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人的命运使然,我进了高中没多久,国家就恢复了高考制度,这不啻是我梦想中的一大福音。为此我替晴梅不能上高中,不能一圆大学梦而遗憾;为父亲当年的眼光和见解而心服,也为高远方命运不能合拍而叹息。
放寒假了,我回到了一碗村,晴梅闻讯而来,远方也来了,我们在一起说到了高考。晴梅黯然无语,远方表面上显得淡漠,心里却计划着小九九。等远方先走了后,晴梅红着眼睛,盯了我半天不语。我鼓动她重新上学,说她原来学习那么好,肯定能考上高中,将来也肯定能考上大学,肯定能实现过去的那个理想。晴梅有点可怜地说,她不可能再去念书了,一方面是家里不让,另一方面是自己退学两年多。我不甘心,说事在人为,为啥不试一试呢?晴梅把额前的头发撇了一下,露出一脸的苦涩的笑。
送晴梅回家的路上,她说:"玉明,你条件这么好,将来准能考上大学的。你好好学吧,我支持你。"我分明听到晴梅的心在哭泣,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感觉到一丝来自她生命深处的冰凉。我说:"晴梅,你不要难过。我一定发奋考学,争取有点出息,到时,我一个人实现咱们两个人的理想。"我还想说一些大男子汉的话,可惜那些朦胧的东西还似是而非,难以明确地表达出来。当时的我毕竟还只是个大男孩而已。
高考恢复的第一年,高远方偷着去地区,找在民政部门工作的老舅给说情,到县里的一所学校报名参加了考试。考后自觉还不错,回来后也没敢声张,静悄悄等着发榜。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消息。高远方私下也想过,怀疑是报名时手续出了问题。
高考第二年,国家的招生政策日趋明朗。高远方公开向队里提出了要参加高考的想法。赵黑听了,吧哒着旱烟,眼睛溜溜地看着他,琢磨了半天才说:"怎么,不想受苦了,想当状元啊?"高远方说:"我上了几年高中,毕业时没机会考,现在想试一试。考上考不上,就当凑一回热闹吧。"赵黑笑说:"年轻人是应该有点志向,村里不会为难你们的。咱们村人老几辈子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呢,你把我们家五子也带上,两个人一块去试一试,行吗?"高远方喜出望外,满口答应。
这一考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考完后高远方胸有成竹,边劳动边等着录取结果的出来。
发榜的日子早过了,两个人谁也没收到录取通知书。一份失望让高远方终日沉默寡言,赵五子却不当一回事,劳动玩乐一如往常。村里的人讥笑两个人说:"考大学就那么容易!自古都是官宦人家出状元,祖祖辈辈种地人,能出一两个挣工资的,那都得祖坟里冒香烟才可能的,更别说考大学了。赖哈蟆想吃天鹅肉,快死了那份心吧。"高远方还想辩解,赵五子嘻嘻哈哈说:"你快不要说了,你那是对牛弹琴,他们徐了懂得日尻子,还懂什么。"高远方想想也是,就跟赵五子滴咕考试的事。赵五子说:"管球他呢,能考上就去念,考不上也不丢人,最起码咱们还参加过高考。"这份达观劲让高远方又是羡慕又不理解,只是独自时又挠心不已。
久等无录取消息,高远方被派到大队出工修路去了。他走后的第二天,赵五子接到了一所名气不错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这份迟到的通知书,让赵家老五差点错过了开学报到的时间。他没来得及跟亲戚六人道别,第二天就背了铺盖卷,坐火车去学校报名去了。
高远方几天后回来,听了消息,忙到赵黑家来问情况,结果听了一大堆赵黑对自己弟弟考上大学的光荣与兴奋,还有一些对自己考试没有结果的安慰话。
回到家里,高远方百思不得其解,用被子捂了头痛哭流涕声嘶力竭喊叫说:"天啊,老天爷啊!难道我真的就没上大学的命吗?为什么不如我的人都考上走了,我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这究竟是咋回事啊。老天爷,你给我提个醒嘛!这究竟是咋回事啊?"
远方的老爹是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农民,听到儿子闷声闷气的哭就来气了,站在院子里骂他是个丧门星,没考上学就哭鼻子,丢老先人的人呢。远方的娘劝老汉说:"娃他爹,娃学了一场不就想考个学吗!没考上心里难活,你就不要骂他了。"老人说着自己也开始抹眼泪。
高远方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嗓子哑了,从被窝里爬出来,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直到深夜。
赵家老五抢了一碗村第一名大学生的光荣,高远方却没考上,这太出人意料了,简直毫无道理可言。我是听父亲从村里回来后说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父亲说:"学习和考试并不一定成正比,有的人学得好,可不会考试,一样也是失败者。远方身体孱弱,个性又犟,平时钻研的有点进牛角尖,考试发挥不出来也有可能。这也是一种现成的例子,你们在学习上一定要注意这种教训。"我说:"那也轮不到他赵五子上学呀?他一直就学习不好,高中毕业回家后根本就再没学过,咋就让他给考上了。真是老天爷瞎了眼了。"父亲说:"这大概就是命吧。你就不要在这事上跟人胡说乱道了,让人翻话回了村里,徒然惹一些口舌。人家的哥现在还是队长呢。"
我为远方的无果而愤愤不平,只是这份不平无助于什么,仅仅只是自己的一种感情倾向而已。
甜蜜沙海行
金秋十月的一天,我正在操场上看老师组队,和高三学生的一场蓝球比赛,晴梅出现了,罩着一块方格围巾,下身穿一条新做的墨蓝色的裤子,上身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衣,左胳膊腕里还抱着一件黄绿色单褂,脚著一双新买的弹性非常好的墨绿色球鞋。她由于头一次走进城里校园,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好奇,凭着感觉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寻找我,同时观察着自己无缘进入的城里高中校园。
我们初中同学刘志强上厕所出来刚好碰见了晴梅,指引着她找到了我。我一下子成了班里同学众目所瞩的对象,自觉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晴梅似乎也觉出了我表现的不自如,只是很含蓄地站在一边等着我过去。
我问一个城里同学借了辆自行车,骑着从学校出来。晴梅见了非常高兴,我脸上也容光焕发得意洋洋。我们先回到了住处,提议晴梅做饭吃了,路上就不会饿。晴梅便麻利地挽了衣袖,指使我找油拿葱削土豆,很快就烙出了几张软而金黄的油烙饼,还炒了一盆土豆丝。
晴梅熟炼的刀法,和做出饭菜的香味让我胡思乱想起来。看我发愣,她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又做什么白日梦呢?眼睛都不眨了。"我夸晴梅做得饭真香。晴梅说:"没有好东西,要不然你想吃什么我都能给你做出来。"晴梅看见我的被褥脏了,要动手给我洗。我不好意思,忙制止了她的热情。父亲到点没有回来,我们只能在等待中吃了饭,又留了一张字条,自己做主上路了。
晴梅的大姨在城西北的大沙漠,国家在那里建了一处农场。我们骑着自行车出了城,在一条土路上神采飞扬欢心鼓舞地走着。路两边收割过的庄稼地,是一片草色黄,鸟声肥,水清绿,树叶金灿灿的世界。这是我第一次骑自行车带晴梅,那份飘摇劲让人轻松出浑身的力气,行进的速度如百米冲刺一样快,耳边的风呼呼的直响。晴梅抱住了我的腰,脸贴紧了我的后背,呼吸的热穿透我的衣服。我有点醉了,车速开始缓慢下来。
可惜这种好走的路只一会就到了头,进入沙漠后,自行车得推着走,晴梅的拥抱也就不能继续了。
晴梅给我讲村里发生的事,说郭宝玉两口子,和邻村的几个人坐一辆四轮车过铁路时,让火车撞了个人仰马翻,没等送到医院都死了,只开车的司机断了一条腿活了下来。这是个悲惨的新闻,我问郭家的那个吊眼小孩小顺子怎么样了?晴梅说小孩在家里正没事,大队让队里五保抚养。队里让村里所有的人家轮流给小顺子管饭,一家两个星期。我很关心这件事,晴梅说那一家人老家的亲戚谁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咱们这里一个都没有,真是可怜。又说小顺子还住在那间老屋里,人们只是管饭,其它由队里负责。我为这家如自家一样的外来户的不幸遭遇唏嘘不已,更为那个死了双亲的小毛孩而难过。
后来,晴梅知道我肯定要问到高远方,便主动介绍说远方家里给他找了个对象,今年冬天可能就要结婚。他对考学是彻底死心了,人现在变得很迟钝,跟谁也不来往。我想象着那情形,又不觉有点凄然。
县城到农场有三十多里路程,有一段好路,晴梅跃跃欲试想骑车带我。我为了平衡她的车技,骑在后坐上,两脚可以随时着地。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摔倒在一处沙土堆中。两个人站起来都忘了自己是摔了一跤,互相拍着身上的沙土,笑得天旋地转,阳光如金花绽放。
晴梅脸红朴朴的,说:"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在村里劳动,大人们说话不干不净,让人听了就不自在,还是咱们在一起好。我给你唱一首歌吧。"随口就哼出《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憨笑着,能听出晴梅的嗓子很一般,但唱得很动情。我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唱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农场的标志,一大片浓密如云的绿树荫,走近就看见那绿由许多种树木组成,引人眼目的要数白杨树,一棵棵如绿色长剑直指长空。我想起了母亲在院子地里,让我们植的那几棵白杨树,和这里的树属于同一个种类。
晴梅此行是为了还早年家里借大姨家的二百元钱,因为大姨家要给二儿子结婚用。我们进到屋里时,晴梅的大姨家刚吃了午饭,几个姊妹见了我们都很热情。晴梅大姨对我瞟来瞟去,眼里是一堆疑惑。听说我们吃了饭,大姨说晚上再做好吃的招待我们,同时留我们一定住一晚上再走。晴梅挺为难,问我怎么办?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说你想住也行。晴梅高兴地冲我笑了,这才想起介绍我。
晴梅的一个小表妹说:"我们还以为他是姐姐你找的对象呢。"一句话闹了我们两个大红脸。晴梅说:"姐姐才比你大四岁,结婚还早着呢。他是我怕路上遇到坏人叫的保镖。你可不能再瞎说,让人不好意思。"这话又勾起另外一个小表弟的好奇,问我会不会武功。我吹牛说当然会了。这下惹了麻烦,小家伙缠着我没完没了,还要让我给他表演两下。
在农场约两里多路的沙漠中,有一处天然的大水海子。海子因沙而得名,就叫沙海子。
沙海子上芦苇茂盛,景色很美,加上各种野鸟都来落脚栖息,所以名声广播,知道的人非常多,我一直都想来看一看,今天真是机会难得了。下午晴梅领了我来到沙海子边,壮美的景色令人耳目一新,惊叹不已。我们绕着海子走了一圈,没人的时候手拉手,有人的时候赶紧放开,最后坐在一处没有人迹踩过的大沙丘上,观赏着微风中摇曳的芦苇荡,和微波荡漾水天一色的湖面上,几个扯网打鱼人慢悠悠作业。眼见鸥鸟翻飞,耳听脆鸣声声,我们两人嘴上感叹着这一片瀚海里咋会天然出这样一处真正的海子!心却热烈在胸腔里,以相同的频率喷薄着。
我感叹说:"晴梅,这地方太美了,沙子干净水也干净,让人好象在画里一样。"晴梅说:"这么说你这次辛苦跟我来,不后悔了吧!"我说:"你说的是两码事,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愿意跟你一起走。"晴梅说:"真的?你现在是高中生了,说话就是好听。"我动手挠她的痒,一边说:"好啊,你还敢挖苦我。这里可是世外桃园,没人管的,看我怎么报复你。"
晴梅告饶了,我们静静地躺在温热松软的沙土上,头对着头,身体摆成了一个人字,看着天空,只见又一群大雁由远而近,绕着沙海子飞了几圈后,落到了一片芦苇中不见了。我们几乎是同时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互相交流着回忆起来的情景。
我幸福地把晴梅的右手拉到自己的胸膛上说:"晴梅,今天真有意思。我们班同学都跟我开玩笑,说你是我的对象。到了你姨家,你小表妹也那么说。"晴梅说:"便宜你呢!那都是人家瞎起哄开玩笑,你还当真。"我说:"这怎么是便宜呢!你说是不是咱们俩长得真有点共相啊?"晴梅说:"我才不要跟你长得一样呢,瞧你圆头圆脑,蒜头鼻子猪喧嘴,难看死了。"我认真起来,晴梅侧过身来看着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们班同学真跟你那么说?那你怎么给人家解释的啊?"我说:"我能说什么,只好承认了呗。"晴梅说:"承认什么?"我说:"承认你是我的对象啊!"晴梅用手刮着我的脸颊说:"你真是脸大不识羞。人家跟你八字没一撇,你就乱说。"我说:"晴梅,咱们从小就在一起玩。我对你的心你应该知道的。"晴梅说:"你对人家好,人家当然知道,可是,可是……。"我侧了身子与晴梅面对面,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晴梅的目光先软了下去。我说:"你不要可是了,等过两年我不上学时,咱们就跟大人说咱们的事。"晴梅眼睛亮亮的,害羞地小声说:"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摸我的心。"
晴梅不再说可是了,偎在我的怀里,脸贴着我的脸,呼吸热辣辣烧灼着我的皮肤。我的手不安份地伸进了晴梅的衬衣里,摸到了那两个柔软无骨绒绒如棉絮的处子之乳。晴梅的身体震动着,激荡着,酥软着,本能地保护起自己,把我的手禁锢在她的胸部。
我要吻晴梅的嘴,她把头扭来扭去不让我实现。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吻。晴梅闭着眼睛说:"我不是不想让你吻,我是怕……怕万一那个了。"我说:"你怕什么呀,爱就是这么表达的。"晴梅颤声说:"我是怕……怕你吻了我会怀孕的。"晴梅的回答击懵了我,我说:"你胡说什么呀!哪有接吻就会怀孕的事。"晴梅说:"小时候我娘告诉我的,你不要骗我了。"
我不想过多辩论,手退出了晴梅的衬衣,很放肆地解她上面的衣扣。晴梅的阻止软弱无力,我终于看到了那两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洁白而神圣的乳,房。我自言自语说:"真是太美了,像两只小白兔一样。"再看晴梅时,发现她额前的头发零乱地遮在面前,泪水濡湿了红苹果一样的面颊。我才觉得自己出轨的行为可能伤害了她。
晚上,晴梅的大姨给我们炖了从沙海子打捞的两条大鱼,那是我胃口最好的年龄里吃得最香的一次鱼肉。晴梅的姨父开了一瓶酒,强迫我喝了一杯,结果我就有点头晕,也有点飘飘然。
我问起这大沙漠究竟有多大,晴梅的姨夫说:"无边无际,从地图上看,直径相当于从咱们这里到北京还多。你说它有多大!"这个数子让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姨夫自斟自饮喝得兴奋起来,和晴梅开玩笑说:"梅女子,你今年都快二十了哇,想不想让姨夫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农场小伙子多呢,都是半工半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转成城市户口了。"晴梅瞅了我一眼笑着低头不语。我愣头愣脑反对说:"姨夫,晴梅今年才十八岁,要是念书她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高中生结婚是不是太早了。"晴梅大姨也反对说:"你的见识还不如人家娃娃呢,快不要胡说了。就我们晴梅的模样,将来要找就往城里找,跑到这沙弯子里来干啥,活受罪。"姨夫嘿嘿嘿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第二天前半响,我们草草地吃了一顿饭,告别了送行的一家人,骑自行车原路往回返。路上我们几乎都没说什么话,两个人各自用无言的情愫交融着。要进城了,我们俩人不由自主偏离大路,在一片寂静的树林子里坐了下来。
晴梅看着我假装生气说:"真后悔让你跟人家去,让人家吃了那么多亏。"我傻笑着故意问是什么亏?晴梅说:"瞧瞧你有多得意,你要是这么个样子,那我再也不理你了。"我只好服软求绕,让她现在想怎么报复我都行。晴梅说:"我才不报复你呢,我要让你一辈子欠着我才行。"我伸出手臂又要搂抱,晴梅闪身躲开了。晴梅说:"玉明,昨天的事不许你记着,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说那怎么可能。晴梅说:"你要是不忘了,还想死皮赖脸记住,我就不会原谅你。"我说行,我现在都已经忘了,昨天咱们去了哪里,我怎么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了。晴梅被我逗笑了,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又严肃地说:"不行,不行,你还必须记住,还要刻骨铭心。"我顺着说自己又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晴梅用拳头擂着我的胸脯,说我还在欺负她。
回到城里,我想邀晴梅到住的地方再见一下父亲。晴梅不肯,说怕误了汽车。我们到车站买好了车票,计算着离开车还有点空闲时间。我陪着晴梅在附近的商场里转悠了一会,用仅有的一元钱给她买了糖和水果,还有一块手帕。
临上车前,晴梅拉我走进一处小巷口,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逐层打开取出两张十元钱要给我。我坚决推辞不要。晴梅说:"这钱是我姨偷偷给我的。我在家里用不着,你在城里上学用钱,你就留下吧。"我说自己不缺钱,用你的钱让人害臊。晴梅说:"当年,你帮人家上学,还偷过公社小工厂的废铁,挨过父母的骂呢。现在人家帮你一点都不肯接收,想让人家难为情啊!再说,你不是说是为咱们两个人念书考大学嘛,这也算我尽的一点点力量。"我只能任由晴梅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吊死鬼转世
黑香娥守寡以后,原想傍着赵老四这棵老树乘凉,没想到老树说倒就倒,还惹下一堆难以理清的是非恩怨。村里有人又动脑筋了,想把几个不成器数的角色给她说合。
黑香娥对我母亲说:"不了,不了,一碗村就是给我盖金楼我也不住了。我命苦啊,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人人死,现在是什么也靠不上了,再在这村子里住下去我成啥了。我要么不结婚,要么就往别处找人,哪怕他是个猪是个狗我都认了,就是不找一碗村的人了。"她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没过多久,就又要出嫁了。
黑香娥新找的这个男人小她八岁,身体像一块黑铁,听说肠胃好的能消化吞进的钢钉铁珠,至于吃生肉喝脏水更不在话下。而且浑身毛发粗重,一脸的络缌胡子根根如针,那头那脸就跟个刺猥一样。人们都说黑香娥找了这样的男人,克夫的命应该说是遇上了克星了。
黑香娥开始安排家事。她先找了那年差点让风沙给活埋的金广田,两人讨价还价,把高六盖的房子卖了。手里有了点钱,黑香娥请了村里的老羊馆赵太来家里,炒了几个菜,热了一壶酒,把半傻儿叫过来拜认了干老子,还给赵太留了二十几块钱,算是对傻儿的抚养费,又扯布料给两人各做了一身新衣裳。赵太是个实心眼人,看着高傻儿并没有全傻,才刚刚虚十岁,正是能跑动腿的时候,放羊领着也是个好帮手。所以两人的意思一拍即合,从此,高傻儿跟了老羊馆赵太,吃住在一起,放羊时形影不离。
对于儿子刘三亮一家,黑香娥是放心的。因为在那个决定性时刻的表现,刘三亮成了赵家一派的人物,在赵黑上任一年后,他当了村里的饲养员。这是个轻闲营生,待遇不低,还可以小有暧昧收成。大队或公社或县上来人了,村里杀猪宰羊款待,刘三亮总能混个油嘴。逢年过节,村里杀畜分肉,刘三亮也总能近水楼台,牛头杂碎多得一些。媳妇黑玉英是个又紧把又聪明的人,小家收拾的头头是道,唯一让人遗憾的是连生了三个女儿,不过全家人想着盼着,再生一胎应该一定会是个带把的。这一点对于黑香娥来说,只能是个心愿,如何一步步到位,那是人家俩口子的事了。
没了后顾之忧,黑香娥领着小女儿出嫁了。那天,黑脸男人套了一驾马车来到村里接人,那长鞭摔得跟放炮一样响亮。村里人爱看热闹,在村口处大人娃娃站了一片。刘三亮和男方领来的几个人都骑着自行车,只黑香娥穿一件红袄坐在马拉胶车上。
适逢寒假,我也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太好笑了。谁知一恍惚间,我奇怪地看见一头大黑猪摇头摆尾坐在车辕上,长长的嘴,扇风的耳,屁股上还圈着一根细尾巴。当时惊悚的我一激灵,才醒悟到自己的天眼又开了,看到了幻觉中的东西。
回到家里,爷爷正好从大队的林场回到家里,坐在炕上的油灯前抽水烟,叭哒叭哒吸上几口,在鞋底上磕一下,然后续上烟叶子再吸。听了我半是戏谑半是真的说道,眉头皱了皱,审视着我没说话。
嫁了老娘,刘三亮和老婆开始独立过日子了。生了三丫头片子的黑玉英,虽然辛苦,却不能算功劳,相反生不出一个儿子,成了受人看低的一大原因。特别是与赵黑老婆连生三儿一比较,刘三亮就有点不安生起来,与老婆黑玉英之间时不时就会闹点小意见,并且由小而大。
有一回,刘三亮喝酒回来,稀里糊涂,对老婆使蛮力动了手脚。由于是酒后,下手可能重了点,黑玉英休克了十几分钟才醒过来,越想越气,家里正好有刚买回的农药,一时糊涂就喝了。刘三亮看着老婆喝药,没有往下夺药瓶,反而像一只发了瘟病的野兽在地上走来走去,不管炕上挣扎喘息的老婆,自己找了根绳子往家里的屋梁上一挂,与老婆比赛起寻死觅活的胆量来。
当时,我母亲去刘家借细面箩子一用,见状连声大喊小叫。刘三亮慌乱了手脚,踩在脚底下的凳子翻到了一边,身体一沉,绳套一紧,两只手怎么也无法自救了。情急之下,我母亲抱了刘三亮的双腿往上使劲,加上刘三亮求生的本能,终于自己松开了绳套,身子一歪像根柱子一样轰然倒在地上,头被木头柜子磕出一个大包。我母亲也被带倒在地,摔得胯骨疼痛不已,从地上爬起来,发现炕上翻来滚去的黑玉英情况不对,喊来了众人帮忙。队里派出了大胶车送黑玉英到公社医院洗了肠胃,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嫁到二十多里外的黑香娥闻讯赶回村里,见面先给了儿子一个嘴巴,骂说:"我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是不是吊死鬼转世呀,一有点事就给我上吊。你想过没有,你自己死了倒是省事,留下这一堆娃娃怎么办啊……。"刘三亮被骂得抬不起头,手摸着脖子上勒出的绳索印痕,咕哝说:"妈,你不要骂了,我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稀里糊涂做了傻事。我以后再也不了还不行吗?"
躺在被窝里的黑玉英抽噎着,几个少不更事的娃子跟着哭,哭声组合出一曲特别的旋律。
黑香娥揪了刘三亮的耳朵,让他在自己的面前跪下,这才苦口婆心数说道:"三亮,我给你说,你媳妇她不仅仅是你媳妇,她还是你的亲表妹。娘让你们成家立业,就担心夫妻间会出这种恶事让人操心,谁知道担心什么就发生什么。你说这件事情,要不是你康婶子碰巧过来,那后果你让老娘我如何能受得了啊!我原想着你们两口子,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是我说不出半点不是的好侄女,看着你们成家立业有了娃,过上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日子,我才放心离开了一碗村的。现在……。"
说到后来,黑香娥哭了,黑玉英也哭了,刘三亮垂头丧气,自打着嘴巴发了毒誓。
黑香娥在家住了两天,安抚好了儿子一家,临走前将我母亲请了过来,让刘三亮杀了一只下蛋老母鸡,能下地的黑玉英挣扎着烧火炖肉。
吃饭的时候,黑香娥长吁短叹说:"她婶子,不怕你笑话,我这个愣儿小时候就上过一次吊。那还是在河北老家,他和村里一个愣小子比赛学上吊,看谁学的更像。我这个愣儿来真的,两手下垂,脚不沾地,舌头拉得老长,眼睛瞪得好大,那娃娃还以为他是做怪相,在一边拍手嬉笑呢。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绞开他脖子上的细麻绳,他早就当了吊死鬼了。"
刘三亮端着一碗饭,坐在炕沿边上边吃边听,没心没肝还嘿嘿嘿地笑。
送我母亲出大门时,黑香娥又不放心地安顿说:"他婶子,我对我这个不争气的儿是一万个不放心哟。要是有我在身边,还能对他喊骂教训,现在我才离开一年多,他就差点又上吊死了,你说这不是跟上鬼了吗?不满你说,我也不怕犯忌,也不是咒我的儿子。我心里常想我这个儿怕是吊死鬼转世,迟早会死在绳套子里的。他婶子,你就替我多操点心,要是他们两口子再闹矛盾,还得你多劝导一下。"我母亲满口答应。黑香娥感激地一直把我母亲送到家门口。
有了这桩事情,刘三亮对老婆再没敢动粗,只是驴脾气还是没改多少,家里有点大事小事,动辙吹胡子瞪眼睛,亮着嗓子连喊带骂,声音时常会被风吹到我们家里。我母亲有时借口过去走一遭,有时苦笑着忙自家的事,不去过多的理会。黑玉英似乎经了一堑后,性子变得沉稳起来,用一种女人的韧性来与男人对抗,结果多是刘三亮服软说松话赔笑脸,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惜好景不长,村里牲口莫名其妙就死了两、三头,引出村民乱哄哄的议论,矛头直指饲养员刘三亮。为了队里的利益考虑,也为了堵众人说三道四的嘴,赵黑把刘三亮的工作给撤了,让他当了一般的社员参加田里的劳动。
刘三亮的牢骚就出来了,还在一个酒桌上,和几个村人喝得酒酣耳热时,迷离着眼睛说:"抬埋赵老四的时候,我是在后面抬棺材的,走到半路上就听见棺材里边,有噌噌噌如猫挖树皮的响声。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响呢,谁知棺材里又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好象还有闷声闷气地喊叫声!把我吓得头皮发紧,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腿一软脚一拌就跌倒了。"几个人听得神秘不已,酒也不喝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了。一个说:"反正那天出埋的时候不正常,不说别的,这么多年咱们这里都是旱多雨少,偏就在那几天连下了几天雨不说,那闪电还差点把灵棚给烧着了。看来这中间就是有说法呢。"另一个比较清醒,告戒说:"这种事还是不要乱说好,让外人听见会惹事非的。"一个说:"怕球甚呢,要是真的那就鬼怪了。"反过来质疑说:"刘三亮,你们一起抬棺材的有八个人呢,我咋没听别人说过?"刘三亮说:"陈四也听到过的,大家都不说罢了。我今天告诉了你们几个,大家都烂在自己的肚里,谁也不要再往外说。谁要是说出去,谁烂球根子啊。"众人目光直逼陈四,问他刘三亮说的是不是真的?陈四说:"谁知球道呢,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提球它干甚。"
话出口,随风走,关于赵老四横死的事,在一碗村很快传得众人皆知,并且沸沸扬扬,添油加醋,损人听闻出两个版本。一说赵老四人老心不老,对儿媳妇有企图,结果遭了天遣。二说赵老四是被药迷住了呼吸,人其实并没有死,是被儿女活埋入了土的。
赵黑风闻到了,脸阴黑如泼了墨,顺藤摸瓜就追到了刘三亮名下。也是年轻气盛,当时叫了几个本家,携了一条大麻袋,候在刘三亮串门必经之路,把人黑暗里截住,二话没说塞了麻袋,还用烂布条子塞了口,挂在队里的粮库大梁上,两天两夜没给吃喝。
因为当事的几个人谁都没说,也没有外人看见,黑玉英急得四处寻找不见男人。民兵头赵大虎开玩笑说:"好像刘三亮在乌拉河里一个人耍水,这两天水又大,是不是让水给淹死了。"赵家的另一个小年轻人说:"我看见刘三亮拿着一绳子,往村西南的那片柳树林子去了,不会是去上吊吧。"黑玉英对这种视生死为玩笑的人也不客气,骂他们幸灾乐祸,小心遭天老爷的报应。
黑玉英找到了队长赵黑,恳求帮忙把人给找见,就是死也要见到尸体呀!黑玉英说着就哇地放声哭了。赵黑先是不语,后来心有恻隐,安慰说:"你那个男人不是我说,生来就是个贱皮子。死了算了,好男人多的是,你还对他这么上心干甚。"黑玉英说:"赵队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我家娃他爹毛病多,可他都两天没音信了,我在这地方谁也靠不上,还是求你帮忙,让村里的人帮我到周边好好找找吧。"赵黑叹气说:"你放心吧,咱们这地方一马平川,没高没低也没狼,他一个大男人家,不会出事的。你就不要再四处找了,我心里有数的。"
当天晚上,刘三亮被从麻袋里放了出来,人已经神智不清了,灌了些水后才睁开了眼睛。
赵黑用棍子点着刘三亮的头,咬牙切齿说:"刘三亮,你妈的给我造这种谣言想干甚呢?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是真不想活我给你想个办法,上吊,跳河,卧轨,撞汽车哪个不能,偏偏就跟我们家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又说:"不就是不让你干饲养员的活了吗,那算球多大点事情,你就给我跳出来无事生非啊!你有本事现在当着我的面继续说,说出来我放你孙子一条生路。"刘三亮牙关紧咬,浑身疼痛让他打寒颤吸冷气。赵黑等了半天说:"你咋不说了,嘴里塞上球毛了。"
刘三亮半天说不出话来,赵黑威胁说:"刘三亮,要不是看在你老婆娃娃一大堆,我今天就活埋了你个王八旦。你给我听着,要想活命,明天晚上全村社员大会上,给我把屙出来的谣言再吃回去。就说一切都是酒喝多了,瞎编的故事,是故意寻我赵黑的霉头。听见了吗?"刘三亮终于睁开了一双豆夹眼,"呸"地啐了一口,有气无力说:"你那个死老子作怪,又不是爷瞎说,当时听见的人多了,你敢说自己没听见?。"又说:"姓赵的,爷给你说,你除非打死了爷,不然爷跟你这个仇是没完的。"赵黑发起疯来,举起棍子又扔掉,挥手一耳光下去,刘三亮就昏迷不醒了,被人像抬一具尸体一样送回了家里。
离情别意
我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二名跳过龙门的大学生,全家人为我骄傲,我自己也头大的不知姓啥名谁。高远方闻讯把我拦在村口说:"玉明,你可真行,一考就上了大学。不像我折腾了几年都没个结果。你能上大学学习,是多幸福的一件喜事啊!让人羡慕死了。"我有点飘飘然,嘴上谦虚说:"我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侥幸上线而已。要说学习比你可差远了。"
向学校报到的前几天,父亲请了村里有身份的人来家里吃酒。我坚持叫了高远方,而刘三亮因与赵黑的矛盾没有被邀请。那天,七、八个大男人围坐在我家炕中间的小方桌边,先是父亲讲了一堆关于我上学与众人帮助之间的关系,又讲了我是如何学习,如何为家为村里人争光。我听得脸红耳热,又暗暗欣喜着。应众人的要求,母亲到桌子前说要表示个意思。
母亲说:"我的娃我知道,他就是上了比大学还大的学,他的根永远在咱们一碗村扎着,你们永远都是他最尊敬的人。"母亲没有上过学,是靠自学识了一些字,但母亲偶尔说出的话非常有学问。
轮到我敬酒时,父亲已经喝红了脸,提高了嗓门说:"娃子,你能够去上大学,全亏了你赵叔的帮忙,你叔是你人生路上的大贵人,你可要记住了。"赵黑笑眯眯接过了酒,夸奖说:"咱们一碗村良田少沙地多,几辈子人没一个大出息的,这两年看来是福星高照,出了你和我们家五子两个大学生。说实话这为咱们村增大光了。前些天我到公社开会,有人就指着我说,那就是一碗村的队长,人家村里出了两个大学生。你们说当时我的心里是什么感觉,那是骄傲和光荣啊。"赵黑越说越动情,仰着头一口喝干了酒,空酒杯对着我说:"玉明,给叔再倒一杯。"我斟着酒,赵黑转而对父亲说:"老耿呀,为了你娃娃的前程万里,也为你这当家长的愿望实现,今天这酒咱们是不醉不罢休了。"父亲附和着,让我同时给众人也都重新斟满了酒。
喝到后来,赵黑的酒兴高涨起来,粗喉咙大嗓门地说:"我这队长算个什么官!是个戳牛屁股拍马胯种地的农民,就是再会种地,再会多打粮食,这辈子也没什么大希望了。只要咱们村的娃娃再能考上几个大学生,或者谁有关系能进入政府机关,我都会全力支持的,这就是我的态度。你们不知道,咱一碗村人老几辈子,现在能出人才说明村子还是有点灵仙之气的……。"赵黑感叹了一大堆话,完了坐直身子,盘起双腿,亢奋地说:"不说了,不说了,再这么说下去,说半晚上也说不完。来,咱们喝酒,我先过一个酒圈子。"众人响应着,一时间又喊又喝,酒成了高潮的主题。
热络的气氛让平时少言寡语的高远方也活跃起来,硬跟我喝了好几杯,脸和眼睛都红起来。我们四目相遇,他拉我到里屋,有点结巴说:"玉明,你要上学去,留在家里的书也用不上了,全留下我给你保管着,等你上完大学再需要时,保证一本也不会少的。行吗?"我大方地说:"行呀,这些东西我以后估计再也用不着了,就全送给你吧。"远方激动起来,女孩子一样用手捏着衣服的下襟,有点扭捏地说:"我现在已经拉家带口,再考试也不可能了。我只是爱看书,时不时翻看一下旧课本,心情就会熨贴一些。"外屋有人喊远方,说轮到他划拳了。
赵黑已连赢了几个人,自己也豪情地主动喝了两杯酒,脸就更红了,脖子梗出两道隐隐的青筋。他原来盘腿而坐,现在蹲在炕上,猜拳的手已伸到了远方的面前。远方出来仓促应战,只喊了一嗓子,赵黑突然不出拳了,眼睛红红的盯着他,好象想说什么,又一时想不起来的样子。
赵黑出乎人们的意料,头一低说:"不划了,这杯酒我喝。"有人便攀比说:"赵队长,你要是这样,那我们的酒咋办?"高远方小心翼翼地说:"哪能让队长喝这酒,再说我这拳路学会没几天时间,划也是输定了,我还是主动认输喝了这杯酒吧。"赵黑说:"远方啊,你也是一块学习的好料,可惜早生了几年,可惜我……。"话说了一半顿住,人似乎痴蔫了片刻又说:"老古人说,人生有命,富贵在天,我是认命了,你呢也就不要再去学那些劳什子,现在儿也有了,老婆也有了,一家人安安生生种地过日子,也认命吧。"赵黑的感叹很动情,临了又说:"过两天队里开个支部会,重新商量一下你的工分问题。你体能不行,可知识多呀,知识也是一种能力啊。"远方因为身体羸弱,又不专心于劳动,也不太会劳动,挣的工分和妇女同志差不多,所以赵黑才有此说。被酒精烧热了血液的远方不知是感动,还是心里有所触动,哭的眼泪和声音结合在一起,满脸水渍渍的更像个女人一样说:"感谢队长,我一定好好劳动,好好劳动,好好好……。"
喝了庆贺酒的第二天,我去了两趟晴梅家,都没见到她,心里焦急又有点生气。我给晴梅娘安顿说,自己有东西要给晴梅,让她回来一定去找我。晴梅的娘矛盾的眼神,让我敏感地觉出晴梅是故意在躲我,而且她就在里间的屋里。晴梅的爹正好回来,瞟了我一眼,扭头又出去了。
我大着胆子推晴梅的屋门,门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心里一时冲动,顾不到晴梅的家人,大声说:"晴梅,我知道你在家里,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不见我是为什么呀?"晴梅娘苦恹恹地说:"晴女子,你开门吧,人家的娃都来过好几次了,你把自己也了关好些天了,你出来嘛,有什么事你们好好的谈谈嘛。"屋里还是无动静。晴梅娘大声说要出工了,小声对我说:"你好好给她开导一下,我这傻女子这些天连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我答应着,鼻子有点酸,眼睛有点涩。
晴梅娘走了,我再三恳求,晴梅打开了门。我的天,十多天没见面,晴梅变得头发零乱,身体困顿,面色灰暗,嘴唇上开满了裂纹。我一把握住了晴梅的手,心疼地说了一大堆的关心。我问她为什么不想见我,难道我考上大学她不高兴吗?晴梅苦笑了一下,挡开了我摸向她脸颊的手,说自己这两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是在家里躺着休息呢。我凝视着晴梅,说你不要骗我了。仅此一句,更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晴梅不好意思了,说知道了我考上大学,她非常高兴,只是估计这两天我们家肯定挺热闹,自己去了也不方便,想着等上两天再过去看我。在我一往情深地凝视下,晴梅露出了一丝干涩的笑容,用手拢了拢头发,说自己好几天没洗脸,也没梳头,都快像个疯子了。
时间已是后半晌,村子里很安静,我坐在晴梅的小闺房里,表白说:"你不要担心我考上大学,咱们之间就会疏远。我倒是担心你不理我疏远我呢。"晴梅说:"我才不担心你呢,咱们之间的好,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罢了。"我说:"晴梅,你咋这么不了解我的心呢!你这么说,真让我伤心啊。"晴梅不说话,手托着下颏,眼里游动着一丝光亮。
我继续表白说:"我考上了大学,可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咱们不应该因此而有了距离感。不瞒你说,我能上大学,有很大的心劲都是你给我的。"晴梅的眼里露出一丝疑问。我凭记忆,提醒她当年说过的话。"你说'你考吧,你考上了大学,就跟我考上一样。'你还说'你要是考不上,那是咱们俩个人的失败!'还有你给我纳的鞋,你帮我们家做得那么多的营生,你塞给我的钱,你对我的关心,你对我的期望,一切对我都是多大的动力啊。"晴梅的表情活泛起来,脸蛋上又渗出了动人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