勇造一辈子都在教育界辛勤耕耘,最后的职位是初中的校长。
年纪到了刚退休,大概是一辈子严于律己,反弹得厉害,闹出了大事情,没能守住晚节。
多江接着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勇造当时说的话:
“打起精神来,加油哦!老师也在加油!”
最后还像天皇一样挥挥手。
“客人刚走出去,他就……”
多江翻了个白眼,故意往数夫那边倒过去。
素子还没来得及介绍数夫,数夫对眼前的情形一知半解,真是难为他了。
“只是头晕吧?”素子问。
“后来想想,可能是的。不过,他可是你们寄存在我这里的重要物品,万一有什么……”
她再次对着数夫笑笑。
“老师。”
多江一直这么叫勇造。
“老师也打声招呼吧。是素子的先生吧?”
“还没到那一步。”
“是来见面的哦,老师。”
勇造的身体已经干瘪,似乎随时会“啪”的一声折断,但他依旧像过去当校长时一样,身板笔直,坐有坐姿。大概是内心有愧,他每次总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装糊涂。
素子正准备介绍数夫,有人在敲玻璃门。
“对不起。”
是一个微带沙哑的女人的声音。
他们一直等待的姐姐组子来了。
“姐……”
素子站起身来,抢在准备站起身来迎接的多江前面。
“我来晚了,从热海坐出租车来的。”
“被宰了吧,从热海来。”
“这都是小事,爸爸怎么样了?”
素子告诉了她来寄存行李的客人认出父亲的事。
“活该。”
组子的玩笑让两人都大笑起来。
多江随后跟来。
“承蒙您多多照顾。”
组子低头致谢,声音不像是客套。她正准备进屋,看见数夫,瞬间愣住了。她嘴里嘀咕着:
“数夫怎么来了?”
多江好像没听见组子的嘀咕,大方地介绍道:
“这位,是素子的先生。”
刚说出口,看见表情不自然的组子和数夫,又看看素子,赶紧吞下后面的话。
“啊,还不是。”
“你们认识吧,见过面吧?”
一瞬间的沉默。
低矮天花板下的六铺席茶室,或许是朝向不通风,湿气聚集在房间里出不去,或许是该扔的东西没扔,堆满了房间,房间里弥散着混杂香烟味的老人体臭。
妹妹是个小个头,相貌平平,姐姐和她正相反。
姐姐大方靓丽。如果说妹妹是正膝写下的楷书,姐姐就是龙飞凤舞的行书、草书。她的妆容并不浓艳,却自有一股风情,可能是这十几年都开着咖啡店,混在风月场上吧。
组子看看妹妹,哧哧地小声笑着。
“我认识的是他的哥哥。”
她像是在对多江解释,
“十年前,我被这个人的哥哥给甩了。”
素子此时牢牢盯住数夫,生怕错过他眼睛里一丝的表情变化。不夸张地说,素子就是想看看这一瞬间的两人,才把数夫拖到这里来。
比起受到冲击的组子,数夫的表情几乎纹丝不动。
“你哥哥,还好吗?”
组子的声音似乎坦荡光明,但细心听,里面隐藏着小小的尖刺。
“几乎没见面,应该过得不好吧。”
“你们是兄弟,这样可不行。不过,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们家也差不多。”
然后她转向素子,询问两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素子回答说,最近才刚开始交往。
“吓到你了?”
她望进姐姐的眼睛里去。
“为什么我要被吓到?”
勇造开始好奇地死死地盯着三人,忽然对着数夫就是一拳。
他这一下,动作敏捷,完全不像个老人。毫无防备的数夫来不及抵抗,又挨了两三拳,三个女人大吃一惊,跳起来阻止。
“别拦我,这种人渣!”
他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弯起身子,甩开拉住他的女人们,大叫道:
“你这家伙,毁了女人的一生,还有脸来!”
组子拦住他。
“爸爸,不是,这个人,是弟弟。”
“啊?”
“那个是太一郎,是哥哥。”
“是他哥哥吧?”
“是的。是哥哥,他是弟弟。为什么要打弟弟?”
“啊?那个说是要结婚,在最后关头丢下你,和别人在一起……”
“是他哥哥。爸爸,你搞错了。”
勇造还想说什么,组子低声说:
“以前的事就别再提了,谁都有不想提的往事。”
“爸爸,你把弟弟当哥哥打了。”
勇造忽然抱住自己的头蹲下来。
“疼,头疼。”勇造呻吟着。
对这样的父亲,妹妹比姐姐更冷酷。
“爸爸,你怎么会头疼。疼的应该是数夫啊。”
这三个人,似乎被不可思议的线连着。多江在一旁默默观察。
就算是素子,也无法想象,如果勇造没有动手打人,此刻三人脸上表情如何、该如何打招呼。
家里只有一顶蚊帐,让给了素子三人。勇造和多江搬去了四个铺席半的次卧。说是次卧,这栋房子总共也只有两间卧室。
没有多余的枕头,多江拿毛巾卷起坐垫,做了三个临时枕头。她一边卷,一边低声嘀咕着,最近勇造看电视里的服饰搭配讲座看入迷了。
“那个,我说啊,不就是和式脱衣舞倒带吗?”
两个女儿之间,肯定有什么芥蒂,勇造不一定想搞清楚,他的眼睛像水一样空洞,盯着虚空,坐在廊沿,悠悠地摇着团扇。
数夫第一个钻进帐子,躺在最边上。
灯光调暗了,在一片微明中,组子换上多江借给她的浴衣睡衣。素子早一步,已经换上了白色睡衣,钻进帐子,躺在数夫身旁。
蚊帐外,正在系着胭脂色伊达窄腰带的组子停住了手。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咻咻地如蛇蜿蜒过石垣的系腰带声之后,灯灭了,组子手握团扇钻进蚊帐。并排躺着的三个人呼吸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平稳。
“干吗要把我们叫回来?明明是虚惊一场。”
组子小声提起话头。
从旁边房间微开的纸门飘过来蚊香的烟,素子也小声平静地说:
“其实是为了让我们看看,自己是多么尽心在照顾他吧。”
素子就说了这么一句,整个房间只剩下黑暗和三人的呼吸声。
没有海风,也没有山风,每个人都只能湿漉漉地出着闷汗。
素子觉得口干舌燥。
这是她的情绪和身体激动的前兆。
“你自己觉察不到。”死去的妈妈曾经这样说。那个,那种味道——从腋下散发出来,就是这种时候。
素子伸手去摸旁边数夫的手。
“姐,还记得那个时候吗?高中三年级的夏天,我们跟现在一样,并排躺在蚊帐里,一起说着话的那天晚上。”
素子说,“自己以后要当美容师,高中毕业后要去上美容学校,”组子立即反对。
“我觉得你不适合当美容师。”
“为什么?”素子追问道。组子嘀咕了一句:
“不说也知道吧。”
“难道是那个原因?”
是素子最不愿提起的事。
素子感觉自己身体发热了。
妹妹没有回答,组子以为她没有听懂。
“你没去过美容院,大概不清楚,不管是洗头还是剪头发,美容师的腋下都会凑到客人脸上,还是选别的工作吧。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们是姐妹,你得感谢我哦。”
说出难堪的话时,组子总是这副腔调。她故意表现得粗鲁迟钝,猛力刺对方一下,伤人的和受伤的在青天白日下面面相觑,剑拔弩张。
连小孩都能察觉到话中的刺儿。如果这时手边有刀,素子准会抬手向姐姐的胸口刺去。
不过,姐。
不用担心了。
当下,这个瞬间,我的身体确实在散发着味道,不过,你闻到一阵更强烈的气味了吗?
数夫的手指。
数夫的脖颈。
还有数夫的腋下。
有一种渗入肌肤的机油味吧。
从头顶到脚尖。是啊,操作车床和铣床的人,一定会穿上结实的安全靴,就算上头有工具砸下来也不会受伤。但是,仍然会浸进来,连脚指头缝里都有机油的味道。
素子的脚缠上数夫的脚。
第一次的时候,数夫说:
“我有味道吧。”
他有些落寞。
“去餐厅的时候,有女孩这么说过。说是和她爸爸的味道一样,一坐下来就闻到了。”
数夫嘀咕着,“所以我才不受欢迎啊。”我这样回答数夫。
我把自己汗汩汩的右腋,压到数夫脸上。
一边压过去,我一边眼睛一眨都不眨地观察着这人的眼睛,这人脸上的表情,这人的身体,这人全身的情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我的体味吸进肚子里。
哪怕他露出一丝嫌弃和忍耐,我都准备当场跳起来跑回家,再也不见他。
但是,姐。
数夫只是慢慢地、静静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再次深深地吸进我的体味。
他的脸,就像一个小男孩第一次闻到花香。
多希望姐你能看看他那张脸。那一瞬间,我的脖颈向后一仰,身体里直到血管末梢热气蒸腾,全身酥软。
就是那天晚上姐姐说的话吧。
“不说也知道吧。”
组子发出了平静的睡梦中的呼吸声。
姐姐并没有睡着。
房间里很闷,她在装睡。
素子想把姐姐摇醒。姐,那件事,再讲给我听听吧。
姐姐和数夫。
抛弃她的男人的弟弟。
哥哥抛弃的女人。
仅仅如此吗?两人之间,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连着,是我多心了吗?
“又来了!”
这时传来了多江的声音。
“要说几遍你才明白?”
黑暗中,清清楚楚传来多江的斥责声。
声音从店里传来。
敞开睡衣胸襟的勇造,打开客人寄存的波士顿包,正准备从里面拉东西出来,被多江按住了。
“客人寄存的东西,不能打开。我告诉过你吧?”
“我什么也没偷啊。”
“没偷也不行,我们可是靠这个吃饭的。要是发现你会偷看,就不会有客人来寄存行李了。”
“要是里面有炸弹怎么办?”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老师,快,早点睡吧!”
接着传来了咳不出痰的咳嗽声,还有掀开被子的声音,不久,一切都安静下来。
在当校长的时候,父亲从不让步,固执得近乎迂腐。
有一位伯父,不知是在年末还是中元节,拿来了商品券。
因为放在点心盒里,母亲没注意就收下了。深夜才回家的父亲立马大发雷霆,怒吼着让母亲马上还回去。大半夜的,母亲换上和服,出门去还商品券——这一幕仍旧历历在目。
这样的父亲,竟然会去偷看别人的行李。
听多江的口气,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七十岁的父亲究竟在偷看什么?他想看到什么?
组子的手肘碰了碰素子。
姐姐有话想说?素子转过脸,只见组子泪水满眶,却在努力做出笑脸。
“姐。”
素子像小时候一样脱口而出。
她已经松开了数夫的手。
也许是因为换了枕头,素子好像做了一个夹生的噩梦。一睁开眼,噩梦消失了,剩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倦怠。
特别是夏天的梦,为什么总是让人疲倦不已呢?
梦中的季节,也是夏天吧。
素子用身体去寻找身旁的数夫。
人不在。
反射性地,她伸手去摸另一边的组子。组子低低发出“嗯”的呻吟,翻了个身。
数夫正坐在露水濡湿的廊檐,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庭院。
说是庭院,其实只是一片狭窄的空地。
看来他们的业务不光是寄存行李,还包括卖啤酒和清凉饮料。蒙上白尘的箱子堆集着,随意扔在院子里。风吹雨淋后开始腐烂的草帽、压扁的果汁空罐,也许是从外面扔进来的,散落在地上。
像是在满地垃圾中见缝插针,牵牛花、紫苏、虚弱如幼儿一般的玉米,煞费苦心地点缀其中。
黑暗中,香烟的白烟在流动。
素子忽然变得十分安心。
她多希望这幅情景,就是几年以后的数夫和自己。
枕边的廊下,夜色中丈夫一个人在黑暗中抽着香烟。妻子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丈夫的香烟味道,又沉沉睡去。早上醒来,已经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
记得小时候,自己起来上厕所,看见过同样的光景,也许是她记错了。
不,没记错。
母亲熟睡着,轻轻打着鼾。父亲一个人坐在廊下,一边望着庭院一边抽着烟。父亲的头发乌黑,肩膀还很结实——对了,那就是父亲离家出走之前那段时间。
那么说,半夜一个人望着黑暗吸着香烟的父亲,在想什么呢?
伊豆的新女人,那就是多江了。
被抛弃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就算和数夫做了夫妻,和从前的父亲、母亲一样,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夜晚吧。
忽然一个高大的影子,来到数夫身后。
是勇造。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数夫的头。
“起包了。”
又摸了摸,说:
“我腕力一向强,扳手腕,员工室里没一个能扳得赢我。”
勇造伸出手,像是在邀请数夫。
勇造的眼睛里含着水,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在黑暗中闪着光。
数夫把还亮着的香烟扔进庭院,伸出手。
“怎么样啊?”
“嗯,强。”
“很强吧。”
两人一边扳手腕,一边轻声交谈,这是相互认可、相互原谅的仪式。素子用手戳戳姐姐组子,叫醒她。姐妹二人感到自己珍视的东西终于获得了肯定。素子对姐姐的芥蒂也不知藏身何处了,真不可思议。
隔壁房间传来打鼾声,那是多江。
这可是让一位原校长自毁人生的女人。
“罪孽深重啊。”
多江经常表现出擅长察言观色的一面,想象中她是个千载难逢的恶女,但圆滚滚的头,让她看上去像个人偶。
不知道事情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有年轻乐观的女人悉心服侍,每天呼吸着新鲜空气,不时偷看客人的行李,被女人骂几句,这应该是父亲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吧。
多江大声说起了梦话。
组子的店开张了。
这是一间位于大路上的和风酒吧,名字叫“糀”。
大小只有五坪左右,开店前一天还是忙了个通宵。店是连装修整租的,餐具器什都是现成的,就算这样,准备碟盘,瓷器店送来的有裂缝的要挑出来,剥去标签,用水洗干净后摆在餐具架上,也不省事。
“想起了第一次的时候。”
来帮忙的素子对正在整理酒商交货单的组子说,
“姐姐忘了算盘。”
“不光是算盘,还有更重要的事。”
“是吗……”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组子在蒲田的背街小巷开了一家店。那家店向经营不善的榻榻米店低价租借了半边,卖咖啡和咖喱。店门敞开,过一二十分钟也没有一个客人进来。
来来往往的人会好奇地向里面窥探,却没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
组子开这家店本是背水一战,要靠这家店在父亲离家出走后养活母亲和妹妹。见这副光景,脸上不禁僵硬起来。她本来下足心思,务必让客人能轻易推门进来,不知是何缘故,客人就是不伸手推门。
把自己当成客人从外端详,看个究竟吧。两人走出门外一看,不禁“啊”的一声,原来门外一个“准备中”的牌子在风中摇晃,怪不得客人不进来。
两人想起过去的事,互相敲着肩膀笑起来。不禁觉得,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姐妹。
忽然门开了,进来的是八木泽。
他是这家店的店主。
组子本来在锦糸町的酒吧里当妈妈桑,是这个男人把她挖了过来。
“店开业,校长先生不来吗?”
八木泽在这一带拥有两三间小游戏室和酒吧,因为盲目扩张,忙于付各种账单,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他曾是勇造的学生,现在还称呼勇造为“校长先生”。
“怎么会来?想看自己的女儿给男人斟酒吗?”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人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变。”
“那倒是。也有人胸中默默珍藏的一粒珍珠永远不会变。”
八木泽曾经对组子着迷过。
组子不愧是在风月场里打滚十年,轻轻松松躲开八木泽的追求,与他保持若即若离的交往。
不过素子更在意姐姐的话。
对组子来说,不变的是什么呢?
“素子也变漂亮了呢。”
“那当然,‘现在准备中’。”
组子停下手,眼睛寻找着写着“准备中”的木牌,对着八木泽嫣然一笑。
“那个人,八木泽先生也认识哦。”
素子说出数夫的名字,八木泽似乎喉咙塞住了,艰难地叫着组子,望进组子的眼里。
“妈妈桑。”
他声音嘶哑,眨了两三下眼睛。
他的表情好像是在说,真是难以置信。组子没关系吗?你赞成吗?
八木泽也知道些什么。
大家都知道,但是都绝口不提。
平时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喋喋不休,一提到正事,都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住嘴,保持沉默。
一个女人,可能会因此辗转痛苦,这些,他们都装作没看见。
素子打算裁缝的工作暂停一段时间,来姐姐店里帮忙。数夫在工厂工作,她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着他。
倒不如待在姐姐身边。素子明白,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她必须紧紧跟住两人中的一方。
素子卖力地扒去价格标签,把碗盘的底托都洗得干干净净。
“真对不住啊,素子。开张的时候,还要麻烦你。”
这种话,素子早就习惯了。
“待在日本真是委屈素子了,要是去国外,肯定会大受欢迎。”
还有这种话。
就像奶酪的味道,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也有人完全受不了。听起来,似乎是在说,干完活就走吧,店里就不要你帮忙了。
“机会难得,开张那天,就让我也当一回客人吧。”
素子这样回答,好叫八木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