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伊豆回来,数夫那边再没联系过她。大概是碍着姐姐,不好意思。不管怎么样,趁着明天新店开业,素子打算邀数夫一起过来。
最好和数夫并肩坐着,让姐姐给两人斟酒,就当是喝交杯酒。
“糀”开张那天晚上,不巧下起了大雨。
雨大路滑,出行的人也少。素子连拖带拽拉来了数夫,吧台旁边,站着让人看不出是酒保还是客人的八木泽,还有两个半老的男人,一边漫不经心地瞥着赛马新闻,一边阴沉沉地喝着酒。
八木泽今晚穿着白色上衣,精心打扮了一番。虽说看上去像是便宜货,跟这种男人一起单独坐电梯,会让人感到一阵呼吸紧张,口中不知不觉渗出唾沫,只能暗暗吞下去,喉头不小心发出“咕”的一声。
也许,这就叫作荷尔蒙爆棚。
组子几乎不看数夫。
她忙着给客人倒啤酒,跟素子和八木泽说话。数夫呢,要么摸摸假花,要么站着抽烟,或是随声附和跟他说话的素子。
八木泽表现得更细心周到,不时用打火机给数夫点火。
“是啊,八木泽先生也一起吧。”
素子趁着酒劲说,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了。
“姐,给我倒杯酒吧。”
“不用你说,也会给你倒。我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
“不是做生意,有特别的……”
“特别?”
“特意去举行仪式太麻烦了。”
“喝交杯酒?”
“嗯,这样就好。有那样的父母,会扫兴吧。”
在姐姐面前,她忽然希望数夫更加伶牙俐齿。
不,没那回事。就算是敷衍也好。
数夫只是嘟囔了一句:
“老爹这人,我挺喜欢的。”
组子没有说话,给数夫倒了一杯酒,又给素子斟上。
八木泽什么也没说,又点上一根香烟。
正在这时,门一下子被撞开,有客人闯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像是个工人。
他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呼吸急促,靠在入口的柱子上。
“欢迎光临。”
组子一边切冰,一边打招呼,接着惊声叫道:
“特意从锦糸町过来的?”
大概是没有撑伞,男人头上和肩上都湿淋淋的。
组子拿着手巾走出柜台。
“还真找到这里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用手巾擦拭男人的肩膀。
男人喉结滚动,靠在组子身上,脸忽然绷紧,组子一个踉跄。
素子以为组子踩到了男人的脚。男人退后两三步,冲向门外,消失了。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闪光的东西,一瞬间素子没看出来是什么。
觉得不太对劲儿,素子站起身来,组子笑出声来。
不,她像是在笑着自言自语。
“我,被扎到了。”
她的左胳膊上流出血来,白色的浴衣染上了血迹。
就像在看电影低速回放,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接下来,是尖叫声和来来去去的人。
八木泽叫来急救车,又打电话给110。素子连声叫着:“布!布!血要流出来了!用布巾压住伤口。”
客人追着男人跑出店门。
只有数夫跟众人不一样。
他像是被绳子紧紧捆住了手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色发白,紧紧盯着组子的眼睛,呆立原地。不知情的人看见,准会以为受伤的是数夫。
“我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不知道。”
组子对着数夫低声辩解。
男人直接去了派出所自首。
听说,他默不作声地走进派出所,静静地把刀放在正在写日志的年轻警官桌子上,说:“给我一杯水。”
组子的伤痊愈需要十天。
刀正好伤到了大血管,流了很多血,肝也受到了影响。据说休息一周就可以到店里来了。
从警察局回来,八木泽亢奋不已。
“真过分。那个男人叫菊本,以前常去锦糸町那家店。迷上了我们家妈妈桑,坐在吧台边,对妈妈桑说,跟我结婚吧——我们就拿他当客人。也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含含糊糊地嗯呀啊呀好啊之类,敷衍敷衍,让他拉拉手,每天晚上都这样。那个男人就当真了。妈妈桑到这边来,伤了他的心——不过并没有真的起杀心。”
“太好了,没有大碍。”
约在医院门口碰头的素子和八木泽,坐上电梯去病房。
“不管怎么说,姐妹就是姐妹。我听说姐姐没事,眼泪都掉下来了。”
两人走出电梯,往正前方的护士站去问组子的病房。
“真不可思议。那眼泪,滚烫滚烫的。”
“毕竟流着同样的血啊。”
大概是护士们晚上正在检查体温,护士站里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正要出门,忽然听到组子的声音。
“我被扎也是理所应当的。”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能听见组子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世界上果真还是有神灵,我是遭天谴了。”
病房里的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
“是十年前那件事的惩罚。”
在素子身后进来的八木泽,张大了嘴看着素子的脸。
“不对,不对。该受惩罚的是我哥,是我。”
是数夫的声音。
数夫的声音里,有素子从未听到过的激动。
八木泽伸出手,想按下对讲机表示工作中的红色按钮。
素子把八木泽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按到自己的乳房之中。
“是我哥的错,事到临头抛下你。”
“那我也不应该和弟弟做下错事。”
“不是错事。”
“是错事。虽说只有一次,世人看来就是个错误。”
“不对,那是美好的往事。”
素子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
“是我引诱你的。”
“不,是我。”
八木泽应该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颤抖了吧,真不甘心,素子还是想听下去。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必须忘掉,不然,素子就太可怜了。”
“我也觉得对不起她。但是,那次就像是被火钳烫过一样,烫伤还清清楚楚,没有消失。”
“我也是。比起这次受的伤,之前的伤更疼。”
“别再说了。”
“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谈话。不然,素子就太可怜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沉默。
素子感到呼吸困难。
求求你们说话吧,什么都行。沉默反而催生了恐怖,让人坐立难安。
“你喜欢素子吧。”
“喜欢。”
语调一变,不再激昂。
这是数夫平常的声音。
“前几天,我们一起去拜八幡神。我在旁边看着她拜神时的肩膀,忽然流泪了。她到底在求什么呢?她这么努力,却从没碰到什么好事。这样下去,太可怜了。”
数夫好像还要说什么,对讲机断了。走进来的中年护士用公事公办的手势摁断了对讲机,奇怪地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二人。
素子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病房。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她想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但却停不下来。十年前,数夫和姐姐共享了销魂一刻。
“吓了一跳吧。”
“我倒不吃惊。”素子说。
“我一直有预感。”
“怎么会变成这样?和姐姐有过关系的男人,哪怕只有一夜,也应该走得远远的。”
素子小声笑了,她问:“你滑过雪吗?”
滑雪的时候,斜滑降时,踏山下板的腿用力,身体一歪,就会掉落山下,一样的。
“不能往那边倒,越是这样想,越会往那边倒。”
“越是觉得这个人不行,越是被他吸引?”
八木泽点点头。
“也有这种事,不过……”
他停住脚步:“这样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不说话,露出一个笑容。她不想哭,而是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姐姐是个美人,你也不错,好看的脸。”
八木泽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说话。
两人在病房前停下脚步。
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
组子左手吊着绷带,从床上坐起来,数夫坐在稍远一点窗边的椅子上,两人脸上都很平静。
素子用毫无芥蒂的爽朗声音叫道:
“啊,数夫,你在这儿啊。”
八木泽也兴冲冲地报告道:
“犯人,抓住了。”
素子把准备好的洗漱用品放在姐姐枕边,忽然闻到了那个味道。
一到夏天,她就缩起身子忍耐着,那个味道。一瞬间,素子以为是自己,不过她马上发现不是。
那味道,是组子身上的。
“姐,我去帮你拧拧毛巾。”
她半信半疑地嘀咕着:“有味道?”
姐姐哧哧笑着。
“我一兴奋就会有味道,我们家奶奶遗传的。这就叫隔代遗传吧。”
出了医院,黑暗中,街道的味道迎面扑来。
大工厂、街道工厂,都已经熄灯了。
车床、铣床,白天的热度已经冷却,安静地进入了梦乡。虽说已经入梦,却和白天一样散发着气味。和人一样,机器也会打鼾吗?还是白天的遗味在夜晚的黑暗中再一次发酵——
素子、数夫、八木泽三人默默地走着。
八木泽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脚步,买了三罐啤酒。
三人边走边喝着啤酒。
“你这张脸,看了就火大。”
八木泽没有看数夫的脸,说。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不说清楚?”
数夫闷闷的声音含糊地回答着:
“不清楚的事,说不出口。”
一只猫走过三人面前。
不知道它要去哪里,看不清是公猫还是母猫,看身影,还很敏捷。
它消失在破败的员工宿舍里。
“感情这东西,可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自己就不清楚吗?”
数夫默默地吮吸着啤酒泡。
“不过,有些家伙可是说干就干。就算自己没搞清楚,看也没看到——因为不清楚,看不到,才更要干。你可赢不了这种男人,今天晚上刺伤妈妈桑的那个。”
没有人回答,三人的足音好像在自问自答。
“虽说做的事乱七八糟。不过,作为男人,至少比你强。”
面对沉默不语的数夫,八木泽渐渐火大起来。
“不敢说别人,至少那家伙比我强。”
然后,他气势汹汹地叫道:
“你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用更大的声音再次怒吼:
“我也是男人中的垃圾!”
他把啤酒罐朝破旧的员工宿舍使劲扔过去,然后举起手。
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
“向校长先生问好,他最了不起了!”
他拐个弯,消失了。
素子变得有点奇怪了。
别告诉他们发生了这种事,姐姐嘱咐她,所以她还没跟伊豆那边联系。
现在,年老的父亲正在海边那座破旧的房子里,跟可以当自己女儿的胖胖的情妇睡在一起。
晚上偷偷起来,把客人寄存的行李偷偷打开拉出里面的东西查看。
被年轻的情妇指责,被她羞辱。
那就是老人吧,那就是返老还童吧。
素子摸索着数夫的手。
骨节粗大的手指。
总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手指,但毫无疑问是男人的手指。
摸着手指,就像是摸着男人的身体,对方反握了过来。
总算明白了。
那时,第一次的时候,数夫说,全是机油味吧,素子抱着数夫的头,把自己的腋下压到他脸上。
当时数夫怀恋的,也许是组子。
他那张平和的脸,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和姐姐共享的,绝无仅有的幸福时光。
大概是风停了,水沟的臭味变得很浓。
“涨潮了。”
数夫从来对关键的问题闭口不提。
最重要的事,他都珍藏在心灵深处,随波逐流地活着吧。
“那样的话,就抓不住幸福了。”
素子仿佛听到了八木泽的声音。
与其在被姐姐的心和身体占领的男人旁边痛苦挣扎,不如离开河流,去大海,去另一番世界生活,这才是世人所说的幸福吧。
但是,素子感到了回握过来的数夫手指的力量,想要多待一会儿。虽说每天都很痛苦,但痛苦的时刻,哭泣悔恨的日子,才让人感到生存的重量。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只要数夫不放手,就一起去数夫家吧。就算他妹妹露出不欢迎的脸,也无所谓。她准备默默地走上楼,和数夫一起,并肩睡到天明。
核桃里的房间
结婚典礼圆满落幕。
干得漂亮!真想犒劳自己。不过,新娘不是桃子,是桃子的同事理惠。她比桃子小一岁,是个二十九岁的新娘。桃子扮演的,是新娘的好朋友这一角色。因为演过很多次,对于这个角色,桃子本是驾轻就熟,今天却有点不对劲儿。因为,坐在新娘席上的,本来有可能是桃子。
“新郎关口,在我们编辑部一直是二把手,但在女孩子中间最受欢迎。二流大学毕业,又是家中次子,人低调谦逊,正合适。算不上美男子,这一点也让女人自信满满。新进社的女同事靠年轻,父母靠得上、家里有土地住房的女孩有固定资产,我这样剩下来的真不好过。说起来不害臊,我之前可是很有希望。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加班回家路上,喝得醉醺醺的关口在情人旅馆门口紧紧握住我的手。但是我叫着‘哇,好大的力气!’糊弄过去了。要不然今天披着白纱坐在新娘席上的,可能是我吧……”
如果桃子此刻发表这样一番讲演,结婚典礼会变成怎样呢?一想到这里,桃子的身体就“哗”地温度升高,当然,这番讲演她只是在昨晚准备祝词前,在自己脑子里演练了一遍。
实际上,桃子是用去年年底在超市抽奖时中奖得到的三分钟沙漏练习的。她精心准备了演讲,装作新郎、新娘忠实的支持者,兴高采烈地在众人面前舌灿莲花,赢得了不少掌声。演讲时装出的快乐情绪感染了自己,她真的变快乐了,感动得结尾时话语都颤抖起来。这一点,桃子自己都觉得奇怪。
新娘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眼看就要到三十岁大关,总算泅渡到彼岸,在喝交杯酒的时候,已经泪眼婆娑了吧。宾客中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不过,这是他们自作多情了。其实,在化妆间刚发生了一场骚动。
仪式后脱下白色礼服换装,虽然也是租的和服,长罩衫也不能少。假发套和发髻都拜托给了酒店的化妆间,就不再请专人化妆。这是桃子的建议,新娘理惠其实有点不乐意。
“化妆的花费不过千元,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人家想请专业的化妆师。”
“正因为一生一次,才应该自己来。让别人来,就不是自己的脸了。”
应该如何如何,是桃子的口头禅。
“是吗?”
“你的脸自己最熟悉啊。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脸,在这个最重要的日子里交给别人,这可不行。”
“二十九年,人家明明是。”
“随便你,变成结婚典礼广告里出现的千人一面的新娘也行,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替别人操心时,桃子往往把自己当成了当事者,分外强势。
理惠没有女性亲属,为了她,当天桃子一大早去陪伴照料。化妆室里,脖子上卷着白布,手、脚停不住的理惠“啊”地大叫一声,一只手像跳阿波舞一样摆动。
“糟糕,忘记了!”
她忘记带卷睫毛器了。
桃子哧哧笑着,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卷睫毛器,放在镜台前。
“我就想着你可能会忘,还好能帮上忙。”
理惠一张脸涂得像白色的羊羔,看着桃子:
“真是从头到脚都要靠你啊!”
“好了,快点吧。”
半张开嘴,脸快要贴到镜子卷着睫毛的理惠,又“啊”地大叫一声,这次的叫声比刚才还惨。
理惠的睫毛,一只眼睛上已经变得光秃秃。睫毛完全粘在了桃子借给她的卷睫毛器上。卷睫毛器的橡胶垫不知是老化了还是氧化了,黏黏的。理惠用力卷着睫毛,睫毛直接粘在上面了。
“怎么办,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理惠趴在镜台上哭起来,桃子“啪”的一下拍拍理惠的后背。
“我就不道歉了,有道歉的工夫,不如去地下的商店街,买假睫毛来。”
她跑出化妆室,这种时候男人应该骂一声“活该”吧。看来神还是存在的,横刀夺爱的人,神会出手惩罚她。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闪现了一瞬,接下来,她又全力跑起来。
桃子第一次得知,假睫毛是分左右的。桃子和理惠平时都只化淡妆,不知道怎么装假睫毛。最后,还是化妆室的化妆师帮了她们的忙。
“您早说啊,假睫毛,我们这里也有。”
化妆师说。最后桃子只好塞了千元红包给化妆师。
桃子总是这样。
她总是给别人帮倒忙。本来是一心拼命为了别人好,最后往往适得其反。越是这样,她越想弥补,最后总是吃亏。就拿这回来说,买假睫毛的一千八百元就是桃子掏的。
“晚上,没问题吧?”
“什么?”
“假睫毛,不会取不下来吧?”
“是特殊的胶水粘上的,没问题吧。而且,都已经是夫妻了,坦白告诉他,不是更好?”
她本来可以告诉理惠让她自己决定,夫妻晚上关上房门的事,竟然一本正经地来向自己征询意见。
这件事说起来真是从头到尾傻兮兮。还好,总之桃子没有泄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在东京站,平安无事地送走了出发去新婚旅行的新郎、新娘。
编辑部的同事们,准备接下来去卡拉OK吧。
“我就告辞了,要去另一个地方。”
故意压低声音,装作若无其事地宣布,效果最好。
“又是莺谷啊。”
“参加完结婚仪式,后脚就去男朋友家啊。”
桃子不置可否,似有深意地眯了眯眼睛,就跟大家分了手,这也是最近学会的。现在,桃子已经坐在莺谷站的站台上。
想不开的时候,或是感到紧绷的弦快要断的时候,桃子就会来莺谷站的长椅上坐坐。
她当然没有男朋友。
这里有的,是步行十分钟的地方,和年轻女人住在一起的父亲。
三年前,桃子的父亲离家出走了。
父亲在一个中等大小的药品公司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家里还有母亲、桃子、弟弟和妹妹。一家五口,从没尝过奢侈的滋味,不过生活倒也并不捉襟见肘。
然而,某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出去上班,就再也没回来。他不是那种会通宵打麻将,或是彻夜不归的人。担心父亲出了事,第二天母亲打电话去公司,才发现一个月前父亲上班的公司已经倒闭了。
“爸爸从不表露软弱的一面,就算宿醉也会捂住嘴巴第二天一早去公司。公司倒闭了,很难说出口吧。”
“都是妈妈不好,动不动就说看看你们爸爸,搞得爸爸无路可退。”
母女俩现在吵架,也无济于事了。
父亲有三个月杳无音信。眼看母亲日渐消瘦,走投无路的桃子去拜访父亲曾经的下属都筑。
“也有自杀的可能,是不是应该申请失踪搜索呢?”
这是一家冷清的咖啡店。
冷掉的咖啡上结了一层膜。
都筑比父亲年纪小一轮,马上就快四十岁了,他不停地抽着烟。
“三田村部长还活着。”
最后,他似有难言之隐,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说,父亲住在莺谷破破烂烂的公寓里。
怎么会去那里——像是要堵住叫出声的桃子的嘴,都筑吐出一串烟圈,又低声说:“不是一个人。”
都筑背后挂着一张雷阿诺的画。这是一张廉价的复制品。裸露着丰满胸部的年轻女人,一脸呆滞地望向这边。画框有点歪了。
“年纪三十五六岁。说是开了个佃煮店,其实就比露天摊子好一点点,那里的老板娘。”
雷阿诺好像就是娶了女佣当老婆。画里就是那位女佣吗?头顶微秃、步入老境的画家深夜偷偷潜入女佣的房间,这幅画面似乎历历在目。老画家的脸,不知不觉间跟父亲一模一样。
桃子拜托都筑带她去父亲的公寓。
“我看还是不去为好。男人要面子,三田村部长比旁人更在乎脸面。还是不要撕破脸皮,等待好的时机,不是更聪明吗?”
桃子紧咬不放,再三承诺自己只是想知道公寓的地址,绝对不会闯进去。
“爸爸血压高,万万中之一,临死的时候,还是想去送送。”
都筑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把地址写在账单上。
这栋木造砂浆公寓有年头了,桃子站在公寓前,已经是日暮时分。大门口放着小学里的那种大鞋箱,土地上散乱摆放着孩子们的运动鞋和凉鞋。
好了,走吧,都筑拍拍桃子的肩膀。桃子甩开都筑的手,走向楼前只容一人通过的空地。
第一个房间的玻璃窗打开了。
一个男人的手腕伸出来,取下晾在窗上的女人胸罩和内裤。
“爸——”
板壁遮住脸,看不见,桃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还是叫了出来。
那只手拉下内裤,玻璃窗大声关上了。
“对不起,请问——”
桃子大声叫着,敲打板壁。都筑一把拽住她,说:“今天回去吧。”
桃子扑到都筑怀里,抵住脑门,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去的时候,回头看,玻璃窗里面褪色的窗帘拉上了。
一旦发生什么事,桃子总是如临大敌,紧张万分。那天晚上更是如此,她当时如同“进入了战争状态”。
在目黑站下了车,桃子用公共电话往自己家挂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初中三年级的妹妹阳子。
“晚饭吃了吗?”
“等着姐姐呢。肚子都饿了,正准备吃。”
“正好。有件高兴的事,姐姐请你吃鳗鱼,等我。”
“什么高兴的事?”
“边吃边说。”
自从父亲不再坐到餐桌旁,餐桌上的菜越来越简单,连鳗鱼也很少吃了。
“工资涨了吗?”
母亲嘴里嘀咕着:“妈妈不要,真浪费。”一边慢慢地嚼着菜。
考大学连续两次落榜的弟弟研太郎狼吞虎咽地把饭扒进嘴里,挺着肚子打着饱嗝。
妹妹开玩笑说:“真让人起鸡皮疙瘩。深更半夜一家人自杀,还真耸人听闻。”
桃子装出开朗的样子,大声说:“爸爸,挺精神的。”
大家停下了筷子。
“应该是准备等找到工作,就回来吧。”
母亲放下鳗鱼盒饭。
“他在哪儿?”
“在棚户区。”
“棚户区?”
“爸爸,不是一个人。”
桃子大口嚼着菜,哧哧地笑着。
“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爸爸一直以来目不斜视,循规蹈矩。公司倒闭了,一下子受不了打击,走岔路了。经受过挫折,出轨呀,乱搞的人有抵抗力,我们家老爸,可没有免疫力。”
桃子说不下去了,在这段沉默里,她最担心母亲。
母亲勤勤恳恳,没有自己的爱好,把一切奉献给了家务、丈夫和孩子,即将迎来更年期。就算不是更年期,碰到这种事情,谁都会满腹怨言,情绪不稳。
鳗鱼是母亲的最爱。只要她能吃得一口都不剩,那就不用担心。她总能走出来。
“妈妈应该很生气吧。不过,就当是给爸爸放假吧。要是沉不住气,就输了。大家打起精神来,等爸爸回来吧。”
后来想起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当时桃子真的是这样想的。
“来点茶吧?”
母亲忽然说,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鳗鱼已经吃完了。
“啊?吃完鳗鱼不能喝茶吧。”
“笨蛋,鳗鱼不能配梅干。”
母亲笑着,猛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厨房。
一阵呕吐声,桃子闻声赶去,母亲抓住水槽沿正在大口喘气,刚吃下去的东西已经全都吐出来了。
“这种事,有必要当着研太郎和阳子的面说吗?”
母亲嘴角垂下白涎,盯着桃子。桃子第一次注意到,母亲是上三白眼。
“对不起,我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桃子知道应该先告诉母亲,但这样的话,气氛肯定会变得很凄惨。说不定母亲受到刺激,会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吧,快带我去,结果反而更糟。从今以后,悲伤的事反而要大声快乐地说出来,不然的话,就撑不下去了——桃子这样想着,抚摩着母亲的背安慰她。
母亲像是要避开桃子的手,低声说:
“你妈我奉献了一切,你爸有什么不满的吗?”
桃子很想说,也许就是不该毫无保留奉献一切吧。
“这个家里,有人半点不懂幽默啊。”
忘了是什么时候,吃晚饭的时候,父亲曾经说过这么一句。
父亲自己,就是一个和幽默无缘,既没情趣又放不开的人,桃子当时觉得奇怪。从厨房里拿出酱油瓶的母亲听了,按捺不住,生了气。
“是在说我吗?”
“没说你。”
“那是说谁?”
“不说了行吧?”
“不行,说清楚吧。”
“真烦,这就是不懂幽默。”
桃子冷眼旁观,这也算是一种讽刺吧,失意的父亲开始逃避回家,也许就是因为这些点点滴滴吧。
母亲是个事无巨细都要操心的女人。最喜欢收拾家里,每天都在提醒大家,是谁拉开抽斗没关上,不害臊吗?家里的账本,也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元都不差。日常琐事,都要分个黑白曲直,最讨厌话不说清楚。连穿和服的时候,领口也从来都是紧绷的,从不会松松垮垮。
和父亲住在一起的佃煮屋老板娘,不至于像咖啡店里雷阿诺画里的女人那样袒胸露乳,但领口肯定不会整整齐齐,看起来就不正经吧。
起居室里,弟弟、妹妹都一脸不安。
母亲再次用肝肠寸断的声音呕吐起来。桃子一面摩挲着她骨架突起的背,一面在自己心中画了条中止符。再争一口气就能看见果实的恋情,精致易碎的女人。就像结算时的账簿,这天,她画上了一条红线。
必须把弟弟送进大学。父亲只有夜校学历,吃了不少苦,就算是啃石头,也要让研太郎进一个正经大学。上高中的阳子,也不能让她在钱上犯愁。
没关系,有姐姐在呢。桃子模仿猩猩首领的滑稽模样,咚咚捶着自己的胸口。
幸福不会自己走来
那我就自己走过去
桃子从前根本没听过水前寺清子的歌。她一直觉得这个歌手衣着过时,唱法土气。
但是,他们必须马上搬出公司宿舍。申请了公共住宅,但轮不上,只好去找便宜的房子,要去开印章证明,这种时候德彪西或是井上阳水的音乐,都显得软弱无力。
换上平底鞋,挺起胸膛勇敢迈步走,这时才知道水前寺清子的好处。
一天一步三天三步
走三步,退两步
……
就这样过了三年。
有道是狮子奋进(勇往直前),猪突猛进(埋头苦干)。桃子一天是狮子,一天是野猪。
父亲离家出走的事,她没有告诉公司里任何一个人。
她比以前笑得更开心了。
笑容满面、行动利落的桃子,编辑部的同事都在背后讨论着:
“发生什么好事了?”
去滑雪或是海边,要在外住宿时,只有桃子总是不去。
“我有点……”
她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塞给大家巧克力,自己却不去。
所以也有这样的传言:
“三田村小姐好像有对象了。”
有了恋人的女孩,对父母假称是去参加公司旅行,私下却和恋人一起去滑雪或是去海边晒太阳。
不过,这只是桃子小小的虚荣心和微弱的自尊。
穿着起毛球的旧毛衣的时候,要露出快乐的笑脸,才不显得那么悲惨。哪怕是不怎么好笑,能笑的时候就要笑出声来,她要笑着鼓励自己。
她不能带着假装的笑容去旅行,是心疼费用。有去玩的工夫,还不如去给母亲搭把手,帮她打零工,缝缝裙边。
真是寸步难行,四处碰壁。
等了又等,父亲还是没有回家。
桃子每天回家,远远看见公寓的窗户,总觉得自己家的灯光最暗。她在门前深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叫声“我回来了”,才走进门。
有时,她会提着便宜的蛋糕,或是一包糖炒栗子回家,母亲喜欢吃甜食。不能带回好消息,那就带着温暖的、甜蜜的东西回家吧。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母亲才会暂停抱怨。吃东西并不能封住她的嘴,母亲却还是越来越贪吃。
母亲其实胃口并不大,但她总是一边嘀咕着“真咽不下这口气”,一边打开电冰箱,“你爸不回来拉倒。”
夜里,她也会打开一小瓶啤酒。一年过去以后,母亲开始嘀咕着:“腰带好像变短了。”不是腰带变短了,是母亲胖了。
弟弟研太郎在母亲的缝纫机声中塞上耳塞,专心应付考试,他考进了一所大学的工学部,虽说只是二流大学。
除了物理、化学,研太郎一窍不通。吃烤西太公鱼的时候,会大惊小怪地说:
“这是西太公鱼啊?我还以为是小鹭鸶呢。 (1) ”
“又不是第一次吃。”
“我还以为是长大的小沙丁鱼。”
有什么心事跟他谈,简直是对牛弹琴。
上课之余,他挤出时间去做兼职。没有机灵到能助姐姐一臂之力,倒也与学生运动、风花雪月无缘,给桃子省了不少麻烦。
妹妹阳子也不能指望。她还是高中生,桃子本来就没有指望,但这个妹妹,却一刻不能掉以轻心。
说是不可救药太过分了,但这个孩子确实不成体统。想要什么东西就控制不住自己。小时候经常从点心店的冰激凌盒子里偷两三只带回家。母亲总是要拿着钱去赔礼道歉。她还曾经跟在卖金鱼的人屁股后头走丢了,要劳烦警察出马才找回来,在学校里的成绩更是一塌糊涂。
“要是有人愿意娶她,那就是万幸了。趁还没闯出什么大祸,早点把她嫁出去。”
父亲曾经对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为了给这个妹妹做榜样,桃子也必须品行端正。
唯一能让桃子喘一口气的,是每次去向都筑打听父亲近况的时候。
“莺谷那边到底准备怎么办?”
第一年,她还叫他父亲。第二年变成了“那个人”,到了第三年,变成了“莺谷那边”。
“莺谷那边啊。”
都筑也不再提“三田村部长”了。他失业了大半年,在一家外资的制药公司找到了职位,生活也安定下来。桃子一提起父亲,他总是拿出一支烟点上。
“有桃太郎在,他觉得很放心吧。”
父亲常常把桃子叫作“桃太郎”。也许,他内心希望桃子是个男孩。
“什么桃太郎,怪怪的……”
“真的是桃太郎啊。带着狗、猴子、野鸡,辛苦了。”
“扎着白头巾——”
“辛苦了,真了不起。”
听到都筑的夸奖,桃子心里像喝了一杯白开水,热乎乎的。
“你也想过放下一切,什么都不管吧。”
有种保温瓶只要轻轻一按,就能出水,都筑就是按下的那根手指。一句轻声的安慰,就能让桃子内心涌起无限炽热的暖流。
每到月底,都筑都会打电话到编辑部来。
“今晚有空吗?有空的话,谈谈那件事。”
电话的留言,每次都是这句话。
“那件事”是指父亲的事。但只是在第一年,桃子需要跟他商量。
父亲的公寓在哪里,一开始两人商量好,就说桃子也不知道。母亲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曾找到都筑工作的新公司,在第一年里,曾经发生过情绪失控的一幕。桃子自己也曾拜托都筑,请他周旋,让父亲见自己一面,但最后都没有成功。
“没脸见你们。”
“对不起,就当作我已经死了吧。”
父亲只是托都筑带回来这两句话。
如果怕家里人找上门来,可以搬走,但父亲似乎仍旧住在莺谷那个老地方。一起生活的女人开的佃煮屋就在那附近不远。
那大概是父亲离家出走半年后的事了。
桃子抱着去找父亲当面谈判的决心,瞒着都筑,一个人去了莺谷。
将近黄昏,正要转过车站前的大路,桃子迎面碰见了父亲。
父亲抱着购物筐,从一家小超市出来。
桃子呆立原地,在她面前,穿着运动衫的父亲也停下脚步。旧成蜜糖色的购物藤筐里,探出葱和厕纸。
以前,父亲在家里的时候,连自己的内裤都没有自己买过。桃子差点跳起来,拉过购物筐。
“我来拿。”
父亲不肯递给她。眼睛里像是快要哭出来,脸上却木木的,紧紧抱住购物筐。他甩开桃子,无视正在变红的交通信号灯,跑过人行横道。大路中央,他落下了一只拖鞋,但没有回头捡。
拖鞋是胭脂色的女式拖鞋。
眼见那只拖鞋被两三辆车卷到轮下,桃子才迈开脚步。
在莺谷站前,她往都筑的公司打了电话,把他叫出来。桃子主动给他打电话,以前没有,后来也没有,只有这一回。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和都筑两人一起喝酒。
以前他们都是在咖啡馆喝咖啡。从那天晚上起,都筑会请她吃饭、喝酒。不仅是喝酒,那天晚上,她也第一次在都筑面前流下了眼泪。
“爸爸,找到工作了吗?”
“说是去了一家灭火器公司,应该是假的。”
也就是说,靠那个女人养着。
桃子觉得,父亲不会再回来了。被女儿看见自己那副样子,除非自己身体最后不行了,是不可能回来了。
“我做错了。”
“没有那回事,桃子小姐总是正确的。”
“但是,好像事与愿违,我做了这种事以后。”
都筑笑了,桃子也跟着笑了。她笑着笑着,眼前浮现出弓着背踩着缝纫机的母亲的身影,大颗眼泪像太阳雨一样掉落下来。
一旦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轻车熟路了,以后再在他面前掉眼泪,也不觉得害羞了。每个月她都期待着跟他见一次面,在他面前流流眼泪。
坐在都筑面前,她就感到自己心情柔和下来,卸下了坚固的盔甲。这时,她不再是抱着必败的觉悟坚守城堡的勇敢军官,带着帮不上忙的狗、猴子、野鸡一起对抗鬼退治的桃太郎,可以变回一个没用的恨嫁女子。
“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知道桃子的工资要供养家庭,都筑总是自掏腰包请客。
“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到这地步了,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桃子点点头,关于这件事,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之前提的那件事,怎么样了?有个做翻译的男人约你。”
“那……那件事就不提了。我不合适,有更合适他的女孩,我介绍给他了。正好手里有两张比赛的门票,就转手给他们了。”
“怎么,又撮合别人了?”
“这样更好,这方面我很有天赋。只要是我撮合的,中间就算有波折,最后也都进展顺利。”
都筑不作声,往桃子杯里续上啤酒。
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自己拖着沉重的负担,如果因此最后落个悲惨下场,还不如一开始就躲开。她这样告诫自己,表面上故作轻松,慢慢地自己也深信不疑了。
“因为桃子条件一般才不行啊。”
“什么意思?”
“如果是绝世大美人,不管小桃怎么逃,就算后面老爸追着要杀人,男人也紧追不舍。”
“那倒也是。”
“如果真的相貌丑陋,就会更低声下气,用尽心计。小桃这种普通人,最后最难办。”
被他说中了,桃子咧开嘴巴大笑起来。
普通人,都筑也算是个普通人。
不管是外表、才能,还是钱财,都再平凡不过。
“都筑先生,有过外号吗?”
“没有,从小就没有。”
“还真无聊。”
“有外号的人还是少数。高峰时间的电车上看一看,抓着手环晃来晃去的,都是看上去连外号都没有的上班族。”
“说起来,我家——”
桃子差点说出“爸爸”两个字,又改了口。
“家里人也都没有外号。”
她给都筑斟了一杯酒,若无其事地问道:“都筑先生的太太,有外号吗?”
“也没有。”
没有外号的平凡妻子,没有外号的两个平凡孩子,普通的商品房。三年间,把都筑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大概可以得出这样一幅图画。
“只有小桃你有外号。”
“桃太郎?”
“越来越合适了。”
桃子也同意。
“没办法,吃饭的时候,我可是坐在以前爸爸坐的椅子上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桃子也想不起来了。围着圆桌,只有父亲的位子孤零零地空着,桃子看不下去,自然而然就去填补了空缺,坐上了父亲的位子。
盛饭的时候,桃子也成了第一个。不管大事小事,要拿主意的时候,大家也都自然地看桃子的眼色。
听到台风要来的消息,她会命令母亲:
“把手电筒的电池先换好。”
决定红白喜事时红包里包多少钱的,也是桃子。不光是对弟弟、妹妹,对母亲,她也开始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