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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城里来的对象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最后一学期,我和文倩的关系发展很快,她领我去拜见了她在银行工作的哥哥,而且去了不止一次。文倩的父母也来过学校,两个和蔼慈祥的老人,不经意间已将我观察了一遍。我邀请文倩的父母和哥嫂,在一家上档次的餐馆里吃了顿饭。饭钱是文倩主动借给我的,这让我男子汉的自尊受到从未有过的冲击。我省吃俭用兼节假日打工,想要在毕业前"填平"这个心理小洞,但随着我们之间的关系深入,这份心思淡淡的成了过去。

至于分配问题,基本上按着我们当初的心愿,我定向在省报社,文倩定向到新闻出版局。就系统而言,我们还是在一起的。当然,这一切都靠了文倩家人的努力,没有他们帮忙,我做梦都不会梦到这样的结果。

三年大学生活随了毕业的到来彻底结束了,文倩提出要随我去农村的家里看看。我心里矛盾,脸上表现出的却是意外的惊喜,当时就满腹心事地答应了。我们把学习的行李全寄放在了文倩大哥的家里,两个人各带了一个小挎包,仍然坐了去年冬天那趟列车,在七月的暑热中回到了临近一碗村的小站。

一下车,夏日骄阳用铺天盖地的热量笼罩了我们,文倩用衣服挡在头上,我不怕,拿着衬衣,光着膀子。我们嘻嘻哈哈地往家走,农村田野的夏日风光,让文倩荡漾出少女天真的美丽,不停地问这问那。我给她介绍田中的各种农作物,她的快乐也感染了我,郁在心底的忧虑慢慢的没了影子。

路边上有一棵大柳树,我们坐入树阴凉歇息,沙土上跑过一条小"沙和尚",那不过是沙漠里最平常不过的一种小爬虫。文倩哇地一声扑在我的怀里,我顺势一歪,两人叠在了一起。文倩的脸红了,像一颗见熟的苹果。

我大声说:"农村的美是自然的美,也是你这样在城里生活的人眼里新鲜的美。对农民来说,这田野就是他们写字的稿纸,也是他们经年累月劳动的收获所在。"我咬文嚼字的毛病又犯了,抒情象朗诵文稿一样。"我虽然不是出生在这里,但在这片土地上整整生活了十四年,这是一笔人生的财富,也是贫穷的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地。今天我大学毕业回来了,带着一个学子的赤诚回来了。回来了,仅仅是回来了,明天我还要离去。为什么我没有扎根在这片养我的土地上,因为我有远大的抱负,因为我有宏伟的理想,因为我……"

文倩先还专注听我说,见我演话剧一样伸开了双手,她乘机用手在我的腋窝里挠了一下,咯咯笑着躲开了。我翻身而起,光着脚丫去追,滚烫的沙土让人如同在柔软的波浪之上。我略施小计,说小心有蛇,文倩便一下子停住了奔跑的身子,一动不动任我擒获。

路过毛柳村远方媳妇新嫁的那户人家时,我给文倩讲述了去年冬天我与刘三亮冒雪回村时的经历。文倩的兴致被吊了起来,坚持要看看这一家人现在生活情况。我说:"那家男人与我谋过面,会认出我的。要是又疑心我们,那可就麻烦了。"文倩说:"胆小鬼,你不去我去。"我吓唬说:"那你可小心狗咬。"文倩嘴上说,"我告诉你,我有个毛病,从小到大什么都可能让我害怕,但就是不怕狗。"我说狗是听不懂你吹牛的,顺手从路边的地里拣了根干树枝交她拿在手里。

文倩虚张声势进了那家院子,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敲门而进。

我忐忑不安等了有十多分钟,文倩出来了。送她出屋的是那个丑陋,矮个头身板的男人,紧跟着是已经腆了大肚子的远方曾经的老婆。我用肩上的行李挡了脸不让他们认出来,听见文倩道着谢走过来。

我们都没有说话,相随出了毛柳村,文倩这才眉飞色舞地给我说了刚才的经历:"看来你全瞎说,我进去看见人家生活的好好的,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人家还为那个女人洗衣服呢。家里虽然乱点,还有股子说不明的怪味道,但一切显得挺安静挺和谐的。"我问她没看到一个小孩子?文倩说:"没有,那个女人肚子挺得那么可怕,就不知将来生男生女了?"

回到了一碗村,文倩成了一个爆炸性人物。这主要因我与晴梅的关系,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还因为文倩身上那种城里公主一样的女性招摇力,让这个与外边来往不多的小村中的人们,见到了新鲜,感到了刺激。只要我们在村里一走动,顽皮的小娃子就能跟一屁股,那些个姨姨婶婶都会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眼睛却是风一样在文倩的身上刮过。母亲对我们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突然归来,也显出了困惑和无措的忙乱。在母亲的认识里,一个女孩子能跟着自己的儿子,在无外人陪同下回到家里来,说明了两人关系的特殊。

文倩到农村的机会少,对什么都感到稀奇。听见下蛋鸡婆在院子里咯咯叫,就跑过去搜寻新下到窝里的鸡蛋。她还跟着晃动尾巴扭着屁股的猪,学着样子在屋前屋后走了一圈。当黄昏时咩咩归家的几只羊在院子里喊叫,文倩表现出一脸的心花怒放。再和我们家那只眼睛里永远充满了思想的大花猫一对视,又会陷入不知内容的神往。总之,这一派热闹的农家生活情景图,让文倩新鲜不已,胆子越来越大,居然一个人就往村子里转悠去了。

要说对文倩的印象,母亲应该说是欣赏的,满意的,可是……。母亲一定想到了晴梅,她老人家眼里的复杂,我当然明白无误。母亲埋怨我说:"你这么大娃了,领人家女孩子回来,事前也不打个招呼,你让我们当老人咋来安排。"母亲的指责充满了老人的慈爱,和一种对儿子长大后,新生活的关心与兴奋。母亲问了我与文倩的关系,又问了我分配的事情,我一一据实汇报。母亲为我与文倩一层纸没有捅破的关系矛盾,为我将来能留在省城那么好的单位高兴。母亲两只布满黑茧的手激动地互搓着,发现了我眼睫毛上有点小东西,抬手给我轻轻地捏了下来。母亲嘱咐我说:"人家的娃可是给你帮了大忙了,你们的关系妈不想多说,等你大回来了我们再商量。可是,你也知道自己在村里的情况,不要让人家娃受伤害,那样,咱们家可就太对不起人家了。"母亲的话语意有点含混,似乎说的是文倩,又好象指着晴梅。

我与母亲正说着话,文倩回来了,一脸的沮丧,白白的衬衣上,沾上了几块烂泥印子。

文倩委屈地给我说:"这村里的小孩子,他们跟着我,跟着跟着就趁我不注意,往我身上扔了几把烂泥。这是咋回事啊?"我听了一半,火一下子窜上了头,拉了文倩就要去找她说的几个嘎小子。母亲说:"算了,村里的娃没见过城里人,看着你,可能是好奇,坏心态就出来了。也没什么,不过是调皮捣蛋使点坏,和你耍呢。"母亲让我舀点凉水,给文倩去洗一下。又嘱咐文倩再出去时,就和我相跟上。说村里的狗都放开着,也得小心呢。

母亲准备给文倩杀一只大公鸡,让人四处捎话给爷爷、父亲、二弟晚上都回家来,还念叨着考上当地师范院校的大妹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我不敢过分在村子里招摇,尽量领着文倩到村外的农田,而且专挑选远离人们劳动的地方。在一片玉米田畔,文倩看着长得绿油油的玉米,揪了一把玉米吐出的彩色穗缨,手巧地编了个彩辫子续在自己的头发上,伸开手臂欢快地舒展出园舞曲中的姿势。正在我们欢乐忘我之时,地里的玉米一阵晃动,并传来嚓嚓的声音。文倩忙收起舞蹈,与我一起拭目以待行将出现的人或物。

走出玉米田的不是别人,是我挖空心思想逃避的晴梅。晴梅肩上掮着一捆新割的青草,头发上还沾着一些草屑。她也没想到和我们相遇,先是愣了片刻,似乎想返回身退进玉米田,终还是无所顾忌地向我们走过来。

我忙迎上去主动打招呼说:"晴梅,你好,割草呢?"晴梅似乎不认识我了,漠视地走过我身边,在文倩善意的微笑中伫足不走了。我忙又跟过去热心介绍说:"这是晴梅,我、我小学时的同学。"又说:"这是我大学同学,她路过来咱们村里体验一下农村生活。"晴梅盯着文倩看,对我的话如同耳旁风。文倩被看得有点不自然起来,我心里更别提有多别扭,又怕晴梅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结果是我多虑了,晴梅掮着草走了,她一句话都没与我们说。

文倩与我继续在田埂间散步,只是对草木的关心转移到了晴梅的身上,说:"你这小学同学,她结婚了吗?"我真是个天才,居然脸不红心不跳,随口就说:"她吗?结了又离了。男人是一个酒鬼,一喝醉了就往死了打她。她过去可不是这样,人很活泼呢!"文倩若有所悟地轻轻点着头问:"那她有过孩子吗?"我说:"没有。奇怪,你咋对她突然这么关心呀?"心里确实感到奇怪。文倩说:"不是,你没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很多很仇恨的内容。她要真是这么个经历,那我就理解了。要不是这样,那眼神对我可就太可怕了。"

为了转移文倩的注意力,我们从田野回到村里,我边走边向她介绍高远方的事,并带她来到了疯子高远方家。我有些心不在焉,但眼里所见,高家较我上次来时更显破烂不堪,原来还算院墙的墙体早已四面倒塌,那扇歪斜的大门不见了,苍蝇在院子里的脏物上乱飞,家门和窗子敞开着。屋子里,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在墙壁上用一小截白粉笔写着什么。毫无疑问,小家伙定然就是远方的儿子了。

远方不在,高老二也不在,只有破败的家向文倩证明着我的讲述,说明着这一家老小三口男人的生存现状。当我们走出高家的院子时,与高家的邻居仇老汉碰了个正着。

仇老汉说:"疯子早失踪了一个多月了,高老汉这个时辰当然是出去放牛了。他是村里的牛馆呀。那娃就是疯子的娃娃,去年被他娘给送回来,就留给了高老汉拉扯。平时高老汉都是领在身边的,今天咋给留在家里了。"仇老汉的介绍,语气里有着一种邻里间熟知一切,又有点高于对方的怜悯意味。听着他的话,我们回头看时,发现那孩子正手扶在敞开的门槛上,怔怔地往这边看着。

在村里的小路上,我们不期遇上了原想专门去看一看的队长赵黑。赵黑那个鼓囊囊肉布袋脸在阳光下颤抖着一种动感,让文倩差点叫出声来。赵黑却不在乎,有点无理地端详着文倩,把我拉在一边说:"这小子,一进了城眼光就不一样了。这女娃子质地不错,咱们村里和大队里的女娃子没有能比上的。你有福了。"我解释说;"队长,她是我的同学,路过来咱村看看,你可不要就给外人乱说什么啊!"赵黑挤了挤眼睛,用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说:"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你们有这个条件,怕什么!好好的上进吧!将来抱个大前程,只是不要忘了咱们一碗村就是了。"

我把赵黑的话传述给文倩听。文倩说:"这个队长挺有意思的,说的话通情达理,也很有水平。那他咋会把你刚才说的那个高什么搞成那个样子的?"我这次较详细地给文倩边走边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赵家老五可能顶替了高远方的可能分析。

文倩听了不说话了,快回到家时,才怅怅然说:"想不到这么个小村子,居然有这么多事关人生命运的悲剧故事。你将来当了记者,这些可都是值得深挖的素材。"我说:"我早就有个想法,等有朝一日,要写一部关于一碗村的长篇小说,那时恐怕你也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呢。"文倩怀疑地问:"你真有这个想法?搞文学可不是吹牛,那可要真本事的。"

晚上,父亲和二弟从县城赶回家,爷爷也从大队的果园回来,一家人只缺还没有放暑假的大妹。母亲说时间太晚了,鸡咱们明天再杀吧,就用淹猪肉炒了几道菜,全家人围坐在炕上的小方桌前边吃边谈。

娘总是偏心文倩,把瘦肉可着劲往她碗里放,最小的妹妹看见了,嚷着也要。娘说:"你天天能吃上,你文倩……,那个她在城里,又是头一次来咱们家,对农村的淹肉肯定没吃过的。"文倩红着脸说:"这种淹肉真好吃,不过我可吃不了这么多,还是给小妹夹点吧。"小妹本了脸咕哝说:"妈尽瞎说,平时炒菜一盘里面,最多也就那么几块,哪像今天肉这么多。"爷爷笑着说:"今天你娃子沾你大哥和小文的光了,还顾上说话,赶快抓紧时间往嘴里吃吧。"

那天晚上我与父亲谈到半夜。父亲睡着了,我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为家里当前的困境,也为今天遇到晴梅漠视的眼神,和自己兴口开河对她情况的胡说八道。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痛苦,明明白白看见自己朝着必然要辜负晴梅的方向自私的走着。对此,文倩没有错误,我是唯一的罪人。我想起了晴梅过去待我的那份真感情,那种如水的忧伤和温柔。我想到在文倩没有离开村子前,说什么也不能让晴梅掺和进来……。

我想着,不知不觉流下了难过的眼泪,那是一个人良心的苦汁。

满村兔肉香

副业组回村,增强了村里夏收的劳动力。赵黑早早分派了几个组,割麦子、扎捆子、拉麦子有前有后,一条龙似的开始了。拾粪劳模陈老汉眼睛时好时坏,人依然闲不住,除了每天早晨按时拾粪外,还主动带一块磨石,到麦田边上为人们磨镰刀。老汉一颗明亮的有几分焦红的光头,在七月的骄阳下特别的醒目。赵黑看见了,对老汉大大的表扬了一通,说这才是老劳模的风范。

小麦的收割一般要持续半个多月,为了避开如火的太阳,每天早晨和黄昏就成了最出效率的劳动时段。这一天村民们收了早工,陆续往村里走时,碰见了陈老汉背着粪筐,手里拎着两只死兔子。赵黑见了说:"陈老伯,咋一早就能打住两只兔子,好收获呀!"等走近了,赵黑和几个村民翻看着吃得翻肥的死兔子。陈老汉说:"人老了,哪还有打兔子的力气,我是在村南的那片野草滩上捡的。"赵黑疑问地说:"捡的?我看这兔子,一点伤都没有,身体还没硬,说明死了时间不长,该不会是被药药死的吧?"赵黑的话让其他几位的羡慕有了缓冲,你一言我一语越分析疑问越多,最后一致认为死兔子有问题,人最好别吃,剥了皮把肉埋了,不然还会药死村里人家的猫狗。

陈老汉回到家里,小孙子看见爷爷手里的兔子,欣喜今天有肉吃了,也就忘了当娘的嘱咐,欢快地为老汉又是端水,又是帮着拿刀。陈老汉把死兔子挂在院子一角的树桩上,手脚有点迟缓,但从头开始,有板有眼,一张完整的兔皮像脱衣服似地被褪了下来。

看着光溜溜的兔子,老汉想过村口众人的话,犹豫再三,又把兔子翻转着审视了半天,除了不似正常打死的兔子那样肉有血色外,实在看不出中毒的特征。陈老汉说小孙子眼睛好,让挨着看了一遍,终于找出了兔脖子有两个小如针头的黑青色牙印,而且两只是一模一样的情形。老汉的心里亮堂起来,肯定了兔子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中午,陈四的老婆把公公收拾的兔子洗了多遍,在大锅里炖得咕嘟嘟地响,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嗅觉灵敏的人远远就闻到了。馋猫不知什么时候遁着味道而来,坐在陈家后面的树阴凉下,微眯了双眼享受着从后窗户飘出的肉香味。赵黑闻味赶过来,给陈四老婆说了一些可能的分析。陈四老婆撤了灶里的火,骂着气话,端了锅就要往屋后的粪坑里倒肉。

陈老汉见了拦着,小声小气说:"媳妇子,没事,你不要倒了,太可惜了。要是你们不放心,留下让我吃吧。我这把老骨头,反正也是活了今天没明天了。"陈四媳妇不好发作,躲了几下都被陈老汉给挡住,没好气地看着赵黑说:"队长,这可是他自己找的要吃,出了事可跟我没关系。"赵黑说:"陈老伯,你是老糊涂了,不就是一口肉,咋说都是人命重要吧。"陈老汉一伸手,从锅里很快地抓起一块肉塞进了嘴里。赵黑生气了,背了手掉头就走。

吃了肉还喝了汤的陈老汉一直到晚上什么事都没有,陈四老婆这才敢让自己的娃们吃那锅剩下的兔肉。陈四边品评边说:"这肉跟那年他六舅用枪打的野兔的味道不一样,有点柴。这汤也有点怪怪地味道。"看着小儿子咬嚼的满嘴是油,感叹说:"这年月人瘦兔子肥,要是能经常打上几只,也真解馋。"陈四老婆没敢多吃,不时问小儿子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看见全家人都安安静静睡了,她在心里骂说:"这个老不死的,要不是他拦着,这锅肉倒了也真太可惜了。"

陈老汉拾粪拣破烂,捎带还能拾到野味,这让馋猫很是眼热。他也在早晨提了筐子,在村子周边转悠。馋猫只坚持了两天就没了兴致,提着筐子无精打睬往回走,却发现陈老汉又拾到了两只死兔子。这样一来,不仅馋猫悻悻不已,连村里的其他人也感到有点蹊跷。这兔子咋就他能拣上,而且咋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呢?有人便分析出一个原因,说兔子一定是在遭受一种传染病的侵害,才会这么跑着跑着就死了。既然是传染病,那人吃了兔肉,人也会传染的。这个疑问一下子让村里的人们紧张起来。

多日之后,一切相安无事,陈四老汉又拾到两次兔子,而且数量由二而三。馋猫在村外的柳树林中寻找,感到颈项有点困,抬了头往上仰,意外地看见树杈上就架着一只身体还绵软的死兔子。放羊老汉赵太脚下一拌,居然踢到了两只刚死不久的兔子。

一时间,兔肉的香味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扩散,传染病的疑问被人们的口水所扫荡。每天早晨,都有大人娃娃在村子的四围转悠,有所获的惊喜引发各种各样的欢叫声。

这天早晨,按照母亲的意思,我和文倩早早被叫醒,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相随来到村外拣兔子。一出村口,我就看见远远的草滩上,有七、八个人各自分开转悠着,还有几条狗互相追逐撒欢。拾粪的陈老汉慢悠悠地背着粪筐,东拐一下又往西绕一下,有时就蹲下了身子在侍弄什么。吊眼馋猫跑得最欢,想用速度来占有可能更多收获。我与文倩的加入,他们有的还与我打个招呼,有的不卑不吭,本了脸只管乱走着寻找。我问候陈老汉,请教咋样才能捡到兔子。老汉举起了粪叉往上晃了晃,向我表明他是在拾粪。我们也就学着他的样子,在草滩上拾粪一般寻寻觅觅。

太阳升高了,村里各家吃早饭唤人的叫声传来,有人便自嘲地骂上两句,空手回村去了。直到这时,我发现还没有谁拾到兔子。馋猫说:"没了,兔子都死光了。没了,连着两天一只都没了。还有这么多人来拣,还拣什么呀!"听上去似乎是想向别人表明一种无所谓,实质上是很不满意的牢骚。有人不爱听了,远远喊话反讽馋猫说:"你每天早晨都来,还假呲嘴嚷嚷什么呢。"完了,相随回村去了,那些撒欢的狗也跟着走了,草滩上只剩下我与文倩,馋猫和陈老汉,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家伙。

突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好象人放屁的声音,实际是远远大于人的放屁声。空气中弥漫开来一种说不明的味道。我问文倩听到了吗?她摇头说什么也没听见呀!我又问她闻到什么了吗?她奇怪地看着我说什么也没闻到。就在这时,草滩上飞快地窜起几只惊恐的野兔,打着转转,懵头懵脑地四窜着,跑散开又奇怪地绕了回来。我们都站直了身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约是四只兔子就这么窜着,时而跃起,时而落下,像跳着什么舞蹈一样。有两只兔子头对头很巧地在空中碰在了一起,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在空中抽动了几下,很快双双无声地落在了草滩上。还有一只兔子往空中一跃,如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在空中挣扎着,时而升高,时而降低。这一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几秒钟,空中的兔子掉到了地上。也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但却是久违的身影。

我差点失声叫出那个身影的名字:"赵老四。"

兔子掉落的地方离陈老汉很近,离馋猫还有一段距离。馋猫不顾一切向着兔子冲刺过去,却被赵老四手里的拐杖给拌了个嘴啃泥。这时我看得更清楚了,在薄薄的阳光中,赵老四光着身子,瘦骨嶙峋的胸膛上,是两排历历可数的肋骨。他的胡子长得很长,头发花白出一种直直的造型,皮包骨头的两条手臂和腿和整个身躯,在阳光下是一种深褐色的组合。

组合而成的赵老四,看着陈老汉捡起两只死兔子,灰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皱纹似的微笑。跌了两跤的馋猫也抢到了一只,赵老四并没有表示什么,带着那种皱纹向我和文倩走来。我毛骨悚然,想拉着文倩一起逃跑,身体却不能动弹。眼看着赵老四从我们身边目空一切地走过去,嘴角还挂着几滴鲜红的血水,只一转眼,就消逝而去。

文倩推了我一把,我没有反应,又用手在我的眼前晃动,大声说:"嗨,你发什么呆呀!像个傻子一样。"我清醒过来,浑身极不自在。文倩关心地问:"你咋了,脸色煞白的好吓人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我动了动身子,什么话也没说,拉了文倩就走。

回到家里,我的心神才归了一,问文倩刚才看见什么了,她说看见几只兔子打架,看见那个吊眼小后生跌了两跤,看见那个拾粪老汉拣到了碰死的兔子,还看见我像个傻子一样。我知道刚才的一切,又只有我灵眼独识了。我没有给文倩讲述自己看见异物的事,怕她害怕,也怕自己这个不同于常人的毛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再说,我相信,就是给文倩讲了,她也未必肯相信的。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娘说了,这让一向沉稳的娘忐忑不安起来,搓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母亲坐在炕沿上用手揉着脸说:"你这个娃,母亲以为这么多年这个毛病丢了,没想到还、还是能看见那些个脏东西。"完了,又自语说:"村里怕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可是这事只你一个人看见,讲给外人谁会相信。再说,那年赵老四出殓的时候,刘三亮说听到了救命声,让赵家的人没差点整死。这事,咱们不能对任何人说。"我理解母亲的想法,问母亲村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母亲说:"谁知道呢!脏东西出现,总不是好兆头。"

沙漠女儿红

文倩在一碗村只住了三天就走了。当天下午,晴梅就让她的小弟弟给我送来一张纸条,约我黄昏时在村西的柳树林中见一面。我心情复杂,这又何尝不是我的迫切心思呢。只是我如约而来,四顾不见晴梅的影子,只好斜倚了一棵树杆,抽烟等着。直到万籁俱寂,月上柳梢头,晴梅也没有出现。我明白这是晴梅在惩罚我的负情。

第二天下午,我睡醒了一个长而又多梦的午觉,正躺在炕上看一本闲书。晴梅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一脸纯朴中夹着几丝红晕,像过去看见我一样娇羞地笑了笑。她先掸了几下衣服上的尘土,无视我疑惑的眼神,自顾到水瓮中舀了冷水,倒进脸盆,揪了毛巾去洗满脸的劳动风尘,完了,朝着我莞尔一笑。

晴梅的表现给我一个错觉,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俨然就是一家之妇的归来。

往院里泼了水回来后,晴梅说:"我知道你这两天没事,陪我去一趟我大姨家。我大姨病了,哪也配不上一种药。我赵黑叔过去在坟墓上正好挖到这味药,我娘要了点让我给送过去。"我大惑不解,心想自己与文倩的事对她就一点影响也没有吗?我说:"下午才动身去那么远的地方,天黑了怕赶不回来吧?"晴梅说:"咱们走近道,不绕那怨枉路了。"我心里一紧,说:"你是说走沙漠?"晴梅嘲笑我说:"咋,害怕了。我走过好几次了,你放心吧,保证没事。"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出门时,我想给母亲留个字条,晴梅咯咯笑说:"你现在念书,学成个小心心人了。都多大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子呀!"我只好做罢,随了晴梅,到她家取了一个包裹,和装得满满的一塑料壶水。我说:"还说我小心心呢!只半天功夫,带这么多水咱们不是找累吗。"晴梅说:"现在是七月天,沙漠里热着呢,多带点水,人不受罪。"

我们出了村,因为正值后半晌,村里的闲人很少,所以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只有几个小娃在空地上玩耍。晴梅似乎也不愿别人看见,引领我走得很快。我们穿过沙漠边沿的一片沙枣树林,又通过有两公里多沙蒿乱生的地带。越往纵深,人迹、羊踪和绿色便越来越少。等到了一弯又一弯纯粹的明沙丘时,我回首远眺,一碗村看不见了。

晴梅先还有说有笑,后来慢慢变得脸色凝重,呼吸深沉,身体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只在前面快步地走,好象和我生着多大的气。我敏感到了晴梅的变化,觉得这样反而正常了,想着再走一阵子,自己在慢慢解释吧。

翻上一座巨大的圆弧形沙丘,我们停下来四顾,欣赏黄沙漫漫远上天际的壮观景象。

我一屁股先自坐在大沙丘的慢坡沿上,脱了鞋往外倒沙土。晴梅把水壶递给我,看我放开海量咕咕地喝,又忙一把抢了过去,注视着我,慢悠悠一字一顿地说:"把水喝完了,你就不担心在这大沙漠里走不出去咋办?"我想都没想,兴口回答说:"要是那样才好呢,咱们就在沙漠里挖个洞当房子,过世外桃源的日子。"晴梅手托下颏,沉思着欲言又止。

我向晴梅兴师问罪昨天晚上的事,说让我白白等了半夜。晴梅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就不允许我骗你一次啊!"我故作严肃地点头说:"好啊,让我在树林子里被蚊子咬,你在家里睡大觉,还说什么其人之道。你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这里可是荒无人烟的大沙漠,看我咋来收拾你。"晴梅抿着嘴,目光望远,有点伤感地说:"还用我说什么,问问你自己的心就都知道了。"我沉默了,自己只是玩笑,晴梅却是真感伤。

我说:"咱们走吧,这大沙漠可不是个久留之地。"晴梅坐着不动,我站起来又坐下,说:"晴梅,我知道你的心事,但我确实没有骗你,前两天来村里的那位是我的同学。你不知道,城里人开放,她只是好奇农村生活,硬要顺路来咱们村看看。"晴梅吸了口气,咬了嘴唇,用鼻子慢慢呼了出来,一撤身子站起来说:"何必解释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心里明白的很呢。"

我们又开始走了,沿着晴梅认定的方向。前面的视野还是无尽的黄沙,连一棵树影都没有。太阳就要落到沙漠的深处,霞光染红了一浪浪的沙海,原本就泛着黄红色的沙漠,颜色变得更浓更重,每一座沙丘弧形的阴影,像卧着的巨大野兽,微微地呼吸着,蠢蠢欲动。

我感到恐惧,怀疑越来越严重。晴梅固执地说:"快到了,翻过前面的那座大沙丘就能看见农场。不信咱们过去看。"我感到口渴,但不敢再去要水喝。一个假想让我担心起来。站在目标沙丘之上,我绝望地说:"晴梅,错了,错了,全错了。天黑了,咱们迷路了,回不去了。"晴梅却不急,让我不要嚷嚷,先坐下来冷静一下头脑,定一定方向,还说今天是阴历十三,晚上有月亮。我说:"能不急吗?小时候就听说许多人进了这沙漠都没能走出去,今天怕是轮到咱们了"。晴梅说:"大不了在沙漠里过一夜,明天咱们原路返回,我就不相信活人还能让沙漠给围死。"

星星从天空跳了出来,夜彻底占领了这无边无际的沙漠。我与晴梅坐在大沙丘上一直没动,静静地任凭夜色肆谑,直到视野里一切都沉淀下来。

晴梅突然说:"玉明,你怕死吗?"我说:"那要看是咋样的死法,为什么而死了。"晴梅说:"假如你是为我而死呢?"我说:"为你而死,一百次都愿意。只是我死了,你咋办。"晴梅笑了,说:"看,还是怕死啊。"我说:"人要死得其所,像这种不明不白地渴死饿死在沙漠里,就太不值了。"晴梅仍然笑着说:"你是不是后悔今天陪我走这趟了?"我心想既然已成事实,后悔又能如何,便意气昂然地说:"后悔什么,关云长千里走单骑,赵匡赢千里送英娘,一个个名垂青史。我陪晴梅走沙海,不能比这两位,起码也算男子汉大丈夫的壮举吧。"

这么调侃着,我心绪慢慢安定下来,为自己最初的恐慌感到好笑。沙漠再大,毕竟我们只是走了五、六个小时的路程,又能深入多少呢。

东天上一轮将满未满的白月亮银光灿灿,为寂静的沙海撒了一层水晶般的光泽。晴梅说:"我看,现在乘着夜凉,有月亮参照,咱们只管往西南走,肯定能走出沙漠,走到套海农场的。"我看看北部天空,找了半天才定位了北斗七星,介意还是往东北方向走,因为月亮的位置会移,而北斗星却始终不变。

意见不统一,我们谁都没有动,夜凉与热沙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微风,让人有点粘糊糊的感觉。晴梅说困了,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说要睡觉了。在月色中,她微闭了双目,额前的发丝隐隐而舞。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胸口上,感觉着她的体温和均匀起伏的呼吸,一个念头让心砰然而动。

夜里,我们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唏哩糊涂按照晴梅的想法,参照月亮升起的东方,迈步继续向西南前进。两个多小时后,农场还是没影子,晴梅累了,我也感到双腿发困。我们以远处的一个大沙丘为目标,互相鼓励着坚持登上去,躺了片刻,才发现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沙丘上了。

我说:"完了,咱们跟着月亮绕了一个圆。老年人说这是鬼打墙,其实是人右腿比左腿长造成的错觉。"晴梅说:"看来咱们只能原地不动,等天亮了再说。"

沙漠的温度白天和晚上落差很大,虽然刚刚进入七月暑期,到了后半夜,我们还是感觉到一阵凉意。晴梅打了个寒颤,在沙土上跳起了舞步,我欣赏着,心又砰然地动了一下。

我说:"晴梅,你过来,我有话说"。晴梅听话地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幽幽地说:"晴梅,月亮地里的你真美,像个仙女。"晴梅用手指在我的脸上点了一下说:"你这里面肯定又动歪脑子了"。我口是心非地说不是,我说美就是美。晴梅自嘲地说:"再美我也只是个农民,不比你城里的大学同学。"我说:"你看,你又来了,这么好的夜晚,别提她行不行。"

后来,我们都无语了,我听到了一种声音,起初还以为是风声,再一注意,才发现是晴梅在无声抽噎。我说:"你咋了?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害怕了?"晴梅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委屈地说:"这么多年在一起,你嘴上把我说的有多好,心里又都是那么假。我自知配不上你,从你上学走的那天,我就知道完了,一切幻想都完了。可是我就是绕不过这个命运的坎,绕不过对你的胡思乱想。"我心上的一个盖子被揭了开来,我说:"晴梅,你要说我不爱你,那是天地良心说不过去的。假如我没有去上学,我早就明媒正娶把你迎进家了。现在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晴梅说:"你终于说了实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就算没有结果,我也不会后悔。"我心明如镜,觉得身体在无声地发抖,嘴里喃喃着说:"晴梅,你真的是个好姑娘,真的,真的。"

沙漠被曙光一点点褪掉了夜的面纱,太阳升起来了,黄沙漫漫,如横陈的肉体一样,又开始赤裸在无边无际的视野里。

这一夜,我们昏昏沉沉依偎而眠,是阳光刺醒了我们,两人脸上全是沙子。晴梅迷茫地左顾又盼了一会,才想起了真实的一切。她从小包裹里取了一块手巾给我擦眼睛和脸,说我的嘴起了很多的皮,问我是不是想喝水?还说我要是饿了,她包里还带着几块面饼呢。我说还是先节约着吧,咱们不能再瞎打主意了,乘早晨天气不太热,先找着昨天的脚印往回走吧。晴梅却不急不忙,从小包里取了一把小木梳,解开辫子上的绳头,懒懒地梳了两下,把梳子递过来让我给她梳头。

我说:"小姐呀!梳头你也分个时候,现在咱们还是快点走吧。"晴梅说:"我不想走了,再走也是瞎走,还不如就在这里守着,看有没有人来给咱们领路。"我说:"那是死路一条,你快不要胡思乱想了。"晴梅噘着嘴说:"为了在你眼里好看点,你还是先给我梳头吧。"见我不动,她有点撒娇说:"梳完头我就跟你走。"

我给晴梅梳头,也梳着自己的心事。我开始后悔自己昨天夜里的无所作为,不由自主将晴梅头发往后一揪,在她仰起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晴梅扭动了两下闭上了眼睛,我揽了她的腰身,疯狂地拥抱和亲吻着。

我越来越放肆,脑子里有根神经也越来越强硬,似乎我不停下来,它就要勒得我血脉贲张破裂不可。乱了半天,我僵住了身手,抱着晴梅的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多久,晴梅离开了我的怀抱,她什么话也没说,无声地收拾好小包裹。我们默默地自觉着从来时方向往回返,却发现沙漠只用一晚上的时间,就愈合了我们留下的脚印创伤,一切恢复的那么天衣无缝。到这个时候,晴梅再不提自己的主张了,由着我来安排。没想到一夜的昏睡,让我的方向感出现了大颠倒。我们还是坚持往自认为是东北的方向走,其实一直往沙漠的纵深深入。

熬过了炎热的下午,又是一天的日落,只是我们心中那种夕阳红的壮美之感没有了。我的心已经开始无声地哭泣。守住一座沙丘形成的阴影,晴梅坚持不走了,说还是好好歇一下身体,等晚上有了北斗星再走吧。到这时,壶中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我们盼着黑夜的来临,盼着北斗星的出现。

我努力鼓舞晴梅,和她一起回忆小时候偷吃队里酸杏的往事,想利用望梅止渴的原理来调节已经开始缺水的身体。"玉明,你现在是不是非常恨我?"晴梅自咎地看着我说:"咱们要是真的走不出去,那我可真是害了你。"我不想说话,心里何偿没有怨言,但我是个很现实的人,知道怨言丝毫无宜于摆脱困境。见我没反应,晴梅自语说:"死我不怕,可是咱们就这么死了,就太遗憾了。"我用干裂的嘴笑了笑说:"那你说怎样的死才不遗憾呢?"晴梅却转了话题说:"你说,村里的人知道咱俩一块失踪了,会有什么反应呢?"我说:"现在不是别人如何反应的事,而是咱们如何活着回去才最当紧。只要咱们活着,别人爱说什么由他们说去。"

又到了晚上,我们在月亮地里艰难地行走,直到筋疲力尽。天空中星斗稀疏,只有一轮圆月一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我觉出还是方向不对,两天所走的路似乎在绕一个迷宫,中间缺少直截的具体的方位坐标。

邪门的事情

一碗村开始传染一种疾病,症状是得这种病的人,脖子向左歪,五官抽斜,嘴里往外流口水。

病先是从陈四家开始,后发现候月梅一家也有传染,再下来东一家西一家,越传越厉害。一时间周围村庄的人不敢来一碗村,村里的人也家家以邻为壑,大人孩子互相不来往,连劳动也组织不起来了。

赵黑急了,到公社请了大夫来,检查分析了两天没有结果。公社又从县里请来一个老中医,看了后说是中风症,又怀疑是毒症,但奇怪这一病症何以会传染呢?老中医懂得针灸,把一根根银针在火上烧过后,又在酒精里浸泡,开始给人们治疗。

老中医果然了得,针到病除,只有拾粪模范陈老汉和馋猫小顺子,咋扎也不见效。老中医发了狠,把大针小针在两个人的头上、脊背上插得像个刺猬一样,结果还是不见效。老中医就皱了眉头,开了几副中药,让按时熬着喝,留下中风太深,要慢慢调理才能治好的嘱咐,坐了公社派来的小车走了。

陈老汉的头是越肿越厉害,明光光的像个汽球。村里无人敢到陈家,陈家的人谁也不敢接近老汉。陈老汉头虽又歪又肿,人却不感到难受,精神也还好,每天早晨坚持拾粪的习惯,村人就有了意见,赵黑让陈四管往他老爹,免得把村里人再度传染。

陈四就把老爹锁在了土屋里,每顿饭和熬好的药都从窗子上用木锨平端了送进去。馋猫除了脖子歪,胳膊和腿出现不由自主抽搐症状,头脸只略有浮肿。候月梅怕刚刚治好的三个娃和自己再被传染,打发他回老土屋去住。馋猫心里不情愿,流着管不住的口水,推推委委不想走,候月梅好话乖哄着才算送了过去。赵黑便派了专人,戴了白口罩每天守在馋猫家门口,不让他出来。

直到这时,有细心人发现,村里得歪脖子病的,都是曾吃过捡拾野兔的人家,难道说死野兔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有人又发现,自从村里传开歪脖子病后,再也没有人在野外拣回过野兔子,这种巧合实在是蹊跷。赵黑派人逐家了解情况,确定以后,把这一发现在喇叭里反复地宣讲,还提到当初陈老汉贪嘴吃兔肉的事情,让村里的人家不要乱吃东西,特别是不明死因造成的各类禽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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