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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亡游戏.2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9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赵黑所表白的没责任和亏歉之说,让我联想到高远方行凶的那天,碰到我后说过的话。由此看来,冒名顶替难道是远方捕风捉影想当然,还是说确有其事?我心思一动,脑子里的酒醒了一些。赵黑半边脸红半边脸灰褐,可能是痒痒的毛病又出现了,他让小儿子去找来一根一尺多长,磨得光溜溜的竹签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抽打疤脸。

我们相对沉默了片刻,赵黑继续说:"我在县里治疗的时候,公安局多次派人来问我情况,征求我的意见。要说当时我心里也恨啊,但考虑到高家的情况,我嘴里说的都是好话,只想着保全他这个后生,谁知他会好不过来,疯成一个废人了。"赵黑说的很坦诚,让人不由不信,又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令人难以全信。

又喝了几杯酒后,我头晕起来,稀里糊涂从赵家出来,都回到自家的门口了,突然改变主意,想到高远方家看看。

高家位于村子偏东,土院墙多处豁着口子,院大门只是一个空门框而已,院子里柴草羊粪撒的到处都是,住人的家门敞开,两只芦花母鸡在屋门口探头探脑往里望着,看见我脚步临近,才摇摆着身子跑开了。我有点头重脚轻,也没顾虑什么,直接进入屋子。眼前所见,是家陡四壁的落败,要不是炕上一个脏兮兮的小娃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看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屋子是住人的家。

酒热加思想的矛盾令人心烦气短,我转身出了屋子要走,谁知此时尿急,就快步走进高家用土坯砌成的小茅厕。茅厕中倏的站起一个人来,我一愣神,忙窘迫地退身而出。

站起来的人是高远方的老婆禾禾,手提着裤子,脸红到了脖子,嘴一张一张,却没说出话来。我口不择言说:"嫂子,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是来看看远方的,他不在家,那我就走了。"

我几乎是转身的同时,快快地说完了前面的话,径直回到家里,尿急和想吐的感觉都没有了,连母亲的问话也没搭理,倒头睡在了东屋的炕上。

一觉醒来,天色已晚,妹妹和弟弟都围坐在灯下写作业,母亲在灶前拉着风箱煮猪食,父亲不知去了何处。我起身上了趟厕所,从水瓮中舀了两勺冷水喝,又吃了几口母亲热在后锅台边的搅团,只觉头有点闷,但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我躺在锅台边的热炕头前,向母亲汇报了去赵家的情况,与赵黑说过的话,有些已经因酒而忘了。

我说:"妈,你说赵黑队长这个人究竟怎么样?"母亲说:"这个人在村里算个有本事的,前些年年轻,做事说话有点张扬,这几年就成熟多了。要说人的心嘛也不坏,又能吃苦,胆子也大,没有私心,有时虽然霸道不讲理,可是要处理一个村子的人和事,不厉害点也不行的。你就说对刘三亮吧,那么大个男人,整天油嘴滑舌不务正业,懒得筋疼,处处一副无赖汉的嘴脸,顿不顿就拿上吊来吓唬人。赵队长硬把他给整治住了,现在乖多了。"母亲这么一说,我的话就多了,"过去我一直还挺佩服刘三亮的,他敢跟赵家人顶牛。今天听了赵黑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加上刚才妈的看法,我也搞不清他究竟是个好人,还是个不成器的人了?"母亲说:"刘三亮实际上是个大草包,除了嘴上的劲外,又没多少脓水子。连他妈和黑玉英一半的脑子都没有,他那个家现在全凭老婆给吃苦耐劳撑着呢。要是靠他,就剩喝西北风了。"

我与母亲啦了半晚上,细细地一归纳,刘三亮在过去的所作所为差不多都漫画进去了,个中趣味横生,加上远方事情的扑朔迷离,一时又让我萌动了小说创作的想法。

母亲笑着说:"你现在是大学生,有这个文化底子,真要能写出来,将来就会写成个大作家,那可是咱们家多少辈里的人才了。"我说:"写小说需要积累素材,刘三亮和高远方就是个好角色,我要先写日记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母亲说:"这些事小说写出来了,不知道国家能允许发表吗?"我说:"小说故事完全可以虚构,只要红火热闹有意思,人们喜欢看就肯定能发表。"

当天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了后,我辗转不眠,找出日记本和笔,爬在炕上开始"写"了。

磨刀霍霍

刘三亮听到赵黑队长被砍掉了半边脸,幸灾乐祸请了六、七个人到家里喝酒,还沙哑着嗓子唱了一首当地流行的歌曲。代理队长赵大虎知道这个事后,正好全公社集中劳力挖排水渠,每个村都要抽调人丁,刘三亮的名字就被报了上去。挖排水大渠是个十多万人参与的大工程,也是一件苦差事,每天核定的土方任务,多是一方方的烂泥堆,全靠车拉担子挑锹头挖,一般体能不济的人两天就得累爬下。

当社员大会上赵大虎把名单一宣布,刘三亮不干了,说自己腰疼肩痛腿拐脚伤筋,责问为什么就偏偏选中了他?赵大虎说:"你为什么就不能被选中,你不是一直嚷嚷要加工分吗!现在挖渠的工分比在村里劳动高多了,选你是照顾你呢,再说也不是你一个人,还有别的人呢。"刘三亮一时无言以对,恼怒地说:"谁爱去谁去,我反正是身体有病不能去。"赵大虎说:"我给你把丑话说在前,你要是去明天就跟别人一块走。要是顶着不去,我也没办法,后果你自己负责。"刘三亮脖子一梗一梗说:"球的,我不去咋呀,还把爷球咬了。"赵大虎也没多理论,各人各自回家去了。

过了报到的日子,刘三亮还赖在家里不动身。黑玉英苦口婆心劝说不顶用,最后只能赌气不理男人。赵大虎把问题往公社挖大渠指挥部一汇报,第二天傍晚,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开着车进了村。

刘三亮被拉到了大会战的工地上,和三、四个"同案"犯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站在指挥部的主席台前,脖子上挂了个一米见方的木牌子,牌子上写了姓名和村名。

工地上人山人海,绵延十几公里的渠道一片忙碌的景象,指挥部设在中部的一片平地上,穿梭来往的人不绝如缕,刘三亮和几个人白天展览,晚上再被押派到劳动场所,不给吃不给喝开始受苦补工。第二天一早,别人都上工了,他们又被挂上牌子,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示众。

刘三亮受不了,脑袋里嗡嗡响着,两条如灌了铅水的腿脚先还战栗着,后来就一点感觉也没了。等到太阳升高了一点,他终于熬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终于,刘三亮可以和队里的人一起干活了。等到歇工吃饭,他没有碗筷,看着别人一人一份吃得香,再看锅里所剩不多的饭菜,等不及别人吃过腾出碗筷,绕着帐篷找了一块小木板,用衣襟擦了土尘,到灶上领出了自己的一份饭菜。晚上睡觉,别人都带着被子他没有,只能挤在中间,穿着衣服屈着身体凑合。这一凑合,就是十几天时间,村里换了七、八个新劳力上阵,带来了黑玉英捎的碗筷被褥。刘三亮眼巴巴看着别人有来有走,自己是被点名不能更替的人。

一个月下来,刘三亮的脸黑的就像绷着一张皮,原本就驼背踊肩的身子骨更是单薄的像个木头架子。每天别说干活,连走路都摇摆不定,说话更是有气无力,直到头痛脑热发烧说胡话挣扎不起来才被允许回了家。

回了家的刘三亮在炕上躺了一个星期,逐渐恢复了体能,人变得乖多了。有人总结说:"看来恶人还得恶法子才能治住。"代队长赵大虎就为自己的这一于无声中办了桩让人脱胎换骨的好事而得意。等到排水渠修成了,调养过来的刘三亮又开始不安生起来,他要找赵大虎算账,可是面面上又找不到好的借口,想起出工前关于长工分的说法不失为一个理由。

刘三亮找到了赵大虎,旧话重提要长工分待遇。赵大虎本着脸说:"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只是代队长,等队长回来了,再研究着看怎么办吧。"刘三亮眼睛斜觑,语气温吞吞地说:"在上排干工地前,你可是答应过给我长工分的。现在工我也出了,罪也受了,脸也丢了,你要是不给我长工分,那连老天爷都说不过去,你就看着办吧。"赵大虎矢口否认,还显得极不耐烦说:"当时只是说上大渠工地上给你长工分,可没说过给你在队里也长工分。你不要无理取闹了,挣高工分那要靠劳动,靠耍赖皮不顶用的。"刘三亮依然平平静静地说:"你说是说过的,是你忘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话现在还在我的耳朵里流水一样响着呢。"这话形容的好,刘三亮脸上露出了笑意,借了劲继续说:"说过的话不算数,那可不是大男人的本色。"赵大虎恼怒地说:"我没答应就是没答应,你不要以为胡搅蛮缠就可以要到高工分,我给你说,没门,我赵大虎不吃你这套。"说完拂袖而去,留下刘三亮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没了。他往地上"呸"地唾了一口,连自己也不知道骂了句啥话,气咻咻地回了家。

两天后的傍晚,刘三亮嘴里叼着一棒烟卷,手里拿着当年高六留下的杀猪刀子,哼着小曲推开了赵大虎的家门。站在院当中,刘三亮手里比划着锈迹斑斑的刀子,与赵大虎面面相对,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赵队长,你家的磨石我借用磨一下刀。我们家这刀锈得连光气也没了,刀刃老的连肉也割不动了。"赵大虎白了一眼刘三亮说:"半迟不早,你闲的没事,磨刀子干什么,离杀猪的日子还早呢。"刘三亮说:"刀这个东西,不经常磨就会生锈,锈了再不打磨,放得时间长了,就废了。你就不要小气,借我用一用,等我磨亮了你看,这刀子锋利着呢,不要说杀猪,砍个人脑袋那就跟切西瓜一样。"赵大虎是个笨人,没听出这话中的弦外之音,不情愿地喊叫让儿子把凉房中的磨刀石给搬到院子里。刘三亮笑笑地又说:"让你娃顺便再给我舀一碗水,磨刀子没有水,会越磨越老的。"

磨石在院子里摆好,赵大虎亲自端了水出来,刘三亮把刀子放在磨石上,挽了袖子,摆出架势,很快,"噌噌"的磨刀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赵大虎回屋忙自己的事去了,刘三亮边磨边叫说:"赵队长,没事出来咱们啦拉话嘛,呆在屋子里干什么呢?"赵大虎在屋里说:"你这是磨刀呢?还是来磨人来了!我还有事呢。"刘三亮"噢噢"着说:"那你先忙吧,我反正有的是时间,能等上你出来的。"赵大虎出屋来了,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刘三亮歇了手,在水碗里洗了一下,又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掏出烟袋和卷烟用的细条纸,慢悠悠先给赵大虎圈了一棒。赵大虎接过去,刘三亮又划了根火柴给点上。两人一时吸着烟谁也不说话。

抽完了烟,刘三亮又开始磨刀,同时挑破了沉默,说:"赵队长,你答应过给我长工分的事,想起来了吧?"赵大虎头扬了扬,脸斜仄着说:"你看,你又来了。我记得清楚着呢,没有的事。我给你说,要挣高工分,得队里研究才行,麻缠我也没用。"刘三亮说:"事在人为嘛,反正你现在是队长,你就召开会议,研究研究不就行了。老是这么拖着,我就太吃亏了。"赵大虎嘴一咧,"我算个啥队长,临时代理几天。我给你说,等黑哥回来了,你去跟他说吧。听说他伤口好得快能出院了。"

刘三亮拿起手中的刀,在眼前晃了晃,又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比划了两下,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高远方砍赵黑脸皮的刀,和我这把杀猪刀差不多一样长,一刀下去才劈掉半边脸,那他肯定事前没有磨过刀。唉,真是个书呆子。"赵大虎此时已经意识到刘三亮今天的动机不纯,不由蹭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快快地说:"我不跟你说了,院里蚊子太多,我回屋去了。你要是刀没磨好,把磨石搬到你们家磨也行。"刘三亮说:"磨好了,磨好了,刀快的都可以砍瓜削菜切肉断骨头了。"完了,为自己引用一了一个成语说话而得意地笑了,站起来把刀往空中一举,吓得本已紧张的赵大虎身子往后一趄,差点跌倒。刘三亮拿着刀子忙过去搀扶,赵大虎再一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嘴里颤声说:"三亮,你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嘛。"刘三亮说:"赵队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砍你吗?为了几个工分,我才不会干高远方的那种傻事。"一脸达观的微笑,不容赵大虎再说话,挥了挥手里的刀子说:"赵队长,我走了,工分的事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你好好想想如何给我落实到位了才对。"

目送刘三亮哼着小曲,提着刀子大摇大摆走了,赵大虎拍着身上的土回到屋里,惊魂未定对老婆说:"刘三亮这个无赖汉快成疯子了。他来咱们家磨刀,原来是心怀歹意啊!"老婆反应过来,吸了一口冷气嚷嚷说:"你是说……,哎呀妈呀,黑哥刚遭了罪,这个狗东西又开始折腾了,这可咋办呀!"又埋怨男人说:"那时我就不让你代这个队长,你还呈能就要干。现在可怎么办呀,要不你就给他把工分加上去吧,反正都是队里的事情。"

因了赵黑和高远方血腥之事的影响,加上刘三亮借口磨刀,两三次所表露出明白无误的威胁,赵大虎妥协了,在赵黑回来前的十几天,调高了刘三亮的工分标准。这一举动,引发了村民议论,有羡慕刘三亮的,也有咒骂赵大虎外强中干,空长了一个骆驼身架,其实贪生怕死,胆小如鼠。更有人猜测,赵大虎之所以如此,中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猫腻。一些人便不服气,等着赵黑回来,平衡这件事情。

赵黑回村后,带着包有白纱布的半张脸,休息了几天,便回收权力,以前所未有的迫切心情,投入到队里生产事务的管理当中。对刘三亮长工分的事,他只私下询问了一下。迫在脸上,赵大虎撒了谎,说派工前自己没注意,说错了话,本来是那个意思,结果闹成了这个意思,所以……就。赵黑没表态,也没深究,召开了几次村委会也没有再提及此事。

开过会后,赵黑在全村掀起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学习热潮,对无故不参加学习会的社员,一律按缺工论处。村民们一时紧张起来,几乎是全员参与。因为天气向暖,大人们搬了小凳子,或席地坐在村东的打麦场上,娃娃们则放肆在不远的地方,玩得不亦乐乎。

几次下来,自觉开会的风气便慢慢形成了,这中间还有个原因,当年村民的文化生活贫乏,会场反而成了侃天说地的场所。赵黑抓住了这一点,特意从外村请回皮影戏组演出,又包了两场电影,一时间一碗村热闹不已,也吸引了周边村里的人们光临观看。

赵黑对村务的整顿,村民初以为是他对自身因伤住院期间,形成的权威性淡化进行的集中提升,等过上一段时间,一切还会回归过去的。后来人们慢慢发现,赵黑经了这件事后,脾性出现了明显的转变,过去那种刚性少了,柔性多了,话少了,想法多了。

其实,赵黑此次住院,遇到了一个高人,开化了脑子,形成了两个思路,决心搞一些副业来给村里挣点钱。按他的话说:"咱们农民有的是力气,别的干不了,受苦营生是没问题。咱们先建一座砖窑,烧砖卖钱。再组织一个副业组,农忙了回村忙活,农闲了到城里打工挣钱。建窑队里钱不足,大家家里有的多拿点,没的少凑点,至于技术嘛,我已派四猴子去县里的砖瓦场拜师学艺去了……。"

村民对搞副业挣钱,谁都赞成。说到建砖窑摊派拿钱,有些人家就退缩了,担心这担心那,但迫于赵黑的黑脸,各家互看没戏时,都听话地服从了。

两孔砖窑的建设集中了全村的劳力财力,刘三亮在劳动中表现的特别积极,当砖窑起到一定的高度和弧度时,技术含量的要求便出来了,结果因为砖口没咬好,半面窑墙坍塌下来,正在底下作业的赵年当场被砸死了。刘三亮躲避的及时,还是挨了几块硬砖的砸打,肩膀腰背腿脚都受了伤,当场头晕脑旋还昏过去十多分钟。

赵黑顶了压力,对死了的赵年及其家人极尽体恤恩泽,除承担了全部的丧葬费用外,经济上还予以了补尝,并给赵年媳妇候月梅承诺,他们的三个娃长大以前,队里年年分红分粮,都保持男人活着时的待遇。

赵年是赵黑的同辈同族,家里人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又得了队长的保证和补尝,加上本族人的游说开导,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到了妥善处理。赵黑还放出话说,赵家人为了村里集体的事,把一条命都搭进去了,看谁还有比这更大的理由说三道四。对于刘三亮,作为活着的'英雄'在家里躺了十几天后,受到了赵黑不计前嫌的表彰奖励,被认定为因公负伤的劳动积极份子。

事故受到大队的批评,一度停建了砖窑工程。死人的消息传到了公社,上面联合调查人员下来,问了当时在场的许多人,情况也就基本明了了。调查组的人问到刘三亮时,一家人满嘴的好话,对建砖窑一百个支持。这一态度赢得了调查组的表扬,也使赵黑与刘三亮之间的关系,得到了一次很大的改善。

一碗村的两孔砖窑在调查结束后就重新开工了,建成后一举烧窑成功,成了全公社的典型,更成了一碗村一大财源。年终砖窑挣了钱,赵黑倡意,把村民分到手的烟、酒、糖票,全部由队里统一从供销社买了回来,按人头分给各家各户。这可是一碗村几辈人都没曾享受过的好事。

一幕又一幕

大学生活固然踌躇满志,家乡的日子更令人回味,转眼间我入校已经两年多。又一个寒假又一个年,回家的我初一一早,先到赵黑家拜了年,然后和村里同龄的后生小子成群结伙,这家喝两盅,那家喝几口,不到中午时分就已大醉而归。随后的几天便是酒的难受,吃了就吐,睡着了浑身的不舒服,耳鸣如闷鼓嘭嘭直响,脑袋如一块胶泥土,别说想问题,本身都沉重的举不起来。

晴梅过来看过我一次,家里正好没别人,我拉了她的手想有所动作,身体却不作主,一阵接一阵的恶嘲,吐得全都是清水。晴梅用湿毛巾为我清醒头脑,埋怨我没有喝酒的体质,还不知死活胡吃乱喝。我发誓再不喝酒了。晴梅我发过多少次不再喝酒的誓,没一句算话的。

我又干呕了半天,难受地对说:"晴梅,你过来坐在身边。我太难受了,是不是摸一摸你的小兔子,才会好一点呢。"晴梅恼了表情,眉头皱了皱说:"你说你有多坏,人都难受成这样了,还想欺负别人。我刚才还可怜你呢,现在呀,让酒精再难受上你两天才好呢。"我想闪身起来抓住她,可身子乏乏的,胃里又是一阵上嘲。

晴梅给我倒了一碗开水,用嘴往凉吹了吹,送到我的嘴边,勉强我一点点的往进喝。

我说:"晴梅,你真好。你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咱们在沙丘上玩过家家,你还让我把你的小肚子当枕头呢。现在长大了,你什么都不让我碰,好象我是个大坏蛋一样。"晴梅挡住我的手说:"你又来了,没出去上学以前,你见了人家可没这么多的胡话。现在你呀你,确实变成了一个大坏蛋了。比坏蛋还坏。"我说:"我现在真后悔,那时你说我咋那么傻啊。傻得什么都不懂。跟你躺在麦草垛上,数了那么多星星,能数的睡着了醒过来,都不敢有一点点的胡作非为。"晴梅的脸红了,嘴一抿说:"不许你再说小时候的事了。我知道你又在骗我上当。"

院门哐啷一响,有人进来了,我们打住了交谈。晴梅退坐在离我稍远的椅子上,双手放在平起的两条大腿上,一本正经,俨然像个听话的小姑娘一样。引得我哑然失笑。

初五一早,天气灰蒙蒙飘着小雪霰,我挑着两只空桶,到村口的吊井里挑水。迎面远远走来一个人,袖着双手,猫着腰身,一副猥琐样,穿一身七零八碎又鼓鼓囊囊的衣裳,口里呼出的热气在眉目不清的脸前雾一样挡着,就在与我擦肩而过时,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呛了我一鼻孔。

我认出了疯子高远方,招呼说:"远方,你站住。远方,你不认识我了吗?"远方置若惘闻,我放了挑担,几步追挡到他面前。我说了自己是谁,高远方的反应却很茫然,或者说很空洞,一双眼睛如瞳孔散尽了一般,散漫出灰白的虚无。因为我挡了他的道,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丝恐惧,或者说是人本性中的一丝淡淡的似笑非笑。我真想当胸给他一拳,看能不能打出他的记忆。可是面对他一身的油污衣服,这一想法只在我脑海里一闪,就熄灭成了我以后每每想起,都不由自主浑身一颤的后悔。我后来老是有一种感觉,相信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自己的一拳很可能就会成为一个奇迹。

高远方绕过我像绕过一堵墙,或一根树桩子,绕过后就目无返顾向村里走去。我站在原地,一时思绪万千,相信远方忘记了往日生活中的熟人,但却记住了家的所在,和村里那些七拐八绕乱线一样的村道。远方的背影一转弯不见了,我挑起水桶担子,胡思乱想着来到井边,结果没系好吊桶的绳索,水桶落进了井里。井口冰冻成圆而小的一个窟窿,又滑又危险,多亏随后来挑水的陈四,费了好大的劲,才帮我把桶捞了上来。

回到家里,我问:"妈,远方为啥会一身的柴油味?"母亲说:"听人说,疯子有一天跑到公社去了,天热,找不到水喝,进了公社的小工场,发现一处窗台前放着两瓶子东西,以为是水,拧开盖子就喝。人疯了,意识不清楚,错把人家的两瓶柴油当成水喝了。喝完了没事不说,还喝上了隐,四处找着喝,就喝成了一个柴油疯子。"我说:"人喝那东西,身体真的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喝上了隐,这才是怪事呢。"母亲说:"一般人肯定不行,不要说喝两瓶,就是喝上一两口都恶心的往出吐。疯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他喝了一次就四处找着喝,怕是身体需要那东西。"

我想象着远方喝柴油时的情景,悲悯之情又由衷而生,搞得人郁郁寡欢,不是个滋味。

当天下午,云过雪停,风紧如刀,还是在那处路口,我遇到了好几年没见过面的赵家老五。我当时的感觉是,这也太天缘巧合了,简直就是老天爷一出离奇的安排,让我在同一地方,遇到了两个命运截然相反,也许是宿命的冤家。

赵家老五和一个衣着鲜亮的女人相随着,两人有说有笑,走过来的方向和远方早晨出现时完全一致。我几乎是用目光凝视着迎接他们由远而近。赵家老五认出了我,彼此握手寒喧了几句。这家伙过去的高个头现在随了身板的厚实,显得更加粗壮,向后梳起的头发,容光焕发的脸盘,略有点歪斜的口角,方方正正的下颏,圆圆如柱的脖子,微微富态的肚子,一身笔挺的衣料,完全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城里人了。

我们互相审视着对方,一通套话之后,我说:"五哥,听村里人说,你分配到省城的一家银行工作,我周末曾去找过你两次,结果都没问到你。你究竟在省城的那家银行工作啊?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去麻烦你呢。"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没意识到它会触到赵五子的大忌。赵五子没回应我的话,而是荣耀地介绍说:"我忘了告诉你,此次回家过年,我是准备旅行结婚。这就是我媳妇,叫云娜,蒙古族人。你看看怎么样?还过得去吧。"云娜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先伸出手,我有点不好意思,草草一握就放开了。

介绍我的情况时,赵五子说的多是好听的赞誉,让人耳顺心适。给我的感觉是,处于优势的经历,让这个家伙变得大大的狡黠,他用一种道成身就的优势,控制并引导了我们的交流。直到再次握手道别,他都没有提说自己工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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