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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村级历史人物.2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鸡冬天不下蛋,家里自然没有的,那个小年轻想出另一招,天知道他从户外什么方,拿回一个麦芒完整但已干透了的麦穗,让刘三亮把麦穗顺着新娘子的左裤管,一点点捋上去,从右裤腰上取出来。

刘三亮被折腾了一上午,这时又被灌了十多杯酒,接过麦穗说:"怕什么呢,这么点小技量还能难住我。"话音一落就要动手,新娘子两手抱了裤管只是不放。闹腾中间,黑香娥出现了,笑着对儿子说:"愣儿子,那麦芒进了衣裳,哪那么好往出取,你还是多说点好话,让几个人饶过你吧。"刘三亮番然醒悟,端了酒杯求爷爷告奶奶地算是过了关。

轮到赵大虎了,提了一个省事的节目,让新郎新娘干亲十八口,要口口有声音,最后还要口水拉丝才成。黑香娥躲出去了,刘三亮也不含糊,还真的就做到了。轮到赵黑时,众人都以为会有更难的题目,谁知他接了酒杯二话没说全喝干了。

敬酒的新郎新娘到另一个屋子去了,有人埋怨赵黑今天这是咋了,先还说要把刘三亮好好地耍一顿,现在却哑巴得连一句话也没说。赵黑说:"现在大白天能闹出什么出格的内容,咱们慢慢的喝酒划拳,把好节目留下到晚上闹洞房时再用。"有人疑问地说:"要闹洞房,这酒就不能多喝,要不然到时都醉的不能动了。"赵黑说:"看你那点球本事,闹洞房不喝酒,谁有那份心情和脸皮。我给你们说,咱们呀开始划唱拳,到了天黑你们都听我的安排就是了。"众人的兴致被调动起来,划开了唱拳:"一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五金魁手跳下水,六六六六跳下水,八匹马呀跳下水……。"

这一唱一和拉长了时间,也使场面高潮起来。我坐在炕沿边上听他们划拳,偶尔替其中的一个人偷喝一半杯,很快就意识模糊了,倒头在热炕头的枕头上,睡得雷打不动,醒来时家里一片安静,饭桌早收拾的干干净净,喝酒乐呵的人们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想起了闹洞房的事,借外出尿尿的机会,跑到了刘三亮的新房去看热闹。

刘三亮的新房灯亮着,院子里不时有人影走动,屋门却被从外边上了锁,屋里是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热闹。我爬在窗子前想看见点什么,被一个大人喝骂开了。

过了两天后,我才听人说那天晚上,赵黑借着酒劲,领着几个年轻人,把门反锁了,把钥匙藏在一处地方,刘三亮找不见,新媳妇就被蒙上眼睛,亲一次闹房的人。然后再猜亲到了谁?猜不对还得亲。后来赵黑与刘三亮划拳,赌脱衣裳。刘三亮脱得剩下一条裤衩了,就让媳妇脱,不脱不行。刘三亮喝多了酒,人有点疯,黑玉英鬼精的很,躲躲闪闪就是不听话。最后众人把两个人卷在一块大棉毡里,用绳子捆住毡筒子才散了。

刘三亮结婚了,赵黑受了刺激,赵老四和老婆子也是更加关心儿子的婚事。这天,赵老四把儿子叫到西房子里,父子俩交流了半晚上。

赵老四吧嗒着旱烟说:"儿子,爹知道你那个心思,可是人强强不过命,那姑娘爹也出面给你说过,可好媳妇谁家愿意让人呢。现在人家已经成了别人的人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死了这份心,你还得考虑自己的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哄我们了。我给你说,过去爹对你的事不作声,想着让你自己为自己做主,现在看来那办法行不通,爹只能出面按照一碗村多少年留下来的习惯,给你做主一门亲事了,是好是坏你只能听爹的。"赵黑看着父亲,一句话也不说。

赵老四继续说:"女人是什么?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料理家务,孝敬老人,伺候男人,抚育儿女,和睦乡邻的管家婆。所以说你不能把女人看得太高了,但也不能不重视,一个家没有女人了,就跟树没叶子一样。所以男人找女人,年轻时图虚荣看脸蛋,等到过开了日子,才知道漂亮是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的。老先人说过,女人风骚夫多祸,丑妻才是家中宝。其实人与人差不了多少,只要不是蔫子傻子,丑女人也有美的一面,俊女人也有丑陋之处,所以说你找对象不能求全责备,感觉不错能过日子,能生娃能做饭会缝缝补补就行了。真要是找回来个娘娘,中看不中用那才是男人一辈子的拖累。"

赵老四打住话,补了一锅子旱烟,点了深吸两口,吐出两团烟气把脸面笼得半隐半现。赵黑不再盯着老爹看了,把头低下还是一语不发。

赵老四又说:"咱们这个家,你几个姐姐嫁人,那都是爹一手操办的,现在人家也都过得不在人下。娟子说了婆家,你妈因为你的原因拖着没让办事,现在拖出问题了,人家男方另找了人家,你妹子哭了多少次你也应该知道。咱们不说这,就说你娘吧,这两年为你的事着急的有点疯疯癫癫了,一心想着抱孙子,那身体都瘦得皮包骨头了。你小子过完这个年就是二十七的人了,再不安家立业,还往什么时候等啊!"

赵老四越说越严厉,语气又沉又硬继续说:"如果说你是在政府机关上班,说迟结婚还想努力当个一官半职那也算,可是现在看来,你是走不出一碗村这块巴掌大的地方。你就算把那些个年轻人都训练得成了神,一个个最后还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去种地,国家决不会把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当个什么人物对待的。再说一碗村近些年来,赵家的人翻不起来,队长一直都是人家高家当着,……。"

赵老四一说就是半晚上,说的赵黑心事四溢,还流了两滴眼泪。

也许是命运使然,赵老四训儿三天后,又有媒人上门来说亲,赵婆婆眼巴巴看着儿子,希望他能去会上一面。赵黑吐口说:"算了,我也不看了,她就是个丑八怪我也认了。只要她愿嫁我,这事就这么定了。"赵老四说:"你这娃,犟起来就走极端。好坏你还是再去看上一面吧。"赵黑说:"爹,妈,你们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她要是个好的是我命好,她要是个不好的是我命不好,我都认了,你们就让媒人给人家回话去吧。"说的老两口面面相觑,心里是又高兴又忐忑不安。

事情也就这么定下了,直到定婚那天,赵黑随赵海清和媒人到了女方家,看见了自己命里的妻子,个子中等,身板不错,脸形椭圆,五官还算端正,只是眼有点三角,脸色泛着一层油光光的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同样也有点黄黄的感觉。赵黑心里叹了口气,闭眼认命的瞬间,脑子里泛起了黑玉英的形象,睁开眼的时候,喉咙上翻出一股胃里的酸水。

结婚的那天,赵老四大宴亲朋和村民,人数差不多有二百多号,规模是村中任何人家办事所不能比的。宴席的标准在一碗村也拨了头筹,还破天荒让人们尝了一回海味的鱼。

有人头一次吃鱼,鱼刺卡了喉咙,咽不进去吐不出来,跑到公社看大夫,说是喝一口醋就管用了。那人回到村里,把这一办法给村里人讲得神乎其神,说鱼骨头一遇到醋,软得就像是小姑娘的腰一样,顺溜着就进肚了,进肚子就化成水了,还摇头晃脑颇有感悟地说:"天下万物,相生相克,只有喝醋,能化鱼骨。"

事后听人们说,赵家的喜宴,美中不足是赵黑从始至终不多说话,一脸严肃,让一些想玩闹的兄弟姊妹不敢放肆。有几个小伙子晚上准备闹洞房,结果被赵黑骗到了院子里,叫死叫活不开门,最后灰溜溜地散去。

事后有人评说:"赵黑的媳妇比刘三亮的婆姨长像上可差下一载了。赵黑的婚礼比刘三亮的隆重几倍,但不如刘三亮的红火。"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赵黑过去挑肥拣瘦,这回却找了一个黄脸婆,那脸黄灿灿的怕是有病呢。"

赵海清的老婆赵五婶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相了赵黑媳妇的面后,对赵婆婆说:"你这媳妇身板宽宽的,屁股肥肥的向后蹶起,是个生娃的好手。她进门先迈左腿,上炕左腿压右腿的那姿势,头一胎肯定是个儿子。"这一说让赵婆婆喜上眉梢,对媳妇在个头上比儿子落差下一颗头的顾虑顿时云飞雾散去。

十二岁爱情

晴梅长得苹果脸杏壳眼,个子中等,性格内向不多言。三年级的时候,她因为学习好,常受老师表扬,被同学们推举为班里的学习委员。从那时开始,我发现晴梅身上有种女孩子特有的乖巧劲,让人越看越心动,所以每天放学回家,我都爱若即若离跟她一起走。在教室里学习,也爱向她请教懂装不懂的作业题。我的坐位在晴梅后面,有时看着她的两把马尾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就会产生一些荒诞的想法,连老师讲点什么都忘了听。

学校有一次通考,我和晴梅的数学成绩并列班里第一名。老师表扬我们,同学却为我们的这次并列编排出一个说法,说我们在考前的一个晚上,一定是一起学习的数学,由此又生出一些在娃娃间戏说的话。说我们是一对数学"对象",将来会这个哪个的。

对象的内涵在娃娃的认识里,就是指两个人之间的那么回事。一句话点醒了我的情窦,明白自己对晴梅的一份特别的关心,那原来叫作爱呀!从那时候开始,我心里生成了一个秘密,想着将来有一天,真的就找了晴梅当媳妇,那肯定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晴梅也风闻到一言半语,谁说跟谁恼,与我的关系冷淡到连话也不说了。我想不明白,晚上找了借口去问晴梅语文作业。

一进院门,她家的老黑狗,两眼昏花就扑了过来,吓得我忙合上院门,等屋里出来人,才重新推开。拦狗的是晴梅爹,我跟进到住人的屋里,满家水汽弥漫着浓浓的水煮蔓菁味道。水气中晴梅的娘坐在后炕上,正斜敞着衣襟,露出半截软塌塌的奶头给小孩喂奶。晴梅正在灶前烧猪菜,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灶门里塞柴禾,灶上的大铁锅用塑料严严地捂着。

我拿着课本说:"晴梅,老师今天给咱们留的作文题目是啥了?我没听清楚,不知该怎么写才对。"晴梅出乎我的预料,脸堂被炉火映得红彤彤,高兴地让我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帮她拉风箱。晴梅翻书找到了新学的那一课,不时斜脸对我说了一堆内容。我当然知道是这个题目,眼睛在灶火光的辉映下,专注地盯着晴梅圆圆的脸,和一双如杏壳的小眼晴。晴梅说完,又翻了几页书就递还给我,腾出手忙着往炉灶里塞了一把柴禾。

我们俩小声交流着,晴梅羡慕我父亲是老师,不会的题在家里都可以问。我说:"咱们住得不远,你想问就去我们家呀!就像过去你常去我们家玩一样,现在你是咋了?很少去我们家了。"晴梅说:"过去咱们都是小孩子,一天也没事,现在都长大了,去了怕惹你们家人讨厌。"

晴梅的爹在屋外做什么活,这时叫她娘出去帮手,屋里一时就剩下我们俩,和那在个炕上"啊、啊"学语的小弟弟。炉灶的火光映着我们的脸膛,掩饰了两颗忐忑的少年心。

我害怕这个短暂的机会丢掉,急急说:"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理我了。今天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哪做错了。"晴梅小声说:"谁不理你了,是他们乱开玩笑,让人心里那个……。"我又一次明知故问,"什么玩笑啊?"晴梅低着头说:"还不是因为咱们俩考了一样的分数,受别人眼红,编谎话笑话咱们。"我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说:"噢,你是说这回事啊,我也听见了,我没理他们。"晴梅天真地噘着嘴说:"那你不生气吗?就让他们胡说。我就不让他们说,多丢人啊。"我语意含糊说:"他们没本事考高分,这是嫉妒。咱们越是去争,越是受他们的气。以后你不要理他们,让他们说去,嘴皮子磨烂了,看他们还能说不。"晴梅又恢复了过去的情态,听话地点了点头。我说:"晴梅,你有不会的题尽管去我们家,我大不在,咱们俩可以一起钻研啊。我给你说,我妈可喜欢你了,你这么长时间不去我们家,我妈还以为我得罪你了呢。"晴梅两手夹在膝盖间,怀疑地说:"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明天过去感觉一下嘛。"

从晴梅的家出来,我一路连奔带跳还哼着歌子,我好高兴啊。

父亲调到了公社中学,娘当了队里的喂猪员,在假期我有了一份能挣工分的营生,那就是为队里放猪。猪有三十多口,十多口是母猪,一口公种猪,剩下的还有当年长起来的任务猪,和新生出来的小猪仔。放猪只要掌握了几口母猪的活动,就能让猪群安安稳稳在一个地方拱草皮睡泥坑。可惜,放猪不比放羊和放毛驴牛马那些大牲口,首先猪不能骑是我心里最大遗憾;其次放猪是我一个人的任务,责任压身,又没有玩伴,更没有书可读。每天早晨赶猪出栏,中午不到时间不能回来,下午又得赶出去,周而复始,百无聊赖,让人越干越没兴趣。

晴梅在假期里既要看护她的小弟弟,又要到田野里剜猪菜,还要拾柴禾、洗锅、做饭干家务。两方面的原因,我们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上一次面。

我给她出主意说:"我放猪有的是闲时间,等我把猪赶到地方了,你送筐子铲子过来,我帮你剜猪菜,帮你捡柴禾,然后咱们就可以有时间一起玩了。"我这么说也这么做了,挤出来的时间里,我就与晴梅玩两个吃一个的游戏,玩挑单单,玩跳方块,玩抓羊骨疵。

玩累了,我们就一起躺在沙土上,看天上的流云走动,看几只白色的捞鱼鹳在蓝天上飞来飞去。每当这时候,晴梅会唱新学的歌曲,我则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我说:"晴梅,你长大了想干什么?"晴梅说:"你妈去我们家那次,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我想当老师。你呢?"我盯着一朵白云说:"我三大是大学生,可有知识了,有讲不完的故事,什么都懂。我长大了也想当大学生。"晴梅说:"那我也去当大学生,不当老师了。"我说:"大学是要考的,你的学习比我好,到时你要考上了,我考不上那咋办?"晴梅想了想反问我,我说:"那我就等你一起考上后,咱们再一块去上。"晴梅甜甜的笑了,杏壳眼中漂进了一朵云彩,水灵灵的白。

说到将来,我们神往进一个似懂非懂的问题里。我说:"晴梅,人长大了都要结婚,咱们长大了肯定也要结婚。"晴梅的脸红了,"你好不害羞,咱们还小,这种事不能说的。"我有点冲动地说:"小时候咱们玩过家家,我不爱玩,你还硬让人玩,那时比现在还小呢。"晴梅说:"那都是耍呢。"我说:"结婚肯定很有意思,要不然人们为啥都爱结婚呢?"晴梅说:"那倒不一定。我爹跟我妈他们老打架。你爹和你妈不吵嘴吗?"话就有点复杂了,片刻的沉默过后,我们转移了兴趣,一起躺在沙土上胡乱地唱歌。

有猪跑进村里的土豆地,我去追赶,回来时给晴梅带了一盘花瓣四绽,如一张大盘子的向日葵。向日葵籽太嫩还不能吃,我别出心裁,从花中间挖了一个小洞,又在晴梅的头上罩了一片葵花叶子,把一个精致的花环戴在了她头上。晴梅的圆脸一下子效果非凡,她高兴地给我跳舞。我激动的灵感大暴发,自己折了一堆小柳枝,和晴梅一起编了套头的凉帽。

我们在野地里跑着,笑着,你追我赶,跑累了就去捉蜻蜓,晴梅从兜里拿出一根长线,拴了七八个蜻蜓的脚,然后让它们成群而飞。

日头西斜,猪开始不安分起来,这边往东跑,那边往西走,晴梅帮了我几次,突然想起了什么,急着要回家去。

晴梅走了,我把猪群赶到一片水塘处,等着它们重新安静下来,这时一堆后悔生起自己的气来,刚才咋就贪玩的忘了,把好多想好的话没与她说。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一个小阴谋,想着经过一步步的发展,最后向晴梅表达自己十二岁的爱情心声。今天是多好的机会,结果被自己贪玩丢掉了,只好等明天再说了。可我等不及明天的到来,很快就想好了另一套方案,那便是等晚上回家,一定把晴梅约出来,只有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才不会憋得难受。

我早早赶着猪群到了村边地带,看着时间将近,又找了一个借口,把猪入了圈舍。

当太阳在地平线的沙浪上翻滚时,我来到了晴梅家,远远看见她爹手里拿着一根树条正追着打她。我一下子愣住了,快走了几步又站住。晴梅从我的身边跑了过去,她爹追到我跟前就停了下来,骂着难听的话,让晴梅爱去哪死就去哪死,再不要回家里来。我心里矛盾极了,对晴梅的爹充满了憎恨。太阳落下去了,天空中有红色的晚霞,红光映照的田野和村庄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我在一片玉米地旁边找到了晴梅,我们都不说话地坐在地埂上。晴梅不哭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很快,夜幕就把我们掩藏了。我向晴梅靠近,问她是怎么回事?晴梅不说,把头窝到支起的两膝上。我再无二话,静静地陪着她。天地又渐渐亮了起来,是月亮升起来了,我们都饥肠漉漉。我坚持着,同时动员晴梅到一个好去处,还说要从家里弄一些吃的给她带来。

村子北边,有一块村人多年用磙子压出来的场院,用来堆放各家自留地里收割的各类庄稼,有时也晾晒一些杂物。因为队里扩建了大场院,这里渐渐失去旧日的热闹,但还被一些人家利用着。场院的四面无墙,周边都是荒草滩,在这个青黄的季节里,堆着不知谁家的几堆经了雨水,颜色有点霉变,泛着灰色的麦秸。我陪着晴梅来到这里,把麦秸表面的一层翻起,两个人躺身在上面,听着蛙声一片,看着满天的星斗,和冰轮一样的月亮。

晴梅已经平静了,我跑回家里问母亲要吃的。家里正好吃的是蒸玉米面饼子,还给我留着好几块。我撒了个谎,当着母亲的面吃了一小块,瞅空把剩下的饼子用一张纸包起来揣到衣服里,趁母亲到另一间屋子取东西,脱身而出,一路小跑来到小场院晴梅的身边。在月亮的照亮中,晴梅吃着我看着,那情景真的别提有多美了。

晴梅终于肯告诉我实情,原来她回家晚了,小弟弟自己摔破了头皮,爹回来见了就骂她,骂着不解气就动了手。我用手支着下颏听,晴梅说:"不知咋了,自从有了弟弟,爹对我就不好了。"我说:"重男轻女。"晴梅说:"爹老念叨不想让我上学,是娘坚持说我学习好,保不定将来还能考出去呢。"我说:"晴梅,你怕你爹吗?"晴梅说:"我不怕,可我怕不让我上学。"我说:"那今天晚上你想咋办?想回家吗?"晴梅不作声。我说:"晴梅,咱们要是一晚上就能长成大人,那该多好。大人就不能管咱们了,咱们就可以……。"我差点就说出"结婚"两个字。晴梅嘲笑我就会幻想。我说:"长大了,咱们就能为自己做主了,到时你还会跟我好吗?"晴梅在月光中审视着我,半天不作声。我说:"晴梅,我有一次在梦里还梦见过你。"晴梅一时忘忧地说:"我也梦见过你,梦里的你也是个自私鬼,拿着水不给我喝。"我说:"我梦见咱俩都长大了,在一个什么地方,有好多人来参加咱们的婚礼。"晴梅用手推了我一把,埋怨我又开始胡说了。我说:"真的,我还梦见拉着你的手,我还亲了你一口呢。"晴梅说:"瞧你有多坏,连做梦都是那么坏。我给你说,那只是你做梦罢了。"乘晴梅不住意,我用最快的速度,真的亲了她脸颊一口,还说:"这回是真的了吧!"晴梅先是发愣,转而小声地哭了,嘟囔着说:"你,你欺负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我吓傻了,忙忙陪不是。

晴梅站起来就走,还甩脱了我拉她的手。我跟在她身后,一个劲自责,晴梅只管往村子里走。快到她家时我止住了脚步,因为晴梅娘正站在大门口焦急地望着呢。

高梁地里的猪事

这天下午,炎热的太阳照着绿色的田野,也照着黄色的沙丘,热风吹得人身上汗湿。我光了膀子,赤了双脚,赶着猪群要去村东南乌拉河边上的一片水地,那里有树有水,既是一个偏僻的去处,又是各种牲畜常常汇聚的放牧地方,说不定还能遇到放牲畜的别人,大家就可以聚在一起玩了。

谁知到了目的地却一片寂静,除了我赶的这一群猪外,没有任何牲畜的影子,自然也没有放牧的人了。我只能在沮丧中自寻快乐,让猪在一片浅水地里洗澡避暑,我一丝不挂到就近的深水处游泳。水被太阳晒热了,泡得人浑身舒坦,再带着一身水珠子跑到热沙土上,就能沾一身的沙粒,那感觉真是太好了。

我变着花样耍水,可是一个人很快就没了兴致,躺在沙土上瞌睡起来,不经意就丢了一个盹,睁开眼自己吓了一跳,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见天蓝风清云白,暑热也消退了不少。我翻身而起,看见猪群还在泥水里哼哼着,一颗心才落回肚里。只是过了一会,再粗略地一感觉,心又揪紧了,左找右找,发现还是有两头刚被村里人捉了猪仔的母猪不见了。

这一急让我完全清醒了,跑到几十亩高粱地边上,攀上一棵大柳树往四处查找踪迹。果不出我的所料,在高粱地的深处,有一片乱动的高粱。我当时的判断,毫无疑问是两口母猪在那里发疯。我定好方位,边骂边下了树,循着地埂,深入进已经开始成穗的高粱地里。

我的个子那时还没有窜长,瘦小轻便,在高粱垅之间穿插游刃有余。接近那片有动静的地方时,我听到了隐隐约约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这就奇了,难道有社员在这片地里劳动,要是再让人知道母猪祸害庄稼,我可就惹下大麻烦了。我站着定了一下神,决心还是找猪当紧,心想只有把猪赶出地,不让人知道就不会有事的。我小心翼翼屏声敛气往那片有响声的地方前进,一边认真地听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高梁林里的说话声却半天再无一言半语,高粱倒伏摇动,响声唰啦啦如下急雨一般。

放猪也是有学问的,猪也知错对廉耻,它跑进不该去的地方,心态也会自然地紧张,你如果猛喊,猛追,猛打,猪就会和你撕破脸皮周旋。如果你小心去赶,多数时候它们会顺顺当当地服从你的吆喝。这块高粱地片太大了,如果猪跟人在里边捉开迷藏,人自然是吃苦头的一方,我知道这一点,越是接近高粱响的地方越小心不带出响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方突然传来:"怎么样,我还不算老吧?"我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身子下意识地卧倒在高粱垅道里。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是年龄老了,身体不老,心更年轻着呢。"听起来略有点喘。男人说:"过去听人说你厉害呢,我还只当是笑话。今天感觉了还真是不一样,让人骨头都有点酥。"女人浪声说:"你既然骨头都酥了,东西还这么硬。我真怀疑你不是个人。"男人笑了,得意地说:"今天呀,咱们俩个都不是人,是一对偷情的神仙。"女人说:"看把你美的,这么些年了,人家跟你笑了多少次,你要么一本正经,要么鬼眉六眼。现在都成老人了,还仙人呢!"男人说:"你这女人贼精贼精的,我是怕你呢。"女人说:"怕我甚?我又不吃人。"男人说:"女人不吃人,能断男人的筋。"女人说:"那你今天咋突然不怕断筋了,还把人家骗到这么远的高粱地里,就不怕被人看见了。"男人"嘘"了一声说:"咱们等一会再说话,现在我可要动粗了啊。"女人就笑了,很快又拉出哭音,真难听,如哼,如唱,如吸气,如梦呓。高粱叶子就又唰啦啦响起来。

我听出是谁和谁的声音,也知道俩人正在做什么事,好奇又紧张,俯卧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爬了一只小蠓子都不敢放手去打。

两人又开始说话了,先是男人的声音:"有了今天,我也不怕你小瞧,从你进村子的那一年,我就一肚子心思。这么多年压抑得我心浮气燥,要不是你拒绝了我为儿子的那档子事情,惹动了我的灰心思,我也下不了今天的决心。"女人说:"我当初一眼就从你的眼里,看到了你的灰心思。"男人说:"真的!那你的眼睛也太毒了。"女人笑了,说:"女人最敏感的就是男人的眼睛。何况你那一双刀子眼,能剜人的心呢。"男人哈哈笑说:"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大事小事地来问我,原来也是一肚子的灰心思啊。"女人说:"我就不相信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呢。"男人说:"我一辈子就为了一脸的尊严活着,活到这把年纪,脸后面的东西只有你看出来了。"女人笑说:"尊严是一张纸,过日子才是真本实料。我留在村里不走,就是觉得你是个可依靠的人。可你让我嫁了两次人才肯吃我这一口腥,你也太老谋深算了。"男人说:"没办法,我有妻儿老小,还有一村子监督的眼睛呢。"女人说:"那以后咱们咋办?"男人反问说:"你说咋办?你想咋办?"女人说:"我看你那个小脚老婆也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咱们两个一块过如何?"男人说:"你不要胡说,咱们年龄快差下十岁了。再说你还有男人呢。"女人说:"我不嫌你老,过两年我也会老的。我不图别的,就图个老有依靠。我那个男人现在成了个病篓子,谁知道能不能医好了。"男人说:"那你就等着吧。"女人说:"等什么?"男人说:"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我听得一清二楚,透过密密的高粱,影影绰绰地看到两个人影子。我担心着水塘里的猪,和那两头还不知去向的母猪,又不敢动弹,心知在这种要命的时刻,真要是让两个人看见了,他们说不定会要了自己的小命。我越想越害怕,身体紧贴地面爬着,听了他们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话。

后来,女人说:"你也真能耐,都快折腾半个时辰了。"男人说:"你知道吗,我那个老婆子是干的不能用了。我这是困了三、四年的功夫。"女人说:"快不要吹牛了,有本事我下次检验你。"男人嘿嘿地笑说:"不相信我的本事,那咱们就歇个一会再来。"女人说:"你知点足吧,要细水长流。时间不早了了,咱们得赶紧分开,不要让人看见就不好了。"男人说:"那你先走,我还要抽一锅子烟,把这些压倒的高粱扶起来。"女人说:"你真有细致心肠,那我先走了。你说,我从那边走好?"男人说:"你往南走,我一会往北还要到自留地里掐一把葱叶子呢。"

我正处在他们的南面,头轰地一下子大了,差点就要爬起来逃跑。幸好那女人往南走了两步,转身向西走了。那男人一根根扶起睡倒的高粱,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北去了。

我一口气跑出了高粱地,重新爬到那棵树上望眼,看见那女人胳膊弯里挎着一个小筐子,边走边抟弄着头发。那男人背着双手,顺着一道地埂走着。我骂了一句老流氓,换了方向往南寻找,就看见那两头跑丢了的母猪,正在一堆沙丘上的白茨堆里吃酸榴榴呢。

那天晚上,我怀揣着白日看到听到的秘密,先到了赵五子家,借口问他借一本小人书。此时的赵五子已上了初三,能跟同学借到一些我梦寐以求的大人书和小人书。可是那天晚上,我要借的书他借给了别人。我表现的很失望,和他闲谝了两句,瞟了两眼躺在炕上抽旱烟的雷公嘴赵老四,又刻意地看了看盘着腿,闭眼养神的赵婆婆,觉得赵家有种凝重的气氛。我在心里冷笑着。

从赵家出来,我又去了高六家。高六正蹲在地上削山药皮,眉眼歪斜,鼻子邋遢,萎靡不振,那样子看起来确实像个病殃子。他的傻儿子是个大头宝宝,在炕上脚步不稳地走来走去。黑香娥腰上戴着围裙,双手沾满了白面,在锅台前忙着做晚饭。那个赵姓的小女娃坐在炉灶前烧火,锅里已开始冒出了水汽。

我拿着一只烂手套,说是在他们家门口捡到的,就送进来了。黑香娥奇怪地盯着我看了两眼,眉头还不经意地皱了一下。我紧张了,心想这个女人太鬼了,她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来意。黑香娥说话了,说手套不是她家的,可能是别人丢的吧。转而又问我们家吃晚饭了吗?我心里踏实了一些,据实回答说吃过了。黑香娥说今天家务忙得,把晚饭也给做迟了。

走出高六家,我心里一如在赵家一样冷笑着,为大人的这种虚伪而不齿。

那天晚上,我被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搞得难以安静,和村里的一帮同龄男娃子们玩捉迷藏游戏。我和两个一派的孩子由于藏得太隐蔽,以至于寻找我们的那几个孩子最后偷偷跑回家睡觉去了。我们等不上被找到,只能自己走出来在村子里招摇而过,还唱着歌,最后百无聊赖各自散去,把算后账约在了明天。

路过刘三亮家,我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影在刘家的院门口处,一个拉,一个躲,一个甩手,一个抱头,还有嘤嘤的哭泣。天空中有半弯月亮,星星稀稀落落,村子沉浸在一片静寂而又蒙蒙的亮中,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晚,从那人的影子判断出是刘三亮和她老婆。

玩兴未失的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绕道趋近了偷听偷看。

哭泣的是黑玉英,似乎有什么委屈被压抑着,双手爬在院墙上抽噎。刘三亮像一根树桩立在边上,一会上前想拉老婆回家,一会又气咻咻地走来走去。黑玉英只是不理,刘三亮哀求说:"咱们再回去试一试嘛,那一天不是还成功过嘛!"黑玉英带着哭音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站一阵子会回去的。"刘三亮说:"天这么黑,又这么晚了,你一个人站在外面我不放心。"黑玉英赌气说:"那咱们回去就睡觉,谁也不理谁。"刘三亮说了一串好字,想搀扶黑玉英,被一把甩开了。

回到家里,父亲没有从学校回来,母亲还在灯下做针线活,弟弟妹妹一个挨一个都睡着了。母亲埋怨我贪玩,说要不是等我,她也早睡了。我喝了一肚子冷水,躺进被窝里,心想今天是怎么了,看到和听到的都是一些不能言说的事情。

母亲先问了我几个常用的生字,看见我睡不安稳,问我是不是喝冷水肚子不舒服了?我终于按捺不住说:"妈,我刚才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刘三亮和他老婆,两个人在大门外吵嘴呢。"我向母亲学说了两人的对话,母亲说:"天下哪有夫妻不吵嘴的,就好象哪有勺头子不碰锅沿子呢。"我说:"刘三亮自从结了婚后,和他老婆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嘛,咋会也闹意见呢?"母亲说:"刘三亮那个人身上毛病多呢,刚结婚看不出来,日子长了就会暴露的。"我说:"妈,村里有人说刘三亮老婆是个石女子,石女子是啥女子呀?是不是石女子就不会生娃娃?"母亲问我听谁说的这些不正经话,却不等回答,就催我快些睡觉吧,说再不睡鸡都快要叫了。

夜半炮仗响

在外人看来,刘三亮婚后的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刘三亮也像换了个人一样。村里的一帮年轻人还想像过去那样和刘三亮往一起搅合,先是一次,然后又一次,慢慢的刘三亮开始疏远了这些人。那帮小子就骂他没出息,娶了老婆忘了朋友,给他造谣说怕老婆,说那黑玉英床上功夫了得,把个男人迷缠的都变了性子,每天天不黑就睡觉,哪也不让去。这是外人的说法,在黑香娥看来,儿子和侄女小俩口结婚后感情挺好,特别是自己的儿子,身上的那些个懒毛病有好多都慢慢地克服了,她心里高兴,时不时回到这边的家里走走,有时还住上两天才回去。

一年多时间过去了,黑玉英还是肚子平平,黑香娥就疑问起来,私下问侄女究竟是咋回事情。这下问到了疼处,黑玉英不好意思又委屈地说:"三亮他、他有毛病。"黑香娥愣了一下,先是疑问,后是着急地说:"这不可能吧?你们俩个愣娃娃,咋不早给我说呢。看我这当娘的,真是白活了。"黑玉英说:"三亮他不让我对你说。"黑香娥急躁地说:"我这个愣儿哟,这么大的事你们硬是给我纸里包火包了一年多。"

黑香娥把儿子媳妇叫到了一起,也不避讳什么,直言直语问了情况。刘三亮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没结婚前还觉得好着呢,结了婚反倒不行了。黑玉英听了,委屈地说难道还是自己的责任不成!两个人互相都生起了气,黑香娥平息着争执,疑问地自语说:"咋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她猛地想起了一桩往事,顺口说道:"三亮小时候,一次把个顶针子套在了鸡鸡上,谁想越往下取越紧,后来还是当地的一个老中医出主意,用一盆冷水把鸡鸡弄绵了才取下来。"说完了,又自我否定说:"难道是那次红肿留下了后遗症?这不可能,都过了多少年的事了。"黑香娥就问儿子,刘三亮生气趔着走了。黑玉英红着眼睛问:"姑妈,那我们现在该咋办呢?"黑香娥安慰说:"傻娃娃,你不要着急,姑妈会给你们想办法的。"

刘三亮开始吃药了,苦甜的中药味在傍晚的村子里飘散开来,药渣在粮仓的顶上晒的到处都是。这种熬过喝过而又不倒掉的药渣,据说经太阳再一照晒,吸进了阳光和露水,再熬煮药效会更好。其实,这只是人们伪饰贫穷,想把药物更充分地利用而想出的冠冕堂皇的说法。

刘家的药味和药渣引发了村人丰富的想像力,特别是赵黑迟结婚,老婆已经腆着大肚子,只等一半个月就要生孩子了。这种对比,加上刘三亮老婆模样俊俏招人的非议,村人们先吵吵说刘三亮的女人是石女子,中看不中用。后来知道是刘三亮吃药,又吵吵说刘三亮那个东西不行。

这一说让刘三亮原本虾弓的腰更弯了,在人前说话不自觉就矮了三分。这一说也为人们与他插科打浑留下了话把子,有些年轻气力壮的人就在黑玉英面前不自觉出阳刚的扭捏,还有的想入非非动手动脚,涎着脸皮,结果被这个河北女人巧妙地骂了个猪狗不如。这些人想回骂又逮不住黑玉英的不是,话又拿不到众人的面前,只能自认下作,从心里倒生出一股子对这个女人的佩服来。

赵黑老婆在新年到来的前三天,生了个大胖小子。一时间赵家老老少少那个高兴,炮仗从娃娃呱呱一落地的半夜,每十分钟放一响,一直响到日出东方,把一村子的人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同时也就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赵家得儿的大事。它不仅宣告了赵老四一门第三代传人的隆重出世,也是其外孙一大堆,家孙无一个的窘况的彻底结束,而且了却了赵家人对传宗接代的沉重念想,同时也让望眼欲穿的赵婆婆,终于实现了念叨多年抱孙子梦想。

一时间,嫁出去的赵家女儿带着女婿,也有本村同宗共祖的堂兄堂弟和妯娌连襟,以及七姑八姨亲戚六人都来登门贺喜。赵家终日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大人欢笑,娃娃喊叫,狗摇尾鸡打鸣,一派提前过年比过年还红火的情景。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吃了孩子满月酒后才算淡静下来。

黑香娥和高六,还有刘三亮和黑玉英,赵家得儿的那晚上各自在家里谁都没睡好。

赵家得儿放响第一声炮仗时,黑香娥对高六说:"咱们的儿子开始学说话了,我给他比划手指看玩具,他还跟我哦哦哦啊啊啊地要呢。等娃再长大点,咱们加强教育,慢慢他会聪明起来的。将来咱们好好攒点钱,给他说上一房好媳妇,给你们老高家传宗接代是不成问题的。"高六郁郁不乐地说:"都四岁了,还连个爹都没学会,满嘴的'哦、哦、哦,啊、啊、啊,'跟个哑巴有甚两样。"黑香娥生气了,骂高六是个丧门星,说别人的老婆自己的娃,自古谁说谁都夸。说就你对自己的娃没信心,一天到晚头脸皱得就跟个杏一样,娃娃就是个健康的,也被你妨害成个残废人了。高六不吱声了,黑香娥也不再理他。

一声又一声的炮仗响得两个人都烦了起来。高六就起夜出了趟屋外面,回来后打起精神要来那个。黑香娥讽刺说:"你还是养着吧,身体都成了那么个了,还不安生。"高六说:"这两年我也不知咋了,这身体说垮就垮下来了。"黑香娥不应声,高六扳了女人的肩膀说:"这都三年多了,你咋就再怀不上呢,是不是也要吃点药。"黑香娥不客气地说:"要吃你吃去,都这把年纪了,还当自己十七、八岁。"高六说:"你答应我的。"黑香娥说:"就你那点浓水水,光我努力有屁用。"高六嘴巴在黑暗中咂出了声音,没了话说。

赵家响第四声炮仗的时候,黑玉英和刘三亮是背对着背,睡在一个被窝里头。

刘三亮忍不住咕哝骂道:"妈那个B的,你生你的儿关村里人屁事,半夜三更放炮,不让别人好好睡觉,太缺德了。"黑玉英说:"俗话说咒人一千自损八百,人家生儿那是人家的福气,你生什么闲气。"刘三亮说:"一碗村一年四季都有生儿生女的,谁家有他们家这么张扬啊。"黑玉英说:"别人谁家能跟赵老四家比呢,再说一家跟一家的情况不一样。"刘三亮有点窝火,"就你会替别人着想,我听起来,这放炮纯粹是欺负人呢。"黑玉英说:"你看看,你就是爱动气,真是有气没处生,还不如生生自己的气。"刘三亮就更生气,黑玉英伸手摸了男人那根尘根说:"都是你不争气,还生别人的气,药都吃了两三个月,也该起点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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