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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涂鸭的感情线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文倩是我的大学同学,典型的城里小姐,个头较我矮,身材匀停,鸭蛋脸,扁平嘴,一双大花眼,两缕浓淡适度眉,白白净净的皮肤,在女孩子中不能算是太漂亮,但也绝对不丑。我们原本仅是同学关系而已,后来班里同学与同学之间,因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生出了乱七八糟的龃龉。

我为人内向木讷,不善在言辞上争锋,喜好读书,爱舞文弄墨写几句歪诗,个别方块字居然溜上了报纸。我不知是因此招人妒忌了?还是讨了别人的不喜欢,被班长视为不入眼之辈,屡被数落挖苦讽刺编排。文倩挺身而出为我张目,大有剑湖女侠的风采。这让我从心里感激之余,陷入了对青春情,色之事的虚幻梦想。为此,我鄙薄自己,以赖哈蟆想吃天鹅肉来冷却胡思乱想。

文倩的家如果以学校定位,与我是一路,只是路程要远我二百多公里。我们曾经有过一次同路乘火车的经历,不过那是和别的同学在一起。

大三的时候,由于暑假没回家,寒假时我早已归心似箭,早早就相约好了几位同行的同学。

就在我准备动身的前一天,文倩到我的宿舍,说要推迟一天回家,为了等她哥出差回来,往家里带点东西,希望我能多留一天,帮个忙,与她路上也有个伴。文倩言辞之恳切,外加女性娇弱的情态,我义不容辞答应了。文倩为了感谢我的牺牲精神和热血情怀,要做东请我到一家小餐馆吃饭。我惊喜又慌乱,推辞再三,最后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饭店,在一处僻静角落坐了下来。文倩盯着我的眼睛,笑盈盈问我想吃点什么?还说这种机会仅此一次,错过了,没有后悔药可吃的。我斜了目光,脸上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肌肉似乎都如开了锅的水,咕嘟嘟地翻动,"机会"两个字更让我悟出了多重的意味。

我说吃饭贵在一份心情,菜嘛越简单越好。文倩问我在家中平时最合口味的是什么饭菜?我说:"要说家乡菜中,最属杀猪那一天的猪肉烩酸菜,那才叫香。你吃过吗?"文倩摇头说没吃过,又问我是怎样一个香法?我说:"那烩菜的肉肥而不腻,菜油而爽口,土豆又沙又绵,吃到嘴里肉香、菜香直入人的七窍,而且第一口的香味,直到你吃饱了都不会减弱。"文倩说:"嘿嘿,看把你香的,我都快要被你说的流口水了。什么时候能请我吃一顿啊?"我没有正面回答,绕开话题故作潇洒说:"我只是跟你开个一玩笑,想调动一下吃饭的胃口,吃什么菜由你按自己的口味安排就行了。"

文倩要了一个沙锅红烧猪肉,又要了一道青炒蒜苔,还问我喝不喝酒?我心里窃喜,又不敢过分奢求,坚决表态不喝。

吃饭中间,我努力控制自己,还是不能掩饰吃法上的贪婪之相。等到胃里的馋虫终于获得了一份油腻的满足,我的手和嘴才慢了下来。文倩微笑着注视着我,让人好生难为情。

我说:"肠胃的缺口实在太大了,饭菜都让我一个人给吃了,你可不要笑话啊。"文倩莞尔一笑,说:"你吃饭可真香,狼吞虎咽,我跟着你今天也没少吃呢。"我说:"不瞒你说,上初中那年,春季队里播种小麦,我给队里拉牲口,一天跑下来,能吃五大碗面条。"我突然想暴露一下自己,这般说了却又有点后悔,毕竟面对的是一个姑娘家。文倩饶有兴致说:"我今天才知道你平时不与人争的原因了。原来你是一个天生的大肚汉。"我说:"你看,笑话我了哇!这都是饥饿造成的。"文倩说:"你不要误会,我听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有这肚量,将来肯定前途无量。"我自嘲说:"剩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到时能分配个差不多的单位就算烧了高香,还谈什么前途。"

我们之间的话题离开了吃的轨道,文倩说她将来想留在省城,问我想不想留到省城工作。一句话说的我心事重重,气馁地说分配的事想也是瞎想,只能听天由命了。文倩慢悠悠地说:"那就看你如何表现了,要是请我吃一顿你们家乡的猪肉烩酸菜,也许就能得尝所愿。"我顺口说:"吃一顿饭还不容易,只要你敢跟我去我们家走一趟就行。"文倩只是一笑,避而不答我的话。

第二天的路上,我的表现欲从来没有过的强烈,与文倩从普希金说到巴尔扎克,从莎士比亚说到李白,交流的不亦乐乎,对周围人的目光不以为然。

文倩审视着我说:"平时见你很少说话,连别人的指责也不辩解。今天可是反常了,滔滔不绝。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这个疑问让我清醒了一些,夸夸其谈的余势还不能立马刹住。我反问说:"那么你以为呢?"文倩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滑头。"我说:"平时的我心理负荷重,脾性中隐忍与达观构成了我社会的一面。今天与你在一起,我是纯粹的坦荡荡,激情得用文学术语来形容,可以说是裸露的、泛溢的、有甚是犯滥的。"文倩眼里的光泽在变,似乎有心事生成,话语随着少了。

车窗外,夕阳西下,旷野一望无际,列车的哐哐声在耳中规律又单调地响着,我们共同的沉默,让飘扬的兴致回归到现实中来。文倩问起我的家庭情况,我经过短暂的矛盾,低调地讲述了自己农村的家,讲述贫穷但永远美好的往事,讲得我一度被自己所感染,眼睛都有点湿润。讲述也让我想起了晴梅,心情因此沉重了几分,只好努力在脸上保持一份平静。文倩在我的影响下公开了她的家庭情况,说她的父亲是个什么单位的领导,这一点我早有所闻。她的母亲在当地医院工作,她在兄妹三人中最小,上面两个哥哥都已参加工作结了婚。

对文倩家庭背景的了解,增加了我对她建议留省城想法的可信度,也诱发了我的幻想。心想自己如果也借助文倩的渠道,是不是也能如愿呢。我几次想试探这个话题,却终没说出口。我不想表现的过分随便,心上却由此生成了一个小算计。

下车前,我嘱咐了文倩一大堆话。文倩只是微笑地看我,也不说话。下到了站台,我向文倩挥手,她只是爬在窗前微笑不语。

天阴欲雪,空气中水气很浓,风若有若无,寒冷却无处不在。走上了回家的那条土路,雪开始飘了,扬扬撒撒。挺立在路边雪中的树木,静穆而又飒爽,似乎在感觉落雪的美好。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我想起了当年搬家来时的情景,令人感到熟悉又亲切。

我兴致勃勃地正走一段,倒走一段,欣赏着落雪的无声,和自己留下的不规则脚印。远远的有几辆胶车的影子在移动,我放慢了脚步。车子越来越近,骡马身上的铃铛声清脆入耳,响鞭在空中炸响。赶车的把式身上都裹着白的羊皮袄,坐在车辕的前板上,他们中间有人用纯粹的地方嗓音喊着歌曲。随了一阵哐啷乱响和喧腾,加上牲口鼻息响亮的喷气吸气声,四套马拉胶车带着一股牲畜的汗腥味,很有气势地驶过我的身边。

最后一辆都跑出了十多米的距离,戛然停了下来,赶车人身子一挺,跳到路上打着手势招呼我。乡音耳熟,我眼睛一亮,认出了刘三亮。

我和刘三亮坐在车左右辕板上,随了车子的颠簸边走边聊。这些车辆就是队里的副业组,因为临近年关,拉运的活不多,队长赵黑同意先行撤回村里,说等过完年再出动。我问刘三亮副业组今年给队里创收情况。刘三亮说还凑合吧。得知村里今年分红比去年又高出一截,我心里很高兴,忘了说话的对象,夸了赵黑队长两句。刘三亮嘴扁了扁没说什么。

路见不平

从火车站回一碗村,中间要过一座桥,经四个村庄,其中两处还是另一个公社管辖地。路两边一会是淌过老秋水,结着冰茬的农田,有些已被翻耕过了,明晃晃而又坚硬着褐色的泥土;一会是白茨聚成的沙丘,和陷车轮子的沙土路,旁边脱光了叶子的树木,飒爽着瘦瘦的身条,在寒风和雪霰中,给人一种产生幻觉的样子。

马车要过一个叫毛柳子村时,落雪渐渐大起来。路边一户柴草堆成的院落前,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门口处厮打,孩子恐惧的哭声像尖锐的哨音。跑在前面的几辆车驶过那房子,听到吵嚷和哭声,慢下来回头张望了片刻,很快就事不关已走了。刘三亮落在后边,吆喝一声牲口,鞭子在空中一摔,驾辕的枣红马与拉套的两匹骡子脚步顿时快了许多。

刘三亮说:"看见了吗?那就是疯子媳妇禾禾新找的人家,听说男人是个毡匠,日子过得还可以,就是人心毒的很。"我心里一沉,狐疑地问:"你是说,那个女人是高远方的媳妇?"刘三亮说:"你要是不信,咱们走近就能看清楚了。"

几年上学,让我的视力下降了不少,加上阴云连绵,雪花飞舞,走到很近的距离了,我依然辩不清那女人的脸,只看见她在拼命保护着怀里的孩子。那男人个头不高,身体粗胖,有点笨拙,但很有力气,出手很重地绕来绕去探手打那孩子,被女人的身体挡住了,便揪了女人的头发往开拽。女人的头脸被拉着向后仰起,面无血色,牙关紧咬,双眼因为疼痛,睁大的都有点变形。

我终于看清楚了,想那孩子毫无疑问就是高远方的儿子。一时,愤怒轰地一下涌上了头,我嚷嚷说:"这是个什么鸟男人,咋能这样粗暴残忍呢!不行,咱们得管一管。"刘三亮犹豫地说:"咋管?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我说:"咱们只要出面诈唬一下,看他能怎样。"

说话间车子到了屋子前面,我呼地跳下车,大步流星走过去,逼视着那男人喊话说:"嗨,你是什么男人,还不赶快住手,瞧把人都打成什么样子了。"那男人还真被我唬住了,睁了一双肉缝小眼睛,盯住我看,揪住头发的手松动了一点。也许是看见我空长了个头,身体却单薄,那男人只愣了片刻,就无所谓起来,嘴里咕哝说:"爷打自己的老婆,关你过路人的屁事。年轻人趁早走你的路,少管闲事。"我为没能唬住对方有点急,同时年轻气盛,不能控制地激动起来。我说:"我告诉你,她可是我姐,你要是再动粗,我对你就不客气了。"那男人狐疑地睃视着我,又看了看禾禾,抓头发的手松开了。

刘三亮适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赶车的鞭子,显示出助阵参战的架势。凶狠男人的草包本质顿时显了出来,身子往后退缩了两步,指着我们直了嗓子说:"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想打架啊,告诉你们,这可是在毛柳村,我喊一声就能叫一片人。"

禾禾抱起孩子,本能地躲到我们一边,眼里惊恐依然,身体簌簌发抖,嘴唇黑青地乖哄着孩子不让哭。刘三亮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以弟弟的身份说:"禾禾姐,这种虎狼男人,你还跟她过什么日子呢!走吧,坐我们的车先回家去。他就是再用八抬大轿来请,你都不要回来了。"那男人凶神恶煞的神态瞬间就又带了出来,发话说:"不许走。你要是今天敢走了,看我将来打断你的腿。"可能平日受打骂多了,禾禾还真害怕着不敢动弹。

刘三亮说:"禾禾,你现在回去,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还是听玉明的话,先回娘家住上两天再说吧。"那男人见刘三亮说话较温和,唾液飞溅地骂开了。我也不是吃素的,捋袖子挺拳就要动手。刘三亮说:"你这男人,满嘴喷粪,连我们的好心都当驴肝肺了。禾禾,你先抱孩子上车去。"禾禾茫然无所适存,那男人一看势头,顾不及恐吓老婆,转身往家里跑去。

我以为刘三亮也被骂火了,真要与我一起同仇敌忾收拾这家伙,谁知他拉了我一把,小声说:"你还真想打架啊!他是回去取家伙了,咱们快点把这娘俩弄上车跑吧。"我一激灵明白过来,两人不管禾禾意见如何,连拉带抱把娘俩安顿到胶车上。

刘三亮鞭子一摔,马拉胶车箭一样向前冲去,等那男人提一把铁锹从院里赶出来,我们已经跑出二十多米远了。刘三亮回头看了看,哈哈笑着把鞭子摔得更响,三匹骡马狂奔起来。那男人追了十多米止了步,挥着铁锹跺着脚,放开嗓子又喊叫又咒骂,我们初还能听见一言半句,很快随着道路一转弯,人和声音就都消失了。

跑出了毛柳子村,刘三亮吆喝骡马慢下来,坐在车中间的禾禾这时失声嚎啕起来,如同经历了天大的委屈。孩子反而乖巧地不哭,还用手给当娘的抹眼泪。刘三亮掏出卷好的旱烟,用衣领挡了风划火柴点燃后递给我。我平时是不抽烟的,此刻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用劲一吸,苦辣的烟味在口腔里最初有点呛人,很快就不觉什么了。刘三亮又为自己卷了一棒,我们谁也不说话,听着禾禾的哭,各自一口接一口抽着烟。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辙印被盖得只留几道约略可见的痕迹。雪落在骡马跑热的身上,化成水珠和热气,落在刘三亮的棉帽子上,黑白相杂出特殊的效果。我不知自己的情形,只看见刘三亮胡须眉毛都白了,只有一双小眼睛忽眨着,呼出的热气在帽耳上结出了绒绒冰棱。再看禾禾娘俩都没穿外套棉衣,寒冷和渐渐冷却下来的心情,使母子俩脸颊红里泛紫,整个身体卷缩在一起。

我拿出换洗的单衣要给他们添加,刘三亮见状,脱了身上的皮袄递给禾禾,让她穿上把孩子抱在怀里就不冷了。禾禾推辞,刘三亮说:"我们一天出门在外,身上穿得厚实呢,你看,我这不是还穿着棉袄吗。再说,我们男人比女人要耐冻,何况你还有孩子,就不要嫌脏穿上吧。"我也劝说禾禾接受了刘三亮的热心。刘三亮被自己的举动所感染,大大咧咧表白热心肠,说自己反正赶着这车,迟回早回也不碍事,一定要把禾禾娘俩送到家才行。禾禾不哭了,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又开始了幻想,提议禾禾还是回一碗村吧。我说远方人虽傻疯了,可家还在,说不定见了你们娘俩,一下子就好起来。禾禾哀怨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刘三亮也同意我的建议,马车便直奔一碗村。路上,禾禾出于感激,把肚里的苦水连哭带诉全倒了出来。

原来,禾禾新找的这个男人姓郑,是经媒人牵线搭桥结合的。禾禾因要带孩子过门,那男人答应了,什么财礼也没出,只草草搞了个仪式,两人便过在了一起。那男人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愣,还小心眼。最初对禾禾的娘俩还可以,后来就不行了,像中了邪似的,三天两头就要打娃娃,而且出手还很重。娃娃哭他烦,出手就是一耳光,娃娃笑他也生气动手,说是听着不舒服。禾禾当然要护着孩子,平时让孩子寸步不离自己,连到队上劳动都带在身边。夏天还好说,秋冬天娃娃就受罪了,就因为这,两人的关系受到了影响。

今天中午,禾禾说她正在做饭,孩子嘴馋守在锅前,禾禾用筷子夹了一块瘦猪肉给喂在嘴里,偏巧就让男人看见了,先是喊骂,后来饭熟了又不让娃娃吃。孩子就哭了,男人就火了,将孩子推到门外,跌了个嘴啃泥。禾禾心疼,但迫于男人的淫威,心想忍一下会过去的。谁知孩子小不懂事,天又下着雪,在门口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叫着娘敲门不止。禾禾忍不住,开门抱进了孩子,那男人哼了一声,下地二话没说,抢过娃娃就打。禾禾说,自己原想抱孩子到外边躲一下,谁知男人追了出来,仍然不肯罢手。前面发生的一幕,已是两个人由屋内打到了屋外,又打到的院外。

这事听着就让人生气,我说:"这是个什么人,是不是脑子不够用?还是说心理变态?对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咋会这么歹毒呢。"禾禾被我说的茫然起来,摇头说:"我也不明白究竟是咋了?孩子的事都是我一手招呼,根本不敢对他有任何要求,就这样还是不行,而且他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只要一生气,什么东西都敢往娃身上砸。"刘三亮说:"羊肉贴不在猪身上,娃娃是你带过去的,和他一点亲情关系都没有,再加上是鬼迷心窍了。"一席话说得禾禾似有所悟,泪眼凄迷地哭了。

雪并没有长时间地飘撒,随了一阵西风吹,阴云淡开,雪花变小变少,很快停止了,太阳开始在云后发力。我们翻过一片沙漠地带,走出了防沙的灌木林区,一碗村静悄悄出现在眼前。

有两个人迎面骑自行车过来,刘三亮视力好,远远认出是赵柱子和陈四。我们两方面相向很快就遇到了一起,面对刘三亮的询问,赵柱子只简单地应了一句,就骑着自行车过去了。陈四和刘三亮两人关系好,又见我和禾禾娘俩一起归来,停下车子聊了几句,临走邀我去他们家串门。从陈四的嘴里,我们知道赵满仓的女儿茹茹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明天。

走开了一段距离,刘三亮嘴唇抽了抽,哼了一声说:"终于要结婚了,苗秀英还算聪明,再拖下去,她那女子还敢把娃娃生到娘家里呢。"我听出了个中可能有什么事发生了,又不甚明子,也没有去问。

车子进村时,天光开始放晴,薄雪被阳光映照,形成无数尖锐细碎刺眼的晶亮。我看见陈四家新砌了院墙,一只猪在门口拱来拱去。馋猫住的房子愈发矮小破旧,当年他父母出事前辛苦修补出的院落,差不多成了残垣断壁,枯黄的野草长满了院子,只通向家门的小道还保持着新鲜,说明屋里还经常有人进出。赵五婶正站在院门外,手里端了簸箕在簸着谷物,几只鸡围在前面,拣吃簸掉的稗物。

我主动和村人们打着招呼,禾禾娘俩却缩在车中,有意把脸窝进刘三亮的白羊皮袄里。胶车到了队部前的大柳树边,刘三亮一声"吁",三匹牲口一起刹住了脚。我先跳下车,禾禾抱着孩子下了车,因为腿脚麻木的原因,身体歪斜的很不谐调,差一点就跌倒了,我顺手扶了一下才站正。

禾禾脱了皮袄还给刘三亮,心情复杂地叫了声刘大哥,说了声谢谢。刘三亮嘴一撇,英雄气概再度膨胀,边披衣边玩笑说:"禾禾过去在村里的时候,从来都是叫我刘嘎子,今天还是头一次叫我刘大哥。哈哈哈,你就不要客气了,晚上要是觉得住处不方便,就去我们家吧。"

我陪着禾禾娘俩到了远方家门前,就事说事安嘱她把娃娃还是留在高家,再领着回去,保不定会出现什么事。禾禾一脸茫然,也不说话。我说远方的疯,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委屈,刺激太强,加上脑子受了震荡的原因才疯的,说不定自己疯癫上两年,会慢慢恢复正常起来的。我说娃娃不管咋说,也是高家的血脉,高大爷见了亲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的。

就在我们说话中间,一阵直直的傻笑"嘿、嘿、嘿"从背后传来。天知道高远方是什么时候站在我们两米开外的地方,双手统在袖筒里,身上的衣服破烂成一笼统,脸上污秽不堪,却油光锃亮。

禾禾浑身发抖说:"远方,你认得我们娘俩吗?"同时拉过躲在身后的儿子,"这是小小,是你的儿子啊,你认得吗?"远方依然傻笑着,眼睛眯缝出一副怪像。

我叫了一声远方,他并不理睬我。我过去当胸给了他一拳,远方不笑了,恐惧地看着我,身体一下子缩了起来,后退着想逃的样子。但他终没有走开,傻傻地看着禾禾和儿子,无动于衷。

我煞有介事说:"嫂子,你看他在心里还是喜着你和孩子的归来,只是头脑中有些神经调整不过来。你领着他回家里去吧。"

禾禾过去拉了远方的手,另一只手拉着儿子。远方乖乖的像个孩子一样,一家三口相随进院去了。

大姑娘出嫁

茹茹和对象栓子在场院里做那事被人撞破后,最初几日没什么消息,后来就"新闻"出好几个版本。赵满仓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用拳捶打着胸口,骂自己的女儿丢人现眼。茹茹娘先还要撕刘三亮和陈四的嘴,后将茹茹关在家里,用鞋底子把脸都抽肿了。

茹茹先是一声不吭,被打急了手往外一推,把她娘推了一个趔趄,多亏靠在了躺柜上,人没跌倒,腰就磕疼了。茹茹娘就唉哟连声,半唱半哭,把女儿从一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成长历程数落了一遍。说到当娘的爱,和现世的报应,两方面对比着,初听好象唱歌,再听却是哀哀怨怨伤心万分的哭诉。茹茹委屈地跟着哭了,泪眼婆娑去向她娘忏悔自己的错误。无奈她娘反而来了劲。

茹茹娘咬牙切齿说:"不行,我要坏了这桩婚事,绝不能便宜了这个王八旦坏小子。"茹茹听了,不服气地说:"一切还不都怨你,你是卖女儿,还是准备聘女儿?要了人家那么多财礼,而且完了一项又生出一项,还好意思说便宜人家。"茹茹娘气急败坏说:"我把你个不要脸,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家,就这么丢了清白的身子,反过来强调你老娘的不是。我把你个没良心的,我屎一把尿一把拉扯你一场容易吗!多要点财礼还不是为了你结婚后着想,还有为你弟的婚事着想……。"

茹茹心如跌进了蚂蚁窝,呛白说:"你们要是只为了钱,还不如明天到公社的大喇叭上公布一下,看谁家出的钱多,把你女子卖出去就是了。"茹茹娘有点恶狠狠地说:"你现在都是个不要脸的人了,人家谁还要你呀!你亏了赵家的脸,你也亏了你自己的清白,有了你这个往脸上抹黑的主儿,下一步你弟的对象可咋找呦。"茹茹的脸变得阴黑,双眼充血,额头一抽,嘴一撇,绝情绝意地说:"活该,这都是你们逼的。"茹茹娘戛然止住了哭诉,黑下脸出其不意给了女子一把掌。

先前挨打挨骂,加上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反抗心理作用下,茹茹呼地发了疯,说是要去死,还四处寻找剪子,唬得她娘反过来又是骂又是哀求,连姑奶奶都叫上了。茹茹铁了心,瞅空拉开闩住的门跑了。

茹茹跑了三天没回家,她是直接到对象家住着不回来了。赵满仓俩口子四处寻找女儿不见时,媒人坐着一辆驴车进了村,报告了茹茹的去处,一家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媒人等茹茹娘平静后,拉到屋里密谈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结婚聘女子的日子提上了议事日程,余下的财礼,和原本还想挤牙膏式再往回挤点其它东西的想法也打住了。茹茹这才从未过门的婆家回到一碗村,在随后的日子里,整天埋头干活,听见她娘忍不住又唠叨不入耳的话,就抱了衣服一个人到村外的沙丘上独自静坐。

这一场僵持战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茹茹把未婚夫给的一百块钱全数交给了她娘以后,母女俩才算罢战讲和。到了这时,就连陈四和刘三亮这两个事非之人,也被赵家原谅了,还成了两亲家之间跑腿联络的人。不过很快,刘三亮就进城到副业小组服役去了。

我回家的第二天上午,落雪潮湿了尘土,也下降了温度,晴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如金针四射,一碗村被家家炊烟轻笼漫罩,颇有点烟云燎绕的气象。

随了几声爆竹响,来村里迎娶茹茹的队伍进村了。男方一总来了三男两女,分乘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和一辆带后挂的小四轮车,车头上都挂着一朵大红花。赵家的人便迎了出来,接进屋里让到炕上摆好的桌子前盘腿坐了,等待娘家人进一步的安排。

茹茹的四婶边给茹茹打扮,边教导说:"女娃子出嫁,都是要哭的,你可不能不当回事,笑着就跟人家走了,那样会惹人笑话的。"茹茹的心情还是很不平静,为自己的婚礼,也为前前后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得到彻底的解决,还为从今往后新生活的憧憬与茫然,更为一个女人经此一天之后,名分与生活的两重天地而激动,所以言语和行为上表现的很浮躁,想冷静下来都不能,当时就说:"四婶,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干嘛要哭啊,我不哭,我也不笑,再说人家好端端咋能哭出来呀!"四婶苦口婆心说:"傻女子,你娘生你养你拉扯你长大,多不容易,你哭是表示你舍不得离开娘家,也表示你对爹娘养育之情的难以割舍。你只要想想你娘过去对你的好,就会哭出来的。"茹茹听着就沉下心,努力想找出哭的感觉,却被平日里在一起的几个伙伴进来给搅没了。

里屋嘻嘻哈哈一片笑声,外屋茹茹的娘心情却截然不同,刚才女儿和四婶之间的对话她正好都听见了,想进来当面说两句,又怕女儿的脾气上来,坏了今天的喜事,忍了忍出了家门,觉得想上厕所,蹲到茅坑上,忍不住流开了眼泪,心事像一串葡萄,嘟噜噜坠得心里难受。

从厕所出来,茹茹娘碰见了来帮忙的邻居老婆,忍不住感叹说:"养女有什么用,长大了翅膀硬了,刚能帮娘做点事了,却嫁给了别人家,成了人家的人。"邻居老婆的两个女儿都已嫁人,只有一个小儿子还没结婚,对茹茹娘的说法非常理解,宽慰说:"唉!谁家都是这样,女大不中留,留下让人愁,聘出去也省心了。要说割舍不下,慢慢会好的,咱们那个时候还不是一样。"茹茹娘说:"我生气我那个傻女子,她以为从今后嫁到别人家过日子就会一切都好,不知道媳妇熬成婆那是多难的事啊。"邻居老婆说:"瞧你,想得太远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就像我那两个女儿,人家现在过得比我们强多了。"茹茹娘说:"你那两个娃娃,比我们茹茹懂事,记得嫁你那二女子的时候,那娃哭得让人多感动。我怕茹茹连个泪珠子都不会掉就跟上人家走了。"邻居老婆有点得意地说:"娃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亲自家亲娘她亲谁去?茹茹的性子刚,不像我那二秀,性子绵软。"茹茹娘说:"你不知道,我因为这桩婚事,过去没少打她,怕她现在还记恨我呢?"邻居老婆就数说茹茹娘这是胡思乱想呢,说谁家的娃没被娘老子打过,那是教育娃呢。

前边折腾开了,代东家赵柱子喊着送新人出门上车了,邻居老婆拉了茹茹娘往前面过来。

按婚礼讲究,这边茹茹的女婿已经把茹茹背到了院子里,众人簇拥,有讨要喜糖喜烟的,有恶作剧拖延时间不让走的,还有看热闹的娃娃们更是围着乐呵成一片。新郎满脸红光,脚步踉跄,不堪重负了,茹茹却突然叫停,说什么也不走了,眼睛四处寻找着娘的影子。

看见娘眼睛红红的过来,茹茹一挣扎就离开了新郎的脊背,几步迎过去,不管新婚衣服会被院里的土弄脏,扑通跪了下来,双手抱了娘的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茹茹的娘心头如被砸了一锤子,浑身抖着去扶女儿,眼泪在老脸上滚滚而落。茹茹一声声叫着妈,别的话因了呜咽说不出来。茹茹娘被女儿的哭所震动,替女儿抹眼泪,要拉女儿起来,嘴里说着如对小儿的话语。

茹茹的女婿无措地呆站在一边,四婶颠颠着跑过来,先劝母女俩,又对新女婿说:"瞧瞧,你瞧瞧,母女间二十多年的深情,就让你们这些不懂事的男娃子给拉开了。你说,你们着急结什么婚啊。"这是一句玩笑话,四婶先忍不住笑了。众人也来开玩笑,茹茹的几个伙伴就要求新郎跪下来给丈母娘磕头谢恩求情表态。四婶赶紧帮腔说:"今天磕头的事先留着,等回门的那天再说。不过你得先表个态,将来要好好地对待我们的茹茹,好好的孝敬你的外夫外母啊。"

新郎当场就一脸庄重地表了态。茹茹也终被众人劝了起来,被重新背到了婚车上,眼泪把脸上的化妆冲的七零八落,显出了离娘的悲切程度。

几声爆竹,一通玩闹,一碗村又一个大姑娘出嫁了。

六分醉意

晴梅差不多是第一时间就知道我回来了,茹茹结婚的那天,她到围观的人群中走了一遭,没有看见我的影子,回家取了一样东西,用报纸包好了夹在胳肢窝里,脚步匆匆往我家走来。

妹妹眼尖,脸上洋溢着玩劣的微笑告诉我说:"哥,我们的准'嫂子'过来了。"我直觉地领悟她是指谁了,却以为只是玩笑,随了话音目光一瞥,就看见了快步进院的晴梅。我来不及多想,也不知道为何逃避到里屋,并栓上门,嘱咐妹妹说我出村了。

农村人家的屋门,除了晚上要上门栓,一般都是虚掩着,冬天为了保暖,周边总要围上一圈布条用来挡风尘。门楣上的玻璃对着院子,一般来人屋里可以一目了然,屋外的人贴近了才能看清里边的情形。

晴梅在门玻璃前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没有我的影子,一时进退两难。妹妹的演技不错,招呼晴梅进屋,还拿出家里为过年买好的糖果招待她。关于我行踪的回答更是天衣无缝,还对我野跑表示了看法,认为那是无聊之极,是上学后患上的酸毛病。

晴梅没能逮往我,和妹妹啦了几句闲话就告辞了。手里的东西经过一番犹豫后给我留了下来,脸上还红腾腾的叮嘱妹妹不许打开看。临出门时,她还留话说找我有事要帮忙。

我在里屋大气不敢出,只耸了双耳听着,想晴梅所说的事,不过是留一个借口而已。

晴梅走后,我出来打开报纸包,几幅绣花鞋垫,两双纳得精巧细致的黑面布鞋。

妹妹说:"哥,要说晴梅姐对你真够意思,你今天的表现可是挺那个啊!你是不是想当陈世美啊?还是……。"我说:"我谁都不想当,只想当我自己。"我的回答是搪塞,也是狡辩,更是一种自我安慰和开脱。

晚上,母亲回来看见摆在炕角落的鞋和鞋垫,心里明白是谁的杰作,收拾进躺柜里,并没多言。直到忙完了家务,才过来把我叫到妹妹的房间,从柜子里取出那两件东西,一边翻看一边夸说:"你看,晴梅这鞋底纳得针线多好,这花绣得跟真的一样。唉!要说村里这些半大女娃子,说实话,还是属晴梅这娃乖巧懂事,可惜是个农村户口,个子也有点低。玉明,你今天给妈说个实话,你们俩个的事,你究竟是咋想着呢?"我为难地说:"妈,我能咋想呢,要是我还在农村拉牛种地,一切倒简单了。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咋办才好。"母亲说:"这两年你们都出去念书务工,家里的事多亏了晴梅的帮忙。那次妈发烧,人家又是买药,又是上门做饭,伺候了我好几天。"我紧抿了嘴唇不作声,心里无所针对地生成一丝不是滋味的恨意。母亲说:"女大众人求,媒婆几次上门给晴梅说媒,人家娃硬是不答应。要说这娃,心事对你重着呢。你是不是给人家承诺过什么?你们之间的事,你心里要有个谱才行。"

母亲的话没错,可我心里矛盾呀,跟晴梅从小的"爱情"不是一道算数题,不是三下五除二就能出结果的,更别说把她从我的肉体和精神里排除掉,这中间有刻骨铭心的东西存在着。

我说:"妈,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下学期我就要毕业,如何分配,是我现在最愁的事情。现在我还没有心思来考虑这个问题。"母亲的思路被我岔开了,关切地说:"大学生分配,那都是国家的事,你愁什么?"我说:"我不想随随便便等结果,我想留在省城。"话就有点野心勃勃,母亲都感到意外,怀疑地问我有什么办法?我想到了文倩的话,就顺口说:"有一个同学答应给我帮忙,她们家很有背,景的。"母亲认真地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真能留在省城,当然是最好了。"

母亲又琐碎起来,让我开学时把家里今年杀下的猪蹄和猪肘子,给帮忙的同学带上。我说同学的家并不在省城,拿在学校咋吃。我就差一点说出文倩的名字和身份,母亲再没说什么,替我收起了晴梅送来的东西。

随后的几天,我没有去晴梅家,而是按父亲的安排,又提了两瓶酒几盒烟,去拜见了队长赵黑。赵黑家大门敞开着,我直接走了进去。推开家门,只见赵黑躺在炕上,黄脸婆腆着肚子在灶前洗锅,三个儿子有两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下,玩着一个吹圆的气球。整个屋子里充斥着烩酸菜的味道,和炉塘中冒出的柴烟味。

我进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赵黑家的日子,在过去的一年里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难道他真是个不谋私利的好队长?

赵黑从枕头上仰身而起,好脸挂出了明显的高兴,灰布袋脸比过去变得更加僵硬,颜色也黯淡了许多。我问候了几句,把手中的礼品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墙角的红躺柜上。赵黑就埋怨我父母的不是,让我走时把东西全都提回去。我笨拙地讲了几句感恩的话。赵黑便不与我理论,招呼我炕上坐,说昨天家里刚蒸了猪灌肠,让黄脸婆给我热一盘,又亲自下地开柜子取酒,要与我再喝几杯。我连拉带揪外加解释,阻止了他的热情安排。

赵黑说:"不喝酒也好。让你姨给熬上一壶砖茶,咱们清清醒醒说一会话。"我本想稍坐片刻就离开,没想到赵黑今日热情高涨,说有好多的问题想与我探讨。没办法,我只能坐下来听他说话。赵黑说他上次住院,和一位知识人同一个病房,跟人家一交流,真是受益匪浅。说农民落后在不识字上了,一天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瞎受苦,连上面变化了的大政策都不知道。我问是什么政策?赵黑思索了一下反问我。我说学校里都是点学生,对外面的事关心的少。赵黑"噢、噢"点头,避而不答我的问话。话就又扯到了村里的人和事,说刘三亮是一头倒长毛的狗,顺着毛皮抚摩还能将就。我有意无意又提起了高远方,并说了此次回村路上的事。赵黑敷衍了几句。

我们说到了赵家老五,赵黑老婆插话进来说:"快别说他五爹了,那是个白眼狼,自结了婚再没回来过,连个信都没有。不像你还每年回家来。"我说老五已经工作了,我只是个学生,两个人情况不一样。赵黑接过话说:"老五现在是在银行上班,听说还当了行里的什么主任。你说的对,工作和上学是不一样的。再说我们父母都不在了,我这个当哥的毕竟只是哥。"我话有所指,说古书上讲,父母不在了,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又说赵五子的出息,那都是赵黑两口子的功劳。赵黑被我的恭维烫了一下,说:"你这娃,和村里同龄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上大学钻学问,人就变得会说话了。"我谦虚着,赵黑继续说:"不管咋说,我们老五是有了点出息,这归根到底还是人家自己努力的结果。"我点头附和,话就转到我将来毕业分配的事。赵黑说我的长相,一看就是个有福人,将来毕业了,一定会有个好前程的。

人人都爱听顺耳的话,要说我的长相,实在不敢形容,天庭虽然饱满,可后脑壳却过于平缓,或者说是缺少力度,反而显得一张大脸在前,猛一看有几分气势,但从背后再看,就显得猥琐了。

火炉上的砖茶烧开了,壶嘴子吹出了哨声,水汽在屋子里飘散开来,茶香也随之钻入人的鼻孔。赵黑就说这么坐着说话,总觉得缺点什么。又说外边天气这么冷,咱们还是喝点酒吧。这次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指使黄脸婆切了一大盘猪血和面糊灌蒸的血肠,放在锅里蒸热了。

很快茶酒灌肠和一盘烂淹菜摆到了炕头的小方桌上。赵黑要我脱鞋上炕坐,我只好从命。等我们喝了几杯酒,品上浓浓的砖茶,赵黑才亮出了要探讨的问题。

问题是农村要全面推开联产承包制,公社已经开过几次会,周边有个别村子都已经实行开了。一碗村迟迟没有动,主要因为赵黑另有想法。他认为分包到户,家家单独干,你家一头驴,我家一头牛,生产队还不是名存实亡了。那么,队里的集体资产也就无法保障,更别说发展。所以赵黑一直对上不表态,对社员不公开。可是纸里包不住火,村人从周边知道了这事,加上有线广播的报导,人心开始浮动,有人还来催问过赵黑,说别人都开始搞了,咱们村为什么没动静。赵黑召开社员大会,说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别人搞是因为他们穷,咱们不搞是因为咱们今年的分红比去年更好,更好了为什么还要分个七零八落,那不是自己拆台子吗?公社说各村可以在运用政策上采取自觉自愿的原则行事,咱们村我决定坚决不搞联产承包,继续实行集体劳动管理,按劳按比例分红分配,保证公道合理共同富裕。在明年,我有信心让大家一个工分能拿到两毛钱……。

赵黑的态度引发了社员的议论纷纷,为了宣传和稳定人心,他加大了今年的分配力度,把收入的绝大部分都分给了社员,一碗村人均收入又一次在全公社拨了头筹。可是,一碗村逆着国家政策,将来会怎样?赵黑心里也没数。

赵黑问我,我一知半解似懂非懂不懂装懂地说了一通。赵黑说:"要是农田都分给了社员,那么生产队算个什么名分啊?是不是要把集体的资产也全分给个人啊?"我说:"差不多吧,就是那么回事。社员各种各的地,各操各的心,生产队到时只是居住地名称罢了。"赵黑不吱声了,吸着卷烟,半天才说:"那且不是又要回到旧社会!"我说:"这可不一样,旧社会是地主的地农民种,现在是国家的地集体种,将来是国家的地个人种,中间有着本质的区别。"我意识到自己说话上遣词造句酸文假醋的毛病又开始了,忙补充道:"这个本质区别,就好象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区别;好象革命和反革命的区别一样根本。"赵黑为我绕口令似的解释笑出了一种表情,说我过去说话就文,但没这么多理论气,现在说的多好,多有水平。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赵黑说:"本质就是根本,根本就是本质,要是根本不变,其它的又能变到哪里去呢。你说对不对?"我说:"对,对,对,就这么个意思,你的解释,比我们老师一点都不差,而且更通俗易懂。"赵黑嘿嘿笑着说:"啥呢,我咋能和人家比啊,学问就是学问,站在树上的就是比站在树下的看得远。那些中央领导,人家站在那么高的岗位上,看的是全国。咱们算什么!过日子就考虑着吃饭睡觉,种地时看的是牛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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