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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梦幻之地

按村里的老辈人说,在清朝乾隆年间,一碗村还是一片荒地,与周边地区连成方圆上百平方公里,上面长满了野红柳。那红柳长得茂盛啊,别说骡马进去有时就寻不着出路,就是人进去了,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走不出来困死在里边。那时红柳林子里野鸡乱飞,野猪乱跑,狐狸、狼、黄鼠狼各种野物更是不知其数。

村中的第一大姓赵家的先人,从千里之外的山西要饭来到这里,歇在这片红柳林子的边上,谁知一个孩子不听话,看见了一只野鸡出现,便猫手猫脚追过去,结果迷失在林子里。赵家的先人割舍不下这个孩子,就地搭建了窝棚,又在低洼处挖出味道苦咸的水,一家人留下来寻找并等待这个孩子的归来。谁知小孩子最后没找见,一家人却熟悉了这片林子。

赵家的女人每天提一个篮子,在林子里绕上一圈回来,就能拾回一篮子各种鸟蛋。赵家的男人有时歪打正着,就拿回来一些野物,那口苦咸的井水居然含着天然的盐分,煮出的肉自带了盐味,这样一来日子过得反而有滋有味,远胜于讨吃要饭。赵家先人决心安营扎寨了,把家安进了林子深处一片空地,终日抓野物剥皮吃肉,垦荒地种菜种粮,全家人过起了世外桃源的日子。

有一天,一家人正在吃着午饭,听见门口咚地响了一声。赵家的大女儿手里正拿着一块骨头啃,门往开一拉就跌进来一个人,吓得全家一起惊叫了起来。跌进来的年轻人睁着白多黑少的眼睛,看着炕头盘子里的肉就不动了。赵家大女儿顺手拿了一块递了过去,年轻人挣扎接了,勉强咬了一口,再也无力咀嚼。坐在炕上的瘫老娘急忙让把肉从年轻人嘴里给掏了出来,说饿到这种程度的人,只能拿米汤慢慢往好调养,真要是吃了肉,那肠子就非阻了不可。赵家的大女儿就熬了一碗稀饭,把年轻人给喂活过来,几天后才恢复到能站起来走路。

这个年轻人就是高家的老祖,后来和赵家的大女儿结了婚,加上赵家的儿男壮大起来,从外接了婆姨回来,一家分两家,两家分四家,分到后来就形成了一个红柳林子里神秘的村落。有外姓人讨吃要饭逃兵役躲债归了进来,朝廷不管,不用纳粮出兵役,自成了一个兴旺小天地。

清朝末年,一股土匪流窜到这里,荷枪实弹,占住了小村子,吃喝玩乐了一年多,还对周边地区不时进行抢掠,引来了政府的剿匪兵,双方发生了枪战,两姓人被裹挟在中间,吃野枪死了不少。那是一年春天,林子经冬没下雪,空气干燥,大风劲吹,一把大火从林子的深处神秘地烧了起来。

这场火整整烧了半个月才熄灭,村里有十多户人家,藏在了地窨里幸免于难。由于大火烧起时正值半夜,盘据在林中的土匪们刚刚喝完了一场庆功酒,一个个烂醉如泥,结果全被烧死了,林子更是烧成一片焦土,上百平方公里土地一片乌黑。

幸存下来的人们都说,在那场天火之上,他们看到过一只带火的凤凰。这只凤凰飞到哪里,哪里的火焰就特别的高涨。最后凤凰落脚在了一棵大树上,冲天鸣叫了三声,就引来了劈雳暴雨,把尚存的灰烬和火星全都浇灭了。雨过天晴,凤凰展开了五颜六色的羽毛,在天边化成了七色的彩虹。

关于火凤凰神奇的说法还有许多,有说红柳林子其实是玉皇大帝足下的一片火云,飘到大地上后就扎根生长起来,肉眼凡胎的俗人不知道这些,在林子里寄生过活也便罢了,但它却容不得外面社会上杂七杂八的污秽之人混迹在自己的怀抱,那只火凤凰就是红柳地神性的体现。大火过后,红柳不复存在了,火云回归了天庭,凤凰涅盘了自已的使命。

对此,村里有走南闯北,学了很多知识的人解释说,那火凤凰其实是人们对冲天火焰形成的一个幻觉。这一说法现在听起来比较有道理,但村人们宁愿相信前者,视后者之说为亵渎和不敬。

传说归传说,实际的情况却是大火之后,偏遇上一个百年不遇的大灾年,那些守在泥土里的红柳根,发出最后一茬芽子,大多数干死在土里。没了林子遮挡,西面大沙漠中的风沙便肆行无阻,一堆堆像长了腿一样占领过来。

大火中活下来的赵、高两姓人不离不弃,在原址上重新安营扎寨,繁衍生息。只是那种神仙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人们只能利用烧出来的土地,种植五谷,畜养六畜,在日益恶劣的环境中艰难生存。慢慢的随了人丁繁衍,村落膨胀,原名红柳圪卜的村落,按照赵、高两姓人家的意见,起名叫了一碗村。这个名字是为了记念赵家人一碗米汤救活高家先人的事,也表明两大姓之间源渊流长的血缘关系,还有有碗就有饭,衣食永远无忧的潜意。

民国年间,两姓关系较恶,相互因为争地占利发生过几次械斗,最为严重的一次,村里死了十多口人,政府派兵进驻才平息了矛盾。解放后政府移民到当地,兴建水利,一条大河上接黄河,南北贯穿了整个平原,直至遥远的阴山之下。这条活命的人工河让这片平原恢复了生机,成了一块旱涝保丰收的福土地。随着政府机构的层层设立,行政村落的划分,一碗村周边星罗棋布包围了十多个村子,西面沙漠在屯垦戍边的农垦兵团努力下,重新植起了一片片林木。

合作社后,村里的土地公有,村民平等,外来人口增加,使两大姓的宗族关系被淡化,村名随了大队名称排了序,村里公章上所刻的明确称谓是公地公社公地大队公地八小队,也叫小公地。只是官称盖不过人们对传统地名的认可,一碗村的名字对外还是响当当的。

响当当的一碗村有土地一千多亩,良田约占三分之一,更多是沙畔地,处于沙进人退,人进沙退互相争夺的境地。村里的人口在不断递增中己达五百多口,其中赵姓居多,高姓次之,外来杂姓不足五分之一。村子的中心位置多为两大姓人占有,四面向外拓展,形成了一片树叶子形状。

村里的房屋造型基本一样,都是用红胶泥地上挖出来的土圪垃砌墙,用红柳编成的方块笆子盖顶,粗细椽檩交错搭建而成。也有人家条件好点,用青砖垫底,在齐腰的高度续砌了土圪垃,房屋便显得清瘦整洁,比秃头秃脑下粗上小的土屋感觉强多了。这些土屋有的掩映在树从里,有的完全稞露着,有的房子泥墙皮颜色亮快,有的则显出晦暗和低矮扁塌。

一碗村由于建村之始没有规划,村民们的房屋盖的七零八落,除了坐北向南大体相像外,新旧相间,杂乱无序,没有一点规律可循。这就形成了弯绕如迷宫的小道,夹道的多是土圪垃砌成的院墙、猪舍、鸡窝,没一点规则,东一块西一片分不清是谁家所有。一般陌生人进到村里,想着要进到西面的一户,七拐入绕却走进了南边的人家。如果不去问询,自己绕出来再抄近道,往往南辕北辙,越走离目标越远。

这一点本村的人们是不用担心的,就是在黑不见五指的夜里,他们也决不会走错回家的路。就连村民的自留羊,早晨汇在村口被赶到村外牧放,傍晚归来,无需人来招呼,都会毫无差错地各回各家的羊圈。

这样一片土黄而又错乱的村落,西面却是一片长满了白茨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到视野的尽头,那里便是无垠的乌兰布和大沙漠。大概是为了分隔沙漠的威胁,村里人在解放初,就在村庄的西边植了一片疏落有致的柳树林子。林子里的树长得七抽八歪,有些还可以用横躺竖卧来形容。冬日里树木没了叶子,一个个的造型便一目了然了,在夕阳西下时就给人一种错觉,觉得它们像一群坦胸露腹,衣衫褴褛醉了酒的乞丐一样。这些树也有共同的特点,就是树身都向着村子倾斜着,如同互相比赛向着西面沙漠狂奔一样。其实形成这些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每年都要刮上几个月的大风的作用。

北面是村子通向外界的村口,村里的良田多处在这个方向,平展展呈方格状,夹着一条人工修成的土路,一直往北而去。通过这条道,人们可以去大队上公社,坐汽车到更远的地方。村南面,也是整个村子的正前方,有一块不规则的开阔地,上面斜立着一根极具特色的老井架,像一只长颈项的鸟一样看守着脚下的老井。

老井挖成于何时人们不知道,紧锢其四壁的青砖,被井水和地气侵蚀得颜色青黑,光如石乳,一年四季水淋淋的。它是一碗村历史最悠久的一口吃水井,村队部和村西南的两口井,那水质与口感与此相比就相去甚远了。

在一碗村东边的村口上,在一片房子稀落出的开阔的地上,长着一棵有着近二百年树龄的大柳树。此树据说就是当年凤凰落脚的神树,参天耸地,阔大如一把撑开的巨伞,萌避着脚下裸露在外、扭曲缠绕如一堆巨蟒一样的树根。树根在外爬行了一段后都深入到了地下,按村里老年人的说法,根与冠是对称相生,那么这棵老树地底下的根自然也是四面延伸,占据了差不多有两亩多面积。

这棵老柳树的树杆之粗,当年村里有人特意比划了一下,结果四个大男人伸开膀子,才勉强能合抱得住。在树干三米多高的地方,向上斜生出八根指向四面八方的大树叉,每根树叉互相对称均匀,撑开了整个大树更多的枝枝桠桠,也撑开了大柳树生长的所有岁月。

在树叉的高处,有八个喜鹊窝建在上面,窝里的喜鹊与树伴生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人们只是一年四季,都能在树下听到喜鹊的叫声。还能听到的另一种声音,是有风的时候,风与树较力之声。无风的时候,树自已发出的"嗡嗡嗡"如同念经一样的响声。

在村人的眼里,这棵柳树是一棵神树,是一碗村风水的一大象征。村里的娃娃们爱攀援这棵老树,一代又一代地喜乐在其上面。村人们有意无意地保护着这棵老树,同时也享用着它夏日的阴凉,接受一份心灵中祈盼的冥冥的护佑。

在大柳树的东面,便是当年整个村队集体财产的集中地,也是村里政治与文化的中心所在。那里并排建有十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子,和一大片牲畜圈棚,以及粮仓、库房,场院。这些房子是村队部办公的地方,也是看场院的老人和喂牲口的饲养员的住处。开阔处的中央地方竖着两根大杨树杆子,那是专们为悬挂电影银幕而栽下的。

要说一碗村最为开阔处,要算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大场院,平展展光溜溜,被一人多高的土圪垃墙围着。夏天,场院中堆满了收割回来的麦垛,多数是五、六米高的圆锥体,也有长长如麦秸盖成的大屋子,那几何体造型的很错落,看上去非常的童话。等到这些麦垛被一场场打收了之后,腾出的空位陆续又会耸立起糜子垛,和红高梁、玉米棒、黄豆稞子堆成的五颜六色的大堆。到了深秋,场院中所有的作物都颗粒归仓,空出来的地上便剩下了小山一样的作物秸杆。这些告杆既是村里牲畜过冬的草料,又是社员暖家烧饭的柴禾。其中最为鲜亮,如松软软的大面包一样的麦秸堆,白天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灿烂,夜里则会散发出温暖的太阳香。这个时候的场院,也是村里娃娃们集中玩乐的一处好地方,特别在有月亮的晚上,二、三十个年龄不等的孩子们,汇聚到一起喊叫的青红不顾,不到深夜绝不会散去。

在场院的东边,紧傍的就是村里最肥沃的几百亩大田,一律是两亩一方的格子,沟渠埂堰布局的井然有序。在大田的东头便是那条南北走向的人工河,名叫乌拉河。河畔上长满了杨柳树,偶尔杂着一些沙枣树、榆树。由于水源丰富,河畔上的蒿草长得特别的旺盛,留有空白的地方,往往是村里娃娃们耍水之处,或村里浇田的闸口。在乌拉河的东头,是一条顺河修建的柏油公路,被称为110国道线。在公路的更东边,是一条铁路。在铁路的东面,便是这个平原小村落的太阳每天升起的地方。

外来户

我七岁那一年,随了父母搬离了陕北老家,搭了几天的汽车,又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米粮之都的河套平原。那一天天空中飘着阴云,冷空气冻得人手脚麻木。

村里来接我们的是两辆老牛拉得木轮车,赶车的人都穿着白茬子羊皮袄,扎着腰带,捂着棉帽子,脸挡得看不清楚,呼吸从嘴里以白气的形式显现着。他们边帮父亲装家当边咕噜着什么,那语音怪怪的,我听不懂。父亲翻译了一下,我和母亲才听明白

两辆牛车拉着我们的东西在前面走,我和母亲跟着步行,很快就走得浑身发热,一点也不觉得累。因为路太平了,走起来比翻山上岭过沟不知轻松多少倍。

前边的赶车人像个哑巴,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后面赶车的年轻人和父亲肩挨着肩,各人用自己的方言交流着。我问母亲那个人说什么?是不是外国话。母亲也听不懂,说大家都是中国人,绝不会是外国话的。我知道要是外国话,父亲也肯定听不懂的。

其实来接我们的这两个村人,说的是当地方言。他们一个叫刘三亮,有二十来岁,腰身虾弓着,马脸细长,还有点内凹,脸上生满了竖多横少的皱纹,一双说眯不眯,说醒不亮,简单如豆荚一样的眼晴迷茫中透出几分狡黠。两片薄嘴唇如黄瓜上切了一个口子,而最为突出在脸上的,是那个非常特点的长鼻子。这个鼻子占据了他脸颊的三分之一还多。另一个年龄大的叫陈果然,相貌生得怪怪的,不爱多说话。

我们一家人随着两套牛拉的木轱辘车,一路上不知过了多少个沙丘,多少个村庄,最后走进了一碗村,走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刘三亮回屋叫了一声之后,才有一个五大三粗,眉目有几分粗糙的人从屋里出来,审视着我们一家人说:"又来了一家子吃饭的嘴!瞧瞧,一个个饿得像讨吃子一样。"父亲听了有点尴尬,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来了一个花眉俊眼的男人,与大块头走到一边叽哩咕噜了几句后,过来指挥着两个赶车人,把我们送到了村边上的一长排土屋子前。

五大三粗,有点粗糙的家伙就是当时一碗村的队长,叫高大海。俊脸男人是队里的库管员,叫赵满仓。这个人还算热情,只是说起话来带着一股神秘兮兮劲,他在土房前客气了几句后就走了。

父亲看着一长排破土房子,知道那是村里前几年为下乡知青盖好的知青屋。这些低矮的房子一溜有八间多,面积都一样,单门单窗,有几间门板都掉下来了,窗子敞开成大窟窿,屋顶上还长着枯黄的草茎。被指派给我们家的土屋内,泥土墙凸凸凹凹,墙角处还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蛛网的后面是一道竖裂缝,差不多有擀面杖粗细。顶后墙迎家门的一张土炕还算完整,只是上面落满了尘埃,还有干透了的人的粪便。屋顶上的笆子被烟薰火燎,看上去黑黢黢的,几根横七竖八歪斜又无规则的椽檩上,粘满了麻誉有白有黄有黑有灰的鸟屎。

推开门的父亲面对这样的房子愣了半天,母亲凄惶的眼里旋着泪花。父亲叹了口气说:"收拾吧,房子烂是因为没人住的原因,收拾好了就能住人,这比没房子住好多了。等一半年咱们也像人家那样盖新房。"母亲一咬牙收住了伤感,自言自语说:"没有个笤帚,这可咋下手啊。早知道咱们走时把家里的笤帚带上就好了。"父亲没言语,想着到村里谁家借几样清扫工具回来。

从我们一家进村时,就跟了一群娃娃,他们若即若离地尾随在牛车后面,有的拖着鼻涕,有的穿着打补钉的衣裳,有的头发像乱草,分不出是男娃还是女娃。这些娃娃见父亲走过来,都一轰而散,很快又在不远处聚在了一齐,把我们一家人当稀罕看。

父亲拐向了最近的一家人,推开院门,一只瘦弱但咬得很凶的狗冲了过来。屋里闻声走出一个女人,有四十多岁,模样挺漂亮,穿得不算新,但光净整洁。女人喝住了狗,问父亲有什么事。说话间从屋里走出了接我们回来的刘三亮。

父亲没想到碰到了见过面的人,心里挺高兴。那女人听了父亲的话,娘俩个"咕噜"了几句,答应说:"这么点事,睢把你还难为的。我听三亮说,你们还有三个娃,这么冷的天,眼看天黑了,那房子也收拾不出来。让娃娃和他妈先到我们家暖和着,你们也歇上一晚上,明天再收拾吧。"

父亲心里热乎乎的,推辞说不打扰了。那女人灵牙利齿,说话如喷珠子,几句话就说的父亲无法坚持已见。刘三亮也说家里就他们娘三个,房子还空着一间,烧把火就暖了。

刘三亮的母亲叫黑香娥,长一副瓜籽脸,颧骨显得很突出;两道柳叶眉,眉梢一说话就会微微上挑;眉下的两只眼睛,水亮亮的瞟来瞟去,给人一种特别精明的感觉。这一切与匀称的身段,不胖不瘦的体型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只有年轻女人才有的轻俏劲。而且,这女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一看又有所觉的东西。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类似魅力,又不完全是魅力的妖怡。

到了刘家后,黑香娥动手给我们做了一顿从来没吃过的肉绘菜。母亲直夸饭做得香,问这菜叫什么名字?刘三亮说:"这是这地方最家常也最可口的一道菜,叫猪肉酸绘菜。要说最香还是杀猪的日子里绘这种菜,那才叫香呢。你们家搬来,以后会常吃的。"父亲感谢之辞不绝于口。黑香娥说:"你们就不要客气了,这么远路上来,一路上难免又累又吃不好。想当初我领着三亮,讨吃来到这个村里,那窘境比你们还带着点行头被褥可差远了。"

父亲念念不忘住房的事,问到刘三亮家住的这房子。黑香娥说:"当初我们到村里,是住在村里的瓜茅庵里,冬天太冷,又住在了别人家的凉房里。这房子是我后找的那个男人留下的。你们这一家子,那知青房子只能是暂时凑合,迟早都得自己考虑盖房子才行。"父亲贸然地问她们家掌柜的哪去了?黑香娥快言快语说:"死了。不瞒你们说,我们娘俩前些年才从河北要饭上来,被村里收留了。我后来找了赵家的人,这不,生了一个女娃子,男人却不争气死了。是病死的。"父亲满脸歉意,黑香娥却并不在意,仍然快言快语说:"这没什么,咱们都是外来户,又住成了邻居,慢慢就了解了,以后互相要多关照才是。"父亲和母亲感激地连连点头,一齐端详着房子的构成。

有刘家这一夜的过度,母亲恢复了体能,父亲成熟了打算,第二天就将知青房子收拾妥当,全家人入住进去,一碗村就此接纳了我们一家。

父母很快就参加了队里的劳动,我也渐渐熟悉了周边环境,更远的地方则不敢乱跑。

父亲的苦笑

从父亲和母亲每天吃饭时悄声的探讨,我知道在这个村里主要由赵杜两大姓把持政务,外来人在村里无地位可言。他们为了免受排挤和欺负,儿女大了都多与两大姓联姻,结成所谓的亲家关系,还有的兄妹换婚,或兄弟俩找姐妹俩,个中的关系就复杂了。而赵家又主要以赵老四老弟兄八个当头,只是赵家的后辈男丁不旺,每家都是女多男少。赵老四家有两个儿子,大的官名叫赵广成,小名赵黑。赵黑人虽然年轻,却挺争的,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训练一帮年轻人挺有点意思。小的叫赵广玉,正在上小学,瘦高个,淘气鬼。高姓人家上一辈时出过两个人才,解放后没落了。后人支支杈杈核心不明显,大块头的高队长还算有些威望。

民兵队长赵黑是最早来我们家的村领导。父亲拿出了藏着的纸烟招待,母亲端上了刚烧开的水,水里还放了一小勺白糖。赵黑脸上露出一丝看不见的微笑,客套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然后才让脸上的笑容慢慢渗了出来。

父亲说:"还是咱们这地方好,大平原,视野开阔,劳动也省力。劳动方法上虽然与我们那里不太一样,不过好学的,我这才干了时间不长,就差不多都会了。"母亲说:"多谢赵队长关心,村里的人也都挺好,婆姨女子们都挺热情,我们家里每天差不多都有人来走串,我们都快把老家忘了。"

赵黑生得又高又壮,方面大耳,额头宽,眼睛大,鼻肉肥厚,头发剃成了寸头,像刺猬一样立奓着,腮帮上两嘟噜肉,使整个脸形平实方正,很有气派。

父亲恭维说:"赵队长,你长得一副好相貌,又年轻老成,将来一定有大前程。"赵黑笑着说:"在一碗村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人能有啥前途呢。你们是给我说好听的呢!要说咱们村,人家高队长才是队长,我只是个民兵队长。以后当着人家的面,可不能也这么叫,会惹不愉快的。"父亲不自然地应和着。

赵黑说:"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们一家,二是问你们一些问题。听说,你父亲是个党员,还参加过革命,这是真的吗?"父亲想了想点头承认了。赵黑又问说:"听说你的一个哥在咱们地区工作,也是个老红军?"父亲说:"那是我大哥,三八年参军,随部队来到这里,留在地方上工作了。我们一家就是我大哥招呼过来的。"赵黑点了点头说:"这么说你们家庭成份挺光荣的嘛!咋有人说你们是逃过来的反革命。这不是纯粹造谣嘛!"这话说的我父亲大气不敢出,眼巴巴看着不知如何是好。赵黑说:"不用担心,你的年纪不算大,明天找个会写字的人,帮着写一份申请,加入咱们村的民兵组织吧。到时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说的。"这话又说的我父母神经松驰,喜出望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父亲加入了民兵队伍,几天不能平静心情,常和母亲私下感叹说:"这次搬家,看来是选择对了。要是留在老家,那帮鬼孙子还能让咱们翻了身。"母亲说:"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比较纯朴,也没有勾心斗角的复杂矛盾。咱们给大和妈写封信,让他们也上来吧,省得留在老家受气。"父亲也有此念头,拿起笔写了两个字,摇头苦笑说:"上次我去公社办户口,人家问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吗?我说还行。写完了递进去,那个小姑娘看了看,不相信,又让我重新写了一遍后才说,'想不到你还是个识字人啊!上了几天学啊?'"母亲问父亲是咋说的?父亲说:"我能咋说,只有苦笑了。在老家不就因为咱们识字,想着做点事,才遭别人的嫉恨吗。在这地方不知会写字是好事还是坏事,咱们先等等看吧。"

秋天来临,爷爷奶奶都从老家搬了过来,知青屋便挨个被我们家占据了。

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见多识广的爷爷也颇多感叹,每天背着手,在田野里由东而西,由南而北地转悠,就认识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其中尤以赵老四为最知己的一个。两个老人袖坐在村头的大柳树下,交流了整整两个下午。爷爷知道了一碗村的过去,知道了赵高两家为主的形成原因,也获得了赵老四的尊敬,还被请到家里吃了一顿饭,喝了酒后两人感情就更见深厚。

父亲对爷爷说:"村里外来的人基本上信奉一种认识,对赵高两家都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咱们这么靠近赵家,会不会引来高家人的反感呢?那队长高大海可是一个小心眼人,以前就对咱们家不友好,以后会不会更挤兑咱们?"爷爷沉吟了一下说:"人与人之间只要有相同的见识,坦荡荡的胸怀,光明磊落,一般不要去计较那些世俗的小节问题。"奶奶说:"你不计较,就不怕别人来计较你。难道在老家吃得亏还嫌不够吗!这个村里的人,咱们了解的还少,不要一开始就香了赵家臭了高家,还是先小心一点为好。"爷爷说:"这些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就不要操心了。你们知道这一碗村的由来吗?我给你们讲一讲,你们听了会明白一些事理的。"

通过爷爷的讲述,我们知道了一碗村的来龙去脉,只是红柳滩和火凤凰让人觉得如同神话故事一样。

爷爷说:"这些都是我与村人在交流中知道的。就我看这个村子,高姓人家虽然现在当着队长,将来就说不准了。赵姓中其他的猫猫狗狗看不出什么,但赵老四的那个儿子叫赵黑,现在年轻没结婚,将来说不定还是个好材料。"父亲说:"那个年轻人现在是民兵队长,对咱们家好着呢。"爷爷说:"村里识字的人不多,现在上学的都是点小娃仔。听说连整个大队,能识文断字的都不多,你们要多留心,只是不要显弄,我看以后在这地方,你们还是有机会的。"奶奶说:"你快不要跟他们说这些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粮够吃觉够睡就行了,不要再搞成了老家那境地,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今天要枪毙呀,明天要坐牢了,让人整天跟着你们提心吊胆。"爷爷说:"我有种感觉,这个村子里的人受国家政治斗争影响少,看起来都比较朴实,好相处的。"父亲说:"我也是这么一种感觉。你看咱们都来快一年了,村里最多只是学学报纸,很少见批斗什么人。"

秋收之后,队里新分的粮食让父母喜出望外。按父亲后来的话说:"仓里有粮心不慌了。"到了冬天,一场大雪后,队里的劳动停了下来,老老少少聚在一个大屋子里学习,听队长高大海口齿不清,断句不准地整篇往下念。父亲听出了错别字,想说又不敢说,忍着回到家里才一吐为快,笑话一通后,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命运慨叹。

要过年了,父亲买了红纸,用笤帚扫了锅底上的黑灰,加水拌匀,爬在炕上写了几幅对子,三十早晨贴了出去。等到初一父亲走串拜年时,才发现村里好多人家的对联没有字,而是用碗扣了一个个圆圈。父亲差点笑出声来,询问因由,说村里没有会写字的,有几个识字的小娃又不会写毛笔字,再说也没有墨汁,只能这么帖着充数。

有人来我们家,就看到了父亲写的对联,字迹工整,笔法很有套路,都说是买得对联吧?我嘴快,讲了实情,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父亲会写字,原来是个文化人的名声就出去了。父亲的得意,只在家里时有所显露,当着外人的面,依旧本分出一副原来的面孔。

新学期开学后,大队完校有一个老师要生小孩,请假不能代课。学校只有三个老师,如此一来就拉不开栓了。大队听说一碗村有个人写得一手好字,推想是念过书,教书应该不成问题,便派人来到村里,找了村长高大海。高大海不同意父亲走,说村里一个社员有一份劳动,他走了谁代为劳动?大队三天后又派人来,带着领导的命令,高大海不情愿地接受了,只是强调父亲的工分队里不给记,由大队给分配解决。

父亲由此走上了教书育人这条人生路,我顺理成章成了一名教师的儿子,并在后来的人生路上,受用了不少的方便。

吃人沙

从一碗村西行深入四、五公里,就是一望无际的乌兰布和大沙漠。沙漠究竟有多大,村里没人能说清楚,只是关于沙漠的传说却很多。有说骑着骆驼,带足食物,把握住方向,从西往东穿越一次,一个多月未必就能成功。因为,沙漠太神秘了,有着太多的死亡陷阱,所以也就鲜有人敢于深入其中一探究竟。

一碗村地处沙漠边沿,沙尘天气自然难免。这一天沙尘暴遮天蔽日吹了过来,社员们远远看见了,吓得争先恐后往村里赶。结果在沙漠略为深入一点的地方,两个拾柴的小娃迷失在沙尘之中不知所去。风沙刮了一天一夜,天晴日朗之后,队长高大海在失娃家人的哭求下,命令民兵队长赵黑组织人马分头深入沙漠外围寻找。

消息传到大队,大队也派出了一组精干力量,还配备了几头骆驼,拿了指南针进了沙漠。

村里的民兵带着干粮,三个人一组,或五个人一伙进去,两天后先后回到家里,一个个脸色黎黑,嘴唇干裂,狼狈不堪,并且一无所获,只找到了一个孩子拾柴时背的红柳筐子。大队的骆驼队又过了两天才从沙漠出来,没带回要找的人,却出人意料驮回一些生锈的废旧军用品,还有十几箱已经极不安全的武器弹药。

领导就向组织上作了汇报,说从发现现场遗留的二十多具七零八落的尸骨,从佩戴物品来看,他们很可能是一队日本兵,解放前在沙漠迷路留下的遗骸。于是,伴随着这一发现,派生出了一些风风扬扬的传说,引来了上面领导和专业考证人员,围绕着一堆军用品进行分析研判,两个娃失踪的事反而被冲淡得无人关注了。

在一碗村,娃娃们的亲人还是不甘心,除了自己家人四出寻找外,老的走不动的就来麻缠队长高大海。也就在这时,村里一个叫二丑的女人稀里糊涂跑来问民兵头赵黑,说村里找人的人都回来了,为啥他家的二丑咋还不回家,是不是队里又派他干啥去了?

失踪的娃一个也没找到,找人的人却失踪了一个,而这个人的失踪,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赵黑听了吃惊不小,忙把出行的所有民兵叫到一起询问情况。人们的记忆仅仅几天时间,就都含混不清了。有说好象是跟我们在一起的,有说好象他没有参加,还有的提出证据说,那天在沙漠里,二丑说过要拉屎,大家说你拉屎不要到上风头,到下风头那堆沙子后面去。

结果人多嘴杂,说法就出了偏差,到最后谁也不知谁真谁假。

这还了得,一个大活人丢了居然没被发现,队长高大海就有了数落赵黑的借口,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发生了争执。一气之下,赵黑重又组织了七、八个精干人物,循着那个拉屎的线索,再次进了沙漠。

寻到那处说法不一的大沙丘,当事的人凭记忆用手指了二丑拉屎的去向,又走在前面引路,突然感觉沙子松软地往里陷人,而且越挣扎陷得越快,吓得哇哇大叫起来。赵黑见状,忙伸出两臂挡了后面准备前去帮忙的人,极快地边脱衣服边说:"我听老辈人说过,这可能是一处吃人沙,大家不要乱走乱动,都赶快把衣服脱了,挽成两根绳子,救人要紧。"那人已被沙子陷到了腰围,赵黑把衣服打结抛了过去,被那人抓了个正着。流沙还在一点点往下陷,那人惊恐的乱了神智,把抓在手里的衣服死命地揪着,只听一声咝啦的声响,衣服被拉裂断了开来。赵黑急了,抢过身边人手里的衣服条子,往自己腰上一系,让其它人拉着他的双脚,一个俯卧爬了过去,死死抓住那人乱扑腾的双手,身后的人们一起用劲拉。

那人先是一点点往出拨,如同小孩子拨萝卜一样,最后整个身子一闪,被拉出了流沙堆。

经了这一历险,几个人全都面红耳赤,喘息不已,谁也不说话。那个被救的人死里逃生,相反出一脸的惨白,裤子也被流沙给吞食掉了,腰上空系着一根红裤带。赵黑则穿着三角裤头,脖子上的筋脉凸起,翕动如几条虫子。

众人歇足了劲,缓和了绷紧的神经,心情也慢慢静了下来,有人动手往开解衣服疙瘩,把拧成了绳的衣服在阳光下往开抖。赵黑双腿并在一起,坐在沙土上一脸凝重,始终没有动。

有人说:"看来二丑拉屎时也是这样被沙子给吃了。"对这个谁都想到的说法没有人应和。有人问被救的那人说:"你刚才陷进去时有什么感觉?"那人说:"一开始只觉沙子松软,我想着换脚,谁知道前脚一点力都使不上,脚底下好象被人揪着了一样直往下陷。"有人说:"说不定这沙子底下,就是阎王宝殿。你小子今天没让沙子吃掉,多亏赵队长救了你。"

一句话提醒了那人,走到赵黑面前,双膝噗嗵一声跪在沙土上,就给赵黑磕两个响头。赵黑没有反应,目光迷茫,凝视着刚才陷人的流沙地。

一阵奇怪的风顺着沙坡溜溜吹了过来,转眼间流沙上那些挣扎过的痕迹便被抹得干干净净。

众人见了,又再度嘈嘈嚷嚷,说还是赶快回村子吧,这沙漠太可怕了,看起来好好的地方,谁想到沙子会吃人呢。

赵黑好象回过神来,扭着脖子仰头看了看周边的几个人,突然沉痛呼叫说:"二丑,你是为找别人家的娃,才送命在这荒沙野地的。你要是在天有灵,就跟着我们回家吧。回到村里,见见你的老婆和娃们,然后我们给你办葬礼。"叫完了魂,赵黑先自跪了下来,众人也跟着前后左右跪在沙土上,叩头不止。

一队人狼狈而回,村里就为失踪的二丑举行了没有遗体的葬礼。二丑的媳妇哭天呛地,两个娃被引导着跪在棺材前。棺材里盛着一具草人,鼻眼俱全,身上还穿着二丑生前的衣服。两只大公鸡被缚了双腿,悬挂在棺木的大头前。公鸡的鸡冠黑紫,不时扑腾一下翅膀,发出两声有气无力的叽咕。

有人从大队回来,站在二丑的灵前说,那场大风沙把西北国有农场上百只羊,和一个放羊老汉一起刮没了踪影,估计都被沙土活埋了。村里失了娃娃人家听了这等情况,想着都十多天时间了,好人也捱不过这么久的,也就死了心。

尘埃落定,队长高大海开了社员大会,强调从今往后,一碗村大人娃娃没有特殊事情,任何人不要轻易进沙漠,如有不听劝告者,一切后果全部自负。

村落之战

沙漠里日本人的遗骸,一度在当地演义出众多传说,一碗村的老年人在傍晚时候,看着聚在一起的村民,便你一言他一语,大讲特讲那段岁月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神乎其神。

有说当年村里有个光棍,穷得做饭都没有锅,看见日本人的头盔挺好,能做饭能盛水,就时不时跟在日本人后面。他发现一个小日本打单到玉米地小便,就从后面冲上去,双手像抱瓜一样揪了头盔就跑。没想到日本人的那头盔真重,光棍抱在怀里,使了九牛二虎的劲跑到玉米地深处,心里奇怪日本人怎么就没反应,喘着气回头一看,那个日本兵居然悄无声息,双手奓举着,用后背向自己扑了过来。光棍吓得把头盔一丢就跑,被玉米杆拌了一跤,心想这下是死定了,闭了眼睛直哆嗦。谁知等了半天,扑过来的日本人却没了动静。光棍壮胆抖抖索索走回去,发现自己刚才抢头盔用的劲太大,头盔的扣带早活活勒死了小日本。那个光棍就拾了枪,用枪上的刺刀挖了一个坑,把小日本埋了。等到其他的小日本走了,那个头盔帮着光棍找了个女人,还生了娃。

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劲的问后来呢?说故事的人说,后来那个头盔成了一家人的宝物,一代一代往下传。有人问那传到现在还在吗?说故事的人说,当然还在了,只是找不见罢了。人们就哄地笑散了。

老年人讲故事,年轻人好抬扛,赵家的夸说当年赵姓中曾出过一个孤胆英雄,神不知鬼不觉,用石头砸死了两个日本兵。高家的人听了,故意出言贬损这位英雄,两方面针尖对麦芒,进而互相漫骂,几近于就要动手脚了。我们几个想听故事的小娃都躲到了一边,正寻思能看一场别开生面的热闹,没想到赵老四远远走了过来。争吵的人顿时都哑了声,各自把刚才的争执窝在肚里,想等赵家的这个让人害怕的老汉过去后好继续较量。

赵老四越走越近,背着一双手,耸动着两个肩膀,脚步迈的沉稳有力,只有身子看起来有点单薄;他的一头硬如刺猬一样的花发梳向后背,使整个脑袋显得厚实,而又棱角分明;再看他的脸盘上,却是尖嘴猴腮,额头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一双鹞子眼半眯,两片吹火嘴唇紧抿,大蒜鼻头特别的突出,面无表情的黑脸充满了生硬的冷峻。

老汉显然是听见了什么,在路过刚才还争嘴的几个小年轻人时,突然停下脚步,一语不发审视了片刻,发话说:"你们在这里干啥?吵吵的没个正经事情。去,都给我马上各回各家,饮猫喂狗,安安生生帮着大人做点家务事。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回家洗碳去。"七、八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二话,灰溜溜各自散去。

这是我头一次看见赵老四,私下里为这人怪异的相貌与娘嘀咕。娘叮嘱我和妹妹说:"长像奇怪的要不是呆傻人,要不就是有能耐的人。那个赵老四厉害着呢,村里赵家的大小事情,差不多都要请示他才能行呢,连高队长对他都不敢说二话。咱们家新来乍到,各方面都要小心翼翼的,你们以后见着了,都嘴甜点叫赵爷爷,千万不要跟别的娃娃胡乱说三道四。记住了吗?"我答应着母亲,脑子里赵老四的形象却无论如何抹不去,连做梦都看见他的那幅嘴脸。

后来我看了《封神演义》,发现书中所描写的雷震子和赵老四非常相似,区别只在于一个有翅膀,一个没有。我想,人是一世一世转世而来的,那赵老四难道就是雷震子转世吗?一段时间我几乎完全相信自己所想的就是真的。再后来我又见了老汉两次,便不觉得什么了。

那段时间,小日本成了我们游戏时富有创意的一个内容,只是谁也不想当日本鬼子。我生得头大身子细,无哥哥姐姐可以倚侍,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小日本铁定的扮演者。每次玩耍时,赵五子和队长的孙子杜大个子各领一支队伍,从两个侧面向我们进攻,空中的沙土块乱飞。沙土块酥软,打在身上就散成了细沙,人只是略略感到有点疼。

我们是日本鬼子,就要常常假装被打死了,横七竖八躺在沙窝子里。杜大个子和赵五子领着人冲过来,然后两人一组,一前一后抬着我们的"尸体",跟电影上抬担架一样,在沙丘上乱跑着庆祝胜利。那一天赵五子倒提我的两只手,我的头顶着他的屁股。他很响亮地放了一个屁,那屁可真臭人,我挣扎要下来躲避,赵五子反而乐不可吱,抬着我跳得更欢了。

大家玩累了,躺在沙坡上你一言我一语胡说,由着想象力发挥,一个个壮怀激烈,遗憾小日本为什么在我们还没出生的时候来中国侵略,让一沙坡英雄无用武之地。

那一刻,天上的流云随风缓缓飘移,几队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咕哦、咕哦'叫着飞过去。高远方用手指头追着雁队,用嘴叭、叭地放枪,突然问大家谁吃过大雁肉?赵五子说自己吃过天鹅肉。高远方嘲笑说他除非是癞蛤蟆。赵五子反驳说高远方才是癞蛤蟆,说他爹在村南边的海子上,曾经捡到过一只受伤的天鹅,拿到家里炖着吃了。

有个小不点急急的问天鹅肉香吗?赵五子开始形容那肉的香味,馋得众人一个个肚子里叽哩咕噜直叫唤,这才意识到时已近午,玩得把拾柴的事都给忘了。

一时间,我们一个个爬起来,各自寻了箩筐,去东游西走捡拾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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