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因为找对象的事,被父母烦的在家里坐不住,吃了饭就往外跑,抓村里的民兵队伍建设,就抓出了一点名堂。村里的年轻人都加入了民兵队,冬闲了练跑步,练编队、摔跤,拿了木棍当枪练刺杀。到了早春,从上面领回了真枪弹,练射击,练攻防,练枪械拆装。全公社进行民兵联赛,一碗村的民兵在好几项里名列前茅。几名优秀者还被选入了公社的民兵连队,接受了更加团体化的严格训练。赵黑就是其中之一,等到训练回来,行为举止不经意就带出了一副军人的样子来,再开展村里民兵训练,那形式和花样就更多了,把一帮年轻人带得虎虎有生气,步步有规矩。
赵家年轻人出了风头,队长高大海表面上乐呵呵,心里却多了一些算计。一天,他公社开会回来,领了上面的旨意,说要多积肥,广积粮,在全村总动员,要社员积肥,烧肥,沤肥。
积肥是要求每家人对圈里的家畜粪便,特别是猪圈进行一层沙土一层粪,等积到一定程度,全部出到圈旁空地上,堆成四四方方的粪堆,在上面培上泥土,让风吹太阳晒发酵着。烧肥是把废弃的泥土圪垃,放到户外砌好的大土灶里,在底部放了柴禾薰煨,等发黄发黑如煨熟的土豆时,取出来打成碎块,然后堆成四方形的土堆,培上土等用。而沤肥则是让人们在劳动之余,到野外拨苦豆和臭蒿子回来,挖一处大坑,一层土一层苦豆蒿子,再浇水培土,让在地下慢慢地去沤。
当然了,这一切都和劳动工分挂着钩,谁家积的肥多,肥的质量好,等到第二年春天队里使用时,由队长亲自认定,会计一车车的记数。
积肥在一碗村搞得热火朝天,也搞成了整个大队的典型,在全公社都有了名气。上面的领导进村来视察,看见家家堆放得又宽又厚的粪堆,特别是队里牲畜圈挖出来的肥堆,高如一座房子,面积有二亩地还多。领导们站在这样的粪堆上,都要交头接耳好半天。视察的领导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高大海的脸上荣光是亮了一次又一次。到了送肥进地的季节了,高大海还一推再推不让人们动,一直逼近年关,上面无人再来看时,才组织社员突击送肥入地。
一时间,村里的所有牲口都派上了用场,牛车、驴车、骡子车、马车排成长长的一溜,拥挤在一家又一家的粪堆边,长长地行进在村子和田野之间。拉到地里的粪土都被培成一个个小坟堆一样的圆锥体,整整齐齐,斜看成行,正看成排。
这一场积肥运动,也积出了一碗村一名历史性的模范人物。这个人姓陈,名果然,生得个头挺高,只是肩背踊的厉害,一张长方形脸上,两道平板板的眉毛,眼晴长年眯离着,灰蒙蒙的好象就要睡着的感觉,嘴唇好象谁用毛笔随便涂上去一般没个规则的形状。鼻子有点歪,鼻头有点红肿,两腮无肉,两耳外翻,头发在青年时就开始秃顶,一把年纪后,更是光如葫芦,亮如水瓢。
陈老汉的父辈在解放前就已经搬到了一碗村,算起来也算老户人家了。可惜一直代代单传,这么多年家门没能壮大起来。陈果然娶妻生了四个子女,前三皆为女,最后总算生了个儿子,取名陈向东,可惜无人称呼,只因人们顺口了陈四的叫法。
陈四娶了一个眼有点斜视的老婆,没想到老婆头一胎就给陈家生了儿子。这可高兴坏了陈老汉老两口,把孙子当宝贝看待。只是,添了孙子后,孙子的奶奶没多久就一病不起,受了两年罪走了。陈老汉就成了有儿有女有孙子的一个鳏夫。
老汉是个实心人,生来口呐,一生受苦受累从不与人计较,只有一个爱好就是积肥拾粪。围绕这个爱好,老汉从三十岁后开始,一年四季除了下雨天外,每天早晨都是鸡一叫即起炕,腰上扎一条毛巾或布带子,背着自编的大柳筐,拿一柄粪叉,在村里村外拾粪。
队长高大海在一次公社的积肥会议上,上台领了颁发给自己的奖状和荣誉证书后,应领导的要求介绍了村里积肥经验,提名了一位村里在积肥方面有代表性的人物。他脑子里一忽悠,想到了陈果然老汉,顺口就说了名字。再应领导的要求,介绍了一下陈老汉的积肥事迹。这一介绍,高大海越说话越多,把老汉平常又平常的一些表现,略有夸张地讲了一下。等介绍完了听人们议论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说的陈果然,那些个平时司空见惯的行为举动,居然是整个会场里众人公认最生动,最真实,最具生命力的先进形象,并且一致推举陈老汉为公社的积肥劳模。这一点出乎高队长的意料,也让他心里生成了几分得意,毕竟劳模是自己推荐的,是产生在自己领导的生产队里,这光荣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回到村里,高队长直奔陈老汉家中,把这份光荣送给了老汉,功劳也揽在了自己的头上。
陈老汉听了后,站在地上闷声闷气说:"我哪能当个劳模,怕是队长跟我开玩笑了哇?"又说:"我就会一天到晚拾点粪,攒点肥土,哪能就当劳模呢。"高队长说:"你这老汉,不相信是吧。我给你说,你这个劳模就是积肥的劳模。当然了,咱们村积肥的人家挺多的,是我选了你,在大会上又讲了你的事迹,上面已经确定你是劳模了,而且还是公社一级的劳模,将来保不定还会报到县上。要是那样,你就是县一级的劳模了。"陈老汉嘿嘿笑着没话了。高队长说:"我说陈老汉,你可不能把这不当回事。这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一碗村的荣誉。我给你说,你要在思想上有个准备,哪天要是开表彰大会,你还得上台发言呢。"
话说到此,陈老汉相信一切是真的了,"队长,要真是那样子,你不要让我为难了。我可,可,可不会说话,上台还不丢人死了。"高队长说:"怕什么呢?能到台子上领奖那是多光荣的事。不过这些事还得等一段时间,你呀,这颗头光光亮亮不用洗了,但脸你得好好洗一洗,瞧瞧都灰土得变了颜色。"陈老汉笑嘿嘿说:"队长又笑话人了,咱们是种地的,脸上的灰土哪能洗尽呢。"这话让高队长多了个心思,头一歪说:"你这话有道理,那你就不要洗脸了,到时候一脸灰土上奖台,才更显劳模本色。哈哈,好办法,好办法,没想到你个老榆木疙瘩,还开这一窍。"
高队长在村里往自家走着,琢磨晚上要召开社员大会,把队里拿奖状的事公之于众,再把陈老汉的事给大家介绍一下,也显一显自己这个当队长的成绩,和在推举先进上的大公无私。
路过高六家,迎面看见拐子筒着袖口,在院门口焦燥不安走来走去。
高队长问说:"六子,你是在自家门口走来走去干甚呢?"高六说:"唉,老婆要生了,肚疼了一中午了。"高队长恍然大悟说:"哎呀六子,你这是要当老子了啊。请接生婆了吗?"高六说:"没请,香娥子她不让请,说生了多胎了,自己能料理。"高队长说:"尽胡说,女人生娃,没人在旁边帮个手,那要出个万一呢!"高六说:"我也是这么说,可是香娥就是不让叫人。"高队长说:"你是一家之主,不能光听她的话,快点去找人,哪怕是村里多少懂点接生的女人也行。"高六说:"噢,刚才冯友友的老婆过来了,这阵子正在家里面呢。是香娥子让我先躲出来的,说女人的产房不能有男人在,怕冲着了。"话音刚落,屋里传出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高队长闻声说:"看来是生下了,不知是男娃还是女娃?你回去看看。"高六激动地去推家门,门从里边闩着。冯友友的老婆隔门说:"不要着急,等一会才能进来。我给你先报个喜,是个男娃子。"高六一听,喜不自禁,对着家门缓缓蹲了下去,盈盈泪水直往脸上流。高队长说:"哎呀,这可是个大喜事,六子,我先回家去了,你准备着请客庆贺吧。"
晚上的社员会前,人们吵吵着说:"想不到高六光棍了半辈子,老来老还能得个亲生儿子,这真是老天爷开恩了。"有说:"是啊,黑香娥都那么大年纪,还能生儿,人家那才叫本事呢。"有说:"什么本事,不说别的,只说高六一个拐子,把那女人侍候得就跟个神神一样。现在给生了个儿子,那高六今后还不得顶在头上呢!"还有说:"人就是这么个,没儿时候盼儿子,盼来儿子累老子。高六他狗的苦日子才开始了。"人们在场子里找高六的影子,找不到就笑骂说:"这个东西才没出息呢,老婆给生了个儿,连会也不来开了。"
看见队长过来了,人们七嘴八舌说:"高家光棍名下添人进口,这么大的喜事,高队长,你这大伯子心里是咋想着呢?"高队长喜形于色说:"咋想呢,高兴呗。咱们六子积下德了,老来老还能享上儿女福呢。"有人说:"是啊,照现在看来,再过一年半载,保不定那黑香娥还能给生个女娃子呢。"有人接嘴说:"人家不用再生,现在就是一儿一女活神仙了。"那人听了不明白,询问是啥意思?另有人说:"你们忘了,那黑香娥不是还有个带过门的赵家小女娃嘛。"
看见社员到的差不多了,高队长把一天的好心情挥撒的淋漓尽致。他先说了公社发奖状的事,念了奖状上的字,又说了这份光荣的来之不易,表扬了多个成绩突出的家庭,也点名了不足的几家人。社员们谁也不说话,却又都在底下低声地吵吵着什么。说到了推举陈果然老汉当劳模的事,人们都说老汉是最应该的,说高队长这一回真正是大公无私了。高队长正在兴致上,也没多考虑这种说法的另一层含意。
有人说:"队长,咱们村被评上了先进,是不是给每个社员都记上点工分,也算对大家辛苦一场的奖励吧。"高队长说:"行啊,这份荣誉是大家挣回来的。这样吧,咱们给村里每个劳力都多记五十分工,大家有没有意见?"众人都说好,情绪也就兴奋起来了。
赵黑闷声闷气地说:"每个劳力都多记五十分工,看起来是个便宜事,只是到了年终核算,村里就那么个收入,一摊一算还不是个空数子。"一些人翻不开这个理,还嚷嚷不休。高队长被将了一军,笑容僵在脸上,不冷不热地说:"如何算账那是一码子事,这么做它不仅仅是工分的事,它还是对大家的一份心情的回报。你要是有反对意见,你可以当着社员的面说嘛!"赵黑说:"我干嘛要反对呢,我是为这种糊里糊涂的算账方法感到好笑,这是故弄玄虚。"高队长面子上撑不住了,"这怎么就是故弄玄虚?年轻人说话不要这么刁钻,你要是还想说什么,那你就再直说,不想说呢那就算了。这件事情我现在郑重宣布了,增工分的事明天就上账。"
两个人的争执让会场一时静悄悄的,人们似乎还想听点什么,高队长却往起一站宣布散会,会场顿时闹轰轰一片。
馋猫来了
黑香娥给儿子过满月那天,高六摆了三桌饭菜,买了一箱老酒,请了村里的头头脑脑,和一些直系的亲戚。不巧的是这一天,正好村干部们赶了辆大胶车要到公社开会。
会议是表彰奖励积肥运动中表现突出的生产队和个人模范代表。一碗村和光头陈果然都是被表彰的对象。在雄壮的进行曲中,高大海领回了队里的荣誉,陈果然不敢上台,几乎是被赵黑连推带揪送到台上的。老汉往台上一站,人们先还吵吵着,看到一个光头光脑的人上了台子,一副幽默又滑稽的形象,引发了台下一阵哄笑和掌声。会议的主持人请光头陈果然讲一下积肥的经验和感想。陈老汉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队长高大海就被叫到台上,再一次形象生动地介绍了自己推出来的劳模经历。与会人员都非常受感染,一致认为无论从长象,还是从风雨无阻的实际行动,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积肥模范。最后推选时,陈果然就进了向县级推荐的劳模名单。
等会议散了,一碗村的村领导们拿着荣誉证书,坐上三匹骡马拉的胶车准备回村。大队支书领着一家三口过来,把高队长拉到一边说:"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新分配你们村的一户人家,正好今天过来了,你们就一便拉回去,先给临时安排个吃住处,以后就靠他们自己去抓弄了。"高队长说:"你不是说安排他们到六队了吗?不说别的,知青屋让大风给吹倒了,队里现在没有一半间闲房子,这回去了当下往哪住啊。"大队支书说:"人我交给你,其它的就是你的事了。"高队长只好接收下来,对掉头走开的大队支书说:"支书,这可是最后一次,以后说成啥一碗村也不能再进人了。"支书回过头笑着说:"行,行,行,以后再不给你们分配了。"
回村的路上,六、七个人坐在车槽里,先是谁也不说话,后来赵黑问那一家人从何而来?瘦个男人满嘴叽哩咕嘟,说了一堆话,几个人才听明是从河北逃荒过来的。
队长高大海从接手这一家三口人后,上台领奖和演讲的好心情就一落千丈,一时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拿眼睛把这一家人睃来睃去,心里琢磨这一家三口也日怪,男人像个木头杆子,头像个扬场用的木锨,额头朝前,眉眼鼻子凹进去,嘴和下颏又朝前突出来。女人像个哑巴,一直没说过一句话,除了毛草一样的头发是女性的标志外,身板和脸形让人很难分辩男女。而小孩子长象更怪,头大发少,八字吊眉,鼻垂圆如捣蒜的锤子,鼻梁却平平的只保有一点点形状,长相和两个大人毫无共同之处。要说三口人唯一共同点,那就是都一样的精瘦。
高大海心里想着,"看来啊真是让饿成这副样子的。一碗村又来一家子胶皮肚子。"一路没说一句话。
马车进村,高大海要把大家都拉到高六院门前,说是要补吃娃的满月酒。要说几个人中,只有陈老汉和新来一家三口没被请过,其他人是村里的领导,都早被请了两三次了。
陈老汉下车抱着奖状要回家,高队长叫他一块去。陈老汉木呐说:"我去、去了不合适吧。"高队长说:"你现在是县里都挂了名的劳模,不要再那么小家子气,遇上了就一块吃顿饭,也喝点酒,给老六的娃娃将来也带个劳模彩气。"
黑香娥一脸笑容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家三口,高队长没好气地说:"这是给咱们村新分来的一户河北要饭的,姓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完了,突然想起黑香娥也是河北人,就噢着说:"河北人,跟你不就是老乡嘛。"黑香娥用河北话叽哩咕噜一说,那一家人眼睛顿时亮了。"队长哥,人家男人姓郭,女人姓胡,和我们老家所在地是两个专区的人。"黑香娥热情地招呼说:"给我娃过满月,老家有人来,我娃有福气哟。"高六拐着腿也迎出来,高大海说:"我们可是一天没吃饭了。不管别的,先把那爬猪肉条子给上一碗解解馋。"黑香娥开玩笑说:"队长哥,你一天吃肉还嘴馋呀?"高队长说:"看你这话说的,我馋得东西还多着呢。"
当天晚上,高六腾扫出空着的东屋,让这一家三口留宿其中。第二天上午,醒过酒的高队长愁苦了半天,想不出把这一家人往何处安排。老婆说:"那赵海生死了两年多了,房子一直空着,你跟赵老四说说,让这一家子先住着。"高队长用手拍了头说:"对呀,我咋就没想到这一块呢。"老婆说:"你那脑子都让酒给喝的没了,再喝下去,哪天连自己都会不认得的。"高队长生气说:"你个老东西,我喝酒咋了?这年月能有酒喝那是福气。"老婆不吱声了。
高队长戴了帽子亲自来到赵家,赵老四说:"那房子海生走了后,一直是海清家用着,你找他说去吧。"高队长对赵老四还尊敬几分,找赵海清那就不用亲自上门,让人带个话过去,只说是有事找他,自然会来家里的。
赵海清上门来了,听了队长的想法后说:"海生在的时候,光棍人日子过得可怜,跟我借了不少吃的喝的用的,现在人走了,那房子跟我们家也挨着,就算顶账给我了。"高队长说:"就算是你的,临时先腾出来让这一家住上一段时间,等天暖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赵海清琢磨了半天说:"那房也不值几个钱,干脆让新来的那户人家给我掏上几个钱,卖给他们算了。"高队长说:"你以为来了个大富翁啊,我给你说,那一家子穷的只有两捆铺盖卷。你想想他能有钱吗?"赵海清说:"那我不能让他白住啊!"
做不通赵海清的工作,高队长心里憋气,玩了个外摆手,让那家人去求赵老四帮忙,还教唆说:"去了家里,一进门要先跪下磕头,女人和娃娃要哭,要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要不然你们可真没住处了。"那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接受了建议。高队长又嘱咐说:"你们新来,不懂得村里的复杂,我给你们出的主意,对谁都不要说是我说的。要不然你不但住不到房子,以后连村里都难留不住。"那男人女人抱了娃千恩万谢,来到了赵老四家,如法一炮制,正好赵黑在家,看不过去,出面说通了赵海清,腾出了一间屋子,让一家人有了落脚之处。
后来人们才知道,赵海清还是按每年还点钱的办法,把赵海生的房子卖给了这家后来的外来户。这房子后来就成了那个小名叫顺子,绰号叫馋猫的男孩的家。
千里大算计
黑香娥给儿子过完满月,心满意足开始了新生活。可是过了半年,一桩心事乱了心绪,她越来越怀疑自己与高六生的这个儿子怕是有问题。因为小家伙很少笑,也很少哭,有时你打上他几把掌,也只是咧咧嘴,啊啊上几声,脸皮皱成一个肉圪瘩。黑香娥喂养过几个小孩,有了对比就有了发现。高六迟钝,每天把儿子抱在怀里,放在肚上,举过头项,支在掌上亲得像个小爷爷一样。
黑香娥没敢说破自己的感觉,只找了机会独自领着儿子到公社的卫生院,让大夫进行了检查,结果让她不敢相信,孩子会是个患有先天智力障碍的低能儿。黑香娥问大夫有没有治疗的可能,大夫说只能等长大一点,多施加教育再看效果了。
回家的路上,黑香娥头发披散着,脚步有点踉跄,悲怆的不能自己。她把怀里的儿子掐了一次又一次,想听听儿子的哭。儿子没哭,啊啊的拉了一泡屎在包裹的小被子里。
一年以后,长大起来的孩子终于露出了傻像,高六也发现了,愁苦让他一下子老了许多,常常抱了儿子在院门口,在天光下呆呆地看着站着,人的精气神就空茫成一片。
黑香娥已经走出了这桩不幸事的阴影,对这个傻儿的喂养,变成了一天能给吃上点饭,任由其活着往大长吧。她安慰男人说:"算了,这是天命。咱们好好努力,我争取再给你生个健康的儿子。"高六相信了,一有空就缠着她要那个。傻儿的出生让黑香娥感觉是自己的错误,只能由着男人燥狂一份希望。可惜一直再没有结果,高六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垮塌。
儿子刘三亮还是不能找下一个对象。黑香娥在百般无奈之下,想了一个既能保养男人,又说不定能解决儿子婚姻问题的办法。
秋收结束后,黑香娥领着小女儿回了老家。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期间,高六的身体有所好转,感情上也慢慢地接受了傻儿,父子俩天伦之乐虽然残缺,在一起还是有一种天性的亲情。等到黑香娥回到一碗村已是冬天,回去时是娘俩个,回来却成了三个人。多了一个个子不高,长的花眉俊眼,身段苗苗条条的大姑娘。
村里的人们便吵吵开了,有先知先觉的人都说那肯定是黑香娥给刘三亮领回的媳妇。
人们和刘三亮开玩笑。刘三亮的一根神经被激活了,嘴上却说:"你们不要胡说,那是我表妹,跟我娘上来咱们这里来看一看大平原,过完年还要回去的。"开玩笑的人出主意说:"刘三亮,这么俊的女娃子,你要是让她来了再走了,那你会后悔一辈子。听我们的话,姑表结亲咱们这里有很多呢,让你娘把那女娃收成你的媳妇吧。"
刘三亮回家,私下把村人的话对他娘转述了一遍。黑香娥面带微嗔,用指头点着儿子的额头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什么美事你都敢想。娘给你说,不要打你表妹主意,她过完年就要回去,再说人家在那边已经说下婆家了。"刘三亮急了,嚷嚷说:"妈,那你就不管我的婚事了,那我以后可咋办呢?"黑香娥说:"你过去不是说不结婚嘛,还说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咋今天又着急起来了?"刘三亮就生气了,赌气说:"爱找不找,找不到拉倒算了。谁稀罕。"黑香娥迟疑了一下说:"三亮,你都二十五、六的人了,咋就自己立不起个骨头来。你总不能大事小事都靠你这个娘吧。"刘三亮头拧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其实,黑香娥此次回老家,发现老家人的日子过得还是那么穷,好多人家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呢。她走了多家亲戚,看望了自己的几个姊妹,最后来到大嫂后找的男人家。大哥早几年去世了,小侄女模样俊俊的,却跟着改嫁的娘受了不少苦。黑香娥当时就动了心思,把一碗村夸得像一处天堂,说动了大嫂娘俩的心,把侄女交给她这个姑姑领了上来,希冀能找上一个好婆家,享一享大平原上旱涝保丰收,粮食吃不完的好日子。
回来之后,黑香娥并不急于说破这桩心事,只是把侄女安排在自己的家里,亲女儿一般呵护备至。她没敢跟刘三亮说,是怕这个愣头青胡乱来引人笑话不说,还会乱了自己的精心安排。
黑香娥的侄女叫黑玉英,比刘三亮小四岁,来时穿一身绿格格衣服,扎着齐腰长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胸膛挺直,两股款款很有风韵。初来的几日只在屋子里走动,后来胆子大了,唆使表哥刘三亮领她到村外冬闲的田野里,去感受那份开阔和望不到边的平坦;到沙漠边沿地带去见识沙土的奇妙。再后来她就开始在村子里走动了,帮着黑香娥做点担挑推拉的营生,与村里人慢慢熟悉起来,同时引来了村里后生小子们的注意,反应最为突出的是谁也想不到的兵头赵黑。
赵黑了解了黑玉英的来历后,萌动了一份从没有过的冲动,便找了借口来黑香娥家露面,借机与黑玉英套惯熟。两人在村里遇到时,赵黑趁周边无人之际,和黑玉英攀谈起来。黑玉英初来乍到,心里有几分紧张,一口河北话说的快如爆豆子一样。赵黑只听明白了几句,装着全听懂了,微笑地点了点头。回家后,黑玉英与姑姑闲说到了赵黑,引起了黑香娥的注意,嘱咐侄女说村里的人事复杂,遇人遇事要多留几个心眼,说话也要留三分口,以免落下一些事事非非。黑玉英答应着,再次与赵黑相遇的时候,都远远地绕道过去了。
这天,高六到队里参加劳动去了,黑香娥在院子外端着簸箕簸拣豆芽皮子,黑玉英一边照看炕头上的娃,一边盘腿在炕上学着剪纸的活。黑香娥的小女儿在院里边角处的一堆沙子上,往一个空瓶里装沙子耍。
一家人不经意的时候,赵老四出人意料上门来了,脚步轻轻的没有一点动静。黑香娥募地有了感觉,一抬头看见赵老四悄无声息已来到身边,正用一双鹞子眼盯着自己。
黑香娥愣了一下说:"是他赵大爷啊,今天咋有空来我们家,是有事吗?"赵老四说:"我知道高六不在家。你家里还有外人吗?"黑香娥有点紧张,左顾右盼后小声说:"你有啥事情,问得人家好紧张。"赵老四笑说:"怕什么?我又不是鬼。"黑香娥轻松起来,玩笑说:"你要真是个鬼我倒不怕了,我就怕你这个人,一双眼睛让人打冷惨。"赵老四左右瞅了瞅说:"那咱们就回你们家里说话吧,站在这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黑香娥狐疑地收了簸箕,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
正专心剪纸的黑玉英听见门响,抬头与进门来的赵老四目光碰了个正对,顿时感到极不自在,忙忙移开了视线。
黑香娥介绍说:"玉英,这就是姑给你常说的大恩人赵四大爷,咱们家这些年多亏人家的照顾。"转身又介绍说:"他赵大爷,这是我的侄女,跟我从老家上来时间不长,也不是外人,你有啥事就说吧。"赵老四抿着嘴,半天不作声。黑香娥说:"玉英,你先出去一会,我跟你赵大爷有话要说。要是看见你姑夫回来了,就招呼上一声。"黑玉英急紧又利落,下地穿鞋出去,顺手掩了屋门。
黑玉英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下,先还听见屋里两个人说话,再听说话声就变小了。黑玉英就又走出院门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几只鸡叽叽咕咕走来走去。
过了好一阵,屋门响动,赵老四和黑香娥一前一后出来。黑玉英瞥了一眼,发现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谁也不说话。黑香娥送到院门口,嘴皮子动了动,却没说出话;胳膊耸了耸,也没扬起手。再看赵老四背着双手,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晚上,黑香娥对侄女说:"玉英,你跟姑从老家上来也有点时间了,临走迁得户口在要是不落下来,过期就麻烦了。姑想过了,找对象不像抓猪儿子,草率不得。咱们不管咋样,先想法子把你的户口找个地方落下来吧。有户口你才有地有身份,没户口你啥都没有,想参加劳动,人家也不认可你。"黑玉英说:"姑,对这些我都不懂,你就给我作主吧,我听你的话就是了。"黑香娥说:"这大平原是米粮之乡,外面想来的人家太多了,一般落户根本不可能,只有通过婚嫁的方法最省事。可是这地方的人野着呢,对外来户都不拿正眼看你。后村有一家人给儿子找了个四川媳妇,那男人往死打那女人,前两天听说那女人瘫在炕上了。这种事当地多着呢,都没有人管。这事跟咱们没啥关系,可姑听了心里好麻烦。你知道,姑临走时跟你娘说过,要替你好好安排个人家。可姑能照上根底的人家不多,要是随便给你找个婆家,又怕你将来吃亏。"黑玉英眨着眼皮,低眉顺眼听着,黑香娥用舌尖润了润嘴唇继续说:"咱们住的这一碗村,虽然在沙畔子上,每年收的粮食还是足够吃的。比在老家那饿死人的地方强多了。姑想过,你跟你三亮哥是姑表亲,从来姑姑作婆的也有传统。你们能成了,姑就一百个省心了,既不用担心你会受气,也不用担心你三亮哥的终身大事,这户口也就名正言顺能落在村里,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用不了几年就啥都不用愁了。"黑玉英的头弯得更低,手绞着衣服襟子,在灯影里抽抽噎噎哭了。黑香娥安慰说:"傻娃子,不要哭了,要说三亮子,对别人就那驴脾气不好,对你我敢保证,他绝不会欺负你的。再说咱们是一家子,大小事上有姑给你作主,不会让你吃亏受罪的。"
刘三亮要结婚了,村里有人笑说:"想不到刘三亮这么个猥琐象,倒找了个画一样的美媳妇。看来蔫男人能找上好老婆,俊女人大多都薄命,这话还是有道理的。"也有人感叹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一个俊女娃了。"更有人提出疑问说:"黑香娥会不会是从什么地方骗了人家女娃回来的。那女人可不简单,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村里的一帮后生小子才不管这些,他们都爱往刘三亮的住处跑,一则因他一个人住一处房子,大家混在一起,喝酒耍牌无拘无束。二则通过找刘三亮这个借口,就能涎着脸皮,没话找话与俊巧赛过七仙女的黑玉英搭讪上两句,更有几个赖皮会瞪着死羊眼睛,失魂落魄瞅住不放。这时候刘三亮就不干了,把这个踢上一脚,把那个骂上两句,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过去,赵黑很少参与这些活动,嗤之以鼻为二溜子窝,近来却频频光顾,有一天还提了烧酒,把刘三亮喝得像根面条。赵黑就假传'圣旨',让另一个小年轻以刘三亮的名义,叫他的姑表妹过来这边屋子,就说刘三亮已经喝得不醒人事,需要家里人过来招呼一下。黑玉英相信了,跟着走到半路,正好碰见黑香娥。
黑香娥问了情由后说:"这帮小东西肯定没安好心,他们那点小杂碎还能瞒得过我。你不要过去,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话还没说完,传话的小年轻人趁着天黑早跑的没了踪影。黑香娥来到这边的家,一帮人刚刚得了消息都散了,只有刘三亮醉得像个死人,头窝在炕头,腿担在炕沿边上。
黑香娥一边打开门窗,让满家的烟酒气和男人们的臭味往出走,一边骂着不争气的儿子。刘三亮自然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刘三亮酒醒后,黑香娥单独对儿子说:"你个没脑子货就没看出来,自从玉英来家里后,多少心思不正的人有事没事往咱们家跑,他们混着你喝酒,把你往醉灌,又叫玉英过去,还不是想让你出丑,耍弄你们两个人。那赵黑平时跟你来往不多,现在也凑进来了,安得什么心你还看不出来。我给你说,从今天开始,再不许你让任何人到那边的家里祸害,你也不要给我嘴馋手懒,就是装样子你也要装一半个月,早早把那房子往好收拾,再想办法弄点木料做几样子家具。妈想了,好事不能磨,拖泥带水会节外生枝的。"这一通看似训话,实则透出一个信息。这信息让刘三亮眼睛哗地一下亮了,急急的问说:"妈,你是说让我跟玉英结婚?"黑香娥瞅了一眼儿子没作声。
刘三亮心花怒放了,果然就立地成佛,把表妹关心得是吃饭给举肉,洗脸给倒水,出门当护卫,在家面对常嘿嘿,跑前跑后就跟一只猴子一样。
黑香娥准备的差不多时,把两个人叫到一块说:"结婚证你们领了,户口也入到队里了,结婚照也拍了,现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按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妈还有一肚子话要跟你们说一下。这人一生结婚成家是桩大事,你们俩一个是妈的手心,一个是姑的手背。特别是玉英从小受了不少罪,又跟着我从老家这么远路上来,父亲去世,娘亲又不在身边,结婚成亲连个娘家人也没有,想到这些让姑姑心里就难受。我只能是又当姑又当婆,一手给你们俩操办这事了。要按我的愿望,是想着要给你们隆重气派地办一场婚礼,可咱们家这两年花钱的地方也多,又刚盖了房子,想铺排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没那个力量。但咱们也不能让村里人小瞧,不说三亮你,只为玉英也要好好的置上两身衣裳,办上一点嫁妆,要不然就太委屈我侄女了。"黑玉英心里热呼呼的,嘴上说:"姑,这事反正都是自己一家人的事,我看见家里现在也挺紧的,能不破费就尽量不要破费了,还是过日子当紧,你们不要担心,我不会有意见的。"黑香娥听了,一把搂住侄女头说:"我的儿哟,你真是个懂事的娃,知道心疼大人的不容易,强三亮多了。就为你这句话,姑也不能亏待你。我想好了,今年家里喂得这口猪长得不错,咱们杀了卖上一部分,再让你们姑父到外面借点钱,在下个月的阴历十八,把你们的喜事就办了吧……。"
结婚那一天
刘三亮结婚的那天,难得风尘不动,天气晴好。一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前,黑玉英就被安排到了我们家,这是事前黑香娥与我母亲商量好的,要把我们家当成侄女临时的娘家,以合举行婚礼时的众多讲究。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让我有机会参加了一场完整的婚礼。上午十一点多,刘家的院里闹哄哄响了几声炮,刘三亮穿着新衣新鞋,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头戴一顶小礼帽,要到我们家来背媳妇。这边黑玉英头顶着一块大红布,盘腿坐在炕上一动不动,静候着新郎来迎娶。黑香娥一会在自己家,一会来我们家,大事小事都操着心。
几声炮后,刘三亮进了我家院子,婚礼主持人高军便指派他进屋,要求背上媳妇后半路不能歇,要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新房中。刘三亮脸上焕发着荣光,咧着嘴嘿嘿地笑着听着。
来我家院子看热闹的是一大群村里的婆姨娃娃,有的嗑着瓜子,有的交头接耳说着闲话,更多的人眼盯着这场喜事的主角刘三亮,看他如何从屋里背出媳妇。众人在院子里缠住刘三亮,磨蹭了半天,主婚人高军给了我母亲一把糖果,让开了家门上的锁头。刘三亮进到屋里,众人也想跟进去看热闹,被高军两手撑门给挡住了。
刘三亮背着头罩红绸的媳妇出来了,单薄的身体被新娘的衣物掩蔽的只露出一颗理了短发的尖头,和两条有点罗圈的腿。众人就起哄着围成一个大圆圈,刘三亮走,圆圈跟着围着走。出了院子,刘三亮想抄近道回家,却被人围的圆圈给逼着只能绕大道,这无疑增加了路程,也多了供人们玩闹的时间。
半道上刘三亮支持不住了,脚步有点沉重起来,脸上沁出了汗珠子。这不仅因为媳妇的体重,更多的是众人你揪一把我拌一下的干扰。有人喊说新郎快坚持不住了,有人应声念着"倒,倒,倒"的咒语。刘三亮停下来,在媳妇的重压下,扭头搜寻主婚人高军。
一个年轻人及时出现,手里拿着一把椅子。高军也出现了,对刘三亮说:"瞧你那点力气,才背着老婆走了十几步就坚持不住了。"刘三亮说:"我媳妇又不重,是众人揪扯的太厉害了,你让众人不要扰我,把路腾开我还能跑几步的。"高军说:"你以为媳妇就那么好娶,背上跑回家就行了?我给你说,后面耗时费力的内容还多呢。现在我是没办法帮你,你要是想歇一下,那你跟春生商量吧。"
春生就是那个拿椅子的年轻人,闻声挤到刘三亮面前说:"我知道老婆你是不能放下背,这把椅子我是拿着准备回家,你要是想用也行,答应我一个条件就借你歇一屁股。"刘三亮眼里进了汗水,半睁半眯满口答应说:"你让我先歇了,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春生说:"你想骗我呀,没门。除非现在就给我一盒喜烟,要不我可就走了。"众人起哄说:"给吧,给吧,不给就跌倒啦。"刘三亮答应一定给,春生坚持现在要,两厢又磨蹭了一会,刘三亮的腿抖开了,只能求助于主婚人。高军说:"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说了算,我这里有你娘给的一盒烟,你同意给我可以先捐出来,但事后你得还我一盒才行。"刘三亮点头如捣蒜一样。高军从怀里掏出一盒烟,高举着对春生说:"你先把椅子让他坐着歇一歇吧,这烟人家答应给你了。"
春生把椅子往刘三亮的屁股后面一放,闪身过来拿烟,烟却被另一个年轻人抢在手里,几个年轻人去追,刘三亮得到喘息的机会。
从我家到刘家也就四十多米的距离,刘三亮歇了两歇,才背着媳妇进到自家院子,放在了一块红毯子上,算是完成了喜事的第一步迎娶。
红毯子是铺在地上的,墙上还挂着一块红布,布是村里专供人们结婚用的,颜色因为年长和一些污渍而变得不匀。布面上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双喜字,结婚典礼的场地就设在红布前。婚礼的第二步请黑香娥和高六上坐,请亲戚六人都到周边来,有人从屋里端出一个火盆,让新郎刘三亮牵了新娘的手,走到火盆前的位置,说一声"跳"连推带抱让新娘跨了过去。接下来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当夫妻对拜时高军乘机一按刘三亮的头,使他原本跪下的身子向前一倒,与新娘的头碰得"嘣"的响了一声。
在众人的笑声里,刘三亮眼冒金星,用手揉着额头,小声问候头罩红布的黑玉英没事吧?随后的婚礼进入了最红火的阶段,主婚人喊着典礼完备,新郎送新娘入洞房了。高军应声撒出几把糖果,娃娃们哄抢成一片,刘三亮背起媳妇想乘乱往家里跑,结果被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几个不为糖果所动的年轻人拦住,提出进门的条件是要烟要酒,而且是狮子大开口。刘三亮答应着又拿不出东西,被几个人推来搡去就是没办法进门。
黑香娥心里焦急,叫来了主婚人高军,高军叫来了村里的两大金刚赵大虎和高魁,重赏他们说:"只要你们能保驾两位新人进了洞房,三亮他娘答应一人一瓶酒,还有两把糖果。"两人个大力不亏,过来把膀子伸开一人一面一拦一推,堵在门口的男男女女便被分离开一条道,只能徒然挣扎,眼睁睁看着刘三亮抱了新媳妇跑进新房。众人大骂两金刚不仗义,贪财贪物吃独食。两人嘿嘿笑着辩解说:"咱们都差求不多,凭什么你们能要东西,我们就不能呢。"完了,又互相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众人张扬说:"走啦,领烧酒去了。领烧酒去了。"
中午的喜筵开始前,人们先是随礼,多的三元,少的一元,也有跟着大人来白吃白喝,不过这只属于极小数。喜筵在高六家里以及左右邻居都设了饭桌,我们家也安排了两桌,饭菜的花样不外乎就是河套硬四盘,烧肉丸子、酥鸡羊、骨头和几盘凉菜,女人们喝香滨饮料,男人们喝白酒。
后半场
我们家安排的一帮年轻人,领头的是兵头赵黑。黑香娥来招呼过一次,问赵黑的爹妈咋没来?赵黑说他爹胃不舒服,他妈不爱上事宴,他全权代表全家人了。黑香娥就让人去再请一次这老两口,结果还是不来,也就只能作罢。
主婚人领着新郎新娘来敬酒了,有年轻人提出要耍个节目才喝,"刘三亮,让你老婆猜一下,看你穿的啥内裤。猜对了我喝,猜错了我不喝你喝。"有人就说:"让刘三亮先到门外没人的地方,脱开裤子让见证人先看明白再说。"刘三亮说:"你看,大家正吃饭着,这个节目不太好吧,要不耍个别的吧。"年轻人站起来说:"嘿嘿,今天刚娶了女人就斯文起来了,平时你啥事不做。告诉你,这一着还是你在别人婚礼上出的主意呢。"刘三亮哑巴了,只能照做。新娘羞红着脸先猜了两次都不对,急中生智用河北话叽哩咕噜说了两句,在众人的一片抗议中被灌了一杯酒混了过去。又有年轻人提出一个要求,让刘三亮将一颗生鸡蛋从新媳妇的左裤腿进,再从右裤腿上捏出来,鸡蛋还不能烂,烂了要重来。他们看我在旁边站着,就让我去找家里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