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一过,各家各户便进入新的一年,继续重复单调的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生产队的劳动又开始了,阳光在变暖,溜溜的西北风开始了对大地的消融。二月初二这一天,是龙王爷抬头的日子,各家各户把冬天藏的猪头猪蹄子取了出来,架上火燎去了外毛,再用铁火柱把耳朵眼里,蹄叉里的毛烫掉,然后放在水里浸泡清洗干净,剁成块或完整地在大锅里炖煮。
这是个有肉吃的好日子,队长赵黑心情挺好,一边干着家里拿重放轻的营生,一边找了把推子,要给三个儿子理发。
理发是个小营生,但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赵黑给老三理时,推子夹了皮肉,老三疼得乱动。赵黑就火了,喊骂着勉强给理完,只在当头和后颈窝里留了两簇头发,其它的地方推子理得并不均匀,如同一个花狸猫一样。老二比较滑头,借故拉肚子上厕所去了。剩下了老大,没了余地,只好缩着脖子,勉为其难坐在了凳子上。
大儿对赵黑说:"爹,你不要给我理成三子那个样,同学们见了会笑话的。"赵黑自感手拙,微笑着把大儿按坐到了板凳上,边用毛巾掩脖子,边答应说:"行,爹给你往短理一下就行了。"赵黑几推子下去,深浅不一,越想把握手越不听话,儿子觉出不对,挣扎着不理发了,说要等六爷爷回来给自己理。赵黑说:"你六爷爷要过十几天才能回来,再说爹已经给你理了一半了,要不理完,这阴阳头更难看。"
大儿子站起来回屋找镜子一照,嘴一撇无声地哭了,再坐回板凳上,眼泪珠子满脸滚淌,只是惧怕才没敢吱出声来。赵黑训斥说:"哭什么,眼泪比尿水子还多,不就是理个头发吗,理好理坏,图个轻快。爹干脆给你推个秃子算了。"大儿一听急了,呜呜哭着说:"说给人家理短点,现在又要给人家推秃头,呜呜,我不要理秃头,难看死了。"父子俩一时僵住了。
黄脸婆腆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见此情形替儿子说话,"娃娃现在大了,省得美丑了,再说明天还要去学校,你给推个秃子,又冷又愣又难看。"赵黑没去理会,黄脸婆看了儿子的头,说:"瞧瞧你给娃理成啥了,不会理也不说等上两天,这多难看,还嫌娃不听话,真是的。"赵黑瞪了老婆一眼,说:"今天是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理发推头还不是图个吉利,你是瞎唠叨什么呢,我现在已推了一半,你说咋办?"黄脸婆埋怨说:"你不会理发,给娃娃乱推,一个把头推烂了,一个推哭了,还骂娃娃的不是。"老婆的话有道理,赵黑说了声不推了,把推子往窗台上一扔,坐在另一把凳子上抽卷烟。大儿子不敢乱动,用手摸着自己的头,扁了嘴哭丧着脸,委屈地对黄脸婆说:"妈,现在都理成这样了……。"赵黑看着自己吐出的一个烟卷,猛然想起了黑玉英。
一碗村有两个人在理发上颇有门道,一个是赵黑的本家六爹,当年曾在傅作义队伍里干过理发的差役,现在人虽上了年纪,剃头刮脸手法还是很老道。平常赵黑和几个娃的头发都是老人给理,可惜近日外出不在家。另一个是黑玉英,年轻时跟过师傅,学过理发,村里大一点的女娃子的头发,多数都爱找她给修理。
赵黑想到这一点,站起来对大儿说:"不要哭了,把眼泪擦干,自己拿上推子,领上二娃去让兰兰她娘给你们理一下头。记住,去了要礼貌,就说是我让她帮忙的。"家门是开着的,黄脸婆闻声从屋里出来,黑着脸反对说:"大勇,你们不要去,等一会妈给你们整头发。"大儿子边整理毛巾,边拍打身上的头发,怀疑地说:"妈,可是你也不会呀!"黄脸婆快言快语说:"妈不会,也不让你们去那个不要脸的家,我们娃娃头贵气着呢,不想让她摸得晦气了。"这意思明着是对儿子,实质是说给赵黑听。
赵黑当着儿子的面脾气不好发作,只好说:"你看,你看,你是咋了,对娃娃胡言乱语!"同时示意大儿说:"大勇,去,听老子的话,不然你这个花头爹是没办法了。"平日里看着赵黑脸色眼色行事的黄脸婆,今天却犟上了劲,很坚决地说:"不能去,今天说成什么妈也不让你们去,有些人不要脸,我和娃娃们还要脸呢。"
赵黑忍住了,看见邻居冯友友的老婆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收拾什么东西,就拽了老婆的胳膊往屋里走。黄脸婆不顺从,赵黑一用力,老婆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差点跌倒。赵黑忙用双手扶住。
回到屋里,赵黑阴着脸压底嗓音说:"平白无故,你说你想干什么?我让娃过去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左一声不要脸,右一声不要脸,人家咋亏待你了?你肮脏人家做什么?"黄脸婆回敬道;"我骂那不要脸的,又没骂你,你急什么?"赵黑抬手就给了老婆一耳光,还想连续动手,看着老婆的大肚子,硬硬地收住了,威胁说:"给你点颜色你就想开染房,这个家还没轮到你这样跟我说话呢!"黄脸婆用手捂住挨打的脸颊,仇恨地说:"你心虚了才打我,不要以为我是傻子,瞎子,我心里明白的很。你们之间的肮脏事,能骗过刘三亮,你骗不过我。我是一直忍着呢。"赵黑双手叉腰,不等老婆说完,就咬牙切齿打断说:"放你娘的狗屁,你再给我倒嚼这些事情,看我不劈了你。"
刚才还爬在炕上因理烂了头皮而哭的三儿子,见爹娘吵开了架,立马刹住了哭声,坐在那里瞪着眼珠子看。大儿子已经懂事了,推门进来又顺手关上门,过去拉黄脸婆的手说:"爹,妈,你们不要吵了,我不去了,也不理了,明天我去让我们老师给理。我们老师会理发的。"黄脸婆一甩手,让儿子到一边去。赵黑有意缓和一下,转身坐到炕沿上,嘴里说:"妈那个B的,你们爱理不理,不理了拉倒。"
要在平时,黄脸婆会见好就收,今天却一步步逼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今天我就要把这事往明白了说,要说的彻彻底底,明明白白,让我的娃来作证,让你们以后不要再欺人太甚了。"赵黑脸一说:"你还给我来真的了,不要给你脸不当脸,你要敢给我再乱嚷,小心我把嘴给你撕烂了。"黄脸婆脸上的肉因为怀孕显得浮肿,又因为激动眉眼抽搐的有点变形,直对着赵黑说:"你们乱做,还不让我乱说。我今天就是要说。"
俗话说打惯了的手,骂惯了的口,赵黑忍不住闪手又给了老婆一耳光,黄脸婆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刚才忘我的勇气没了,脚下向后退缩了半步,眼泪和委屈随咕哝声一起放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喊叫说:"你打吧,这么多年,我跟上你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也换不来你的良心。你打吧,有本事你往这肚子上打,让肚里的孩子也来见证一下他老子的流氓德性。"赵黑用手指点着老婆的鼻子,骂说:"妈那个B,你就是犯贱,今天好好的日子,好好的事,好好的心情,全让你给败坏了。你给我记住,以后再不要给我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特别是当着娃娃的面,要是再敢扯这些芝麻烂谷子事,看我咋收拾你。"说完,他披上一件黑外褂,把家门用劲一摔走了。
见男人走了,黄脸婆坐到炕沿上,放声哭了起来。大儿子想劝慰自己的娘,又不知该说啥,转而给黄脸婆端过来一碗开水。黄脸婆不喝,手一推水洒碗落,跌到地上碎了。三儿人小,像只猫一样抱住当娘的胳膊,被一把推得跌坐在炕上,摔疼了屁股,哇哇地跟着也哭了。
黄脸婆连哭带诉,跟几个儿子说了一堆伤心话后,也找了一件衣服穿上,抽抽噎噎出门走了。只是要去哪里自己也不知道,便顺着村路往外走,迎面见有人来,随机就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没想到冤家路窄,在通向村东队部的路口上,不期与黑玉英遇了个相向。
黑玉英领着二女儿,不知道黄脸婆家中发生的事,还挺热情地笑着打了声招呼。黄脸婆本想黑着脸走过去,一转念冷冷地站住了,也不作声。黑玉英走近了,才看清黄脸婆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就知道是刚刚哭过,也没多想,很平常地关心了一句。黄脸婆狠狠地瞅了黑玉英一眼,并不搭理,重新抬腿开走。
等两人交错开几步的距离,黄脸婆的体内突然涌起了一股激愤,转身叫住了莫名其妙正自疑惑的黑玉英,走过去出其不意举手就是一个耳光,还想抽第二次时被黑玉英用手给挡住了。
黑玉英被打懵了,脸颊火辣辣的,心呼地一下急速跳动起来,边后撤身子自我保护,边嚷着说:"你犯什么神经病,咋随随便便就打人啊?"黄脸婆说:"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让你勾引别人的男人,让你祸害别人的家庭。"黑玉英就愤怒了,嚷着说:"你算甚东西,你就是村长的老婆,也不能随便打人,还兴口开河污辱人。告诉你,不要以为平日里忍着让着你,就好象别人都怕你一样。"黄脸婆说:"你有本事,想卖B骚情,你往别的村跑呀。人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算什么婊,子啊。我今天就是要挖烂你骚狐狸的一张脸,让你再在村里祸害人。"
黄脸婆手随话到,探手来抓黑玉英的脸。没想到黑玉英的手更快,重重的就回敬了她一耳光。两人因此扭打在一起,腆着的大肚子影响了各自手脚的灵敏,肉搏就有点袋鼠对战的味道。
黑玉英的女儿被吓哭了,住在近处的赵五婶颠着碎步,边跑边在围裙上揩油手,远远的就喊话规劝说:"两个傻媳妇,可不敢动手,小心动了胎气,伤着肚子里的娃娃。"从各家屋里出来张望的老老少少都跑过来,不知谁长谁短,有的出手拉架,更多的人围成了一圈看热闹。
见了这般情形,两个大肚婆不骂话了,黑玉英揪住了黄脸婆的头发往下摁,黄脸婆抬不起头,便顺势用头撞向黑玉英。黑玉英忙松手保护肚子,身子向后撤,脚步没跟上,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脸色顿时煞白。黄脸婆占了上风,还想张狂,却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忙双手抱着缓缓地蹲下了,大肚子让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拉架没结果的赵五婶见状,说:"看,看,看,闹出问题了吧。"先去帮扶黄脸婆,一边发号施令,对夹在人中间,眼角沾满了黄眼屎的馋猫说:"快,小顺子你去找队长,三毛子你把咱们家的平板车拉过来,其他人都躲一边去,看热闹也不分个时候。"
赵黑从家里躲出来,径直到了队部,往冷炕洞里塞了一把麦草,刚想躺倒睡一会,隐隐约约听见了吵闹,初以为是风声,越听越不对,就走出来看,见村口路上村民攒成了一堆。最初他以为是谁家又闹矛盾了,还寻思着今天是咋了,人们尽这般不安分。
馋猫小顺子原是要往赵家跑的,只往这边远远地瞥了一眼,就看见了赵黑,放开了步子跑过来说:"队长,不、不、不好了,两个大、大、大肚老婆打架了,你老婆现在肚子疼、疼、疼得都坐在地上了。"
赵黑三步并做两步赶到现场,看见黑玉英正自己挣扎着往起站,有两个婆姨试图帮手去搀,谁知她站了起来,身子却挺不正,"唉哟,唉哟"叫唤着,双手搂了肚子又歪倒在地。这边三毛子拉了平板车过来,赵五婶要扶黄脸婆上去,却力不存心。
赵黑明白了,眉头皱了皱说:"五婶子,你先过来,把黑玉英安顿到平板车上,送回他们家。"五婶疑惑地说:"哪,那你媳妇咋办?"赵黑说:"你先别管她,等一会儿我背她回去。"
村长的话就是旨意,也是一碗村民不自觉时的服从习惯。赵黑走过黄脸婆身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先走到黑玉英身后,从后背用两只有力的手卡到她的腋窝下,五婶跟过来一帮扶,黑玉英站起来了,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一片。黄脸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五婶看了一眼赵黑,见他无动于衷,只能合力先把黑玉英抱上车子,由三毛子拉车馋猫推,自己碎步跟在后面,把黑玉英送回了刘家。
这边赵黑回过身来,对黄脸婆没好气地说:"你要是还能站起来,你就给我自己往家里滚。不要在这丢人现眼了。"黄脸婆一声哭半天没有翻上来,脸色陡转直下,变得青黑。赵黑见状,想像刚才抱黑玉英一样,从背后托起自己的老婆,语气明显缓和下来。黄脸婆一脸泪水,身子如同陀螺一样左挪右转,不让赵黑得手,嚎声滔滔而出。赵黑怕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头一拧迁怒于围观的人,喝令说全部滚回家去。
围观的人散开了,有的还回头不停张望。赵黑逮住老婆的一条胳膊,用力稳住了她的动作,从身后抱着站立了,腾出身子蹲在女人腿前,两手向后一探,紧紧钳住了黄脸婆的两条大腿,手劲一使,感到女人已靠到了肩背上,这才双腿一用力稳稳地挺立起来。偎在丈夫脊背上的黄脸婆不再挣扎,为了减少腹部的压力,更为头一次享受自己男人的背负,双手架在了赵黑的肩膀上。
一夜双丁
刘三亮见自己的老婆被人用手推车送了回来,第一个念头以为是孩子要出生,兴奋加紧张,手忙脚乱把黑玉英抱回到炕头上,问五婶是在什么地方碰到自己的老婆?赵五婶也没有多话,只言碰上了就送回来了,还嘱咐他好生伺候着,说你媳妇怕是真要生娃了。
送走了三人,刘三亮急步回来重新把黑玉英往舒服了安排,嘴上还叨叨说:"我给你说了,孩子快到出生的日子,就不要再干活,也不要乱走动。你就是不听,看这,多亏让人给送回来了,要不然谁知道会出什么事!"黑玉英脸上依然汗水淋淋,强忍着腹痛笑说:"能有什么事,这又不是生头一胎。"又说:"你给我倒碗盐水喝,我口渴的厉害。"刘三亮毛手毛脚又是开碗柜,又是寻盐,还差一点把温壶给碰翻了。黑玉英苦笑说:"你说,这个家里的事,我不动手你能干成个啥呀!"刘三亮端了碗亲自给老婆用小勺喂,辩解说;"我是想着咱们的儿子就要出世了,心里激动,就乱了方寸,没了头绪。"黑玉英要过了碗,自己一口口呷着喝,"你是想儿子想疯了,先几个女娃子出生,还从没见过你这么热情过,你敢保证这一胎就是儿子?哪要是再生个女儿咋办?"刘三亮忙用手挡了老婆的嘴,"都到这个时候了,可不敢乱说,要有信心,这一胎绝对是个儿子的。"
两个大肚女人打架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人们的议论似乎无处不在。下午,刘三亮在井口挑水,从外人的口里晓得了上午发生的事,水也没打,挑了空桶就回到家里,再三询问黑玉英前前后后究竟是咋回事?等黑玉英避重就轻说了大概,刘三亮就不干了,三番五次又要到赵家闹事,都被黑玉英给劝阻住了。
刘三亮是越想越愤愤有气,骂说:"妈那个B,没惹她,没逗她,她凭什么就欺负人?我要是不去找回这个理来,我他妈就不姓刘,不当男人了。"说完话,他怀揣了菜刀,过来给老婆掖好了被角。谁知刚走到院子里,被黑玉英唉哟哟的叫声给唤了回来。
黑玉英是刚好了一阵子,正自迷糊着,肚子又是一阵裂气般疼痛袭来,忍不住痛苦呻吟。
知道了刘三亮的举动后,黑玉英喘息着哀求说:"好娃他爹,这事又不是赵队长找咱家的茬,是他那个神经病老婆精神不正常了,不知受了什么气,正好遇上我,就发疯了。你说,你跟她能理论出个什么长短来。再说,我肚子疼是娃娃到了出生的时分,你去寻衅闹事,难道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
刘三亮在地上像一头干瘦的熊,伛偻着背脊走来走去。
黑玉英知道男人的毛驴脾气又犯了,如不找个好办法是很难劝转心思的。她想了想,把男人叫到炕边,贴了耳朵小声说:"我给你说,今天打架我可没吃亏,我把那货的头发揪住擩了好几拳,踢了好几脚呢!这次也算是给你出气呢!这些又没人看见,你也不要去外人面前乱说,免得又惹麻烦。"刘三亮听了,心里有所释然,想着算卦老者的话,梦寐以求的儿子就要出生,而且还出生在这样一个吉祥的日子,心如热炒豆子的锅一样安静不下来,说了两句将来要如何的话,自我下了台阶,就急着问老婆的感觉,又说要赶快找一个接生的婆子来才是正事。黑玉英长出了口气,说了自身的反应和可能。
刘三亮找了我母亲,到他家临时帮着照看一下,自己风风火火骑了一辆自行车,往邻近的三小队赶去。路上,刘三亮遇见了会计赵柱子赶着驴车,车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脸色蜡黄,眉脸凹陷,头发花白,身板宽大的女人。此人正是他要找的人,全大队有名的接生婆张桂桂。刘三亮和赵柱子三言两语一交流,知道是赵黑让请的,却一下子没了主意。
张桂桂和刘三亮也惯熟,听两人说话也没吱声,吧嗒吧嗒吸了几口烟,最后才漫不经心地说:"这算多大点事情,一个是接生,两个也是接生,她俩个总不会同一时间往出生吧?再说,前几年我一晚上最多接生过四个人呢,也没觉得有什么难的,何况你们这还是一个村子的。没事的,刘三亮,你先骑车回去,给我准备好半袋绵粘土,抱几捆今年的麦秸杆,把炕火烧热了,把水烧开了,等着我先去完赵家,随后就到你家。"刘三亮答应着掉转自行车,骑上先走了。
接生婆一进村,人们便知道两个大肚婆有人要生了。
太阳快落山时,黑玉英的反应明显起来,刘三亮也顾不得别的,蔫头蔫脑赶到赵黑家。赵黑宽宏大量,表现的甚至比平日更显热心,当时就让接生婆先到刘家。谁知黑玉英见了产婆,似乎要生的状态停住了。那边,黄脸婆的肚疼却在加剧,呻吟之声从屋子的各个缝隙往外传着,产婆张桂桂便又被喊了过去。
几遭翘翘板下来,产婆的腿脚跟不上劲了,对两个产妇说:"生孩子那是人造人呢,人是什么?人是天下万物之灵,哪那么容易造。我给你们说,疼是难免的,疼得越厉害,生儿的可能性越大,大人就要越皮实才好。再说都生过几个了,还这么大惊小怪,把老婆人折腾的受不了了,你们自己努力着,我先去别人家消停一下,不到生的时候不要叫我。"
产婆从赵黑家出来,径直来到了俊男人赵满仓家,一进门被礼让到热炕头上,抽烟喝茶,嘻嘻哈哈又说又笑。
晚上十点多,月亮迷蒙着弯弯的影子,在树梢头躲躲藏藏,又在努力坚持等待着什么?村子里狺狺的狗吠像似一种许诺,又像似梦呓着暗夜的咒语。
很快,这种平静便被打破,从赵家和刘家先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两家人都得了儿子,刘三亮激动地在院子当中,对着在天边的黄月亮磕了几个响头。赵黑家里有本家的婆娘帮着招呼,自己一个人在村子里东绕西拐的小路上走来走去,嘴里的烟卷明明灭灭一直没有断过。
电影夜
从一早开始,村里的大喇叭先开始放音乐,一曲连着一曲,一直唱到中午才停下来。稍稍平静了不到两分钟,嗽叭里传出了赵黑的声音,通知全体村民今天晚上开大会,人人都必须参加,并说会后队里还包了两场电影。娃娃们一听演电影,一个个奔走相告,恨不能天上的太阳立马就落入西山。大人们则琢磨这个突然召开的会议有些什么内容呢?有人猜测赵黑队长此举,特别是包电影,是为了儿子的出生而搞的。也有人猜想,上面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政策要出台了。
下午,赵黑来到刘三亮家,站在院子里高声喊着说:"刘三亮,你出来,我有事给你安排。"刘三亮撩开门帘应声而出,身上带着一股产房的味道。赵黑说:"你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下午早点去公社接一下放映工具和放映员小伍,其它我与人家都已说好了。"刘三亮眉头皱了皱,"队长,你让别人去接吧!我现在家里的事太忙了,还要给老婆娃娃做饭呢。还有我儿子不太乖,老是哭。"赵黑嘿嘿笑了骂说:"看你那个没出息样,老婆才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就屁颠的什么也不管了。我给你说,让你去是因为过去好几次都是你接送,和放映员也惯了。再说,这场电影有很大的因素是为你儿子的出生才放映的,你不辛苦让谁去辛苦?"刘三亮听着耳顺,嘴里还想说什么。赵黑说:"你就不要婆婆妈妈了,下午早点动身啊。家里有什么事,让娃去叫我一声,我会安排人照顾的。还有,明天你到队保管那里,就说我的意思,给人家打上个条子,先领上五十斤麦子。这女人坐月子得吃细粮才下奶。"
赵黑的这份心意,让刘三亮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了差事,一回屋就告诉了黑玉英。黑玉英头罩着毛巾,脸上汗津津的,早听明白了两人院子里的对话,此时只淡淡地'噢'了一声。
太阳西斜到电线杆子高时,地里劳动的社员陆续收工,回家着手准备晚饭。娃娃们最兴奋,在村子里你追我跑,高声喊叫着。几条狗聚在村外的空地上,交头接耳嬉闹的比人还开怀。
在队部前的空地上,赵黑早命人竖起了两根杨树杆子,接通了电线,还特地拉亮了一盏明灿灿的大灯。太阳落了地,刘三亮准时接回了公社的放映员和放映设备。汇聚到灯下的人们热情一下子涌动起来,不用号召全都过来帮忙。有几个平日善于爬高上低的小娃子,在放映员的指挥下,接过了拉绷银幕的绳子,互相比赛着利落上了杆子,双腿夹紧稳住身体,腾出手挽好了绳索,下面的人们接了绳索头子,毫不费力就把银幕方方正正展开在杆子中间。
赵黑过来,请两名放映员到赵五婶家去吃猪肉燥子面。刘三亮仗着接送者的身份,卸了马车后也涎着脸皮过去吃了两大碗,才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打着饱嗝回了家。
天光一点点收束而退,夜幕肆无忌惮地汹涌而来,星星在天空中由一而二,最后亮得满目皆是。邻村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往一碗村赶来,有的还提着布垫和小板凳等坐的工具。只是银幕前的最佳位置,早被本村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占住了,从成一堆,互相唠叨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外村的人们只能靠边而坐,自成一堆一片,嗑着瓜子,说着浑话,打情骂俏,就跟在自己村里一样。
吃饱了饭的放映员小伍和他的徒弟出现了,俩人的身后是几个年轻人联手提着放影机和影片盒子。有人明知故问将要放映的电影名字,早有快嘴的人作了回答,"《吉鸿昌》和《黑三角》,大家就好好看吧,两部大片子要演到半夜才能完。"有人听了,故意卖弄说:"《黑三角》我在县里影院早看过了,早知道今天能露天看,就不花那冤枉钱了。"有人回应说:"看你说的,要是早知道老婆死,都卖了活人钱了。有甚后悔的,看过了再看一遍又有甚了。"
人们口舌上你来我往,时而一片笑声,时而两声屁响,引发一片乐呵呵的骂语。
队长赵黑坐在了放映设备的扩音器前,扫描了一遍围坐在四面的几百号人,清了清嗓子放声说:"大家注意了,在电影开演前,我有些事情先给一碗村的老老少少们交待一下。咋说呢?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昨天二月二也过了,这年也算彻底结束了,队里包这两场电影,一方面娱乐一下大家,另一方面也是收收大家的心。从明天开始,咱们村的各项春耕劳动就全面开始了,各班组的负责人都要负责起来,出工要考勤,干活要收成……。"
赵黑用不紧不慢的调子,事无具细地说开来,几乎把开春村里的劳动安排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并不显得罗嗦。本村的社员都洗耳恭听,邻村的不自觉在心里一比,就觉出了各自队长的区别。
赵黑在众人面前讲话有意识显摆,他越说口越顺,话越多,最后激情地说:"俗话说,穷不怕富不怕,计划不到最可怕,对咱们村今年的安排,我从去年冬天就开始考虑了,今天向大家交个底,希望一碗村的老老少少,在新的一年里要齐心协力,争取粮食丰收,副业更上一层楼,年底分红再争全公社第一名。"掌声中,赵黑在光亮里向人们挥手,响亮地宣布了电影开场。
电影开演了,刚才还嘈杂一片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银幕上的人物在众多的观看者的眼里闪亮地活动着,嘹亮的音乐声和对白音在空旷的夜晚传向四面八方,一碗村在这一刻出奇地安静,只稀稀落落亮着几盏灯光。刘三亮坐在放映机旁边,边帮着鼓捣片子,边试手学习放映,俨然是个内行样子。
赵黑讲完话后就退离了场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了一会电影,想着到村里巡视一趟,谁知一回头发现了四点绿荧荧的光点,在不远处并排亮着。赵黑一惊,手电筒顺手打开,一束光罩了过去,绿光消失了,两只狗蹲在一处土堆上,紧紧地靠在一起,也在亲密无间地看电影。
手电筒的光引来了观看电影人的注意,有年轻人眼睛尖,认出了狗的身份,开玩笑说:"五蛋,你看,是你们家的母狗混了谁家的公狗也来看电影了。"被点名的五蛋不高兴了,回敬说:"你们家母狗才混公狗呢!"前者嘿嘿笑着说:"我们家的狗在小时候就给淹过了,再说现在还拴在院子里。那狗肯定是你们家的大黑,不信咱们打赌过去看。"有好事者蠢蠢而动,从地上捡起了土块远远投过去。两条看电影的狗似乎也感到了不对劲,悻悻地跑走了。
赵黑对无事生非的年轻人训斥了两句,场子重归安静后,独自背了双手,摸黑踏着村里七拐八绕的小道,边巡视边哼着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曲子。
路过刘三亮家,见屋里灯亮着,赵黑犹豫了一下推开院门进去,站在院子当中,故意干咳了两声。屋里的黑玉英听见了,喊着问:"是不是赵队长啊,咋不去看电影,来家里有事吗?"赵黑压了声气说:"没事,村里的人都去看电影了,你在家里能听到吗?"黑玉英回说:"能听到,听得挺清楚的。"赵黑问:"娃娃咋样,长得壮实吧。像你还是像谁呀?"黑玉英不说话了,把吃奶的娃娃轻轻一拍,一声清脆的小儿啼声从屋里跑了出来。赵黑竖着耳朵听了个高兴,忙嘱咐说:"不要让娃哭啊,娘俩都好好的注意身体。我走了,还要到别处去看一看。"
赵黑脚轻身轻往村西走去,嘴里哼的歌变成了京剧的唱腔。电影音乐和说话对白在风里飘飘渺渺,飘过了陈四家的屋顶,又飘过赵大虎家门前的柳树。飘渺中赵黑看到一个黑影很快地从村东的电影场跑过来,绕道进入了已经寡居了两年多的候月梅家。
候月梅是村里箍砖窑时被砸死的赵年老婆,赵年是赵黑没出三辈的本家兄弟。
赵黑第一个念头是贼,想去叫人来,又怕把贼惊动跑了,便悄悄地跟了上去。那黑影很轻巧地推开院门,在屋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门开了,黑影闪身进去,家里的灯就亮了,但被布窗帘挡得只能看到两缕细细的光线。赵黑绕到屋子的后面,在后窗户上屏声静气听着屋内的动静。就听到了候月梅有几份放浪的话语,再听,却是意想不到的馋猫。
赵黑身体轰地震动了一下,怒气和热血一块儿在体内乱患起来。"妈的,想不到这两个不要脸的,会发生这档子猪狗事情。这还了得。"赵黑咬牙切齿低声自语,心里想两人年纪也太悬殊了,而且看这情形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自己被胡弄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咋办?
赵黑没心思窃听更多,有意无意地哼了一声,从村外另一条道上回到放电影的场地。
电影换片子中间,人们的议论声吵吵成了一片,赵黑先叫了赵大虎,又吩咐他叫了几个本家的年轻人,说是有事。几个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他往村里走去。赵大虎问了两遍做什么?赵黑都没有回答。几个黑影沉着呼吸,唰唰地迈动脚步往村里走去。
快到候月梅家时,赵黑突然停了下来,在黑暗里唬着脸说:"算了,没事了,你们还是回去看电影吧。"跟在身后的几个人莫名其妙迟疑了一下,悄无声息原路返回放电影的场地。
赵黑一转身回了自己家,见老婆头上罩着一条毛巾,在桔黄色的灯光下正在喂孩子吃奶。赵黑啥话也没说,到了另一个屋子里,黑灯瞎火躺在炕上回味自己刚才的决定,庆幸自己幸亏冷静了一下,不然这种风化之事今天要是给撕破了,每一个看电影的人都是一架广播,明天就传得不知是什么样了。再说,本家兄弟赵年出事后,各种荣誉堆了不少,每一项都是自己特别关照树立起来了的。自己又是一村之长,亲自领人去捉奸,这不顶如自找难堪吗?罢了,等明天再慢慢收拾这俩个不要脸的东西吧。
那天晚上的电影,一直到三星西斜时才放映完。人们打着哈欠,意尤未尽地各归各家,一碗村有亲戚的个别人就被挽留住了下来。更多的外村人四散开来,手电筒的光在夜空里零乱地晃动着。
不论之爱
赵年在砖窑上被砸死后,留下老婆和三个娃,队里给了很大的光荣和照顾,全年分粮算工分,还给着一份待遇。但家里没了男人,生活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候月梅苦挣苦熬,里里外外一把手,有时招呼不过来,骂骂咧咧就流开了眼泪。
农村的家务,有时需要男人的体能来解决,候月梅遇上了,就去找队长。赵黑先还派人,自己也来过几回,时间久了,登门帮忙的各家的女人就有了意见,风谅话也就不三不四出来了。候月梅风闻到一些,便赌气不再麻烦他人,自己独立支撑着家庭。
赵年有一个哥在村里,是那种老实把交,一把掌打不出响屁的人。老婆是个母老虎,家中的事都是一个人说了算。赵年还有一个姐姐嫁在外村,到是时常回来帮帮候月梅。帮归帮,日子还得自己一天天过活,不说别的,只女人家深夜里的一份空落,就是一份无法言说的难熬!
赵年死后一年多,候月梅想过再嫁人,媒婆来了好几个,男方一听三个孩子就都罢手了。候月梅自知长相和条件都不赢人,失败的多了,也就死了一份心思。这中间,队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她要是嫁了人,那村里的待遇可是要打折扣的。这也是候月梅不能割舍的隐秘原因之一。
馋猫住的离候月梅家不远,中间夹着赵五婶家。这娃虽然浑身赖毛病,整日一门心思寻找好吃能吃的东西,但一个日见长大成熟起来的年轻人,还是有几分力气和活力。
候月梅最初只是偶尔叫馋猫过来帮个忙,反过来用女人的针线活酬谢这个没娘没老子的娃娃。日子久了,候月梅家中吃点好的,便让娃叫馋猫过来,馋猫也把候月梅当长辈和亲人来看待,有事没事爱过来串个门,帮着挑两担水,收拾一下羊圈鸡窝,打理一下农具行头。馋猫因此也受到村人赞誉,个人形象得到了很大的改观,为此赵黑还在大会上夸奖过他两句呢。
秋日的一天深夜,候月梅的小女儿发高烧,迷迷糊糊一会儿眼睁得老大,手指胡乱指着屋顶和墙上的灯影,满口说着胡话。一会儿又直喘粗气,小额头烧得烫人手。候月梅先还用湿毛巾帮娃降温,后来发现娃的高烧越来越严重,手忙脚乱心慌着了急,平时的倔劲一下子滑坡了,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嘴里拉出哭腔,叫着娃哟,你不要吓唬妈妈哟,顿时没了主意。
村里有个懂点医学皮毛的人,候月梅跑过去叫了一趟,人家借口睡了,说明天过来再给娃看病。没办法,候月梅慌慌张张跑去找赵五婶过来,娃娃的呼吸是更加急促了。
五婶说:"不行,娃得赶快看医生,要是长时间这么烧着,会烧傻的。我姐那个村有家孩子,就是高烧烧坏了脑子,变得傻傻的,只认识自己的娘老子。"候月梅急头急脑按五婶的意思去找队长赵黑,偏偏赵黑去县里没回来。一通折腾,时间已近午夜,五婶和候月梅在地上急得团团转,猛然想起了馋猫小顺子。
候月梅急匆匆推开了馋猫的院子栅栏,又撞开了没上拴的屋门。刚刚入睡的馋猫被惊醒,吓得呼一下从被窝中赤着身子跳了起来,顺手拉亮了电灯,强烈的光线把一切都暴露无遗。候月梅没做他想,发颤着声音说:"顺子,你快穿上衣服,跟姨去趟公社的卫生院,救救我那小囡子。"馋猫还是个年轻娃,慌忙抱起被子裹了一丝不挂的身体,吱吱唔唔说:"候姨,你先出去,我好穿衣服,要不,要不,我那个……。"
十多分钟后,馋猫背着包在被子里的小囡子,候月梅紧跟在后面,提着被子的一角,两人跌跌撞撞抄近道往公社跑去。等两个人一头大汗敲开卫生院大门,又叫值班医生,给孩子量了体温,高烧四十度。大夫说:"你们大人真够呛,娃娃发烧不早来,要是再这么烧上半个小时,孩子的命都会有危险。"候月梅噗嗵跪倒在水泥地上,大夫埋怨说:"你这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下得啥跪,赶快救孩子要紧。"
护士给孩子打针输液时,馋猫迷瞪着眼睛守在病床前,身上的衣服扣子系错了,头发像个喜鹊窝,裤褪和鞋子沾满了泥土。候月梅看着孩子一点点平缓下来的脸色和呼吸,身子像一团泥似的斜在了长条椅上。
孩子在公社医院一住就是三天,候月梅挂念家里,身上又没带钱,在第二天时回了一趟家,取了藏在衣柜中的钱,又蒸了一笼玉米面蒸饼,安顿好了两个娃后,赶回到医院。馋猫一直守在孩子的病床前,这让候月梅好生感激。
等孩子输完最后一次液能出院回家了,天却偏偏下起了连绵的秋雨。馋猫冒雨跑出去,从公社的废品收购站搞来两块沾着油污的塑料布,用树枝撑成挡雨的伞,两人轮着背了孩子,一路泥泞回到家里,时间已是上灯时分。
候月梅在里屋换了湿衣服,又从柜子里找出自己男人留下的几件打补钉衣裳,让馋猫换上,没想到还挺合身。
候月梅说:"顺子,你是个好娃娃,帮了姨一个大忙,姨要好好的谢谢你。这些衣服姨留着原想给几个娃改几件衣裳,现在你穿着挺合身的,就全送给你了。你不要嫌旧啊,"馋猫推让不肯接收,说自己有衣服穿。候月梅说:"你有啥衣服,平时穿的啥姨还能不知道。你不要推让了,先上炕暖一暖,姨知你嘴馋,今天晚上给你杀只鸡炖着吃。"候月梅的三个娃一听要吃好的,都高兴起来。馋猫眼圈发乌,眼珠子闻声唰一下亮了,结巴说:"不用了,鸡还是留着下蛋吧。"候月梅说:"这娃娃,还挺懂事的人,不要怕,姨家还有几只呢,等明年再孵上一窝就多了。"
没有了丈夫的家务操持,候月梅锻炼得啥都敢做也会做了。她从鸡窝中捉了一只羽毛麻灰色的母鸡,先还想学别人从鸡头上动刀子,几次都不成功,一急,用菜刀只一下把个鸡头砍了下来,鸡血喷得满地都是。
馋猫见状,跳下地说:"姨,你胆子真大,可惜这么多鸡血都白白浪费了。"说完,用手指头捏住了鸡还在流血的脖子,放至碗口上,一滴滴积了有小半碗,端起来看了看说:"太少了,什么也做不成,还是我生喝了吧。"候月梅诧异地说:"顺子,你那样喝了不反胃?"馋猫端到嘴边的碗又离开了,说:"鸡血其实最养人,我喝过好多次,没事的。姨不信你也喝一口试一试。"候月梅摆手说:"我看着都往上反胃,更别说喝了。还是你都喝了吧。"
馋猫不再礼让,用嘴唇咂酒一样品尝着,很快就饮了个尽光,临了还把血碗用舌头添得干干净净,把嘴角的残迹也吮干净,直到再无味可吧咂才住了口。
鸡用开水烫过后拨了大毛,又在柴火上燎了小绒毛,开膛掏内脏去鸡膆子全由馋猫接手了,连本来应该扔掉的鸡内脏,都被他处理的干干净净放在一个空盘中,候月梅反而外行地掺不上手。她从院子里端回一个大洗衣盆,将馋猫和自己换下来的脏湿衣服一起泡进水里。
等把肉块炖进铁锅,候月梅开始洗衣服,馋猫坐在炉灶前一点点煨着柴火,三个娃围坐在锅台前的炕头上,嗅着蒸汽中的鸡肉香味,玩着小孩子的游戏。候月梅和馋猫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话题就岔到了馋猫父母活着时的一些往事上,馋猫听得神往而又兴奋,感到了亲人般的温暖,和家的温情与幸福。
鸡肉的香味在屋子里越来越浓,屋外的阴雨还在淅淅沥沥,门头窗上的玻璃结出了青白的水汽,灯光也变得迷迷蒙蒙。候月梅洗完了衣服,又让大女儿坐在炉灶前去煨火,拉起馋猫坐在洗脸盆架前,从温壶中倒了先前烧好的热水,亲手为这个孤儿洗头,一边叨叨着关心的话,教育的话。馋猫温顺的完完全全成了一只猫咪了。
肉炖熟了,馋猫饱餐了一顿才放碗,用手抚摩着鼓圆起来的肚皮,说了一堆有事叫他的热心话后,要回家去睡觉。候月梅夸奖馋猫是个好小伙子,挽留说:"你刚吃了热肉,那屋子没烧火,炕肯定冰冷。干脆就在姨家先住一晚上,等明天早晨衣服烤干了,穿上再回去。"馋猫贪恋候月梅家的热炕,半推半就上炕穿着衣服睡了。候月梅笑说:"你这娃,人不大心思还不少,在姨的眼里,你还是个娃子呢。不要取心,尽管脱了,好好睡一觉,这几天一定很累了。"
馋猫羞涩地在被窝里脱光了衣服,舒舒服服伸开腿脚,几天的劳累让他很快进入了梦乡。几个娃也先后发困睡着了,候月梅先洗锅涮碗,后把没洗完的衣服悉数洗出,才感到腰酸腿困,一身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