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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村级历史人物.3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刘三亮自知理短,憋气不再言语,却突然觉得有一股气不是顺了屁股眼,而是直击下部,腿裆里呼的一下如串过一只老鼠。天老爷呀,刘三亮着火了,那根东西终于有了骨气。夫妻二人一时激动得不知所以,喘息成一片。

赵家生儿的喜事,我母亲也提了鸡蛋去贺过,回来后对父亲说:"妈妈常说,'人就活得个精气神,'那赵婆婆你是不知道,都变了一个人,脸上有了光气,灰白的头发梳成一个髻,手拄着拐杖现在满地走呢。"父亲说:"那老婆婆过去盼着娶媳妇,娶回媳妇又盼着抱孙子,现在两个愿望都实现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当然会高兴了。"母亲说:"我问过赵娟子,我说你妈现在还喝酒吗?她说自从她哥娶回她嫂子后,她妈喝倒还喝点,但不像过去那么依赖酒了。还说这次抱了孙子,她妈再连一点也没喝,一天到晚就护在娃娃身边,赶苍蝇,挡响动,来家的人只能看不能动,赵黑想抱一抱都得先洗了手,换了劳动衣裳才行,活脱脱就像个守护神一样。"父亲说:"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往下亲,可惜亲出来的没有几个孝敬儿女。"由赵婆婆,母亲想到了奶奶,说:"妈妈都回去四年多了,赵家现在一派喜气,赵婆婆也正常多了,妈要是回来,两个人保证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父亲说:"我昨天还去了果园,大大也提说妈妈呢,看来我得给三姐写一封信,把这边的情况说一下,妈妈要是想回来,这正是时候。"

两个月后,三姑来了一封信,说奶奶身体不太好,基本上是瘫在炕上,每天饭也不多吃,就爱喝点酒,只有喝了酒神智才清醒一些,不喝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信上说奶奶还提说过回一碗村的事,只是身体不作主,怕是有生之年回不去了。父亲着了急,时又正值开学期间,计划来计划去,奶奶去世的消息就随了一份电报传过来了。

父亲随了大爹赶回老家,下葬了奶奶,痛哭流涕而归。住在大队果园里的爷爷,知道这个消息后,头发一下子白得连成了片。

奶奶去世的消息被赵婆婆风闻到后,老人先是干涸着一双眼睛,傻傻地盘腿坐在炕上,半天不动也不说话,别人问她也不理。后来就拄着拐杖来到我们家,看到了墙上挂的祭祀奶奶的遗像,没哭也没说,上了几根香又烧了两叠纸,习惯地盘了腿坐在前边,嘴里念念有词了一个多小时。

赵黑过来了,父母领着我们跪在赵婆婆的面前,表示对奶奶这份晚年情谊深情缅怀的接受和感谢。母亲劝了几次,希望赵婆婆从冷地面上起来,坐到炕上说话。

赵婆婆眼里终于涌出了泪水,哽咽着对父亲说:"我那干姐姐真没回来就走了,让我对她的念想就这么空了。"父亲宽慰说奶奶走时很安祥很平静。赵婆婆说:"我那姐姐是一朵云彩哟,给了我许多人活的意思。你们不知道哟,是我那姐姐帮我补好了早就开窟窿的魂儿,可她却走在我的前面,把我丢下不管了。我的老姐姐哟,你走了,哪我将来可咋死哟!"赵婆婆如唱词一样的说道,赵黑听着有点不入耳了,批评老人胡言乱语。我母亲似乎明白了一些老人的心念,说:"赵姨娘,我妈临终的时候还提说到你,让我们要像对她一样对待你老。还让你健健康康享福抱孙儿呢。"赵婆婆眼睛睁开了,一连声问母亲这真是我那干姐姐说的?母亲撒了谎,但母亲很肯定地点头承认了。

大旋风

又一年春天开始了,西风劲吹,风沙弥漫,进入四、五月后,风沙小了,大地软了,万物复苏,暖风徐徐,阳光波浪一样在大野摆动,天地间充满了一种懒洋洋的温煦情态。此时的土路上,重车过处会形成软颤的泥浆,村里的孩子便把这胶泥当做玩物,女孩子捏出各式的花样物品,放在自家的窗台上晾晒。男孩子们揉成许多小圆球,互相弹着你输我赢。这时大雁北归,排着人字形,说着话,唱着歌,飞过村子的上空。

这个季节里,平原上还会生成高接云天的大大小小的旋风。小旋风像玩皮的孩子,来无影去无踪,和小娃了们玩捉迷藏一样。那些大旋风远在天边的时候人们就能看见,它旋转过大野,尾巴在高空中越转越细,扭出如转陀螺一样的效果,隐隐然形成的漏斗嘴和手臂,随了连天彻地的身体都在旋转着,把经过的地方上散碎的纸屑、柴禾棍子、烂草茎都通通旋上天空。旋风似乎以此为乐,以此为食,以此为炫耀,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生于何处逝于何地。这样的大旋风好像通着灵性,很少侵入村庄,只在大野里自由自在,摇头摆尾,时而南北时而东西着扶摇而过。

在一碗村老人们的记忆里,刮过一碗村的最大旋风,也不过是旋走了几只没有藏起身子的下蛋老母鸡。在娃娃们的意识里,有一个传说,认为旋风是一群鬼在嬉闹,如果用一只红色的绣花鞋大着胆子往旋风中一扣,旋风就会消失,鬼魂就会现身鞋内,变成几只老鼠一样大小的红皮肤小人,看见的人就会被附身,变得疯癫如鬼。

这天的旋风刮过来时,下粗上细,左右晃动,如龙摆尾,又如一根通天的大蝎子尾巴,带着一脸黑灰间褐色的煞气。这股旋风太高太大了,远远就被在地里劳动的社员看见,大家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三人一群两人一对,边干活边瞅上一眼,谝上两句。后来有人就注意到了这股旋风的不同一般,它的行进线路是一条直线,远接云天的尾巴没有摆舞的幅度,只略略地弯成牛角般的弧形,似乎是由无数旋转的钢圈,由大而小组成的空心锥体。而它与大地接触的底部,是一团灰黑色旋转的尘埃与云气。这股旋风从西面的沙漠里刮过来,直直的向东而行,一碗村就被划入了路线内。

等劳动的人们反应过来惊叫时,那旋风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进了村子,转眼间大半个村庄便被吞噬掉了。劳动的人们着急了,纷纷提着劳动工具往村里赶。那旋风来得快也走得快,在村子里肆行了两分多钟就过去了。

社员们赶回家后,屋子里的人们也都出来了,攒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这股子邪气的旋风,发现一些树被吹折,有些小树被连根拨起,没了踪影。再检查了自家的财物牲畜,有人就嚷说自家的十几只鸡先前还在院子里刨食,咋会转眼就不见了!怕是让风全给卷走了。有人说晒在房顶上的干淹菜全没了,转口就骂开了粗话。人们更关心的还是小孩子,大人就叫着孩子的名字,听到答应放下了心,听不到答应就越喊越急。

整个村子闹腾到了中午始安静下来,丢了鸡丢了小猪仔和羊羔子的人家往旋风刮去的下游寻找,寄希望大旋风会抛下点什么。各家的屋顶上就升起了炊烟,中午放学的娃娃们陆续回了村子,人们还在说着这股子旋风。

赵黑的老婆做熟午饭,想起了婆婆有好一阵子没看见了,就让刚放下书包的赵五子去村里找,赵黑随后也出去了。村子里突然又闹腾起来,上午被派到大队拉化肥的一户人家刚刚回来,听说了大旋风的事,找不到自家四岁的女儿,一惊一诈,越找不见呼不应越着急,小孩的母亲就放出了悲声,村里的人都出门来满村子帮着寻找。有个娃说看见那小孩子在后面的场面上玩过,说还看见赵家老婆婆也在那里晒太阳,还抱着那娃耍呢。丢娃的人先跑到后面的废场院,发现原来残留的那些个麦秸杆悉数全无,只有光光的场面地皮,麻着一些坑坑点点。丢娃的人就找到了赵家,赵家的人更急得乱成了一团。

陈四的儿子陈厚嘴放学回来,在家吃饱了饭后也出来凑热闹,看见邻家的一只小狗在一根水泥电线杆子下撇着腿撒尿,也玩劣地学着狗的样子,把一条腿斜提了起来,身子后倾着尿尿,肉缝小眼因为撒尿的舒服与趣味,眯眯笑着,无意间往上一看,妈呀一声,淋撒着尿水连喊带叫跑回了家,在大人的询问下,才结结巴巴说:"有个怪物爬在电线杆上,还动来动去呢。"大人骂娃是毛鬼神转世,这大白亮天哪来的怪物。厚嘴就拉了大人去看,远远果然看见一个大麻雀一样的东西附在电杆高处。只是这被猜测的麻雀也太大了,比喻成一只老鹰被什么缠在上面还差不多。

陈四和儿子都不敢往前走了,又叫了几个路过的村人,互相壮胆来到电杆底下,这才看清楚了,认得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物,正是赵家满村里乱找的赵婆婆。更多的人看热闹围了过来,奇怪这么大年纪的人咋会爬那么高的光电杆上?有人就联想到了那场大旋风。

赵黑闻讯赶过来,众人便不再议论,开始出谋划策如何往下救人。赵大虎虎背熊腰,力能扛两个成年人,就做了人梯的底座,上面逐一是身体精瘦,个头还可以的两个男人。三人抱着电线杆子,组成了四米多高的人梯还够不着,只能撤了下来。

赵黑焦急地喊,赵婆婆不应,死死地叉腿抱住杆子,浑身不停地发抖,眼睛始终紧闭,身上衣服被大旋风刮成了条条块块一堆褴褛,而且颜色也似被污了一般灰麻一片。有人想起了村里的临时电工,说他手里有登这种光杆子的脚卡子,那东西人踩上去了也能站稳,保证能把老人安全背下来。赵五子早飞跑了去找,以最快的速度叫来了临时电工。来人快手快脚穿了那玩意儿,腰里套了一根能上下串动的厚皮带,一截一挪上去了,在众人的瞩目里达到了老人的高度,却掰不开老人的手脚,想用大劲又怕伤了老人,向下喊叫问怎么办。赵黑心急如焚,喊叫让那人下来,自己穿了工具上去,先把老妈用一根绳子保护安全,才对着老妈的耳朵小声说话。老人的眼睛睁开了,原就干瘦的脸颊抽动了两下,依旧惊恐不安,双手忘乎所以疯了一样抱向儿子,腿也松动开来。赵黑安慰着老人,用一条手臂搂抱了体轻如柴的老娘,另一手慢慢解开了刚才绑好的安全绳索,一步步下到了地上。

现场围观的人更多了,人们都屏声敛气,谁也不敢乱说什么,这时就庆幸成一片。有为赵黑的细心周到而感叹,说要不是先把人绑安全了,一挣扎准往下跌,那还了的。有人就又说开那场大旋风,形容得简直就是无数妖魔鬼怪在作乱。有人说自己看见了那风中有一张脸,胡子拉茬肮脏不堪,身上挂满了骷髅头。

赵黑无心去听人们胡说六道,抱了老娘就往家里跑,后面跟了赵家老五和几个本姓族人。

天黑了,赵婆婆昏睡在炕上,一会儿眼睛睁开却视若无睹,一会儿又闭上浑身抽搐,腿脚依旧不能恢复常态。赵老四始终坐在炕上,一锅连一锅抽着旱烟,任由儿女抟弄老婆子,不说任何意见。

我母亲在傍晚的时候,到赵家看望老人,提议说:"赵姨怕是被吓着了,有点心智昏乱。我们老家当年也有个人出现这种现象,那不是因为大风,而是让几只狼给吓的,后来通过一个老中医用针灸给扎得醒过来的。就不知道咱们这里有没有好的针灸医生?"赵黑的大姐从邻村赶回来,守在自己的老妈身边,听了我母亲的话,只恨当地没有好中医。赵黑亲自出马,两个多小时后,先后请回了大队的赤脚医生和公社的大夫,在家里摆开了输液器具,直到半夜时分老人才安静地睡了过去,一家人松了一口气,随便寻了个地方躺下休息。

赵家安静下来,村子也安静下来,那家丢了娃的女人失魂落魄在村子里走着,声音嘶哑叫着自家女儿的小名。那叫声如咽如泣,那小名在风里光溜溜的形成了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后半夜里,那女人被男人拉回了家里,宽心说等天亮了,叫上几个人顺着旋风走成的直线,说不定就会像赵婆婆一样,娃也会出现在一个什么地方的。那女人有气无力,眼泪都哭干了,如一个木偶一样窝在炕角落,刚刚一朦胧又惊醒过来,嚷嚷说看见女儿了,说娃骑在一匹黑马上,转眼就不知去向了。

结果正如梦中的情形一样,在随后的两天时间里,队长高大海派了人骑了骡马,顺着大旋风走去的方向去寻那丢失的娃,回来后都毫无结果,倒是带回来一些旋风作乱出的更加离奇的故事。那个女娃从此再无一点消息,随了那一场旋风永远地消失了。

母亲墙

赵婆婆第二天鸡叫时分清醒过来,眼里的惊恐没了,平静地看着守在身边的儿女,说她想喝水,又说想上茅房,这才觉出腿脚和身子出现了麻痹症状。赵家的大女儿就拿了尿盆,把老人抱起来像抱一个小娃一样,帮着解了衣带,用手扶着蹲在盆上尿了几滴。老人重新躺到炕上,眼睛一个挨一个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女,好象要深深记住一般认真。

大女儿说:"妈,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我们说,大夫还没走,就在另一间屋子里睡觉呢。"二女儿说:"妈,你还是闭上眼睛好好歇着,等天亮了,我们扶你出去溜溜腿就好了。"赵婆婆慈祥地笑了,"我没事,我觉得这身体这阵子出奇的好,除了舒服就是舒坦,连一点点难受劲都没有。"

老人没有看见儿子赵黑,有点急,问人哪去了?赵娟子说刚才看见妈好点了,他到那边屋里睡觉去了。赵婆婆语重心长地说:"我的黑儿是个孝顺娃,也是好娃子,就是命不好哟。妈今天遭了这一难怕是过不去了,我给你们姊妹说,别的人我都放心着呢,就是放心不下黑子,放心不下我那小孙子。"娟子说:"妈,我哥人家现在好着呢,身体和影响都好着呢,你咋就不放心?再说,大夫说了,妈的身体不碍事的,你说这些话让我们心烦。"赵婆婆说:"你个傻丫头懂啥,人强强不过命啊!不说了,我累了,我要睡了。"几个女儿侍候着让老人睡了。

太阳出来了,赵家的几个嫁到外村的女儿要走,来炕前看一眼熟睡的老娘,突然发现老人的脸色上有层若有若无的云气,发现老人的鼻翼塌着似乎没了呼吸。大女儿年长,用嘴在老人的鼻孔前感觉了一下,"妈哟"一声惊叫,其它的几个女儿闻声都一涌而前,跟着哭成了一片。

正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的公社大夫闻声赶回屋里,在让开的空隙里用手在赵婆婆的鼻孔前试了试,又掐头翘腿地抢救了一通,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退身到一边,收拾昨天晚上摆开来的医疗器具。

哭声惊醒了赵黑和赵五子,也唤回了在院子前后,到背着双手走来走去的赵老四,回屋拨开女儿娟子,盯着像熟睡过去的老婆子,抽身出门走了,留下一副悲恸的有点脚步踉跄的背影。

知道老人已走,女儿和媳妇一哇声地哭着,同时按照刚刚叫过来的年长者的吩咐,给老婆婆净面梳头换老衣。赵黑脸色苍灰却没有哭,让赵五子四处叫人帮忙,自己反而坐在屋前的一块大石头上,想开了心事。很快,穿好了丝绸老衣的赵婆婆平展展地躺在炕上,面容安祥如睡着了一般,身体反而比平时显得舒展高大了几分。

这屋里哭声一片,那边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小儿啼哭。赵黑老婆忙跑过去看自己的娃,发现娃是闭着眼睛,被谁惊吓了一样直着声音哭叫,忙抱了起来乖哄。

闭了眼的赵婆婆突然弱声地说:"你们几个不懂事的,不赶紧去看娃娃,都在我这里哭啥呢?"几个儿女听到了,都睁了泪眼往周边寻找,等把目光收归到躺着的老人身上时,发现老人的五官在动,眼睛居然缓缓睁开了。几个女儿有点惊异又有点悚然,大女儿一叠声地喊叫说:"妈呀,妈呀,你还活着,你不要吓唬我们呀。"老人果然还活着,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事情,嘴唇翕动声音软软地说:"妈活得好好的,你们这是哭啥呀?快去把我孙子给我抱过来。刚才我过去看见没人招呼娃娃,不要把娃娃吓着了!"

赵家的几个女儿破涕为笑,扶了老娘褪了身上的老衣,几乎是齐声叫了赵黑回来。几个人亲眼目睹了老人的起死回生,都说是娃娃的功劳。赵黑媳妇怕孩子小,见这种场面不好。赵黑发威喊了两声,女人才勉强偎偎缩缩地过来了。那娃也已醒来,睁着墨豆一样的小眼看着人们。

赵婆婆被孙子哭喊回世上之后,天晴的日子还能拄着拐杖到屋外晒晒太阳,刮风下雨天就瘫在炕上,在孙子的呀呀学语声中,品味着生命的健在;在吵吵嚷嚷的家务事中,闭目塞听,颐养着天年。两年后,生命的大限终于来了,临走的前几天,老人对来到屋里的人都抽着鼻子嗅来嗅去,却搞不清楚别人什么也闻不到,自己却总能嗅出的苦艾的味道来于何处。后来老人若有所悟,终日默然不语,连孙子屎拉在炕上,也都睁一眼闭一眼地不去过问。

这时,赵娟子已经嫁了人家,赵黑老婆又给赵家生了一个儿子,自己也由一个黄花大姑娘,到为人媳妇,再到两个娃娃的妈,原本就有点偏瘦的身体,越发显得干瘦了许多,模样也就随着老丑了几分,一张黄脸被骨头棱角的有点男性化的样子。人也已不似当初抱孙子时那般热情了,而且时过境迁,从心底对这个儿媳妇并不太喜欢。

赵黑的黄脸老婆埋怨说:"妈呀,娃娃拉在炕上,屎糊的到处都是,你咋就不说一声,也不管一管呢!"一边蹲在炕上收拾小儿拉出的屎。赵婆婆不理会,突然想起了儿子,问:"黑子在不在家?我有好多的话想跟他说,你给我找去嘛。那娃娃的屎又不脏,你忙着收拾它干啥?"媳妇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应说:"娃他爹到地里劳动还没回来,我们女人都是先收工回家来做饭的。"。老人探手从炕沿拐角处拿到了拐杖,挣扎着要下炕亲自去找人。媳妇说:"妈,你就不要添忙了,你让我把娃的屎先收拾净了,我还得赶紧做饭呢。再说你儿马上就回来,等一会我给他说就是了。"老人把拐杖竖回原位,只静了几分钟又不安宁起来,嚷嚷说:"媳妇,你给我快点把黑子找回来,我心慌的难受。"媳妇有点不耐烦,嘴上答应着,抱了炕上的娃娃到自己住的西屋去做饭了。

赵黑回家来,听了老婆的话,过来问娘有什么事?赵婆婆一时反而无语,用力想了半天,却忘了要说的话。赵老四回来了,看见儿子眼巴巴坐在炕沿边上,疑惑不解。

赵黑小声说:"我妈说有话要急着跟我说,现在又想不起来了。"赵老四说:"你妈那是老糊涂发神经呢,说话做事都是一阵子,你跟她认真啥呢。"说话间媳妇做熟了午饭,给东屋送过来一小盆,又拿过了几副空碗筷和一碟泡菜。赵黑给爹妈各盛好了饭,又问娘想起要说的话了吗?赵婆婆接过饭碗,已忘了刚才的事,反问儿子说:"我想啥?"。赵老四给儿子使了一个眼色,摇了摇头。

全家人吃罢午饭后,赵老四在炕上躺身歇了一会出门走了,赵五子又背了书包去上学。出工的钟声响过,睡醒的媳妇抱了两个娃,往婆婆住的东屋炕上一放,嘱咐两句也出工去了。赵黑提着铁锹出了院门又踅回来,到东屋问娘究竟是有啥事要说。

赵婆婆刚睡醒,精神挺好,左右手互捏着说:"去忙你们的吧,我能有啥事。"赵黑没多想,刚走出院子不远,听见老娘连声叫唤自己,忙急步跑了回来,发现娘已经拄着拐杖追到了院门口,一脸焦急,拉住儿子的手说:"黑儿呀,娘想起来了,娘必须跟你交待一下,娘的心才能安下来。"赵黑扶了老人回屋。赵婆婆拉着儿子的手不放,有点激动地说:"黑子,娘上了年纪,身体不做主了,说不定哪一阵子就走了。"赵黑说:"妈,你好好的,老想这些事情干什么嘛。"赵婆婆说:"妈不说心慌得不行啊。"赵黑只能洗耳恭听。

赵婆婆说:"人活一辈子,草活一季子,娘也想开了,也就不怕死了。要说娘的这一辈子,小时候听你姥爷姥姥的话,裹了小脚,学了老古人传下来的三从四德经,十八岁上嫁了你爹。你知道嘛,娘过门没三天,你爹就把娘打得下不了地。"赵黑知道老人又要说旧话了,劝慰说:"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跟我们说过,我爹那时年轻,后来人家对你还是挺好的呀。"赵婆婆听了儿子的话有点生气了,大声说:"好什么呀,你爹是个伪君子,是个毒夫,在外人的眼里你爹是个能人,是赵家的主事者。在我眼里,他对我的好那都是欺骗世人的幌子,骨头里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你说他现在不打我了,你们不知道,他当着你们的面不说什么,单独对我的时候比年轻时还凶。"

赵黑着急出工劳动。赵婆婆说:"我的儿哟,劳动算什么,你娘我就要走了,难得今天记忆还能连惯着,你就听我给你安顿,要不然娘死了也心不安,你也会受罪的。对了,我刚才说到哪了?"赵黑只好继续聆听。

赵婆婆接了前面的话说:"我现在不侍候你那个老子了,我不怕他了。你们不知道,你爹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是个毒夫,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开始在外面混女人了。"赵黑认为娘是在说糊涂话。赵婆婆说:"娘心里明白着呢,你爹他以为我哪也不去,什么也不知道。我的鼻子还好着呢,我能闻出来的。那个河北女人也是一条蛇,她一天往咱们家跑,大事小事都是听你爹的意见,那是丢狐媚眼弄骚呢。他们的好没有好结果的,我不说,我让老天爷报应他们去。"

赵黑开始在地上走来走去,赵婆婆说:"你那个老子是个毒夫,他一辈子对我造孽,我走了你们就没有墙挡风了,他会对你们造孽的。娘前几天晚上梦见我儿你遭罪了,一身的血,你那老子看见了不管还笑呢。"赵黑听得有点不是滋味,"妈,梦是人胡思乱想的结果,不能当真的,你看你儿我现在壮实的就跟牛一样,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呢。"

赵婆婆哭了,干涸的眼睛里滚出两颗浑浊的老泪,嘱咐赵黑说:"我的儿,娘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我死后你们不要大操大办,用那准备下的寿木,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就行了。等你老子死了,你千万不要把我们往一起埋,我怕那个老不死还会纠缠我,让我再给他当牛当马,那我就一点盼头都没了。"赵黑唯唯喏喏,赵婆婆说:"我知道这让你们当儿女的为难,你那个老子要是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所以娘才单独跟你说,等到时候你再给娘做主去吧。哪怕隔上十几米的距离也行。"看着老娘一眼期望,赵黑只能沉重地点头答应下来。

几天后,赵婆婆悄然离世而去。对于老伴的走,赵老四突然又开始主事了,灵堂如何设置,亲戚如何宴请,安排的头头是道。这期间难得的好天气,也难得老婆婆的好人缘,村里几乎家家都到灵棚前烧纸磕头上供献。赵黑和赵五子两人跪在灵堂前,对每一个来人都跪磕三头,以示为死去的娘亲谢罪。

黑香娥也提着蒸馍到过灵前,赵黑远远就看见她的到来,想起娘的话,不由从地上站起来,看见黑香娥冲着自己笑,就故意装作没看见。等到黑香娥在灵前跪下身子时,赵黑的眼睛刀子一样盯着这个女人。他对娘的话不敢全信,但又不能不信,也想了许多这女人与自家人的来往,觉出娘的话不无道理。黑香娥感到了赵黑目光里的疑虑,行为上就不自在起来,匆忙烧了几张纸撤身走了。

灵堂放了五天,赵黑按照父亲的意思,把母亲下葬在一处沙弯子里。至于母亲的那许多嘱咐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向外人透露。

求学路

父亲通过了民办教师转正考试,转成了公办教师,成了独立于我们全家户口以外的公家人。父亲的工资长了,我们家的自留地却被减少了两分多,全家人为父亲高兴,母亲高兴之余为少了的那点地而心疼。

父亲对母亲说:"你不要想那么多了,咱们借口庆祝一下吧,吃点什么好的呢?"二弟一听要吃好的,嘴里的口水就水汪汪的,摩拳擦掌说:"杀那只大公鸡吧,它老是追着叼人家的小娃娃,上次把高二蔓叼得都流血了。"母亲说:"公鸡不能杀,杀了母鸡不恋家,把蛋会往别人家生的。"父亲说:"明年孵一窝小鸡,再留上两个公鸡种子,叼人的鸡不能再留了,真要歼伤了别人的娃,那就麻烦了。"

我们一家人兴冲冲地谈说着,躺在炕头晒太阳的大花猫似乎听懂了,站起来伸着懒腰喵呜喵呜走过来。我用手抚摸猫脊梁上的皮毛,猫回头用舌头舔我的手指。

那一天母亲下了很大的决心,心疼地杀了一只下蛋芦花母鸡。一只鸡对于家里人来说,有点嘴多肉少,母亲怕不够吃,把鸡肉切成小块,裹上鸡蛋和粉面糊,在油锅里炸成了酥鸡块。当天晚上,爷爷也从林场回来,一家人沉浸在喜事的兴奋和美食的味道之中。

吃上了油水,肚子舒服,人的精神也特别好。我偷着在裤兜里装了几块酥鸡肉去找晴梅,一则给她尝尝,二则借机关心一下她的不幸。这时的我个子长了不少,自觉是个小大人了。

可是,小学升初中这是一道坎,村里有好多娃都因此回了家,原因很多,主要是大人们认为娃娃已经长大,能留在家里受苦当劳力了。晴梅爹原来死脑筋就不开化,现在又受了别人的影响,坚决不让自家的女子再念初中。这个决定,对于考试成绩比我好,对上学珍惜的比生命还当紧的晴梅来说,无疑比不让她吃饭还重要。听了她爹的话后,晴梅哭成了泪人,她娘还劝说开导,她爹才不管这些,还骂她不懂事,太自私。晚上,晴梅跪在她爹妈面前,边哭边诉说求告,统统都不管用。晴梅便赌气不吃饭,她爹的驴脾气上来了,踢了她两脚便不管了。

到了开学报名的时候,晴梅没钱交书本学费,拿着初中录取通知书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看着晴梅眼泪汪汪的样子,男子汉气概从来没有过的饱胀,除了找一切机会,说一堆大话鼓励她不要放弃外,实际的忙一点也帮不上。

当我怀揣着酥鸡块到了晴梅家,大模大样走进去,只见晴梅在锅台前洗涮锅碗,她爹在地上整理一堆烂麻袋,她娘正用一根长棍子搅拌着桶里的猪食,她的小弟在铺着蓝塑料布的炕上跑来跑去瞎开心。我的出现只引来晴梅的目光,其他人只是随便地一瞥,便不再理会了。

我胸有成竹,不在呼这份冷遇,大声说:"晴梅,老师今天让我回来告诉你,虽然开学十几天了,报名还是可以的。老师还说,有困难的学生费用可以稍微晚两天交,只要先报上名就可以上课。"话是传给晴梅的,其实是讲给她爹妈听。晴梅停了手里的营生,眼巴巴盯着爹娘看。她爹往手心里唾了一口,瞟了我一眼,不高兴地说:"你这娃娃,我们晴梅家里有事,不再上学了,你还传那老师的屁话干甚?去,回你们家去,明天告诉你们老师,再不要给我瞎传话。"我没词了,傻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晴梅可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低声哀哀地说:"爹,老师既然说可以推后交费,你让我先报名吧。"她爹说:"不行,你就是报了名,完了还得要钱,我还是没钱。"晴梅娘提着空猪食桶回来,开导女儿说:"你个女娃子要懂事才是,不能光想着上学,就不替家里着想。你想想,光供你上小学每年就花不少的钱,这要是上了初中,那学费、书费更要钱多了,家里咋能解决了啊!再说,咱们村里不去上初中的,这几年又不是你一个,人家都开始能给家里挣工分了。"晴梅扁着嘴快哭了,辩解说:"咱们村里不上学的娃娃都是因为学习不好,我这一次考试在班里排第三名,比玉明还多二十分呢。爹、娘还是让我上学吧,我会好好学习,将来长大了,把我念书的钱全给你们挣回来。爹,娘,明天让我报名行吗?"

晴梅差点就哭出声了,眼泪汪汪。她娘心软了,看着男人。她爹不说话,低头忙手里的活,空气凝滞得好象被冻结一样。

终于晴梅爹扬起了头,心硬如铁地说:"你说的好,学习好又顶什么用,我听说国家现在都不考试了,城里的娃娃都放了长假,你个农村女娃能给我出息在哪去呢?"晴梅说:"我们老师说了,学下的知识是自己的,连贼也偷不走。"她娘说:"我那个傻娃娃,知识那是吃公家饭才能用到的东西,咱们种地人祖祖辈辈没文化也种得好地。倒是前些年上海来的那些个知青,一个个都很有知识,可他们刚来时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晴梅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毅然决然地说:"爹,妈,反正我要念书,你们怕花钱我自己解决。"她爹冷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帮上,灰溜溜走出晴梅家,早忘记兜里的酥鸡块了。

晴梅可真有心劲,第二天就开始四处向亲戚家借钱。可她年龄太小,七姑八姨有的一口回绝;也有的大人问了一下情况,知道借只是个说辞,何况晴梅爹过去已借过了不下两三次;有的还没还上呢。结果,晴梅如乞讨一样只借到了一些零钱,但她小小年纪特立独行的举动,让众亲戚们都不由刮目相看,同时也就把一份指责引向了她的父母。这样一来,晴梅丢了家人的面子,遭到她爹的一顿打骂,坚持不让她再上学了。

晴梅哭得泪人一个,我积愤在心,平生第一次当贼,从公社的小工场里偷了一些废铜烂铁,不敢在当地出手,跑了十几里路,卖给了另一个公社的废品收购站。钱是换了一点,但还不够晴梅交书费。

我捣鬼问家里要,母亲说:"我手里面一分钱也没有,你问你大要去。"我说破了母亲的一个小秘密,"妈,我知道你在那个小木箱里还藏着一点钱呢。"母亲一听,当时就骂我不争气,说那钱家里谁都不知道,是留下准备当紧时用呢。我无奈地去找爷爷。爷爷三言两语就戳穿了我编的谎话,我以为又没戏了,却想不到临走的时候,爷爷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两块钱塞给了我。

晚上,我还没来及把钱转交给晴梅,就被弟弟在吃饭桌上嚷了出来。父亲和母亲当时谁也没说话,饭后才把我叫到另一间屋里审问。

父亲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两只手互搓着说:"你年纪不大,现在学会了撒谎,这还了得。你说,你要这钱干啥?"母亲说:"家里这么困难,供你上学多不容易,你还哄家里是学校要收钱呢。学校收啥钱呢?你说?"我一紧张,道出了实情。父亲和母亲面面相觑,眉头皱了起来,几乎同声说:"人家的事情你管它干啥?"我说:"可她爹不让她再上学了呀。"父亲说:"天下上不起学的娃娃多了,你都能管了?你当你们家是大富翁啊。"母亲说:"我们知道你跟晴梅从小耍在一块,可耍是耍,钱是钱,上学是上学,这是几码子事。你还小呢,不能乱来啊。"

我哭了,述说了晴梅的可怜相,和她问那些亲戚借钱的遭遇。我还差点说出自己偷人的事,话到嘴边又收咽了回去,这种不光彩的秘密最好永远都不告诉别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我的努力产生了影响,母亲对父亲说:"要是这么个,娃也不是做坏事,钱就让他用去吧。"父亲坚持说:"不行,我看那两口子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不想娃上学故意装穷呢。咱们帮了,反惹人家反感。再说,她爹那人嘴又不好,再跟人乱说一通,好事就没好结果了。"母亲没有再坚持。

我绝望了,告状到爷爷处。爷爷从果园回到家里,把那两块钱又要给了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如此执着,为了别人的事告自己父亲的不是。

终于又能上学的晴梅,在家里像只猫一样听话,在学校里表现的不合群,时常一个人郁郁寡欢,只在学习上出类拔萃。她对我的感激不言而喻,我们之间的那种爱的朦胧情感,也由此得到了全新的提升。那时我情窦开得早,对晴梅也没透彻地说过什么,心里已经把她当自己未来对象看待了。这当然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甜秘密。晴梅也喜欢我,可她跟我的交往总不能让我如愿和开怀,更让我不敢随便对她造次。

在晴梅的身上,我总觉得有种东西让人束手束脚又喜欢。我们在学校里一般不说话,只在放学的路上偶尔就走在了一起。回到家里后的晴梅就不自由了,她有着做不完的家务营生。至于她爹的老脑筋,并没有转过弯来,脾气暴躁的让人看见就害怕。我很少再像过去那样去她家了,但我们的心随了年龄的增长,我觉得互相是越走越近,且有了更多温情的内容包藏在其中。

这期间国家发生了许多大事,到县城上高中的赵家老五和高远方,都已经升到了高三年级,学校却放假停课了一年多,说是闹什么革命。后来通知说可以回校上课了,没多久两人却各自拿了高中毕业证回到村里,谁都没能参加高考,因为全国的高考全都停止了。

回到村里的两个高中生,所学的知识也没啥用处,各自被分配到地里参加劳动。赵家老五对此并当回事,和村里的同龄青年一起打打闹闹挺快乐的。高远方的个子高一时往上窜长了一下,也只有一米六三多一点就封了顶,身体反不及小时候那么壮实,瘦头瘦脑细脖了,肩有点俑,背有点驼,手脚也不如同龄人那么利落,眼睛近视,稍远一些的东西就看不清了。为了省钱,他也没去配什么眼镜。参加了劳动后,他的体能比赵家老五差,所以在分工上两人常常不一致,有人提到工分问题,队长高大海给护了一下驾,使高远方并没有与强劳力产生多大落差。

高远方的学习在中学是名列前茅,考大学是他发奋的最大动力。国家不高考了,这一政策如断了他的筋一样,让人的精神一下子垮塌了一堵墙。不知道是学习的惯性,还是对学习本身的爱好,或者说另有打算,高远方回村后话不多,每每劳动休息的间歇,都会拿起一根棍子在抹平的地上写来算去。回到家里依然苦学不止。

村里有人开导他说:"远方,清醒一些吧,毕竟是高中毕业生,想法找人给你寻一份工作,要是只在村里种地,你再学也没一点用处的。"远方回以善意的微笑,用手挠着后脖子,低调地说:"农民的娃还找啥工作呢!种地就挺好的。我这在地上是胡乱画呢,要说学习也是一种玩,一种变相的休息。"队长高大海跟他说:"远方,不要再学了,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了,二爹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吧。"远方对别的无为而为,这话让他紧张万分,连玩笑的应答都不吐口一个字。人们说:"这娃心事重的呢,还谋心将来考大学呢。可惜生不逢时,要不然还真是块学习的料。"

我母亲有时和远方一起劳动,如同有了随行的老师,常会把一些新学的生字,不会写认了就去问他。母亲回到家里,勉励我们要向远方学习,还赞不绝口说:"瞧瞧人家娃那学习精神,你们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努力,将来就能出息了。"我回应说:"可是远方学得那么好,现在还没出息呀!"母亲语塞了。

鲤鱼跳龙门是多少农村娃实现梦想的唯一途径,国家不招考,学生们的希望没了方向,老师们抓教学也就不如过去那么卖力了。在大形势的影响下,到了初二的时候,我们班退学回家的就有七、八个。晴梅的爹又一次坚决让她退学了。

退学的前两天,晴梅放学后一直在路上等我。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宣布她要退学的消息。我听了心里一时如乱麻搅缠,我说:"前年为了上学,你决心那么大,今年怎么说不上就不上了呢?"晴梅说:"我爹这次是下决心了,我要是还坚持非打死我不可。再说,现在老师不上课,国家不考试,上学没结果,再上也没意义了。"我说:"你不上学,那我怎么办?"晴梅说:"你大现在是老师,你们家的户口有机会能转成城市户,你上学当然有用了,说不定到时就能进城工作。"我说:"我才没想那么多呢,大学不让考,你又不上学了,哪我也不上了。"晴梅说:"你们家大人肯定不会同意的,再说……。"这话有言犹未尽的内容,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着新产生的念头,根本没想过,也没注意到别的。

我们有了共同弃学的选择,胸怀着一份悲壮。我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拉住了晴梅的手,等意识到时,晴梅有点粗糙但热呼呼的小手,让我一下子浑身颤抖不已,两人过电一样松开了。我们背着书包往家走,谁都不说话,那天回家的土路,简直就是一场梦境中的仙径,脚步踩上去如行走在松软虚浮的云彩上。

可惜,晴梅说到做到,退学回了家,我不想上学的念头让父亲一耳光给打消了。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娃们,中国历朝历代,学而优则士都是出息人的主要渠道。国家现在不招生考试,凭政治取人这都不正常,迟早会回归到老路上的。别人不学习可以,但你们不学习就绝不会有出息……。'宝剑锋从磨砺来,梅花香自苦寒来,'老古人的话那都是多少智慧的结晶……。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生不逢时呀!要是有你们现在的条件,我也不会这么苦地一步一步挣扎了……。"

那一天父亲喝了点酒,洋洋洒洒给我们讲了半晚上,同时替我们布局好了继续上学的道路,那就是向城里中学进军。

一票之争

几年时间里,赵黑的老婆生了两个儿子后,刘三亮的老婆也终于生了一个女儿,就在赵黑老婆肚子还处在休整期时,刘三亮老婆又怀上了,大有赶争的势头。相反,村里连续几年都没有人去世,连已经是棺材穰子的高六,都"回光返照"地活着。他的一技之长是没法亲自操作了,就适时地教导了一个杀猪的徒弟,每每还亲临现场,嘴里流着涎水,进行语音含混的指导。

光头陈果然老汉这几年成了劳模专业户,各种各样的奖状接二连三拿回家里,最大的光荣是参加了县上的表彰大会,还被汽车拉上到省城免费旅游了一趟,这成了全村人眼红的一大幸事,认为光头陈老汉纯粹是让队长领着捡了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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