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是村里最忙的时段,刘三亮所在的副业组也被抽调回村,砖窑上的烧窑人也减到了最少。村里收玉米,挖甜菜,砍高粱,割黄豆,社员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辛苦非常。对于村里五、六个正值孕期的大肚老婆来说,已胜任不了这些重体力活,只能干些力所能及的营生。赵黑把她们都安排在场院里手工脱玉米。赵黑的黄脸老婆,刘三亮的女人黑玉英都在其中。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场戏,这五、六个大肚老婆围坐在一起,热闹和矛盾可想而知。首先赵黑老婆对黑玉英就不感冒,言来语去多是挖苦讽刺,时不时还轻蔑地瞟上几眼。黑玉英对此心里有数,表面上不当回事,依然有说有笑。其他几位年龄都小,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小矛盾,猜想是两家男人多年来的宿怨所至,一个个尽量平衡在中间,使一起的劳动都在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中,嘻嘻哈哈打发过去了。
这天半前晌,队长赵黑随了拉糜子的大胶车回到场院,看见坐在黄灿灿玉米堆中的几位大肚婆娘,开玩笑说:"我提醒你们几位,各人的情况各人知道,要是觉得不对了,就赶紧往家里跑啊,不要娃娃头都出来了,还一个个嘻嘻哈哈的不知道,给咱们把娃生在场院里就麻烦了。"高锁锁老婆胖女候站起来,腆了大肚子,伸了伸腰身应和说:"赵队长,你不要提醒我们别人,你知道吗,你儿子正在娃他娘肚子里嚷嚷着,让快点收工回家做饭吃呢。你看咋办吧。"赵黑跳下胶车,边指挥围上来卸车的社员,边插科打浑浪笑说:"哈哈,这么多个大肚子,究竟谁的娃在肚子里说话呢,让我一个个挨着听明白了,才能做决定。"黄脸婆就阴了脸,不悦地说:"你快死得远远去,开玩笑也不分个大小,你以为这么说一下就占了别人的便宜啊!"
赵黑瞟了老婆一眼,收了笑容,用叉子举了一捆糜子,一使劲抛上了糜子垛,上面的冯友友接了个正着。黄脸婆从坐位上也站了起来,拍着身上的玉米粒和土尘,嚷嚷说:"反正马上就到收工时间了,腰酸背困的,我先回家去了,剩下的活下午慢慢干吧。"赵黑说:"不行,还有半个多小时,累了就起来在场院里走动一下,活泛一下身子骨,不要婆婆妈妈的,就强调自己特殊。"
赵黑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连面孔也严肃了几分,这让黄脸婆不高兴了,也没有走动,一屁股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只是手里的活就此打住。赵黑没去理会她,只是叫过来一个男社员,刚用木锨把脱好的玉米粒堆成一个黄灿灿的圆锥体。
刘三亮赶着胶车就进了场院,车上装满的糜捆子就像一间茅草房一样。今天的刘三亮腰系一根布带子,扎紧着裤脚管的口子,头发乱草一样,还挂着几片葵花金黄的花瓣。他手拿软颤颤的皮鞭,嗓子沙哑地对拉车的骡马发号司令,把车退到了糜子垛前,走到车后松开了紧绳的大木锥,把大绳在手里一抟弄,向着车前有几分潇洒地高高抛了过去,绳索在空中弯成了自动合拢的形状,飘然地落在了驾辕枣红马的背上。几头牲口唿唿打着响鼻,摇头晃脑,一身热汗散发着浓重的臊味。刘三亮跟着站上车辕,用手里的三股木叉,把车上装的糜捆子举到了大垛上面。
卸完车,刘三亮擦着脸上的汗,遛遛来到了几个大肚老婆跟前,蹲在一个石碌碡上,开玩笑说:"人幸亏都是靠一张张脸皮来区分的,要是凭一个个肚皮来认人,你们这五、六个大肚子,就是铁拐李、吕洞宾来了,也不一定能分得清谁是谁。"胖女候今天情绪亢奋,膀大腰圆的体型使她底气十足,嗓音粗犷又嘹亮,当时接过话说:"我说刘三亮,你在城里呆了一段时间,脸养白了,嘴也喂尖了,连头上都开出花骨朵了,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城市人的损味了,笑话我们生儿育女的肚皮,小心你的嘴上开裂子吧。"
另一个孕妇提议说:"黑玉英,就凭你男人这种话,今天中午你不要给他做饭,饿得让他改变一下对女人怀娃娃辛苦的认识,省得他再薄皮寡嘴地拿咱们寻开心。"黑玉英听了,坐在原地边干活边慢不经心地说:"别的主意说不定还可以,这个主意万万不能,要是把他给饿死了,我的这几个娃没了爹咋办?"黄脸婆被男人半真半假地训了两句,心里怏怏不乐,此时乘机亦损亦谑地插话说:"那还不好办,你有这么一张漂亮脸蛋,男人们还不打破头,抢着给你那些娃娃来当爹。"黑玉英白了一眼,没做回应。刘三亮不以为然说:"胖女子,你这馊主意,对我们家是不管用的。我倒是怀疑你,是不是经常不给高锁锁吃饭,才把他饿得像个猴子一样。"胖女候顺手拿起一个刚刚脱光了的玉米芯,甩手打了过来,刘三亮伸手接住,转眼又原样回送过去。胖女候笑颠颠说:"你才像个猴子,哎,大家快看,我今天才发现,刘三亮蹲在碌碡上,真的像个猴子,而且还是只公猴子,对不对啊?"
众人哈哈笑成了一片,又吸引几位社员搭腔进来,场院里的一些劳动便停了下来。
刘三亮又把话扯到了生孩子的事上,说:"告诉你们几个大肚婆,前几天我在城里,让人给算了一卦,今年可是甲子年,是生儿的年份,你们一个个都抓紧点时机啊。"个子娇小的仇家儿媳王美丽,已经生了三片丫头了,平时话不多,此时突然接过话说:"生儿生女跟年份有啥关系,主要是男人的种子问题,种上糜子,绝对长不出玉米来。"黄脸婆给赵家已生了三个儿子,听了此话兴致勃勃说:"美丽的话说的没错,人不行,不要怨炕不平,生儿生女靠德性。嗨,刘三亮,你今年种的什么'庄稼'啊?不会又是一茬稗谷子吧?"刘三亮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秘密,说:"告诉你们,算卦的给我推算了,绝对的儿子,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王美丽心里有着太多的不平,与这话题正好对应,脸上带出心不在焉的神情,眯缝了小眼睛说:"看把你高兴的,算卦的都是靠一张嘴骗人钱呢,你还真就相信了。要是黑玉英再给你生一个丫头片子,你咋办?"刘三亮哑巴了,很快又自信起来,"这次生儿子,我是满把手洗鼻涕稳拿,你要是不信,咱们打赌如何?"王美丽仍然不冷不热说:"就你那点小本事,生女儿那是给自己造福呢,要真是儿子,那也未必是你刘三亮的儿子。你说你还有什么赌头呢!"刘三亮脖子一梗,并没有理会对方的话中话,反而借坡上驴说:"好象你知道我的本事一样,告诉你,我的本事大着呢,不信哪天咱们试试。"
黑玉英一直抿着嘴面无表情,手里不紧不慢脱着玉米粒,这时就生气了,把手里的玉米往地上一扔,指责王美丽说:"说着说着就没个样子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王美丽不敢造次了,寡笑着说:"只不过是开几句玩笑,你们老婆汉子可不要跟我急啊。我真诚实意,向观音菩萨祈求,愿咱们大家都早得宝贝儿子可以了吧。"
又一车糜子进了场院,队长赵黑刚才出去了一趟,现在又跟着进来,大声喊话说:"你们一群攒在那里干什么呢?刘三亮,你还不去卸了牲口。陈四,你们几个过来帮着把这车糜子上了垛。"人们闻声各自散开。
刘三亮脆脆地甩了个响鞭,赶着骡马大胶车向场院口走去,迎头碰上脚步匆匆的牛官高老二,差点让车辕给碰住。刘三亮鞭子在高老二的眼前晃悠了一下说:"高老二,你蔫头蔫脑的是咋啦?是不是想和拉套的骡子亲嘴呀。"高老二边躲避边说:"我找队长有急事,咱们村的大黄牛怕是不行了,拉了几天稀还不吃草,现在卧在野地里起不来了。"刘三亮眼睛一亮,"吁"地一声叫住了拉车的牲口,嘴上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牛不行就宰了吃肉呗,眼睛却随着高老二找到赵黑,又看着他们之间指手画脚。赵黑就远远叫刘三亮过去,吩咐说:"你先不要卸车,再叫上几个人,到村南的海子边,把病牛拉回来,让饲养员杀了吧。"刘三亮兴冲冲接受了命令,吆喝了几个男人,连同牛馆高老二一起拉在车上走了。
留在场院里的人们,听说要杀牛,杀牛就要分牛肉,这可是一件秋日里的喜讯,男男女女都不安分起来,交头接耳,蠢蠢欲动,有的已开始探讨如何做牛肉才香的问题。
杀牛现场
老黄牛有功于一碗村,弯弯的犄角翻卷向面额,平日里拉犁驾车性情最是温顺。这头牛也正是刘三亮当年接我们一家进村时拉车的那头皮毛油光壮硕的大黄牛,寿命差不多近三十岁了,在牛的世界里当属于高寿。恐怕是老之将至的原因,老黄牛时常眼里泪水汪汪,走起路来步履蹒跚,更别说参加劳动了。
公社的兽医来给诊过毛病,灌食过草药,只是并不见起色,队长赵黑才最后决心宰了吃肉。这也是当年农村集体所有牲畜的必然归宿。
就在场院里的社员收工时,老黄牛被活着拉回到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四条腿斜压在身子下,任凭抽打吆喝,都没了站起来的希望。饲养员赵季节围起了蓝布大围裙,挽起衣袖,顺手把一块蒙驴眼的布子挡在牛眼上,手里一尺半长的尖刀,从牛的胸架前直直地狠插进去,最后连手也没入了刀口之中。
一声凄厉悠长的哞叫,大黄牛浑身像过电一样抖动着,拼尽最后的力还想站起来,四蹄抽动了半天失败了,圆睁的两只黄眼睛里,滚出两串豆粒大小的泪珠。
随着紫黑的血水柱子一样喷向地面,溅起一圈血红的珠子,珠子落地后变成了泡沫顺着地势流向了低的地方。老黄牛的生命慢慢地随了血水的枯竭,原来扎挣的头躺倒向地面,粗重的鼻息有出无进着一口气,瞪得如两个电灯泡一样的眼睛里,黄亮的光泽不见了,凸镜般映着一群围观的人像。
收工的男人们都不急着回家,围在杀牛现场。女人们各回各家去做午饭了,这是一碗村男女家庭分工铁规矩。闻风而来的村里娃娃和大人们一起围在边上观看这一幕死亡的过程,谁都毫无怨言地接受赵季节的命令,帮助拉绳子找东西赶苍蝇。等到下午上工前,大黄牛已被剥去毛皮,光溜溜的身子吊在村口处那棵百年大柳树上,牛头也早已被砍了下来。
赵黑来到杀牛现场,看了一阵子,还用手指捏了捏牛肉的膘情,对赵季节说:"下午让六子帮你,把肉分匀称,排上号,等收工时,用老办法让人们抓阄。牛皮你给咱们保管好了,村上还有好多用场的。"赵季节答应着,提出了牛头如何分配的问题,赵黑说:"谁家要了牛头,谁家就不用再分肉了。你给人们说一下,谁要都行,但不能是小户人家,那就不公平了。"
赵季节笑着把队长的这个旨意宣讲给围观的人们,却没有愿意要牛头不要肉的人出现。
我家二弟当时也在场,看着牛头上的两只弯弯曲曲的角挺有意思,也没跟娘商量,突然发话说:"牛头我们家要了。我现在就可以抱回家吗?"赵季节说;"你个娃娃家,还是问问你们家大人再说。"二弟就坚持要牛头,赵季节提着牛角当场交给二弟,向众人说:"你们全是点愣大头,一个牛头,顶二十斤肉还多。瞧瞧人家娃娃,就有这见识。"二弟受了表扬,心里喜滋滋的,也想用手去提牛角,没想到平日里扛在牛脖子上的头居然重得提不动。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二弟脸红脖子粗,正好二妹过来了,两人各攥一个牛角,抬回了家。
赵黑吃了午饭,在家里躺了一会,就又来到杀牛现场,看见围成一圈的老老少少,有的手里已经拿上了分肉的盒子,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再看孤儿馋猫小顺子,用舌头添着嘴唇,手不时在牛肉上摸索一下,然后趁没人注意时用嘴嗅嗅。
赵黑故意"吭、吭"了两声,微笑着说:"你们一个个也太急了吧,这东西可不能生吃的。馋猫,你是不是中午连饭也没吃,一直就守候在这里啊!过去听说书人讲,有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你是不是看着牛肉,肚子就饱了啊!"听见队长点名,馋猫不自在了,头歪了几下,咕哝说:"我是想帮赵大叔的忙,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来看,这么多人你咋就偏偏说我啊!"赵黑笑着说:"平时你那双眼睛像两个黑窟窿一样,空的什么都没有,今天居然有了光亮,这是不是太奇怪了。"人们轰地一下子全笑了。赵黑继续说:"你是想帮忙,还是想偷着吃两口啊?你要是敢生吃这牛肉,我让他们现在就给你割一条下来如何?"馋猫看出队长并无恶意,加上好些人用话刺激,一时英雄气概,"我怕什么,吃就吃。不过只能给我割一条瘦肉啊。"赵黑说:"好,这还差不多,像个男子汉,季节,给他拉一条下来,要带点油的。"
一细条鲜牛肉随了刀尖一划,虫子一样落在赵季节的手掌里,平端着送到了馋猫的眼前,也集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馋猫拿过来,咬了第一口,又咬了第二口,第四口时吃不进去了,只说到人群外边去呕吐,乘机兔子一样逃跑了,引得人们闹哄哄笑成一片。
赵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让围观的人们都离开,各回各家找工具出工。人们陆续散开,几个娃娃还守着不动,赵黑用手一轰,全鸟兽散而去。这时,他才蹲下身子,低声对赵季节吩咐说:"按老惯例,你整出三十斤好肉分放开来,晚上让柱子骑自行车分别送到公社李书记和大队马支书家里去。"
当天傍晚,夕阳红的像剥了皮后软颤颤的柿子,在地平线上晃动着就要落下去了,鸟雀在村子里的树与树之间,叽叽喳喳吵成一片。羊馆赵太领着黑香娥和高六生的半傻儿,赶着三百多只羊回村了,羊群踏出一片土尘,如云似雾飘移不散。
羊群到了村口,有一半的羊自动分散开来,咩咩地互相招呼着各回各家。剩下的属于队里的羊,则自然地积聚到那口老井架前,围住一条两米多长的石槽。羊馆赵太便开始从井里往出打水,一桶又一桶清澈晶亮的井水倒进水槽,吱吱哦哦的老井架,像似呻吟,更像似在哼着一首曲子。喝饱了水的羊自动退到外围,咩咩叫着高扬起头,看热闹似地观望着周围不同往日的情景。高傻旦在羊群的外围挥着放羊铲,让没喝过水的羊自动往里挤着。
围在队部门前等待分肉的村民,看着挂在树杆上的牛骨架,那是曾经有血有肉近三十年的一头牲畜最后舒展的造型。牛骨架已经毫无灵性可言,更无法自主出平静的状态,时不时被闲着没事的人摸上一把,或推上一下,然后随了那推那摸开始晃动,慢慢的快停下来时,又被另一只手接力上去。
高老二赶着三十多头牛回村了,领头的大紫牛步履稳健,颈下垂挂的肉片子随了步伐摆动着,长长的犄角像两柄插在头上的尖刀,圆如瓶底向外暴凸的眼睛,扫视着热闹的人群,也就认出了谁是谁,瞬间还想起了某一天配套在一起劳动的情形。牛群荡起了比羊群更大的尘土,由远而近,而且随风还带来一股骚呛的味道。
牛群是沉默的,归到了井口边,聚成了一个圆形,高老二接替了羊馆赵太开始打水。大紫牛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嗅着嗅着就压低了头颅,伸长了嘴,紧随着突然失常地'哞'地一声大叫,屁股在牛群中一摆,把身后的一头黑牛差点给掀倒,头很快又高昂起来,喷着明显是愤怒的鼻息,冲出牛群,直奔大树而去,其它的牛在一阵阵哞哞乱叫过后,也骚动不已地跟了过去。
社员和娃娃见状纷纷躲避,人声先是一片惊乱,很快又陷入了沉静,一片目光远远地看着牛群杂乱地围在老黄牛悬空的骨架前,听着一阵又一阵悲愤哀伤的哞叫,整个黄昏陷入了巨大的肃穆之中。喜滋滋等待分肉的村民,被这一情景所形成的气氛冲击的大气不敢出,连最麻木的人和那些少不更事的小儿也感觉到了异样。
大紫牛跑到树下,瞪着眼睛凝视着垂挂的牛骨架,不知何故突然把头摆得抽疯一样,跟着浑身如人发寒噤般抖成了一堆。等稍稍安静一点,大紫牛用头抵着骨架,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有心的人无声地数着,一总抵了三十二次才停了下来。最后,大紫牛伸长了颈项,放出一嗓子催人泪下的呜咽带哭的哞声。事后,连村里年龄最老的人都说,从来都没有听过牛会发出如此怪异的声音。
大紫牛喊叫的气力近于衰竭才停住,眼睛里的泪水哗哗地顺着眼角,在脸上的皮毛中挂出一片水珠,掉到地上湿出一片水印。哭够了的大紫牛,开始围着黄牛的骨架,围着大柳树绕圈。在大紫牛的引导下,二十多头牛分头加入到它的身后,开始形成一个头尾相衔的牛的圆圈,围住大树边叫边转,有的牛还伸出舌头,舔着大黄牛的骨头,哞声中带出了悠长而低沉的哭声,犹如大风吹着瓮口发出的声音一样。
队长赵黑听到了声音不对劲,从队部的屋子里走出来,被牛群的表现震惊了片刻,忙大声喊话说:"高老二,你傻在那个井上干什么?还不赶快把牛群赶回圈去,等着它们发疯啊!"又指挥说:"赵大虎,高锁锁,陈四,刘三亮,你们几个赶快找棍子或鞭子帮助赶牛。这可不是闹耍的,其他的人领着娃娃都给我退得越远越好。"被惊醒的人们乱轰轰动作起来。
牛馆高老二拿着一根棍子,像平时一样先去吆喝大紫牛。棍子抽在大紫牛的后臀上,头两下大紫牛没作理睬,牛群依然围着树转圈。高老二嘴里骂着,又去赶别的牛,却突然发现大紫牛拧转了身子,犄角朝前,两眼血红地对着他。高老二惊叫着扔下放牛棍就跑。大紫牛没有去追,其它的牛停下了脚步。
随着几位男社员棍鞭的到位,牛群开始松动了,挤挤擦擦,哼哼唧唧,极不情愿地离开了树下。大紫牛走在最后,不时掉转身子,摆出抵人的架势,刘三亮出手很重地抽了几鞭子,才断绝了它仍然不安分念头。
牛群很快被赶进了圈棚,抖抖索索的高老二插上了那几根碗口粗的圆木门挡,刚才经历过惊恐的村民又回聚到生产队的库房前。赵大虎端着半碗纸捏的小圆球,让同等条件的人家各出一名代表排队抓取,然后对应着到另一间房门口去领肉。等一批完了,再进屋端出半碗小纸球,逐次出来让人口少劳力不多的人家来抓分。
这种约定俗成的分配方法,综合进了每一户人家的情况,多年来已成一碗村默认的惯例。每每的这也是一个热闹的时刻,男人让女人抓,说女人的手巧又干净,为此互相玩笑的就有浑有素,引发一片大笑。
吃肉要喝酒
夜幕降临,一碗村家家的电灯都亮了,满村弥漫开烹调牛肉的香味,平时贪玩的孩子也各自守在家里不愿意出来,每天都要你方吠罢我又叫的狗们也出奇地安静。炊烟在青幽的月光中飘曳,结合出抽丝铺纱的景致。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使整个村子的肉香味形成了巨大的笼罩,夜色更加朦胧不清,如梦似幻。当月亮升高到柳梢头时,一村人家的牛肉几乎同时在各家的锅中熟了,一家家的老老少少都围在饭桌前,香喷喷吃得津津有味。
馋猫是村里最后一个分到牛肉的,盛牛肉的是一个铁饭钵子,那也是他做饭的锅具,被烟薰火烧得早没了锅的原色了。赵季节给他拿肉的时候,想起吃生肉的事,开玩笑说:"馋猫,你可要做熟了再吃,生吃肉小心拉肚子啊。要是那样,就可惜了这二斤牛肉了。"馋猫嘴一扁,吊眼向两边斜拉下来,端着钵子跑回家。
家中无锅无灶,馋猫嘴馋得迫不急待,顾不上精工细做,先生了一堆火,用几根自行车的废辐丝串了牛肉,撒上盐,在火上翻来覆去烧烤,嘴里吸溜着口水和空气。
隔壁的赵五婶看见了,喊着说:"小顺子,你这个愣娃娃,你那种做法是作害东西,快把火灭了,把剩下的肉拿过来,五奶奶给你煮熟了,有肉有汤还有米饭,吃着也香。"完了,又感叹地自语说:"唉!这没爹娘的娃娃,家里除了有点盐巴,和一个饭钵子,就是再会做饭,又能做成什么呢!"馋猫咧咧大嘴,挠着头皮秃了舌头说:"五奶奶,我今天可是分了一块好肉,比赵羊馆的那块好多了。"赵五婶骂说:"你娘个嘴,还担心五奶奶沾你的光啊!小东西,快拿着肉过来,到这边给你的每一块肉上拴上一根线,然后串在一起,等熟了五奶奶连一口都不吃,全还给你。还有,你准备好那个碗锅,到时候好盛煮肉的汤。"
赵五婶是赵海清的老婆,也是赵家已经为数不多的一个长辈。馋猫的父母买了赵保成的老房子,却出车祸双双而亡,留下了独苗小顺子。赵五婶是看着馋猫小顺子长大的,平时就慈母心肠,常常关心着这个孤家小人,更何况在今天家家分到牛肉的好心情下。
馋猫把剩下的肉给了五奶奶,看了看手里铁钎上烟薰火燎颜色焦黑的肉块说:"赵家五奶奶,这几块快熟了,等一会你尝尝啊。"赵五婶说:"我才不吃你那些脏肉,你一会把火灭了,拿上自己的吃饭东西过来,五奶奶家还有米饭呢。"
与此同时,因为一点琐事,高锁锁在家里和胖女候闹翻了天。一切还是肉炖熟端上炕桌之后,高锁锁鬼眉溜眼,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二锅头烧酒来。胖女候愣了一阵子,想起前几天家里卖鸡蛋钱少了两块多钱,顿时像找到了贼一样大喊起来。高锁锁当然不承认。胖女候大骂他不要脸,话就难听了。
高锁锁有点恼羞,但涎着脸皮,连笑带说:"你骂什么呀!这不是要吃肉吗,我才喝点酒,你没听人家说过,吃肉不喝酒,等于喂了狗。"说完,盘腿坐到了饭桌前,手摸了摸两个已经抢先下手的女娃。胖女候又愣了片刻,看着小男人用牙咬开了酒瓶盖,自顾自吃了一口肉,大大地喝了口酒。她在炕前手攥着围裙,脸阴得像要下雨一样,一把抢过高锁锁的筷子,又顺手端起盛肉的盘,举高了就要往地下砸,嘴上发威说:"我让你吃,我看你给我吃,我还不信了"。
胖女候此举让两个吃的正香的女娃见状,几乎是同时咧嘴哭了。高锁锁砰的一声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一双死羊眼瞪着老婆。胖女候忍了忍,把肉放在了后炕边上,叫两个女儿过去吃,自个儿腾开手翻起了衣袖,横眉立目准备动手了。
胖女候喊叫说:"今天我倒不相信羊不吃麦子顺垄垄跑,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一口也不吃了,先跟你算了账再说。"说话中间,出其不意探手去抓酒瓶,酒瓶却被高锁锁更快地拿到手,抱在怀中保护起来。胖女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退守炕中央的高锁锁,骂话就更不入耳了。
高锁锁虎着脸,拿起酒瓶"咕嘟"又是一大口,那情形,根本没把胖女候放在眼里。
胖女候急了,粗嗓子变得尖细起来,"哎呀呀,你个毛驴东西,是不是想气死我呀!"看看小男人还不服软,胖女候不干了,"今天还给我反天不成,姓高的,我今天跟你没完,你等着,你等着。"女人毕竟是女人,胖女候满地转着找东西,就从案上拿起了擀面杖,想上炕却因身体不便。高锁锁今天似乎要横下一条心,端起酒瓶,又是"咕嘟"一口。这样几大口酒进肚,瓶里的酒只剩下一半了。胖女候腆着大肚子艰难地上了炕,高锁锁先下手为强,伸出右手抓住了老婆手里的擀面杖,左手还拿着酒瓶,眼睛里被酒精燃烧起了血色。
高锁锁开始反击了,骂出的话远没有胖女候那么有"杀伤力"。两人双手在擀面杖上较力,高锁锁力亏,瞬间使出浑身力气,胖女候却适时地一松手,另一只手借着高锁锁跌倒的机会,拿到了瓶子。高锁锁身子歪了两下没跌倒,反手来抢酒,却闪空了。怒气从来没这么大过的高锁锁,也是几口酒烧起来男人胆量,扑上去与胖女候撕扯在一起。
这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慢画式的夫妻人物之间的矛盾由此进入了武斗阶段。中间不知谁的头碰了一下吊在屋顶上的电灯泡,摇曳的灯泡使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飘忽抽象,更见怪异。
炕角落吃肉的两个娃此时瞪着眼睛,观看大人的闹剧。胖女候只用一条壮硕的胳膊绰绰有余抵挡住了男人的争抢,另一只手高举起酒瓶威胁要砸。高锁锁急了,跳起来"啪"地给了老婆一耳光。胖女候一愣,回手还击,也重重地给了小男人一耳光。脸上的火辣辣刺激高锁锁从炕上操起擀面杖,挥手就打。额上挨了一棍的胖女候,哇地放声嚎啕起来,爹呀妈呀开始撒泼,还用手打着自己腆起的肚子,手里的酒瓶扔到了地下,剩酒咕咕地向外流淌。高锁锁跳下地捡起酒瓶,将剩下的酒仰灌进嘴里,临了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胖女候一向在家中骄横惯了,哪里受过这等气,高大的身体随着哇的一声哭,抽搐抖动成一堆。她从炕上溜到地下,一膀子把高锁锁撞到了一边,披散了头发,跌跌撞撞拉开家门跑了出去,嘴里言语不清地哭叫说:"高毛驴,我让你喝,我让你打。我死给你看,我让你们家断子绝孙。我跳河死去呀!"
过了许久,高锁锁在家里坐不住了,出门在村子里东一趟西一趟寻找老婆。黑灯瞎火在路上碰见陈四,两人搭话,高锁锁不好意思说,只言到老军家串个门。闻到了酒味的陈四开玩笑说:"你走错方向了吧?老军家在东头,你咋往西走啊。这小子,是不是又喝多了酒?"又说:"锁锁,是不是又找不见自己的家了,用不用我送你回去啊?"高锁锁故作带酒的样子,连说:"不用,不用。"实际喝进肚里的酒,加上一腔闷气,醉态不用去装已表露无遗。
高锁锁越走越快,越快越急,村里村外绕了一圈,没见老婆的影子。他回到自家的院门前呆站了一会,才想起老婆最后说的话,也没多想,高一脚低一脚就往河边赶。
上玄弯月如镰刀,悬挂于晚秋静谧的田野之上,四野里稀稀落落着几声蛙叫。夜气像在凝霜,寒意冲冲,有什么东西在暗影里鬼鬼崇崇地藏着。高锁锁顺着一条平日走惯了的小路,其实更是一道田埂,小跑着就来到长满了柳树和杨树的河堤。面对幽暗不明的波光,耳听咕咕而语的流水声,他的腿开始软了,挣扎着顺河堤往上游走了一段,又小跑着到下游去找,先只是用眼睛找,用耳朵听,后来就放出拉着哭腔的呼唤。
在一道闸口前,高锁锁碰到了给队里淌秋水的冯友友和赵满仓。两人手里支着铁锹,正站在闸口上闲着没事,一人嘴里吸着一锅烟,明明灭灭的烟火闪闪发亮。
冯友友认出了高锁锁,问说:"这个货,你深更半夜跑到河堤上干什么?哎呀!一身的酒气。你是不是又喝醉了,疯跑迷了路。"高锁锁顾虑不了那么多,直白地说:"我把老婆打了,你们没见她到河上来过吗?"两人听了,都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赵满仓说:"你打你老婆,你那老婆不打你就算便宜你了。你还打老婆,你这是半夜来给我们讲笑话来了。"高锁锁口不择言,急急辩驳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要是骗你们,我就是驴养的。你们不知道,王八旦老婆让我打急了,哭叫着说要来跳河,现在都快半夜了,我把整个村子都找遍了,也没见个鬼影。"冯友友仍然不相信。赵满仓失声说:"哎呀,前一会儿,我在下游那块,就听见咿咿呀呀的好象有人哭,细听了一下又没了。我还以为是流水声呢。后来听见噗嗵响了一声,好像河堤往里塌方一样。我也没敢过去看,这一阵子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这一说,高锁锁的酒吓醒了一些,神经绷紧,牙齿打着嗑响,说话明显带出了哭音,"这可咋办?你们赶快帮我往下游找找吧。"说着,高锁锁又顺着河堤往下游小跑。冯友友追上来说:"你不要着急,满仓可能听错了,你还是赶紧回村里,跟队长说上一声,让多组织点人,分头到各处寻找吧。这女人一怀孩子,就变得蛮不讲理,变得比猪还愚蠢。"
三星向西垂,银河亮灿灿,弯月升到中天,光泽比先前明了,但显得冷清寡淡。高锁锁一路小跑回到村里,找到赵黑家,没去敲院门,而是翻过西边矮院墙,直接敲响了家门。刚刚入睡的赵黑一家被惊醒过来,穿了裤子披着一件上衣出到院子里,很不高兴。
高锁锁喘着气颠三倒四说了情况,清凉的空气让赵黑的迷糊劲没了,说:"你不要着急,她那么大个活人,又怀着娃,不会说跳河就跳河的。再说,你个愣头青,她给你怀着娃,有什么事不能说着解决。你慢慢说,你都到哪些地方找过?想想她会去什么地方?可能不可能回了她娘家?"高锁锁否定了老婆回娘家的可能性,因为那意味着要走十几里的夜路,她是绝对不敢。高锁锁又大体介绍了一下自己寻找的情况,就带出了赵满仓淌秋水听到响声之说。
人命关天,硬可往坏处想,也不能往好处侥幸,赵黑吩咐高锁锁去村东,自己往村西去分头叫人帮忙。一时间一碗村人嚷狗咬,村里的青年男人都被喊了起来,到处是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在夜空中晃来晃去。等人们聚到队部,按赵黑的安排,三人一伙,两人一组,各有目的地去找人,剩下的都往河堤赶去。
村里牛圈里的牛们刚刚安静下来,经此一扰,又你方叫罢我跟上哞哞起来,悲伤的声音在清冷的夜空中,听起来充满了沉闷与压抑,像合吹着一种特殊的号角。
惊情麦秸堆
赵满仓的大女儿茹茹,和前三天就相约好的邻村未婚夫,躺在场院的麦秸堆里,脸贴的很近,一只手拉的紧紧的,另一只互搁在对方的腰上,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情与景中的迫切,却都有点不谙风月的胆怯和笨拙。听到村里的响动,两人不安起来,想分开各自回去,又怕被人撞见。茹茹想到一个主意,让未婚夫把散发着阳光甜味的麦秸盖在身上,形成一个麦秸洞,两人藏身其中,既温馨又温暖。
听到场院里没什么动静,两人忍不住又开始小声说话。茹茹说:"我爹对咱们的婚事其实是同意的,是我妈硬要那么多财礼。你也知道,我爹没主意,平时家里的事就听我妈的话。为了咱们的事,我和我妈讲理,还吵了一架呢。把你叫来,人家就是想见见你,和你商量一下看咋办才好。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拖着吧?"未婚夫说:"我爹每个月就挣那么点工资,我们村又不像你们村,每年还能分红一些钱,家里现在确实再拿不出钱了。"
茹茹不说话了,未婚夫把手臂掏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茹茹没有拒绝,忧虑地说:"不行让你们家先和别人再借点钱,等结婚后咱们来还总可以吧?"未婚夫说:"借了,我妈跟我大舅大姨都借了,现在是谁家都难。好茹茹,现在咱们自行车,缝纫机都差不多了,至于手表,咱们又不是城里人,要那东西一点用都没有,你跟你妈说一下,就不要要了。"茹茹说:"你还看不出来,自行车我妈是为咱们争取的,那表和缝纫机是为了我弟找对象用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未婚夫不安分起来,把茹茹往身上搂,嘴里呼出的气息变粗了。
未婚夫说:"茹茹,我想,你不要拒绝我。我们……我们就先那个了吧!"茹茹明知故问:"哪个?"未婚夫说:"反正咱们已经定婚了,迟早都要生活在一起,今天咱们就做了那事吧。我,我早就忍不住了,你摸我都成什么了。"茹茹说:"不行,这事我妈早就提防上了,还给我掏过耳朵,要是我不听话丢人现眼,就再也不让我回家。你还没注意到吗,你每次来我妈都不让咱们单独在一起。再说,人家迟早都是你的人,何必非要急在现在,又乱又脏又紧张。再说,要是怀孕了,那可咋办?"未婚夫说:"要是怀孕了,你妈就不会再为难咱们了,喜事就非办不可。你想过吗?这也是一个办法,要不然,你妈那人非再拖咱们一年不可。"茹茹腾出手来,用中指在未婚夫的额头上一点,说:"噢,你倒聪明,想生米做熟饭啊!那会多丢人,我可不敢。今天晚上,我爹给队里淌秋水不在家,我是趁我妈睡着了,才跑出来见你的,这事要是让我妈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未婚夫说:"你就那么怕你妈?"茹茹说:"我不是怕,我妈就是那么个脾气,惹她生气何苦呢。再说,我妈说一切都是为我好。"
未婚夫无言了片刻,不能自持地说:"哪,我用手摸一摸可以吧!手摸又不会怀孕的。"茹茹没作回答,未婚夫也不吱声,手在茹茹的身上摸来摸去,一滑就向下溜去。茹茹身子一震,麻酥酥的软成了一条蛇,心跳如鼓,血液燥热,舌尖发麻,声音颤颤地说,"你要对天发誓,结了婚后要一辈子都对我好。"未婚夫说:"我发誓,将来对你比对我爹我妈还要好。"茹茹感动地说:"你不能这么发誓,更不能这么说,等过了门,我会对你爹你妈好的,会对你更好的。"身上的麦秸在喘息声中簌簌抖动,在不能控制的激情里滑向一边。茹茹紧张地小声说:"你轻点,我,我害怕。"小伙子像被闷住了气一样,只知"嗯,嗯"着。
天上的星光迷蒙了,深秋的冷气凝结着白霜,残梦一样的秋虫时不时叫上一两声,月亮悬在南天,几丝云气粘过来,形成一团虚冷的光晕。
在这美好的时刻,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向麦秸堆靠近,腰身猫着,屏着呼吸,轻着脚步,靠近了麦秸堆,一道手电光唰地亮了,亮光像光罩笼住了半隐半露的两个忘情人。
刘三亮恐惧加兴奋,公羊嗓子断呵说:"什么人?干什么呢?站起来。"陈四举着手里的木棍,吆喝着助威。茹茹的未婚夫提着裤子站起来,一只手把麦秸拨拉了一下,想掩住茹茹的身子。刘三亮用手电直逼对方的眼睛,看出了惊恐、错乱与茫然,立即来了胆量,大声喝问说:"你是哪里人,深更半夜跑到我们队场院里干什么?"茹茹的未婚夫确实被吓蔫了,身子在抖,嘴巴蠕动了半天,只说出几个"我、我、我。"陈四的棍子在麦秸垛上比划着,故意说:"不要藏了,我们早看见了,赶紧自己站起来,不然,小心我给你一棍子。"
大气不敢出的茹茹知道藏不住,用麦秸拥了身子,只露出头脸,一声不吭,光着膀子用手把挂在头发上的秸杆往下拣。刘三亮的手电只一照,两人就认出了茹茹,心里都明白了是咋回事,黑暗里互相碰了碰手,不知该说什么。
茹茹故作平静地说:"刘叔,你们不要吓唬他了,他是我未婚夫。我们只是一块商量一下结婚的事。你们让他走吧。"陈四说:"你这娃娃,婚姻的事,不在家里商量,半夜三更跑到这冷场院里,我们还以为是偷粮的贼呢。"
陈四的话缓解了局面之僵,刘三亮的手电筒却只是照着茹茹。那年轻人此时系好了衣服裤带,过来挡住光线。刘三亮不自在地关了手电,揪了一把陈四,到一边商量该咋办。茹茹趁机整理好衣服,从麦秸堆里走了出来,和未婚夫站在了一起。
月光弥合了刚才手电光刺眼的割裂,几个人的视力适应了夜视状态。茹茹摸了摸未婚夫的手,说:"二栓,你,你从东边回去吧。天黑,顺着路走,到处都在淌秋水,小心别跌进水里。"未婚夫不放心地说:"哪,你咋办?"茹茹说:"我没事,一会自己回去。你记住咱们说好的话。"用故意的嘱咐,来证明适才两人只不过是商量事情而已。未婚夫知道此时一走了之是最好的办法,说:"那我走了,等明后天,我再来看你。"两人互相安顿,完全是针对陈刘二人。
刘三亮见状,放话说:"等等,这事我们得告诉赵队长,然后你才能走。"陈四不赞成,说:"两个年轻娃娃,你快让他们走吧,这事,赵队长知道了又能怎样?"刘三亮想到这是发生在赵姓家的一件不光彩的事,心思一动,由着脾气坚持说:"他们在场院里,谁知道是干什么呢?队长曾三令五申,收工后任何人不准随便到场院来。何况这后生还不是咱们村的人,茹茹说是未婚夫,我又没见过,谁能证明?"茹茹说:"两位叔,他叫栓子,前些天还来过我们家,定婚那天,你们都见过呀!今天我们确实只为商量婚事的,今年冬天我们就要结婚,到时还要请你们喝喜酒呢。"
几个人的吵嚷声,惊醒了看场院的高老汉,拉亮了院大门处的电灯泡,远远吵哑着嗓子喊话。茹茹闻声,示意未婚夫快走,那小伙子也就决然要走,刘三亮快步过去阻拦,被一把推倒在麦秸堆上。见陈四没有反应,刘三亮嘴里不三不四地骂着,躺在柔软的麦秸上,目送年轻人由明而暗,越墙而去。
茹茹一个姑娘家,终觉丢人现眼,呜呜哭了起来,用手抹着眼泪,从场院大门口跑走了。
刘三亮埋怨陈四说:"你咋不帮忙拦住呢?现在人都走了,咱们咋办?要不咱俩干脆回家睡觉去。"陈四看了看天说:"现在都后半夜了,人也不知找到没有,要是现在回去,让队长知道,还以为咱们偷懒没去寻人呢。"刘三亮看见河堤上亮起了火光,觉出了身体的冷,不由打了个寒噤,说:"哪,咱们就去河堤上,向队长汇报一下,顺便暖暖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