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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城里来的对象.2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冯友友家的一只大公鸡就在这时候,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鸡窝里。这鸡死得离奇,按冯友友的话说,他鸡叫时起夜到茅房拉屎,听见鸡窝中自家的红公鸡打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给捏住了脖子,咕噜了半声,就停住了。当时鸡窝里还传出一阵鸡扑腾翅膀,乱哄哄吵闹的响声。他先想到是黄鼠狼进了鸡窝,提了裤子呼叫着跑了过去,守在鸡窝门口等了半天,里边没了动静,也没有东西跑出来,奇怪是拴在家门口的黑狗汪汪地狂叫不止,好象真有什么东西出院门走了。

太阳出来后,冯友友借了白天的光亮,就看见那只公鸡死在了窝里。夫妻两人用棍子探出来,提了两只鸡爪子细细看了,并没发现有啥伤口,也想不明白死因为何。

冯友友想起赵队长的话,又气又矛盾,最后决定去汇报一下为好。女人说自家的鸡,和野外的兔子是两码事,眼睁睁地由小喂到大,有什么不放心的!咋就不能吃了!冯友友想了想也对,便拿定主意,让老婆烧了一锅开水,把死公鸡褪扒得干干净净,挂在凉房的屋梁上控水,准备晚上炖着吃。

死公鸡的事被冯友友的娃多嘴给说了出去。赵黑闻讯过来,围着死鸡看了半天,又听了冯友友的解释,最后才说:"这肉在死因没了解清楚以前,还是不能吃。"冯友友就说了几个可能,又说对自家的鸡太了解了,绝没什么问题的。赵黑撂话说:"反正我给你说了,要是吃出了毛病,队里不负这个责任,哪个重哪个轻你自己掂量去吧。"说完,回家去了。冯友友骂多嘴的娃,想到陈老汉和馋猫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胆怯。那鸡在凉房里挂了一晚上,有了臭味,被冯友友几刀切碎喂了狗。看着狗吃得那么香,冯友友自言自语地说:"他奶奶的,这是咋了,好端端的东西,说死就死了,死了还不能吃,这不是作践人的辛苦吗!"

无独有偶,随后几天又有人家的公鸡莫名其妙死在窝里,和冯友友家的情形如出一辙。赵黑便把这档子事在喇叭上讲了,让人们不要贪一时嘴快活,也不要舍不得,千万不要吃,也不要喂狗喂猫,都深挖了坑埋掉最好。

村里由此又开始恐慌起来,有的人家先觉地决定,自家的公鸡还是宰了吃肉,不要等死了太可惜了。有的就这么做了,也有的舍不得,怕公鸡死绝了,母鸡下出的蛋孵不出鸡仔来,抱着等两天看看再说的想法。还有的人家在晚上把大公鸡单独锁在门窗严实的空屋里,早晨太阳出来后才放归鸡群。可是,这种预防于事无补,村里公鸡接二连三还还在死。死得连一碗村连鸡打鸣都连不在一起了,听起来是东边仓促地叫过一声,西边半天才回应一句。

一碗村人心慌慌之际,有一个大闲人却极不安份起来,他便是疯子高远方。

高远方是失踪了一个多月,前几天突然跑回村里来的。当时刘三亮正到井上挑水,两人迎面碰在了一起。刘三亮一时懵懂,忘了疯子的疯病,习惯地问了他一句:"你回来了。"疯子先嘿嘿笑了,很正常地也回了一句:"回来了。"刘三亮大感意外,忙回答说:"回来了,你最近跑到哪去了?"疯子却变化了语气,仰了头嘴脸抽动,两眼看天,用疑问的口气大了声说:"回来了?"刘三亮看出远方还疯着,就不再与他应答。

走过身边时,刘三亮瞥了一眼疯子依然蓬乱如草的头发,和一张油浸浸的褐红色脸,发现上面有几道疤痕;身上披一件不辩颜色的单布衫,下襟被撕得条条片片,没有纽扣,脏兮兮的肚皮裸露着,穿的裤子在腰围处抃成一堆,而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短到风一吹,腿一抽,下体就隐隐可见的地步;脚上的鞋子已经没了形状,各种脏物缠成一笼统,浑身上下不断散发出恶臭和柴油味。

谁也没曾想到,刘三亮的这一声问话,让疯子给记住了,而且演变出三种语气来,"回来了。回来了?回来啦!"前两句好似在自言自语,最后一句就会突然放声叫出来,而且拖得很长,听起来怪惨人的。多数的时候,疯子都是遇上了村里的大人娃娃就会自然地反应出来,连遇到的牛也要对着讲一遍呢。有胆小的女孩被吓得当场就哭了。

这种闹剧虽说对村人没造成什么大的麻烦,可是中午或夜深人静时分,他在村子里游走,突然放嗓子喊一句:"回来啦……"长长的余声搞得人们神经紧张,从睡梦中醒来的更是毛骨悚然。而且疯子的每次折腾,都会引发村里的狗跟着吠个不停,加上三天两头打鸣公鸡莫明其妙死亡,使整个一碗村笼罩在一种神秘而恐怖的情形中。

村人们向赵黑反映,让把疯子关起来吧,免得扰乱人们休息不好。赵黑便找了高老二,又派了两个壮汉帮忙,像陈四家对待陈老汉一样,把疯子圈到了高家的一间屋子里,用泥和坷垃堵住了门窗,只留一个锹头大小的洞,每天有一顿没一顿往里递送食物。

十多天后,一碗村的打鸣鸡越死越少,所剩无几,人们在埋了死鸡后骂上两天,也就默认了这桩莫名其妙的事。这中间有个最大的心理平衡,是彼此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可嚷嚷的。疯子远方虽然还不时喊叫,那喊声也只是在黑屋里回荡,最多只有邻近的人家还能听到一点。陈四老汉吃了多副中药就是不见好,那颗头依然肿得明光溜圆。馋猫的歪脖子却慢慢端正了一些,口水也不似先前那般流了。更多的村人都一天天好了起来,大家又开始互相走动。到了夜晚,那些个不安份的年轻人又开始了东游西逛,聚在一起瞎谝胡扯打牌玩闹,年龄大一些的,悄悄地进行着男欢女爱。邻村的人敢来一碗村走亲访友,公社和大队的干部也敢到一碗村指导工作,传达文件了。

随着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地里的麦子由绿而黄,眼看着就能收割了,赵黑开始谋划村里的劳动安排。一碗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就在村里各家各户公鸡前赴后继死亡之时,赵黑家的母鸡孵出一窝小鸡。等到村里的公鸡死得差不多时,这窝小鸡一个个长出了公鸡的特征。有懂得辨别小鸡公母本事的老年人,被叫去了一个个认定,结果令人们惊叹不已,一窝鸡仔毫无疑问都是清一色的小公鸡。

有人到赵家看了后感叹说,活了这么把年纪,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难道是咱们村的公鸡都又转世了。赵黑听了,也没多想,也没跟老婆商量,在广播里放话说:"等我家的小公鸡再长上一段时间,每户都给分一只。再有一两个月,咱们村公鸡的打鸣声又能响成一片了。"赵黑的老婆心里憋气,晚上睡在炕上,黑灯瞎火中骂赵黑穷爽快,把别人的辛苦不当一回事,哪怕是换几只鸡或少要两个钱也算吧。赵黑骂老婆说:"你个娘们家懂甚,这种巧事明摆着是老天爷的意思。再说,几个小鸡仔,那能收几个钱。"黄脸婆还想争辩,话在嘴里翻了几个滚,自己咽进了肚里。

赵黑不去理会女人的心情,想着村里的杂七杂八事情,刚刚有点迷糊劲,躺在身边还在吃奶的小儿,睡梦中尖声哇哇地哭了。黄脸婆忙去看孩子,黑暗里把乳,头给娃娃塞到嘴里。小儿却不去理会,腾出小嘴一声声喘气,哭声变得更加尖厉。赵黑拉亮了灯,凑过来看儿子,发现小家伙小脸憋得红紫,眼睛睁得大大的,好象惊恐地看着什么,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黄脸婆抱起孩子,急得手足无措直嚷嚷。

赵黑说:"是不是你喂奶给呛住了。"黄脸婆说:"刚才睡得好好的,我又没给他吃奶。"赵黑嘴里"哪、哪、哪"着,就想起当初老父的猝死,忙不叠催促老婆赶紧穿衣服,要送娃到公社医院。两人一阵忙乱穿好了衣服,娃却不哭了,闭了眼睛似乎又睡着了。赵黑长出了口气,边脱衣服边说:"这个小东西,刚才肯定是做了什么怕梦了,把人折腾起来他倒又睡着了。"黄脸婆还是忧心地说:"这么小的娃,能做什么梦,把娃吓成这样,叫声好象被卡住了一样。"孩子这一闹,俩口子闲言诞语又说了几句,才先后各自睡去。

第二日早晨,黄脸婆下地做吃了早饭,又打发两个大娃去上学,忙完了家务后,才有空给襁褓中的小娃喂奶,手习惯地在娃的额上一摸,冰凉的感觉让心一紧,忙揭开小被子,抱起孩子一看,早没了气息。黄脸婆"哇"地叫了一声,其实是哭了一声,人往后一倒就背过了气。

赵黑出工比较早,从地里被叫回来时,黄脸婆已经被人掐了人中给救醒过来,脸上的表情木呆呆的,连眼珠都不见动。刚懂事的三儿拖着鼻涕,揪了黄脸婆的衣襟哭叫,死娃被放在炕上,静静的好象在睡觉一样。赵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沉重地用手摸了摸炕上的娃,一言没发,坐在炕头抽起了卷烟,想着头一天还健健康康,又吃又喝又拉又尿,还与大人"哦、噢"学语对话的儿子……。

赵黑心情沉重,吩咐村里的木匠做了口小棺木,让五婶给小儿装裹了衣物后,独自一人提了到离父亲的坟不远处埋了。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事情的突如其来,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家里,黄脸婆已经哭不出眼泪了,人变得恍恍惚惚,像个神智不清的傻子一样,围了被子坐在炕上发蔫。

赵黑开导老婆说:"娃说走就走,这个小生命看来跟咱们家没缘!唉!撂就撂了,你就再不要胡思乱想了,就全当没有生过一样。"话是这么说,自个儿眼角却浸出了一滴泪水。

当年的农村,谁家摞了个把娃那是寻常之事,但队长家把娃摞了,还是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有人冷言冷语,说赵家做个亏人的事才会如此。也有人来家里对黄脸婆表示安慰,那些家中有喂奶娃的婆姨们,从中感觉到了危机,对自己的孩子格外小心起来。

那天黄昏,一碗村的人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颗老太阳浮在西边天际,迟迟没有落下去,过了好一阵才在人们的注意里'咚'地一声消失了。这一现象,许多人都有共同的感觉,人们为此还生发出难以理解的一片吵吵。

泪流满面

我知道自已死了,来到了天国之上,在那里慢慢睁开眼晴,看见一些白色的影子在身边晃动,和电影中的神仙一样。我太累了,重新闭上了微睁的眼晴。等到我再次醒来,终于看清了天国世界里神仙的形象,原来她们是几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和大夫。

难道说我还活着,这咋可能呢?我挣扎着想动一下手,就听见有个护士嚷嚷着说:"他醒过来了,老天爷,他醒过来了。"应声跑过来好几个人,像看一个稀罕的东西一样看着我。我明白自己没有死,只是感到口渴的厉害,我啊啊着要水喝。一个中年男大夫却吩咐说,"现在谁也不能给他水,等慢慢恢复后才能进水。"男大夫又问:"那个女的咋样了?"一位护士说:"心跳正常了,就是还没醒过来。"我想起了晴梅。我的眼里生成了泪水,为了新生,也为了沙漠的经历。

救我们一命的是一队在沙漠里搞勘探工作的人,他们先用骆驼,后用吉普车,送我们到了县城医院。按一位男大夫的话说:"你们可真是命大,遇上了一队懂得沙漠救治的内行人,要不然晚来半天时间,或给你们灌了水喝,就都没得救了。"不管咋说,我们还活着,几天之后就出院了。

我和晴梅一起回一碗村,两个人各自着心事,坐在车上一路无话。等下了公共汽车,过了乌拉河桥,穿过一片树林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互相躲避着对方的眼睛,似乎都有千言万语,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就那么静静地对立着,俨然如两棵树一样。

树林中的风真稠,像酒浆如流水。树林中的鸟声,有点结巴又有点胡乱。

晴梅搂住一棵树哭了,我过去劝慰,被她一把甩了开来。晴梅用拳头擂着树杆,泪流满面地哭着说:"老天爷,你咋又让我们活了过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死呀!你太不公平了呀!"我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驳她说:"晴梅,你胡说什么?难道咱们活着回来还错了不成!"我想抱住晴梅抽动的身体,没想到她往旁边一躲,回手很劲地给了我一耳光,歇斯底里,咬牙切齿说:"耿玉明,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被打傻了眼,用手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晴梅情绪激动地说:"耿玉明,你听着,咱们既然活着又回来了,我也没什么可隐瞒。我告诉你,这次进沙漠完全是个谎言,我大姨家早不在套海农场了,是我骗你一起去找死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这让我以后可咋办啊!"不顾我的满脸疑问,她继续咬牙切齿说:"告诉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从今天以后,我再不想见到你,你也再不要来找我。咱们刀割水清,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晴梅哭着跑出了树林,留下我愣在那里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究竟。

我们一前一后回到村里,村人一个个表情诧异,连打招呼都显得怪怪的。我回到自家院里,母亲猛地抬起胳膊,抡圆的巴掌临近我的脸时,变成了在额头上的一推:"我把你个不懂事的东西啊,你还回来干什么呀!都这么大的人了,学都白上,让一家人为你操不够的心啊!"母亲捶胸顿足的哭声里,有着儿子归来,一份牵挂落地后的不能承受之轻,跟着为近九天时间肝肠寸断而放声一恸。我没想到父亲也在家里,等我一进门,他老人家就呼地从炕上站了起来,骂说:"混帐东西,你还有脸回来。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我这个家再也不要你了。"父亲还拿起了炕边的鞋子要打我,见我不躲,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大难不死而归,我对家人绝口没提出去的遭遇。母亲也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安排我整天守在家里,哪里都不许走。母亲的理由是怕我染上传染病,实际是怕我招摇村人的眼目和口舌,想用时间来慢慢消弥这桩在村人眼里不太光彩事件的影响。此举也正合我意,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修整身体,冷却思维。要么就抱一本《七侠五义》麻痹自己。

由于一碗村正经历着传染病的恐慌和死鸡的困扰,人们偶有言来语去,也只局限在小范围里。村里的事通过广播中赵黑每天啰哩啰嗦,以及母亲和小妹在饭桌上说的话,我就能知道个大概。这一切只是表面现象,骨子里我还是很挂心晴梅,知道她回家后休息了一天就出工了。她的家人也没有来找我的麻烦,一件差点闹丢两条人命的遭遇,好象被我们若无其事的默契给掩盖了。

我的体能恢复的很快,心事却开始了疯长,长出的不是草,也不是藤,而是一堆石头一样的磨擦。这种磨擦有时令人不堪,搞得我魂不守舍,难受极了。实在忍不住了,我会趁村里社员出工闲人少的时候,偷偷地到村里走一圈。有一次还跑到了远方家,隔着那个送饭的窟窿,与疯子对视了一会儿。我差点就要帮忙砸开那把大铁锁,冲动了几次又自控住了。我回想着当年的高远方,努力不去回忆沙漠上的经历,可是思维一松,晴梅就会占领我全部的生命。我的哀伤为此化成了火辣辣的眼泪,不由自主流得满脸都是。

有几次,我在黄昏时候到离晴梅家不远的地方走走,想着能和她见上一面,却都无结果。好容易遇到了一次,远远看见她站在自家院门口发呆,看见我挥手,一踅身回家去了。晴梅表现出的决绝,让我的哀伤和矛盾更不能调和,反应到肉体上变成了一次重感冒,连着几天发高烧,打摆子,骨头寒冷,皮肉疼痛,胡言乱语。

我感冒刚好一点时,村里的鸡瘟闹得正厉害。我突然想起与文倩一起到村外拾兔子的事,就跟母亲说村里的公鸡死得这么没来由,会不会跟前些日子村外兔子的事一样,也是赵老四做怪呢。母亲的脸色一下子阴了,迟迟才说:"老天爷,但愿这些怪事与人无害,能早早地过去。"

母亲的自语我没当回事,想起了久违的文倩,却使我的思维一下子开了个口子。我开始反省与晴梅与文倩之间的事,想着她们俩人之间的区别与优劣。从感情上说,我觉得晴梅更贴近一些,她就像村子周边生长的沙枣树,春天里会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就连那灰绿色细小的叶子,似乎也与她有着天然相同的质感。晴梅在小树林中给我的响亮耳光,还有那放声的嚎哭,我相信都是真的。这让我不但没产生恨,反而觉得晴梅的纯朴与痴情。而文倩也不错,城市女孩的白净与细腻,还有一份含而不露的狡猾,以及与自己将来生活非常匹配的现成条件……。

胡思乱想,让我的灵魂更加的卑鄙,也让我的自私之爱在此起彼伏中无法取舍。

这天早晨,母亲出工了,妹妹上学了,我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烂椅子上,拿着一本书看。身边几只母鸡叽叽咕咕,让我想起了母亲的嘱咐,打开南房门,放出了家里单独关押的大红公鸡。我斜坐在椅子上,饶有意思地观看红公鸡,摇头晃脑,叽叽咕咕对母鸡们训过话,然后领着自己的妻妾在院子周围觅食。我突然联想到了赵黑,不由地笑了笑。

散开的母鸡婆,在院子边一片沙土上奓开羽毛,爪子在地上横三竖四一通乱刨,然后幸福地卧上去,身子旋转着,用羽毛把沙土扑腾的四面飞扬。大红公鸡站在旁边,像个酋长一样咕咕着踱来踱去。我又联想到鸡可以一夫多妻,自然而爱,而人类文明到今天,却只能一夫一妻,搞得爱情都矛盾重重,感叹要是人也和鸡一样,自己就不用为文倩和晴梅两难了。

我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刚刚还闲适如神仙的母鸡们乱叫着逃散开来。大公鸡扑腾着翅膀,在太阳地里疯狂地挣扎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翅膀和双爪抽动着,慢慢停了下来。我定睛一看,赵老四那灰褐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又虚虚地出现了。天啊,这个鬼东西还是那副打扮,冲着我直直飘了过来。我"啊"地叫了一声,余下的声音被堵在喉咙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赵老四虚虚的影子越飘越近,自己却动弹不得。我提到胸口的心脏一时间停止了跳动,还好,这个脏东西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迷糊着双眼大摇大摆地转向飘走了,消失了。

这太可怕了,我躲回家里,一上午都没敢去拣拾自家的死公鸡,任由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心悸着刚才的一幕,想不明白那导致公鸡死亡的真是赵老四的鬼魂吗?我还有点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去勇敢一次呢?假如勇敢了会如何呢?

母亲中午回来,听我说了大公鸡死时情形,半天无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人是人,鬼是鬼,人鬼是两个世界,现在看来全乱套了。前些年政府批斗牛鬼蛇神,搞到后来其实都对的是人。不过也怪,那时还真没这种乱七八糟的怪事出现。现在开放了,连死人也出来作乱,要是压不住,这可咋办呀!是不是国家要乱了?"我为母亲的联想感到好笑,同时心有余悸地困惑于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我说:"妈,这事你看是不是跟赵黑说一下,让他叫个阴阳攘治一下,说不定就没事了。"母亲为难地说:"这种事情,我咋跟人家说呢?"

母亲为难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赵黑家,啦家常中间提到了村里接二连三出怪事,含沙射影地说是不是得讲点迷信,请个阴阳来治一治。赵黑笑着说:"过去就听我爹说过,刚解放那阵子,还有六十年代,村里传鸡的事常有的。既然是传染病,就跟迷信没关系的。"母亲听了,分析说传鸡一般来说不分公鸡母鸡,是一窝窝往死传,咱们村却光死公鸡,而且死得都挺奇怪的。赵黑听了,也有点疑惑。我母亲借机暗示说:"你爹去世都六、七年了吧,按我们老家的讲究,七年是要好好地祭祀一下的。"赵黑说:"咱们这个地方,人口来历杂,没那么多讲究。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再过十几天,就是我爹去世的日子,我该叫上几个姐姐和娟子一块去给老人上上坟,烧两张纸的。"母亲心里的顾虑太多了,最终也没有把我的所见讲出来。

几天之后,赵黑的小儿摞了,母亲听到消息,自责了好几天,才不絮叨了。

我每天还坐在窗前看书,眼睛时不时往外扫描,却再没有看到那虚虚的身影出现过

鬼话连篇

这天傍晚,陈四老婆拾掇了晚饭的摊子,又斟了一碗剩饭,夹了几筷子剩菜在上面,让大儿给老不死陈老汉送饭过去。大儿说他正听广播顾不上,陈四老婆就来气了,骂着说:"这个顾不上,那个不想去,那就让老不死饿死算了。"正躺在炕上养神的陈四听了不入耳,骂道:"听你们的话,看你们的德性,没有一个孝顺的。老子老来老还能靠上你们什么?"儿子不服气了,咕哝了一句:"你孝顺,你咋不送?"

陈四呼在从炕上坐起来,挥手就要打儿子。儿子早躲开在了一边。陈四老婆把饭碗往柜台上一摞,不管了,用围裙擦了把手,又去干别的。陈四又养了一会神,才慢悠悠起来,嘴里咒骂着亲自去给老爹送饭。

到了南凉房门口,陈四听见老爹正和什么人说话呢,认真一听,一个是爹的声音,另一个好熟悉,但却咋也想不起来。贴了耳朵在窗口听,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个老东西,活得还很硬郎啊。"爹说:"你个老东西,死了的人了,又跑回来干什么?"那个声音说:"谁说我死了,我活得好好的,谁说我死了。"爹说:"你不要胡扯了,屈指算你已经死了有七年了,要是这还不算死,那什么才算死呢?"那个声音哈哈哈笑了一嗓子不作声了。

陈四一下子想起那个声音是谁了,当下毛骨悚然,心跳咚咚,就差从喉咙往外迸了。手里的饭碗抖得端不住,上面的菜撒了一地。当时屏了呼吸,奓着头发,蹑着脚步腿软手软地回到屋里,脸色在灯光下白的吓人。

陈四老婆看见男人的样子,边干活边黑了一眼说:"你是咋了,像丢了魂似的,看看,碗里的饭撒出来了。"跟着说:"哎,你倒是说话呀?哑巴了?"陈四半天才结巴着说:"吓死人了,爹屋里来了鬼了。是赵老四回来了。"老婆又白了男人一眼,丢了一句:"老也老了,没个正经话。"陈四这才一急,骂着说:"妈那个B,不信你去看去。"儿子厚嘴放下收音机,连问了两句:"真的?真的?那我去看看。"老婆也停了手里的活,跟了儿子小心翼翼来到南屋窗前。

母子俩从裂开的窗纸洞往里看,只见陈老汉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放着早年前公社奖励的大铁瓷缸子,挂在墙壁上的煤油灯忽悠着火苗,时而长而而短,时而飘摇时而眼看就要灭了,却又慢慢地亮了起来。

陈老汉嚅动着嘴说:"你喝一口这酒咋样?"声音却不是本人的。陈老汉又端起杯子,在嘴边嗅了嗅,喝了一口后说:"好酒呀!想不到你个老东西手里还藏这玩意儿。"陈老汉又用一种陌生的声音笑着说:"这是我那上大学的小儿子那年回来给我带的。咋,你那个儿平时不给你买酒喝吗?"陈老汉又自答说:"要说我那个儿,是脾气坏点,对我还算可以,不说别的,去年还为我打过他那个薄嘴子老婆呢。"

听到这里,陈四老婆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儿子手忙脚乱,从后面挟了他娘的两腋,连拖带拉跌回了自住的大屋里。

陈四这时已缓过了神,过去帮忙说:"这回你们信了吧?他们现在干什么呢?"老婆自己用手捶着胸口说:"老不死的,鬼话连篇,还不忘数落我的不是。"儿子插话说:"我没看见鬼,只看见我爷在装模作样,好象跟谁一块喝酒呢。嘴里还自言自语,说出来的话却是两个人的声音。"陈四说:"另一个声音是赵老四的声音,我太熟悉了。"陈四老婆啊呀了一声,嚷嚷说:"对对对,就是就是那个死老汉的声音。"

三个人一交流,急得抓耳挠腮面面相觑。陈四老婆说:"鬼都进了家了,这可咋了得呀!"又搓手说:"死鬼来了扰一会儿走了还好,要是不走可就麻烦了,每天这样还不把人吓死。你倒是快点想点办法呀!要不,我晚上是不敢在这个家呆了。"陈四气咻咻骂着说:"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会降妖驱鬼。"还是儿子脑子灵,说:"爹,既然那个声音是赵老四的,那就找赵队长来看看,说不定鬼见了自家人就走了。"陈四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又返身从锅台架子上取了扞面杖提在手里,拉开家门时还警惕地往外探着看了看。

来到赵黑家,陈四越急越翻葫芦捣蒜,咋也说不明家里发生的可怕的事,只好揪了赵黑来到家里,一进院战战兢兢把赵黑推到南房的窗子前,说:"队长,我说不明白,你自己不要出气,看了听了就知道了。"赵黑透过窗纸孔,看见陈老汉在地当中走来走去,似乎在焦急地等着什么,那盏煤油灯吐着小火苗,把老汉的影子时而大时而小地印在墙上。赵黑没看出什么,回过头对陈四说:"没什么呀!就是你爹在走动。"陈四说:"不要着急,队长你再看看,对了你再听听他跟谁说话呢。"赵黑重又把眼睛挨到窗纸孔处,没想到陈老汉也正从那个孔往外望着,两人双眼近距离一遇,赵黑吓得"唉呀"叫了一声。

赵黑心无顾忌,让陈四开了铁门锁,迎着一股怪味走了进去。陈四领着自己一家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陈老汉坐回炕沿边,说:"四娃,今天这么晚了,昨还不给爹吃晚饭啊?爹饿了啊!"陈四瞪着眼睛看着老爹肿得明光锃亮的脑袋,疑惑地问:"爹,刚才家里来谁了?"陈老汉平平静静地说:"能有谁,你赵四大爷呗。"陈四追着问:"我哪个赵四大爷啊?"陈老汉说:"就是黑他爹啊!"陈四说:"爹呀,你老糊涂了,我赵四大爷人早死了,他咋会来呢?"陈老汉说:"我知道,他只是来看看我,还给我提着一瓶酒呢。这不是,酒还在这呢。"陈老汉指着炕上说,发现没有酒瓶,四面寻找起来,嘴里还自言着说:"怪了,刚才还放在这,咋一转眼就不见了。"

这一切赵黑都听在耳里,也看在眼里了,因了家中刚刚发生的事故,他无心多想,只是认为老汉人老糊涂了,肿头病折磨出幻觉了。

退到院子里,赵黑对陈四不温不火说:"陈四呀!你可是答应过我,给老人好好管饭的。这么晚了,瞧把老人饿得都说开胡话了。"陈四急着辩解,又拉赵黑来到大屋,这才恢复了叙述的能力,把一家人先前所闻所见都讲了出来。赵黑说:"老人头肿得那么厉害,说点胡话罢了。对了,老中医配的药你们每天还都给熬着吗?人家馋猫可是见效得很啊。"陈四沮丧地说:"放心吧队长,那是我爹。只是刚才的一幕你没看见听见,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信的。这事我怕是有说法了。"

送走了赵黑,陈四坠坠地又来到老爹的屋子,端着冷饭和剩菜,放在炕沿边上。陈老汉若无其事,盘腿坐下来大口地吃饭,半碗进肚了,才发现儿子还没走,守在一边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陈四问:"爹,刚才赵老四真的来过吗?"陈老汉'嗯'了一声,继续吃饭。陈四说:"爹,你知道不知道赵老四死了都七年了?"陈老汉又'嗯'了一声。陈四有点急,挑白了说:"你看见他回来了,那且不是看见鬼回来了?"又问:"那你看见他,他长得什么样子?"陈老汉这才说:"还不是原来那个样子,只是更瘦了,皮包骨头。"陈四肯定了自己先前所见绝非虚假,心里害怕,央求说:"爹,赵老四他不是人,是鬼。他要是再来你屋里,你长远让他走得远远的,不要来咱们家吓唬人。"陈老汉说:"人家好容易来看看你爹,还拿着酒呢。咋能不让人家来呢!你这娃太没人情了。"

陈老汉又开始寻找那瓶子虚乌有的酒。儿子陈四差点骂出口,梗了梗脖子走了。

赵老四的鬼魂回来了,还和陈老汉坐在一起聊天呢,这种奇闻怪事一时成了一碗村的头条新闻,惹得赵黑挺恼火,在大喇叭上骂开了娘。又把陈四叫到队部,臭骂了一顿。陈四想还嘴,又无真凭实据,灰溜溜回到家里,站在院里对着南房中的老爹撒了一通气。

吃了晚饭,陈四心绪不宁,便到刘三亮家串门,与几个村民玩花花牌。刘三亮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询问陈四闹鬼的事。陈四烦燥地说:"谁也不要问啊!要是再问我就不耍了。"刘三亮就又说开了当年埋赵老四时的那档事。黑玉英坐在炕头纳鞋底,"吭、吭"了几声以示提醒,不让男人多话。

与此同时,赵老四的鬼魂又回来了,无形无影只有声。声还是从陈老汉的嘴里发出来的,说的都是村里过去的琐事,和老一辈人年轻时的经历。

陈四的儿子守在窗外听了一会,回屋告诉了他娘,他娘便派他满村寻找陈四回家。陈四刚上好一把牌,听儿子一说,放下就往家里走,另几个人不约而同跟了过来。胆小的守在大门外不敢进院,胆大的来到窗前,把窗户纸扯大了往里看。只见陈老汉还是明光着脑袋,盘腿坐在炕当中,一个人说着两个人的话,交流的话题尽是老辈人年轻时的事,而且不时在灯光下伸出几个手势,或者拍一拍大腿以示激动。

屋子里陈老汉自说自对,屋子外刘三亮几个听得大气不敢出,大门口上的两位也大着胆掂着脚过来了,还有看稀罕的不知咋得了消息,都遛遛地走过来,一拥挤就闹出了响动。

陈老汉把头扭过来对着窗子,用赵老四的声音说:"屋外的几个娃子们,叽叽喳喳的想进来你们就进来嘛,鬼鬼祟祟的像个啥。"又喊着说:"刘三亮,你个懒货,还记不记得当年跟你娘要饭到村里来时的情形,那天晚上天黑,有人打你娘的主意,还是我给解得围呢。"刘三亮大了胆子问:"赵叔,你究竟是人还是鬼?"赵老四笑着说:"我当然是人了,要说鬼,你们才是一群小鬼。"刘三亮说:"你是人我们为什么看不见你呢?"赵老四埋怨说:"看你这个娃,我就坐在这,你咋会看不见呢,眼睛让老鸹子给叨瞎了。"

刘三亮不敢说话了,陈老汉从炕上欠腿下了地,往窗子前走过来,吓得一堆人哄一声跑开了。

赵黑闻讯过来,还有几个赵家的人跟着,黑暗里听着人们窃窃私语,他也不去计较,径直进到陈老汉的屋子里。陈老汉站在地当中发愣,眼前被赵黑一挡,眉眼一阵抖动,脸上显出一副尴尬的表情。

赵黑严肃地说:"陈叔,你是真的人老犯病装神弄鬼呢?还是大小想弄点什么事呢?你知道咱们国家的政策,牛鬼蛇神都没有好下场的。"陈老汉拘促地用左手挠着脑袋,结结巴巴恢复了常态说:"队长,你、你、你这是咋说呢。我只是跟你爹坐一块聊、聊、聊天,我、我、我又没做别的事。"赵黑不由自主左右看了看说:"我爹在哪呢?你让他跟我说几句话。"陈老汉左顾右盼找不到赵老四,自语着说:"怪了,刚、刚、刚才还在这坐着呢,去、去、去哪了?这个死老汉,走也不打个招呼,真是的。"

从屋里出来,赵黑当着众人的面问:"陈四,你给老人熬药了吗?"陈四说:"熬了。"赵黑就发火了,说:"你骗谁啊,熬药连点药味都闻不见,"又说:"你在哪儿熬药呢,让我看看。"陈四这才老实交待,说:"药前几天就喝完了,不见效,我就没有再买。"赵黑一箭穿心说:"你是舍不得那两个钱才是真的。"陈四老婆插话说:"队长,我们家真是一点钱也没了,那药又那么贵。"陈四说:"队长,要不村里给我先借点钱,我好明天去抓药,行吗?"赵黑同意了,陈四老婆嚷着不干,说:"借钱迟早都得还,用什么还?"陈四就火了,骂老婆多嘴,呵斥让老婆滚回去。

回来啦

赵黑从陈四家回来,一进屋,吭了吭嗓子,三个娃正在玩耍,吓得都不作声了。黄脸婆迷迷瞪瞪地醒来,人有点痴,习惯地问了句:"回来了。没事吧?"赵黑有点不耐烦,应付说:"睡吧,睡吧,能有什么事!"又喊道:"小三子,你今天晚上过爹屋来睡,把被子抱上。"小三不情愿地坚持要在里屋睡。赵黑就火了,让他尽快滚出来,让其他的两个娃赶紧熄灯睡觉。

老婆僵着不动,赵黑瞅了两眼,嘴动了动没出声,到院子里拿了尿盆回来。

躺在炕上,赵黑疑惑着陈老汉身上出现的奇怪现象。这要在早几年,自己会风风火火去张扬解决,现在就不能随便人云亦云,或者去当热闹看了。这种对自我的要求,是他近几年来逐渐培养起来的,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成熟,有很多是随着年龄自然而来的,对每个人都一样。

赵黑又想,如果说陈老汉是演戏,着实找不出情由,更何况今天亲眼看见和听到的人越来越多,且自己一出现,又什么事也没了。再联想到摞娃的经过,难道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难道真是爹回来了?是爹在闹鬼?可爹不在自己家出现,却跑到陈家,和一个行将就木昏聩肮脏的老汉纠缠在一起,有点太没道理了。赵黑开始回忆爹活着时的音容笑貌,回忆爹死时的那场雷鸣电闪连阴三天的大雨,想起了刘三亮的胡说八道,感到有点压迫在黑暗里形成,令人恐惧不安。想到爹死后,自己烧纸上坟从没慢待过老人,心里才稍觉宽慰,随着飘飘渺渺胡思乱想,渐渐进入了睡眠。

睡梦中间,赵黑感觉到躺在身边的三儿起夜,黑灯瞎火就迷迷糊糊往院子里走,他叫了声也不应。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回来躺进被窝,一身的凉气让赵黑从半梦半醒中醒来,埋怨儿子为什么不上家里的尿盆!儿子不理睬,只管蒙了头又睡了。

赵黑翻了个身继续睡,朦胧间听见三儿又起来往屋外走,门吱吱地响着,心想这娃咋不听话。正寻思着,他猛地想到睡前的思索,浑身皮毛一紧,跳下炕就往屋外走,迷蒙的月光下,见三儿摆着尿的姿势却不尿,在院子里发呆。

三儿再次回到屋里,赵黑拉亮了电灯,看见小家伙神情怪怪着一种笑意,只是眼睛还半眯半开,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又兜头睡进了被窝。赵黑没了睡意,黄脸婆也被搅醒了,夫妻俩相视以目,谁也不作声。

拉灭了灯,赵黑抽着一锅子旱烟。黄脸婆点破了丈夫心中的困惑,说:"这娃,今晚这么没头没脑起来了几次,是不是梦游呢?"赵黑应说:"娃睡得糊涂了,忘了家里有盆,跑出去撒尿了。"

谁知刚静了片刻,猛听三儿嘿嘿开始发笑,叫也不应,笑也不停,而且越笑越神经,越生硬机械,声音也越大,最后整个人从被子里爬起来,光着身子在炕上乱跑。夫妻俩先是捉不住,捉住了又摁不住,眼见三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重又躺倒在炕上打滚。赵黑骂的中间,突然跪倒在炕头的一角,嘴里喃喃着什么,没命地磕起了头。

这般闹腾了一会,把里屋睡着的两个娃也给吵醒了,跑出来光着身子站在地当中不明所以。黄脸婆吓傻了,束在炕头的一角,浑身打着摆子。在赵黑的祷告声中,三儿渐渐平静下来,小嘴里牙关紧咬,只鼻翼抽动着呼吸,小脸因为憋气而彤红。赵黑用手抚摸着三儿的额头,自己早已是一身汗水了。

赵黑示意地上的两个娃回去睡觉,让老婆过来抱着儿子睡,自己跳下地,在躺柜里翻弄了半天,找出了几张麻纸,和一瓶未开封的汾酒,到了大门外,扑嗵一下跪到地上,先是三个响头,然后点了火烧了纸,忍不住哀哀地说:"爹,儿知道你老回来了,儿在你老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孝顺你,儿对不起你老。请爹高抬贵手,饶了你的几个小孙子吧,他们都是你老的根啊!"说到这里,赵黑已是泣不成声,哽咽着说:"儿在这里给你老送钱送酒,儿从此以后年年祭日都会给你老加倍烧纸奠酒奠肉的。你老请回吧,不要再骚扰我们了。你老请回吧,安息吧。"说完,赵黑把酒瓶打开,咕嘟着在身前身后圆圆地倒了一圈,又转着身子,对着四面磕了十二个响头后才站了起来,浑身随着打了一个激灵灵的冷战。

回到屋里,赵黑让电灯一直亮着,眼睁睁看着三儿在黄脸婆的怀里睡得挺安稳,才放心地丢了一个盹。谁知一觉醒来,已是天朦朦亮,看见老婆抱着儿子,像一尊雕像一样不哭也不动地坐在那里。赵黑伸手一摸,三儿早没了鼻息。赵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他愣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硬梆梆的如同铁石一样,翻江倒海的内心正在凝结一团黑云,黑云里是一腔巨大的恨与悲怆。

整个白天无话,到了傍晚,各个村子的赵黑姐妹都来了,黄脸婆谁也不招呼,一双眼睛直直的只管坐在后炕上,守着自己的孩子,对别人的问候更是一概不应。赵黑把家人都安排到了邻居冯友友家,自己陪着几位姐姐和姐夫,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绝口不提请大家来家有什么事情,心里却在等着陈四家那边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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