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香娥找了村里的鳏寡男人赵十二,领着儿子刘三亮入住到男人的家里,生活了五年多一点,生了一个女娃才刚两岁。那男人不知何因,得了一种痨病,先是咳嗽气短,后来身体彻底垮了,躺在炕上半年多,终于病重而殁。这一切村人都是眼睁睁看着的,谁也不觉有什么,认为人生人死,纯属天命使然。还有人为赵十二死前还享了几年女人福,还落下一个不带把的子嗣,也算不枉此生了。更何况终了还有人给披麻戴孝,穿老衣置棺椁出殡下葬,正二八经风风光光仙逝而走而肯定地说:"值了。"
男人走了,留下了赵家骨血的女娃,黑香娥名正言顺地住在男人留下的房子里,成了赵家人中的身份特殊的一员。在男人活的时候,有人建议让刘三亮改姓赵,算是他娘后找之人过继的子嗣。刘三亮不干,黑香娥也不同意。等到赵家男人一走,就留下一家三姓,有娘没父,虽不健全,但也和美无痒。
俗话说寡妇门前事非多,黑香娥虽近五十岁的人,模样在村里还是数一数二的标致。赵十二一走,这女人便是无主的一个人了,所以黑香娥挡在窗子外的纸窗帘子,半夜里常被人悄无声息扯开一角,或挖开了小洞,窗台前还摆了砖石土块,明显是垫脚窥测有人。
这事年轻的刘三亮不知道,因为他住在旁边的屋子里。黑香娥是过来人,在油灯下要缝缝补补,还要料理年仅三岁的女儿,一般睡得都迟。她听到了院里的响动,明白是有人下作而为,故意吹了灯借了黑暗悄无声息把家门猛的打开,偷窥的人便如受惊的兔子,逃得比风还快。
那一回,黑香娥和刚刚学着走路的女儿咿咿呀呀逗笑中间就瞌睡了。半夜里,门栓被一只手探着掏开了,随着门吱地响过,一个黑影闪进来,站在地上喘着粗气。顶门棍响声很脆地滑到了一边时,黑香娥在被窝里被惊醒,镇静地说:"我不管你是谁,趁早给我自己走人。我告诉你,我手里现在拿着一把牛耳尖刀,你要是不知死活,想来试一试,那你就来吧。看老娘如何断你那个命根子。"黑影窸窸窣窣,在地上气喘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黑香娥来了胆子,说:"大男人家哭什么,知道利害,趁我还没认出你是谁之前,赶快走人。一切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要不然我可点灯了。"黑影呜呜的哭着走了。
我们家搬来之后,黑香娥时常过来坐坐,和我娘之间的关系,由生到熟到相互视为知已,许多的话便离不开各家的鸡零狗碎,和女人们之间的家常絮语。
黑香娥给我母亲讲述夜里的事,神色间看不出丝毫的恐惧或憎恶,相反还洋洋得意出几分不屑和嘲讽。我母亲说:"你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亏你还能稳住心气,把人家给吓走。"黑香娥说:"男人的色胆有大小,大的能包天,小的还不如一个老鼠呢。我这辈子,经见的男人多了,像这种有贼心没贼胆,跑在女人跟前哭鼻子,还真是头一次见。"说完,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母亲说:"你不要笑,村里有人想让我给你当媒人呢。你要是另有想法,那我也不当红火柱子了。"黑香娥嘴一撇说:"一碗村的男人,好一点的还都太嫩。要不是贪恋这块养命的土地,我早领着三亮走了。"母亲笑着说:"这么说你还是有这个想法,那明后天我给人家回个话。"黑香娥问是谁?母亲说:"你早知道是谁了,还在这里装蒜。"黑香娥一本正经地说:"不瞒你说,高队长跟我提说过,那话说的很占地方。我现在正矛盾着呢。高六人倒是不错,可惜腿脚不利索。我不能刚送走一个不健全的人,再嫁给一个不健全的人吧。"
母亲与黑香娥所说的高六,与队长高大海是同辈份,是较叔伯还远一辈的关系,也是村里生村里长的老户人,小时候因到沙漠里抓刺猬,谁知手掏进的洞里有蛇,被咬了一口,亏得当时断了手臂才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又赶重车陷进了春天的泥地里,没有外人帮忙,独自一边赶牲口,一边用单臂和大腿在轱辘后面使劲。牲口在鞭子的驱赶下一起使劲,眼看就走出陷坑了,驾辕的骡子却软了腰懈了劲。大车轱辘向后跌了回来,高六的一只脚活活的被重车硬硬地给压残废了。两次劫难,丢了右臂,残疾了左脚,高六从此成了头脑还算精明,行为上大受限制的半个废人。
高六年轻时,家里人四处找人说媒不成,年纪大了婚姻之事就更难,最后本人也死心塌地孤寡过活。黑香娥找了赵家的人,生了个女娃男人却殁了。殁了男人的黑香娥,留守在家里一年多,外村早有人来说亲,都被推托了过去,看样子是不想离开一碗村。残疾人高六身残眼明心里清楚,几次到黑香娥家里串门,或借口了这事那事,往来越交往越情不能禁。他自知条件落差太大,又怕夜长梦多,想来想去,给队长哥提了两瓶酒,几盒烟,私下说了愿望,希望队长哥帮忙成全。
黑香娥就被叫到了队长家,被让到炕边坐了。队长破天荒让老婆给倒茶,知道她好抽一口烟,还拿了自己收藏的上好烟叶,和裁好的卷烟纸一起递到手里。黑香娥客气地接了过来,用手搓了搓金黄的烟叶,直夸成色好。
队长说:"那当然了,这可是正宗的西山嘴烟叶子。人家送我抽的。"黑香娥恭维说:"还是队长了,我们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还没人送过东西呢。"队长嘿嘿笑说:"一个老朋友送的。那是关系啊!"话就这么说开了,队长问:"怎么样,你到一碗村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现在住得还习惯吧?"黑香娥说:"当然住得惯。咱们这里比我老家那出门就见山的穷地方好到天上去了。"队长点头说:"这你就说对了,只是可惜赵十二是个短命鬼,刚刚过了几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说走就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又成了个外来人家了。"黑香娥忙纠正说:"队长,我那闺女可是土生土长的一碗村人啊。再说,赵十二人虽死了,可我是赵家的媳妇,这个名份还留着呢。"队长顺着应和,连说:"对、对、对"。
话就又说到了人们对外来户的意见,还讲了村里更早入来的人家,现在与村里的老户,儿女之间互套亲戚,那关系可不一般。黑香娥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开玩笑说:"是啊,人家入住的早,儿子女子都长大了,你娉我娶结成了亲家。我们才来几年,我那女子现在还在炕上爬呢。我那儿子,正是到了结婚年龄,难道队长有意当个媒人?"高队长哈哈哈一笑带过,这才点出了正题。
黑香娥心里有数,言语不乱,两人烟篷雾罩地对白了一通。队长说:"我那高六兄弟,人虽残了手脚,可头脑不傻,你们要是结合了,别的上面自然不用说了,只居家过日子,绝不会错的。村里人谁要扰了你们的生活,我也能名正言顺的替你们说话了。"队长这看似关心,实则暗带恐吓的话,让黑香娥为难起来。"队长,我是个女人,女人从来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是早几年,我还能给自己做主的时候,我当然没什么意见了。可是现在,从名份上说,我还是赵家的人呢。怕只怕赵家人反对啊。"说到赵家,队长的眉头皱了皱,"人死如灯灭,赵十二的灯灭了,别人无权让你黑灯瞎火的过。你再嫁人纯粹是你自己的事了,赵家要是反对,难道还让你守活寡一辈子不成。这事,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见了。"
黑香娥自然没有当下就答应高队长,回到家里反复琢磨后,把这则消息放风出去。
听到风声的人中,有赵家门里的一个光棍,叫赵海生。此人生得一身懒肉,头脑有点不太精明,不过人性还算笃实,最大的特点是贼心大鼠胆小。他在年轻时找过一个媳妇,过了一年不到,女人跟着人跑了。赵海生失了女人的爱,不像从没经历过的混沌人。他是七窍迷了六窍,独对女人犯疯的常常不能自己。黑香娥刚刚入村时,他曾经纠缠过,让赵老四撞见,骂了一通才死了心。黑香娥与我母亲说的那个夜里入户,被吓得抽抽噎噎的人,其实谁心里都明白,除了是赵海生外,绝不会是别人了。
赵海生听得黑香娥又有人为媒的消息,一时贼心大发,聪明窍开,径直跑到赵老四家里,一进门卟嗵一下跪在地当中,对了炕上坐着的赵老四就是三个响头。赵老四骂他也不起来,只能好言过问何事。
赵海生说:"四哥,过去我找那黑女人,你打了我两鞭子。现在那黑女人眼看就要让高六娶了,你得出面给我做主。我要娶那姓黑的女人。"赵老四听了,没好气地说:"我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就为个女人的事,你那两条膝盖也太下作了吧。起来,把腿上的土拍了,坐在凳子上好好说话。"赵海生蔫人有蔫主意,就是不起来,只要赵老四当下答应才行。赵老四自有办法,从炕上往地下一跳,趿着鞋就往屋外走,嘴上说:"你要是就这么跪着,我什么也不管,你爱跪多久跪多久。"
赵海生乖乖听话了,像个犯人一样坐在凳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企盼说:"四哥,那黑女人是我十二哥的老婆。我十二哥死了,她还是咱们赵家的人。我海清哥说了,肥水不能流外人田。她想嫁人,咋也得先嫁咱们赵家人才对。"赵老四明白了,说:"我说么,你会突然有这想法,还有这么多的说法,原来都是海清那个货给你出的馊主意。"赵海生说:"这不是馊主意,我海清哥说都是为我好呢。"赵老四说:"我过去一直劝你把家好好的料理上,把头脸好好地理着洗着活人,你不听,现在家像个猪窝,人像个疯子。你还想结婚找人!你说你身上有哪点能让人看得过去?"赵海生说:"四哥你只要把黑女人嫁给我,我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跳河我都听你的。"赵老四呸地啐了一口,"你个愣货,说话颠三倒四,那黑女人嫁不嫁人,跟我有甚关系。就你这副德性,这么点脑水子,你快回去吧。"赵海生说:"我海清哥说了,当年那黑女人来咱们村,还是你收留下来的。人家就听你的话,你让嫁给十二,人家就嫁给十二了。现在你说让她嫁给我,她当然就嫁给我了。她能不听谁的话,还能不听你的话。"赵老四皱起了眉头,让赵海生去叫赵海清过来。赵海生疑惑地说:"四哥,这么说你答应让黑女人嫁给我了?"赵老四说:"有好多的理你不明白的。男人命硬,女人是一块肉。男人命软,女人是克夫的刀。四哥为你着想,你死了这份心吧,等对个机会,四哥再给你门当户对说一房媳妇。"赵海生眼睛忽眨着,除了明白四哥没答应他的要求外,其它都是耳旁风了。
赵海清来了,进门的时候把跟在屁股后面的赵海生挡了出去,让他回家等消息。
赵老四把赵海清数落了一通,让他不要把个愣人往起点火,说那些主意都是害他呢。赵海清却并不这样认为。他说:"四哥,咱们海生人虽蔫点,但身体圆全,要是让他跟着那女人过了,有个人给操上心,日子自然会过好的。"赵老四说:"你是光替海生想了,没替人家黑香娥想过。就海生那点脑子,能与人家般配吗。你把两个人拧在一块,那不是害他们吗?再说,这事就我知道,高大海出面正为高六说合着呢。人家在前,咱们在后,还是不要掺和最好。"赵海清笑了笑说:"四哥的心思我知道,那女人人是聪明,模样又长得标致,不要说没结过婚的人了,就是结婚有老婆的,见了谁都会有那个心思的。"赵老四瞪了一眼赵海清。赵海清并不去理会,依然笑笑地说:"当年要不是四哥收留她们娘俩,这些年又多方关照,她才落了户安了家。不说别的,就这一点,她对咱们赵家也该感恩戴德的。他们高家当年是如何为难这事的,现在却来拾便宜。咱们不说海生的事,就为争一口气,让那黑女人找了谁,哪怕嫁到外村去,也不能找高家的人。"
光与灵
在赵家族人中,赵海清也算个有头脑的。赵老四用拇指和食指揉着下颏,半天不说话。赵海清说:"按理说,十二人死了,那女人还是咱们赵家的人。他高大海也不能不考虑这点吧。"赵老四反对赵海清的说法,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说。提到赵十二的死,赵老四接过话说:"相面书中都说,女人颧骨高,杀人不用刀。那黑香娥人长得好看,可那两个高颧骨带出一副狐狸相。十二真要是单身到现在,那身体好着呢,绝不会殁得这么早的。这说法还不能不信,咱们替海生着想,就让高六找去吧,是好是坏咱们以后走着瞧。"赵海清听了,半天无话。
没了赵老四的出面做主,赵海生的愿望便达不成了。相反,高六的婚事草草就定了,只是黑香娥提出了一项要求,费时日又费劳力,把结婚吃喜的日子拖了下来。
黑香娥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她说:"结婚可以,只是我不能还住在原来赵十二的房子里,更不能住在高六的那个土茅庵里。我虽然人到中年了,以前经历的婚姻都不太幸,但这毕竟也不是一件随便的事情。财礼东西我都不要,新衣服也可以不穿,只是我儿子三亮现在大了,也到了婚娶的年龄,我不能再自己找在谁家,也让他跟到谁家吧。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留给三亮将来结婚用。他高六想讨老婆,总得建一个新窝吧。反正我也不着急,等他盖好了房子,我领着小女儿就搬过去跟他住,这不算是过分要求吧。他要是真心真意,那就先盖房吧。"
黑香娥的想法很现实,人们都能理解,高六也没别的办法,为了讨老婆,求亲戚找弟兄家人帮忙,先把原来住的老屋推倒,在原地基上加高加大,又是买椽檩,又是踏坷垃,半年下来,房子起来了,人累成个不像样,两只眼睛就跟乌眼鸡一样。
秋收的时候,高六的新房还剩下一些小营生,黑香娥见了说:"你不要忙,咱们的事我答应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急着赶这营生干啥啊。"高六沙哑着嗓子,喝着黑香娥提来的冷开水,呲了一嘴黄牙笑说:"你答应我盖好房子就过来,现在房子基本好了,就差一些零零碎碎的活,我再干上几天就完工了。"黑香娥体帖地说:"那你也不能把身体累垮了吧。不要干了,先歇上几天,等秋收忙完以后,再慢慢的收拾吧。"高六一听急了,结巴着说:"那可不行,你不能再往后推,说下的话要算数的。"黑香娥说:"我当然算数的,但我不能前面进门,后面再死男人吧。我给你说,以后的日子长呢,咱们的事等上了冻后,我喂的猪也肥了,村里的人也闲了,你的身体也能恢复起来。那时,咱们再举行个小仪式,到时我自然会过来的。"高六嘴吧咂着,半天翻不上话来。
其实高六心里还有一急,那就是愣汉赵海生,并没有因为无人帮忙而放弃对黑香娥的那心思,反而变本加利,撕破了脸皮常常对黑香娥动手动脚,有一次还让高六撞见了,两人眼瞪着眼,像对搏的公鸡一样谁也不服谁。黑香娥急了,连推带拉把高六劝离开来,回过头对赵海生就是一通臭骂。赵海生恬不知耻,听着骂话也不恼,还笑嘻嘻地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臭锅盖。"高六当然不会躲避开来,从地上拾起半块砖头,趁着赵海生得意忘形,劈头砸了下来。
疼痛的袭击对于赵海生似乎是个缓慢的过程,他摸了摸头,回过头还对高六说:"瘸子,我告诉你,这个女人跟我睡过觉了,我还摸过她的奶子。你找了她也是个破货。"高六手里的砖头又举高了,赵海生头上此时咕嘟嘟开始往出冒血,血水顺着额头流到了脸上。热热的感觉让他有点犯蒙,摸了一把,图了个满脸红,血红的手在眼前一看,人就软了骨头,一头跌倒在地。
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打架的事,成了村里不小的风波。高家的队长出面,赵老四也被请了出来主持公道,双方商量了两晚上,因为出面的人太多,看热闹的又围了见证,矛盾似乎越没办法调和。最后,队长和赵老四两人单独磋商,摆平了这桩事情。昏倒在地的赵海生被剃成光头,圆圆的脑袋正中,肿起的包上贴着一块白纱布。高六在社员大会上挨了一通批,负担了五元包扎费。赵海生挨了一顿骂,被警告再不许骚扰黑香娥。
这实际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赵家有的人不甘心,私下串掇赵海生找黑香娥算后账,让他想法设法也要睡那女人一次才行,要不然打烂头的亏就吃得太大了。对此,黑香娥的儿子刘三亮与高六双双放出毒话说:"只要他赵海生不怕把小命玩完,那就让他上门,等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出来吧。"
有意思的事
我们家筹划着盖房子,父亲跟村人学会了这一套手艺,常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到离家不远的南海子边上挖坷垃。等到第二年六月份,木料和石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父亲利用夏收前的空隙,请了村里平时交往不错,相互已换下工的男人们,来帮我们夯地基。
这些人来帮工,我是送水的,顶着太阳一趟趟往返于新房基和知青屋。母亲在家里做饭,想着法子把最普通的粮食加工成可口的饭菜,到歇晌时请帮忙的人到家里吃饭。
看着膀子晒得油亮的男人们张开大口,一口半个玉米和白面混蒸的馒头就进肚了,饥饿在我的肚子里咕噜噜直叫唤。母亲听见了,让我领着弟弟妹妹先到爷爷的屋里玩,说屋子地方小,等一会儿再吃。我心里明白,一会儿我们只能吃剩饭了,或者连剩饭也没得吃。这主要看这些帮忙人的胃口了。
吃了饭后,帮忙的村人会歇息一会,然后再冒着火辣辣的太阳,喊着好听的夯号子,四人一组轮换了,把方形的石头夯举起来,在一种韵律声中,一夯夯砸过地基。
我们家盖房,和高六几乎是同一个时段,所以帮忙的人中间,多是和父亲换下工的杂姓人。高家的人几乎都帮高六去了。队长高大海也热心高六的事,冷淡着我们家盖房的小工程,队里的牲口和人力高六可以随便用,我们家却只能眼看着肚鼓着,找机会偶尔偷偷地蹭点便宜。对这一点,民兵头赵黑看不过眼,亲自来帮过两次忙,在他的影响下,赵家的人陆续来过好几个。
在帮忙的人中间,最红火热闹的要属村保管赵满仓,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嘬着茶,用带点沙哑的嗓子胡说乱道唱夯歌。随了夯歌,四个抬夯人抬起夯时齐声喊"嗨哟",夯落地时"咚"一声,非常有节拍。
我不知那夯歌是现编的四人唱,还是跟前人学的,反正唱起来很有劲,也非常动听。
比如:"劲要使均匀呦,用力不要过呦。抬要高起来呦,落要轻轻落呦。一行套一行呦,夯夯紧跟着呦。夯要往前夯呦,夯夯砸实落呦。"这些夯歌似在指导人们如何打夯。"刘三亮呀,二十四呀,没有老婆呀,抱枕头呀。抱枕头呀,当老婆呀,哎嗨哟呀。"这些唱词现编现唱,针对的是抬夯人中的刘三亮。刘三亮听着,在人们的"哎嗨哟"声中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一边跟着唱,赵满仓瞅了我一眼,就现编着唱说:"耿玉明呀,哎嗨哟呀;你还小呀,哎嗨哟呀;干不动呀,哎嗨哟呀;没有用呀,哎嗨哟呀;快长大呀,哎嗨哟呀;娶媳妇呀,哎嗨哟呀;住新房呀,哎嗨哟呀。"
终于,在中秋节之前我们搬了家,新盖的房子完全参照赵老四家的样子,只是少了两间,而且没那么多的配套建筑。当下力不存心,留以时日,慢慢筹划是父亲的想法。新房的西边和门前,是一座大沙丘,白茨被沙土埋得只剩下了梢头。父亲计划着盖猪圈,母亲早雄心勃勃想愚公移沙,要开辟一处时时可以料理的菜园子。
村里的姑娘婆姨们来家里,都说父亲盖得新房设计好了,与知青那排屋子相比,再不用提心吊胆邪祟之事。这么说的时候,只要我在场,说话的人都会朝我瞥过一眼,明摆着是心照不宣有所指。我心里明白,表面上装得懵懂不谙事理,只是在晚上睡不着时,胡思乱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件事情。
我们家刚搬进新房时,屋子又阴又潮湿,门窗没上油漆,院子没有清理整顿,一家人都盼着天天好天气,阳光就成了最温暖的念想。刮风的夜晚,风助母亲的计划,我们都拿着铲子和簸箕,又挖又扬,让沙子随风飘走。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帮母亲推车,把沙子填了近处的土坑,或倒入荒摊地。爷爷和奶奶也来帮忙,周日更有父亲的加入,一个多月的时间,新屋面对的大沙丘小去一多半。奶奶嚷嚷说:"媳妇子,不能这么个受苦,会把身体受夸的。现在刚入秋,还有一冬一春的时间,慢慢倒移吧。"母亲说:"一点也不累,现在夜长天短了,晚上也没什么事,早干早利落,争取明年一开春就能种点菜蔬,像那些老户一样,早早的有个吃的东西。"父亲说:"你这种倒沙子方法不行,前面倒后面风一吹,上游的沙子又过来了。"母亲不甘心,父亲就在沙土上挑了一道沟,用盖房剩下的土圪垃垒了一堵矮墙。流沙被挡住了,矮墙从此成了我们家的地界。
高六的新房比我们家落成的早,但一直到天气入冻人才住了进去。这实际是黑香娥的意思,想着等到小寒节令前后,杀了自己喂养的猪,请村里的一些人来家里坐一坐之后,再名正言顺地过门住新房。
高六终于等来了黑香娥杀猪的这一天,一大早就磨好了刀子,准备了绳子,叫好了帮忙的人手。那一日正好是星期天,我和几个男娃子听见猪叫喊,都跑过去看热闹。只见跛足单臂的高六,手拿一尺多长的杀猪刀,刘三亮和陈四等几个年轻人一人捉住一条猪腿。二百多斤重的猪随了几个人一、二、三齐声喊过之后,被合力凌空提起来,再落地已肚皮朝上,亮出粗肥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叫唤,等待屠宰的一刀。
高六人虽残疾,却是一员杀猪的好手,今天的宰杀意味又非比寻常,是黑香娥答应过门最后的一道工序了。猪被按倒后拼命挣扎,一只蹄子挣脱,凌空乱蹬,差点让帮手的人失脱了把握。众人合力重新制服猪的蛮力,齐声嚷着让高六快点动手。高六提刀在猪的喉咙处比划了一下,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听到人们一哇声喊叫才回过神来,也没多考虑,顺着猪的下脖子处一刀进去,直到没了刀柄。猪血涌出,有一道还激射出一米多远,黑香娥端着接血的盆,顾此失彼,直嚷可惜了。
一口大猪眼见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呼吸,抽搐了几下僵住不动了。众人捉压猪四蹄的手相继放开,歇手在一边抽烟。放松中谁也没想到,死了的猪会闭着眼猛地翻身爬起来,在院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几次跌倒又起来。黑香娥被惊得泼了一地猪血,围观的娃娃和帮手的人手脚利索躲开了。高六杀了无数的猪,如此现象还是头一次遇到,一时慌了手脚,拐了腿左躲右闪,还是被猪从屁股后面给撞翻在地。也是这一撞,那猪才身子一歪,重新倒地死去。
我回到家里,把看到的事讲给正坐在炕上粘纸缸的奶奶。奶奶说:"还是娃娃活的有意思,见点稀罕事,就兴冲冲的。"奶奶的话是说给自己听,更多的是说给跟奶奶学活的赵老婆婆。赵婆婆应了奶奶的话说:"唉,你说的对,咱们年轻那时候,不也一样嘛。"对老人们淡漠的反应,我以为他们没听清说的事,就又说了一遍。奶奶让我从地上递一个东西,这才明白无误说:"死猪是不会撞人的,那还是猪没有完全死了。倒是撞人不撞别人,偏撞拐子高六,这就太巧了。"赵婆婆问我高六被撞伤了吗?我说高六被撞得半天爬不起来。赵婆婆神秘地说:"这是报应,高六那个货,这么多年杀猪都上瘾了,年年天一冷,杀猪刀子早早就磨好了。"奶奶笑着说:"你说到报应,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男人爱掏鸟窝,一天掏鸟窝时飞出两只麻雀,说来也巧了,两只麻雀那尖嘴把两个眼珠子的水都给放了。人从梯子上跌下来正是没事,从此成了个瞎子,为谋生学了唱书的手艺。"
我最爱听老年人讲往事或故事,就守在一边帮着取这拿那。奶奶说:"不管咋说,猪死了又爬起来还撞了人,这绝不是好兆头。"赵婆婆说:"这都是黑香娥那个妖精女人做得怪,你不知道,她当年要饭来到一碗村,先住在生产队的瓜茅庵,后来找了赵家的十二,硬死皮赖脸落户在队里。"奶奶说:"那媳妇子看起来人精明的很,就是有点狐子像。"赵婆婆说:"你是不知道,她大事小事都往我们家跑,让我们家的那个死老汉给拿主意。每回那一脸的笑,不知道咋回事,让人看见了心里就不舒服。"奶奶可能有点感冒,扭过头打喷嚏。赵婆婆自言自语说:"男人让猪撞了,这回看她个狐狸精还咋结婚?"我听着没了意思,到另一间屋里看连环画去了。
其实,赵老婆子多虑了。高六的尾巴骨被撞伤了,疼痛了一个多月才好起来。黑香娥的原计划被打乱,草草地张罗了一下,入住到了高六的新房里,完成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又一次婚姻的宿命。
嗜虱成癖
奶奶和赵家老婆婆一见如故,非常投缘,还互认了干姐妹,亲密之情是与日俱增。
我们家条件不比赵家,多数时候,赵家吃好的,赵婆婆都要给奶奶端点过来。我们家偶尔吃好的,赵婆婆也不见外,让吃就吃,吃着还直夸我母亲的做饭手艺,说自己生了一堆娃,女儿大的都嫁了,还剩下一个也不爱做饭。
赵婆婆说到大儿不找对象时,奶奶说:"娃长得一表人才,不找对象是还想着谋个大发展呢!"赵婆婆说:"屁,我生他的时候,正在地里摘豆角,周围也没人,肚疼的我满地打滚,结果把娃就生在豆角地里了。他一出生就沾了一身土,能有甚出息呢。那是和他老子一样,又不知脑子里哪根神经抽着了,挑三拣四,谁也看不上。"奶奶笑说:"要不我从老家给你介绍一个儿媳妇。我们那地方穷是穷,但女娃子都水灵能干,脾性也都挺好的。"赵婆婆认真起来。
奶奶从老家回来,赵婆婆第一时间就上门来看望,那份亲热让人看了就受感染。两个人互拉着手,赵婆婆嚷说:"哎呀,我的干姐姐,你可回来了,把我想坏了。我瞧瞧,哎呀,你可是变化不大。你瞧瞧我,都瘦成什么了。"奶奶说:"你也变化不大呀,瘦确实是瘦了一点,人上了年纪,瘦一点好啊。"赵婆婆说:"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着,活着真是瞎受罪呢。"奶奶笑说:"人上年纪都一样哟,我现在饭量小的还不如一只猫呢,睡觉一天最多就是三四个小时,身子骨里好象住进了虫子一样,蠕动的让人坐卧不安宁。"
两人手牵着手进屋,连上炕都没松开。啦了半天话,赵婆婆突然问奶奶没给她领个媳妇回来?说自己还一直等着呢。奶奶歉意地说忘了。赵婆婆有点失望,说儿子赵黑今年给介绍了不下十个女人,人家越介绍越反感,现在一听说介绍对象,躲得十里远,连个面都不去见。
奶奶安慰了几句,赵婆婆说:"唉!干姐,我现在吃不进饭,身体是个空壳,只有一口气还在进出着,说不定哪一会就走了呦。不瞒你说,我不怕别的,就怕临死也抱不上孙子,让人死不心安啊。"奶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病了?还是让娃领着到大医院检查一下。"赵婆婆叹息说:"我那儿子也这么说,可我明白,不顶用的,白花那冤枉钱。"奶奶说:"人就活个精气神,你不能老这样,把挂在心上的那些事都抛开,愿他们怎么样呢……。"
奶奶苦口婆心开导了半天,最后介绍一个方法,"人老了,身子骨僵了,血枯了,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少喝点酒,效果挺好的。"赵婆婆疑惑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老东西,一喝醉了根本不把我当人对待。所以我一辈子就讨厌那东西。再说,女人喝酒不好吧?"奶奶说:"人活年轻呢,人老了就不分男女了,有什么不好的,来,咱们今天就喝一点。"
奶奶拿出了放在柜里的酒瓶,当着赵婆婆的面,仰起脖子大大地喝了一口。赵婆婆接过手后,放在嘴边犹豫着,在奶奶的鼓动下,眼睛一闭,也大大的喝了一口。酒咽到肚里后,她浑身顿时热了起来,眼睛里居然还烧出两滴泪花。
我们家搬了新房,赵婆婆来得更频繁了,爷爷提醒奶奶说:"人和人不能交往得没一点距离,那样发展下去会生出麻烦的。"奶奶反驳说:"那都是你们男人之间才会那样,我们女人,没有你们那么复杂。"爷爷说:"赵老四的这个女人,神经上看起来有点问题,你们喝酒适量点,喝多了,人上了年纪,又都是缠的小脚,走路平时都不稳,跌一跤就成大问题了。"奶奶说:"小脚,小脚,当年你怎么不说我脚小站不稳呢。现在怕我们跌跤了,不让我们干这,又不让我们干哪,那我们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奶奶晚年也有点老糊涂,说话做事开始有点不近情理。爷爷从来说话都是点到为止,被奶奶呛白的叹了口气。正好,那天赵婆婆提着两瓶酒来家里,爷爷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从最初的尝一口酒,到后来的一两、二两的往上增,赵婆婆的酒量直逼奶奶的水平。两人的酒也便共享着,各自有儿女孝敬,时而宽裕,时而就紧张了。紧张时,赵婆婆便拿了家里的钱,坐着驴车到公社去买酒。奶奶自己不去买,嚷着让父亲给大爹写信,让给送过来几瓶。
父亲是捉笔的,当然不会直接写明,只给大爹介绍奶奶的情况,和自己心里的顾虑。大爹一看就知道了,凭着工作的方便,一次就捎来一整件档次不错的酒。酒分开来藏放,由父亲保管着,等奶奶要的时候,一点点往出拿。
有一次奶奶和赵婆婆酒喝多了一点,居然连我也不认识了,看见我想进被窝睡觉,挥着手说:"去,去,去,谁家的娃跑来我们家睡觉。"我叫了几声奶奶,她才反应过来。还有一次,奶奶在赵婆婆家喝多了,稀里糊涂往家里走,谁知方向全错了,走出了村子,走到了已经收割尽净的田野。幸好遇到了往地里送肥的社员,听说后笑了一通,让奶奶坐着空驴车回了村子,又好心好意地送到我们家门口。
对此,父亲开始控制酒的供应量了,奶奶脑子清醒时说:"生儿养女,老来老就图个倚靠。现在你们各过各的,也能孝顺我这个当娘的,我心满意足了。我也不想活多大寿数,就好喝个酒,你们就不要管我了。"奶奶说这话时,赵婆婆也在场,回家后也学舌着对自己的儿女说了一遍。
秋天,奶奶和赵婆婆白天到田野里挖野菜,偶尔还到沙漠边上捡柴禾。等一场秋雨之后,两人便再不愿野走了,贪着家里的温暖,做些小营生,或蹲坐在屋子前晒太阳。赵婆婆已经离不开奶奶的榜样,形影不离地跟在左右。
爷爷见这等情形,与赵老四的关系,似乎变得暧昧起来。正好,听说大队的果园欲寻个看园人,每月还能挣个二十多块钱,谋的人挺多。父亲绕了个弯子,带了大爹留到家里的几盒好烟,再次找到那个大队会计,又通了一个人情,让爷爷当上了看园人。
爷爷搬到果园住,家里的东屋,便成了奶奶和赵婆婆的天地。赵婆婆初始还早来晚归,后来干脆不回自己家住了,赵黑和赵娟子各来找过几次。
赵婆婆说:"你们回去,自己做自己吃,不要担心我。我跟你大姨享受着呢。"赵娟子说:"妈,你来我姨家我们没意见,可晚上不回自己的家,我爹可生气了。"赵婆婆恼了,"他想生气让他生去,这一辈子我看够了他的头脸,就为这个,我还就是不回去。"
在奶奶的劝说下,赵婆婆跟着女儿回了家,临走还说第二天两人一起干这干那,谁知一进家门,赵老四坐在炕上脸黑如锅底,出其不意,迎面一枕头砸了过来。赵婆婆被砸倒在门口,一口气窝住,扶到炕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赵婆婆三天没过来,奶奶上门去看望,赵老四正在院子里蹲着抽旱烟,非常不友好的站起来,二话没说扭头就走了。奶奶有所醒悟,想到爷爷的话还真有理在其中,心里一时乱了起来,不知该回头走,还是进屋看过这个干妹子再说?屋里赵婆婆睡梦里知道奶奶来了,翻身而起,连嚷带叫爬到连炕的窗台前,一把抓烂了糊纸,颤悠悠叫了一声,人已经呜呜呜哭了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奶奶只能进屋慢慢劝解,赵婆婆抹着红肿的眼睛,诉了一堆苦衷后,突然让赵娟子到柜子里去取酒。奶奶连忙制止,说自己要回去了,赵婆婆拉住不放。听见赵娟子咕哝说家里没酒了,赵婆婆又喊又骂,还要寻死觅活,直到女儿拿了半瓶酒出来。
赵婆婆拿到了酒,拧开瓶盖,递给奶奶说:"干姐,你喝,你一定要喝。咱们之间的来往,不要因为我那个老不死的男人,就受了影响。"奶奶说:"看你说哪的话,我觉得一切还都挺好的,是你多心了。这酒嘛,等你身体彻底好了以后再喝吧。"赵婆婆又哭了,"干姐姐,你要是不喝这个酒,就是生分你这个干妹妹,就是……,就是……,呜呜呜……。"奶奶只能接过来先喝了一口,就递还了酒瓶。赵婆婆接过,仰灌了一大口,又递给奶奶。
两个老神仙什么话也不说,你一口,我一口,直喝得血热头晕,心情开怀。
喝多了酒的赵婆婆能下地了,还跑到茅厕小便。赵娟子看见了,讶异地说:"妈,你的腿好了,身体也好了。这太好了。"赵婆婆瞅了一眼女儿,再走路莫明其妙又瘸了起来。
入了冬,身体好了的赵婆婆,还是时常往我家跑,看见奶奶做什么,她也参与做什么。
奶奶对着窗台的亮光,在我们换下来的衣服里翻找虱子,发现一个,捉了往嘴里一扔,咬得如吃豆子一样。赵婆婆初时不敢吃,奶奶说:"虱子是吃人的血长大的,干净着呢。人说吃啥补啥,虱子吃人血,咱们吃虱子,就能补血,高营养对身体好着呢。不信你也吃一个尝尝。"
赵婆婆找到了一个小虱子,往嘴里一喂。虱子在舌头上跑动,她用仅剩的几颗牙咬了几次都没成功,一时恶心,跑到院子里吐了。
奶奶笑着说:"你呀,还是没尝到虱子的香味呢。来,我给你找个大的,你想着如吃一粒豆子一样,就不上潮了。"奶奶抓到了一个大的,赵婆婆接过去,再次喂进嘴里,眼睛一闭咬死了,咸咸的味道果如吃炒熟的盐水芝麻一般,还透着股很魔力的味道。奶奶说:"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赵婆婆说:"不错,一两只不怕啥,就怕吃多了,会不会有毒?"奶奶说:"虱子要是有毒,那被虱子咬的人还不都得死。其实,虱子还不如虮子好吃。虮子是虱子的卵,味道美的很。来,这里有一溜子,你用牙往过咬着吃。"赵婆婆遵照奶奶的话,把夹在衣服褶皱里的一排虮子咬得"喯喯"直响。
奶奶吃虱子一项其由来已久,那还是早年前,看到老人们吃,自己不以为然,也很少品尝。后来耳濡目染,随了偶尔的兴致,比如同时看到跑动的虱子多了,捕捉的兴奋,加上顾不及往死了捏,便顺手扔进了嘴里。吃了也就吃了,并无啥的反应,咸咸的略有点血腥味道,还能让口里淡淡的味觉获得一丝疏缓。
人到老年后,奶奶吃虱子反而吃出了讲究,说老年人身上的虱子皮厚味苦,如吃糠皮一样挂嗓子。说小孩身上的虱子,特别是男娃身上的虱子味道最好,鲜美如小小的汤水水饺。而女娃子身上的虱子,相比而言,味道就淡了许多,嫩嫩的口感就略逊一些。至于结过婚和没结过婚的人身上的虱子,味道有着截然区别。这是个很奇怪的发现,也是一道难解的问题,奶奶常会絮絮叨叨说起,却一直到去世时都无解。
我给母亲学说了奶奶教赵婆婆吃虱子的事。母亲寻了个机会劝奶奶,奶奶生气了,训斥母亲说:"这算什么事,大惊小怪的,操这些心干啥。"我说:"奶奶,你吃虱子要是让村里知道,会笑话咱们家的。"奶奶瞟了我一眼,骂说:"笑他妈那个尻蛋子。这有什么丢人的,让他们要笑话就笑话我来。"我说:"奶奶,人家不笑你,人家笑我们呢。"奶奶说:"你个鬼孙子,奶奶给你捉了这么多年的虱子,这么说是丢了你的人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让虱子咬死你。"我还想说什么,母亲训斥不让我再说话。
快乐的电灯泡
村里要拉电线杆子,说是在过年前就能用上电灯了。电灯可是传说中点灯不用油的神奇玩意儿,大人们先吵吵开来,娃娃们更是日盼夜盼。从大队拉过来的电线杆子,每日接到了什么地方,都有人在时刻关心和报道着。
相邻的村子用上了电,那光明那新奇让一碗村民大有意见,纷纷嚷嚷为什么先别人后咱们呢?队长高大海说:"急什么呢?点了这么多年的油灯,连这么几天也等不上了。我告诉你们,拉电灯那可是要收钱的。没钱的人家电线拉到门口,也不给你们往进接。"这一句话愁煞了一些人家,也让一些人家享受了家底厚实的优越感。没钱的人家便生出许多的说法,代言人是瘸子高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