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黑透了,星星布满了天空,家家都吃过晚饭的时候,陈四家终于又有了响动,而且前往观看的人更多了。赵黑也没解释,领了几位亲人就往陈家走。
在陈家看稀罕的村人见队长的家人都来了,便自动让开一条道。陈四更是把家里的电灯泡拉到了窗口往外照明。赵黑兄妹几个围在陈老汉的南房门口,陈四让陈老汉到院子里,说是队长找他有事。陈老汉不应答也不反对,僵持了一会儿后,自动走了出来。
老人依旧伛偻着肩背,光着肿的怕人的脑袋,左看看,右睃睃,畏畏缩缩,先还有点害怕的样子,很快又高兴地笑了。笑声却是死去多年的赵老四的声音,赵家的姐妹大惊,赵娟子更是吓得跑了开来。
赵老四逐个看着叫着几个儿女的小名,似乎很亲情地还挪上两步想仔细看看。被叫的人都不由自主躲了开来。赵老四说:"你们来看爹,爹真高兴啊!爹好久没有看到你们,真想你们呀!走,到屋里坐走,不要站在院子里嘛。"赵黑说话了,"爹,真是你吗?"赵老四说:"看你这个娃说的,连你爹都不认识了,不是爹难道还是外人不成。"赵黑说:"爹,那你现在住在哪啊?"赵老四有点不悦,"爹当然住在一碗村了,你们给我盖得那个房子小得连身都翻不过来,让爹睡下起不来,起来睡不下。"赵黑说:"爹,你今年多大寿数了?"赵老四说:"你这娃,是真忘了,还是装糊涂呢!爹今年一百七十二岁了。"
一句鬼话,让人们明白了眼前的对答,与现实中的人们是截然不同的。赵黑又问了一些自家的私事,赵老四回答的都没有错。
赵黑就说:"爹,你是我们的爹,可我们现在想看看你都看不见呀!你让我们看看你吧。"赵老四说:"这娃又胡说了,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你们咋会看不见呢?"赵黑说:"爹,我们看见的是陈老汉,听见的也是陈老汉在说话。"赵老四不言语了。赵黑让陈四说话,陈老汉并不应答,似乎还在思考着赵黑的问话,半天才说:"你这娃,把爹给问糊涂了,爹就是陈老汉,陈老汉就是爹,这不是一样吗。"赵黑说:"爹,我知道你了,你等我一下,我回家取一样东西让你看看。"
赵黑走了开来,其它几个女儿女婿也都大了胆子来交流。过了十多分钟,赵黑领了十来个壮年男人,拿着绳子过来,一声令下一起动手捆陈老汉。没想到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居然力气奇大,嘴里哈哈着,把三、四个壮汉拖倒在地,又涌上几个人还是不能制服老汉。赵黑就让人们用绳子往住缠,结果把个老汉缠成了一根树桩一样,才算稍停下来。有人掮过来一块门板,把老汉往上一放,又用绳子连门板一块缠了几遭,这才灯油火把照着,百十个人跟着,人叫狗咬地抬到了村头的大柳树下。
移魂记
在大柳树的旁边,一堆干树枝搭成半人高的平台,等待着使命。陈老汉先被捆在大柳树的粗杆上,用赵老四的口音骂着说:"我把你们这几个不孝的东西,你们捆了爹想干什么?你们知道吗,这是忤逆,要遭天打五雷轰的。"赵黑站在陈老汉的面前说:"你活着是我爹,死了你还是我们心里的爹,但你做鬼害我们,就不是我们的爹了。"赵老四说:"我白把你养活大了,我害你们?还是你们害我?我活得好好的,你们说我死了,把我活埋了,让我天天受一群地虫子穿胸钻心的缠绕。"赵黑突然问说:"你把我的两个娃都咋了?"赵老四不语了,围观的人们一片静悄悄,只有沾了柴油的棉花灯吐着黑烟,发出滋滋的响声。赵老四突然呜呜咽咽说:"我一个人寂寞呀,没有人陪呀,你们不管我,我领了他们去陪陪我的。"赵黑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姐妹几个也都跟了哭成一片。赵黑伤心欲绝地说:"爹呀,我的爹呀,那你还不如让儿去陪你呢。你知道吗,你害死了他们呀。"赵老四沉默了。
除了哭声一片外,场面却出奇的安静,跟来围观的村民连一声咳嗽都没有。陈老汉哑默了一会儿,突然咯咯咯地笑了,在笑声中人们看到从柳树上下来一个东西,试探着双脚,小心翼翼缘着树杆下到了陈老汉的头顶,用脚踩了不动了。
人们轰地一下四散开来,赵黑的家人也同时停了哭泣,惊恐不已。踩在老汉头上的东西嗵地一声跳到地上,火光一映,原来是疯子高远方。人们这才纷纷又围了回来。
疯远方在陈老汉的前面背着手走来走去,还用眼睛盯视着陈老汉看了又看,突然大笑着放出一嗓子:"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赵黑骂开了,"高老二,你咋把你家这个畜牲给放出来了,赶快给我领回去。"看热闹的牛馆高老二走向前来,说:"我的傻儿哟,你咋就把墙给挖开跑出来了,又跑到这树上找死呀。"说着,抖抖索索拉了儿子。疯子却欢奔乱跳围着大树转着,撕破了嗓子连声喊着那三句天问一般的话。赵黑就亲自拿了一根棍子,上来劈头盖脑一顿乱打。疯子被打痛了,嗷嗷叫着逃向人群,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赵黑打走了疯子,大声宣布说:"村里的老少爷们,赵家的亲戚六人们,大家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一碗村近来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的怪事,搞得人们不能安心地生活。到现为止,一切看来都是有东西在做乱。这个东西也许是我赵黑的爹,也许不是,但不论是还是不是,它都是一个祸害村民,作害人生命的妖精。这个妖精现在就藏在陈老汉的身体内,如果我们不尽快把它解决掉,下一步还不知道要祸害成什么样呢?所以我想了又想,决定今天晚上烧死这个东西。大家能不请自来,就为我赵黑做个见证,看看在烈火中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人们嗡地一声议论开来,有人说鬼能烧死吗?那陈老汉的生命咋办?赵黑说:"现在的陈老汉其实头肿得早就死了,在他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妖精的灵魂,我们只有烧毁老汉的这个尸身,才能烧死妖精的鬼气,才能让他不再害人。"说完,他叫人把陈老汉从树上解下来,连门板一块放在下午就准备好的柴堆上,准备放火。
陈老汉啊啊地叫着,叽哩咕噜说着什么。赵黑说:"大家听见了吧,妖精在垂死挣扎,在用鬼语说话呢。这种鬼语,咱们人是听不懂的。"赵老四的声音却应声又说开了。"黑子呀!你想烧死你爹,你个不孝的东西,你忘了爹拉扯你的辛苦了吗?你还想让你爹被活埋一次后,又被活活烧死一次吗?"赵黑回答说:"我还是那句话,活着你是我爹,死了你是我们心中的爹,成了鬼你就只是鬼了,不烧死你一碗村难安宁啊。"赵老四愤怒了,"你懂个什么,什么是鬼?什么是人?人就是鬼,鬼就是人。"说完,赵老四哭了,声音听上去非常怪异。
陈老汉的身体在柴堆上扭动,光头可怜地拧来拧去,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大女儿,喊着说:"大囡呀!你是我的大娃,最懂事,你小时候,爹领着你到公社去看戏,路上给你偷人家的毛杏吃,让狗把裤子都给撕烂了。你好好想想,你说爹是不是你爹啊?"赵黑的大姐哇地放声哭了,跪了双腿喊叫着爹,往柴堆挪过来。赵黑的二姐和四妹也都跪下了,跟在大姐的后面。
赵黑呵斥着说:"姐,你们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就算他是咱们的爹,但爹死了多少年了,现在回来的能是什么呢?"赵黑说着,从身边一个人的手里拿过棉花火球,就要点燃柴堆,冷不防被扑上来的一个身影给扑倒在地。
冲上来的是陈四,他不能让自己的爹就这么被烧死了。
赵黑沾了一身泥土,爬起来后呸呸地唾着,指着陈四说:"陈四,你个孙子干什么呢?"陈四拍着手里的泥土说:"赵队长,我不会让你烧死我爹的。"又说:"你爹是你爹,我爹是我爹,你不能烧我爹来烧死你爹,你也太欺负人了吧。"赵黑说:"你都看见了吧,现在的你爹早不是你爹了,他是我爹了。不信你叫他看他应不应你呢。"陈四过去叫了声爹,等不来爹的回答,就对赵黑说:"我不管我爹答应还是不答应,他都是我爹,我平时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能让你们就这么把我爹给活活烧死了。"
陈老汉终于换成了自己的声音,说:"四儿呀,你们把爹捆在这个板子上干什么呀?"陈四说了情况。赵黑叫了声爹,陈老汉说:"队长,我不是你爹,我是我。你爹他、他、他生气走了,"说完,嚷着让陈四把自己解开,说躺在木板上搁死人了。
陈四要往开解绳子,赵黑阻止不让,两人在柴堆前揪扯着。赵黑说:"你先不能解,咱们再等一会儿,看看情况再说,说不定你爹的声音是妖精装出来的。"陈四便住了手,在场的人们也都屏了呼吸等待着变化。
疯子刚才并没有逃远,现在又跑回来,在人群的外围绕圈子跑着,鬼哩鬼气用三种声调喊叫:"回来啦。回来啦?回来啦……,"声音刺激着人们的耳膜。赵黑喊了几个人的名字,让把高疯子给抓起来。疯子似乎也听见了,绕着跑开了。
陈老汉又说话了,央求队长放了他吧,反复说自己是人,不是鬼。说自己不想死,还要活的。赵二姐过来附在赵黑的耳朵上说了几句,赵黑把手里的棍子在大柳树上用劲一打,断成了两截,站在柴堆前半天不作声。陈四便给老爹解了绳索,又扶了老爹起来,在人们的注视下遛着腿脚。赵黑脸色铁青,脚在地上用力一跺,转身要走开。陈老汉突然挣脱了儿子的手,以闪电速度蹿到赵黑的面前,甩圆了胳膊对着他那张布袋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声爆炸在赵黑脑子里响过,双耳嗡嗡,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了人事。
陈老汉呆立着,仰脖子对着夜空"咯、咯、咯"怪笑三声后,那笑声就飘渺着飞过人们的头顶往南去了。人们在空气中听到了飒飒的像似大鸟飞过的响声。
墓虎地
赵黑被抬回家中,一直昏迷不信。家人想尽了办法,最后用现打回的冷井水,半夜时候才把他给激醒过来。醒来的赵黑紧咬着牙关,"嘣嘣"地发出响声。大姐夫端来一碗盐水,拿小匙一点点往赵黑嘴里喂。赵黑闭眼睛喝着,哇地张口吐出一堆秽物来,人随着清醒过来,痛苦地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妈呀!我的头碎了,给炸碎了。"然后抱着头不停呻吟。
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赵家老五被一纸电报叫了回来。他是只身一人提了个黑皮包,一身干部打扮,头发梳得光光亮亮回到了一碗村。紧跟着赵老四葬礼上的阴阳孙猴子,坐着一碗村的拖拉机进村了。两个人都早一天得了通知,各自从不同的路上往过赶。
听了赵黑有一句没一句的叙说和意见,两人明白了大概。赵家老五动员大哥到县城去看病,说家里的事有他招呼就行了。赵黑坚持不去,说自己除了一阵一阵的头痛外,感到精神好多了,这么将歇上几天会没事的。赵家老五只好做罢,去和孙阴阳一商量,相随着到老爹老妈的坟墓前看了一通。大姐夫则和几个家人挖坑将两个猝死之儿并排安葬了。
从坟地回到村里,天色已经黑了,孙阴阳写了一些黄裱纸,在赵家的家里、院子和大门多处都贴了符。又到陈四家看了陈老汉,吩咐陈家的人要中断老汉两天饮食,使其把身上的煞气消除一下。陈四问煞气是什么东西?孙阴阳说煞气就跟人的影子一样,你强他更强,只有先让人弱下来时才能处理。
回到赵家,孙阴阳给赵五子玄虚地讲了一通阴阳学说,又问了赵老四的生辰八字,失声说:"再过三天,原来就是老汉的七年祭日,这事也就巧了。"说完又在一张纸上画了一幅图,屈指推算了一通,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嚷嚷说:"瞧瞧,瞧瞧,活该会出这种事,你老爹的生辰和死辰都与太岁相冲,犯月、犯日、犯天时、犯年神、月神和日神,唉呀!这种六范命相,我还是头一次遇到的。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孙阴阳急得抓耳挠腮打转转,活脱像一只猴子,搞得赵家人也紧张万分。
赵黑躺在炕上闭眼听着,头痛令他不时呲牙裂嘴,发出难以忍受的哼哼声。他说:"孙师傅,你刚才说的这么严重,在七年前葬我爹时,可没听你说过啊?"孙阴阳吸溜了一口气,尖嘴猴腮鼓了起来,嘴边上的皮肤皱出七、八个圆圈,说:"我那时学艺不精,有好多东西还看不出来。前年我得到了两本神数书,才算琢磨透了。"赵黑痛苦地抽动半边好脸,歪着嘴说:"好,好,我相信你。不过你给我们兄妹几个说一下,当年我爹下葬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孙阴阳抽着卷烟,犹豫地说:"神鬼之事,我一般是不乱说的。既然你们今天想知道一下,那我就破个例。"
孙阴阳清了清嗓子,环视着赵家的几个儿女,喝了口茶水说:"要说你们爹当年的死,那是一口气上不来,一口气又进不去,内气和外气无法交换才导致突然死亡的。死后赶上几天连阴雨,后来又雷鸣电闪,灵棚着火,棺木触电,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你们可能还记得当时发出的那声响,和后来甜腥的味道吧,其实那是你们爹的头爆裂了,就是咱们当地人常说的炸尸了……。"
问题很严重,事情很难办,赵黑和赵五子将信将疑,赵家的姐妹中有人就哭了。孙阴阳讲了一大通,最后到外地寻帮手去了,赵家人把注意力转到了赵黑头痛问题上来。
此时的赵黑,头痛呈现出间歇性症状。痛起来满炕打滚,痛过去了,人一身盗汗,几近虚脱。赵五子毕竟是读过书的,无论咋劝说赵黑都不愿意去就医,无奈之下,叫了几个人,从公社弄了一辆汽车,把赵黑硬性送到了县城医院。
众多医生看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个中年女大夫,用手在赵黑的布袋脸上慢慢摸索了半天,说这伤疤原来处理的就错误了,结得这个布袋,只是表面结痂而已。里面的血管和组织,没有规则地扩张扭曲,形成了手感上的囊肿,没有外力挤压还能凑合,现在受了外力打击,里边的一些血管就爆裂了,与大脑血管的联系受到损伤,造成了部分大脑血管的阻塞,和相连部分的脑组织的死亡。如果不能及时治疗,除了间歇性头痛外,还会伴随癫痫的发作。发展下去就是脑梗塞,脑痿缩乃至死亡。
赵黑又被连夜送到了地区医院。赵五子一路跟着,安排好了一切后,返回了一碗村。
在家门口,赵五子看见一个模样干瘦,一头白发,两绺白须,腰伛背驼的小个子老汉正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着一根二尺多长的旱烟锅,挂在下边的烟袋,像大羝的胆囊一样。孙阴阳过来介绍说老汉是自己请来的大师兄,又说了一堆当下要抓紧处理的事情。老汉也不客气,发号司令要赵家人在午时十二点前,赶紧组织村里的青壮劳力,拿好铁锹、镢头、绳索,准备一车干劈柴和一桶柴油,几根结实的杠。
一切准备到位,一行人跟在两个阴阳后面,出村来到赵老四的墓前。只见炎炎的太阳下,一堆陈旧的黄沙土上,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野草,墓门前的砖块倒在一边,周围留着许多乱脚印,散落着一些酒瓶碎片,实在看不出有啥的异样。
白头老汉在坟头左走几步,右走几步,又掐指算了算,踩了几个脚印,让拿锹的人挖了小坑,立了八根木桩,挂了一张有点肮脏的灰色大网。然后把一叠写好的黄裱字符,在每一张上都唾了口水,口里念念有词,上下左右,四面八方贴了十七道。忙完这些,老汉抬头看了看正午的太阳,叫了赵大虎和几个人手,在墓的东南西北对称着开挖沙土。
很快黑朽的棺木便露了出来。赵大虎害怕了,其他的人也面露惧色。老汉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继续挖,要一直把棺木全挖出来才行。几个人只能硬着头皮用锹头铲挖松软的沙土。随着深挖和对沙土的剥离,赵大虎看见一条蠕动的花蛇,吓得提了锹直往后退。老汉嘲笑一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家,胆子却这么小,这还能干成个大事。那花蛇只一闪,顺了朽烂的棺木洞钻到棺里去了。
黑朽的棺木越挖露出的越多,阳光下有一股隐隐的黑气在上面弥漫着,风吹不散,光照不灭。赵大虎和挖墓的几位都脸色褐红,借口说这么多蛇要是把人咬上一口可麻烦了,相继歇手不干了。老汉没有勉强,与孙阴阳一人各执一锹,在棺木周边进行挖掘。
随了锹头的深入,更多的蛇在沙土中蠕动,有的被铲成了两截,还直往沙土和棺木中没头没脑地乱钻。棺木完全外露出来,老汉用绳索从两头拴了已经黑朽的棺木板,套进抬杠让人们准备按令发力掀盖子。这时赵家老五被叫到近前,老汉说你现在已是成年人了,棺木里究竟发生了啥变化,可以亲自看一看来定夺。赵家老五也有点畏缩,但还是欠了身子守在棺材头前。随了老汉一声喊,众人发力,棺盖噼噼叭叭吱吱呀呀慢慢拉开一条大缝隙。赵家老五只瞅了一眼,脸色发白,后退不迭。老汉和孙阴阳也探头瞅了两眼,忙让把棺盖复了位。
一脸惊恐的赵家老五跌跌撞撞跑到一边,哇哇地呕吐起来。孙阴阳跟了过来,拍着赵家老五的后背,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返回来便紧锣密鼓安排开来。赵大虎领人扛来几捆劈好的干木柴,绕着棺木堆好了,再洒上柴油,就等着孙阴阳点火。
那一刻,好多的人都说听到了一种细碎如雨脚的声音,极具穿透力,飒飒地一浪一浪响过耳边,好象有无数的生灵在吵吵着什么。在孙阴阳的命令下,跟来的赵家女人们便由弱到强,由杂乱到一体开始了哭的合唱。哭声中白头老汉把一根燃着的火柴,往刚撒下柴油的朽棺木上一扔,呼地一声火窜烧起来,一股黑烟随着冲天而起。随后是干柴的吡吡剥剥的燃烧声,那黑棺木如黑铁置于烈火中一样,最初没有反应,经过一阵火烧之后,终于呼地也燃烧起来,腾起的火焰有两人多高。大火烧了足有十几分钟,火苗由黑红转为黄蓝,像无数的舌头向上舐着空气。
哔剥的火焰与乱涌的浓烟,加上赵家女人的哭声,众人的惊诧的目光,以及正当中午暑热的阳光,共同组合而成的场面,充满了原始的荒诞。哭声却突然变小了,人们不约而同盯着火堆,只见一些弯弯曲曲扭动的东西,在网里带火跳跃着,惨烈的影像如同火山在喷发一样。那是些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蛇,它们在火里蹦跳扭曲垂死挣扎。
火焰中的蛇群,似乎被什么东西所禁锢着,不四散而逃,反而凝成一团互相缠绕,大有视死如归的气概。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木材燃烧形成的浓烟,还夹杂着一股怪怪的焦糊味道,幸亏有风把烟和味都吹向了西面的沙漠。随着火焰转弱,能动弹的蛇越来越少,能弹跳起来的更见稀落。人们的紧张情绪也缓和下来,哭声与说话之声重新杂乱起来。
黑朽的棺木烧塌了,里边的情形便暴露出来,只见许多焦黑的蛇在垂死中蠕动,挣扎,死亡。有人哎哟哟叫唤起来,说老天爷啊!怪道会出怪事情,原来这坟里边的名堂厉害着呢。有人指着一条满身花纹,正被烧得又蹦又跳的蛇惊叫了一声,又忙忙收起了手指,还呸呸呸地往上面唾了几口口水。
白发老汉一边喊着让人们加劲哭,一边毛发直竖,手脚利落,往棺木前边一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个铜铃,对着渐渐小下来的火堆用力地摇,嘴里不停地念念着什么。
一团黑物在火堆中蠕动,如装了水的袋子在抽搐晃动,又像是一团蛇凝结成的圆球,先是皱皮抽扭,忽地往上跃起又落下,再跃起再落下,最后像开了口子的气球,没头没脑地乱窜起来。孙阴阳手里的戒尺沾着两道符,对着黑物慢慢悠悠晃荡,像似在引导,又似在安慰。白发老汉把符在嘴里嚼几下,吐到手里揉开了,平空抛了过去。黑物越缩越小,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气一样的、由强到弱的、长长的"啊……",跌进了火堆里,翻腾了几下,破裂出一摊黑红色的液体,洇灭了一圈火星,腾起一股更加难闻的气味。
围在边上的人们看到的是缠成圆球的蛇被火烧成了一团,站在远处的人却看到了赵老四弥漫在烟气里的形象。事后都说那形象很飘渺,还有几分痛苦的表情,随了烟气的虚散变幻,最后消散的无影无踪。
孙阴阳长舒一口气,又开始夸夸其谈,说:"今天幸亏处理得极时,把个成精成怪的墓虎胎给处灭了,要不然那灾祸就不可想象。"赵大虎不明白,说:"我咋就看见许多蛇被火烧得结成了疙瘩,并没看见啥怪物啊!"其他人也这么说,人们的目光就聚到了赵家老五的身上。
赵家老五一脸沉重,啥也没说,只是让大家按照白发老汉的说法,把焦黑的灰烬收到一个事前带来的圆肚大黑瓷罐里。两个阴阳封了口子,摇着铜铃,念了一通叽哩咕噜经,在罐口上帖了一张大符,指挥人们重新埋在了原地。
悲情大逃亡
晴梅结婚了,对象是邻近公社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年龄还大她五岁。
晴天霹雳的消息让我无法接受,心如刀搅,同时感受着晴梅的背叛和报复之痛。我自言自语念叨说:"傻晴梅啊,你为什么这么仓促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呢?你为什么就不等我的抉择呢?你不知道我正在反省自己啊!我都快形成了决定了,你咋就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背判了我呢!"我一个人守在东屋里,哭得伤心欲绝。
母亲过来说了一大堆的命呀运呀,我听着,我听着,我听着,心冷如冰。
原来,晴梅回家后,与我一样只字不提出走的事。她爹妈软硬手段皆用过,都不顶用。她爹便威胁要给我放血报复。她娘嚷嚷要到我们家来问个究竟。晴梅阴了脸说:"爹,妈,这事跟耿玉明没关系。你们要是去找人家的麻烦,我就不活了,喝药死给你们看。"晴梅的娘瞪着眼睛想不明白。晴梅的爹发了火,骂女儿不要脸,说这个家还要脸的,想死你就给我死得远远的,省的老子看见了不舒服。晴梅铁青了脸,跑进自己的屋里,从床下拿出一瓶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敌敌畏,拧开口子就往嘴里倒。幸亏她娘手快,刚喝了一口就夺了下来。晴梅爹气得手直哆嗦,给了她一耳光,骂着脏话走了。晴梅娘哀求女儿往出吐,还用手在她的后背上拍打。晴梅牙关紧咬,爬到木板床上,用枕头捂了嘴,抽搐成一堆。
晴梅最终也没有吐出那一口药水,小计量只是引得肚子疼了半天,脸色苍白了一阵子,在天黑时分就过去了。这个举动却吓坏了家里人,谁也不敢再提和我讨说法的事。晴梅恢复了如旧的生活和劳作,性格变得沉默寡言,与村里同龄的姐妹也绝了往来,晚上更是早早地熄了灯,躺在黑暗里,谁也不知她都想些什么?
一个月后,晴梅说自己想结婚,对象就从过去媒人介绍的人中,随便挑选哪个都成。晴梅的爹憋着一肚子的怒气,畜生王八蛋大骂了我几天。晴梅娘苦口婆心,说婚姻大事那是女人一辈子的依靠,现在这么草率选择,这是纯粹在作害自己呀!晴梅是吃了砰砣铁了心,对爹娘并不多话,搞得家里气氛沉闷,连那条拴在院子里的狗,也很少吠咬了。
没办法,晴梅的爹娘找到了媒人,又东跑西走进行了调查了解,最后确定了一个没啥文化,人老实厚道,又能吃苦,家里虽有个瘫痪的老娘,家境还算不错的小伙子。晴梅又提出了要马上结婚,而且结婚时两家人都不搞任何仪式。晴梅的父母面面相觑,苦口婆心说了几天都不顶用。被选定的男方也不甘心,托媒人来家商量。晴梅父母做不了主,晴梅咬定不松口,说如果非要改变,她宁可不嫁。
年轻人亲自过来了,和晴梅在小屋里吵吵了一个多小时,死心塌地应允了一切。在选定的日子,男方骑了辆新买的自行车来迎娶晴梅,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包裹。时间是半前晌,村里的人们都在地里劳动,又不知消息,所以送别的人很少。那男人把车子和包裹留给了晴梅的父母,两个人相随,步走着出了一碗村。
晴梅就这么背叛了我们的爱,把近二十年的缠绵彻底撕毁了。我不能接受,感到了被遗弃的耻辱和愤怒。因为我们在沙漠里已经拜了天地,互献了青春,生死与共地经历了夫妻恩爱与甘苦。也就是说晴梅已是我的女人,她咋可以不说一句话就跟别人走了呢?
我失了理性和准则,一味地愤怒着晴梅的背判。我要报复,我要发泄,我要责问。我来到晴梅家,晴梅的父母视我如敌。我打听晴梅外嫁的村庄和人家,结果碰了几次壁什么也没得到。我想象着晴梅的表情,感觉着晴梅的感觉,悲伤的眼泪管不住流下来。我沿着晴梅出村的那条路,伤感地走了不知有多远。
我终于间接地探听到了晴梅的去向,按捺不住自己,骑了家中的一辆烂自行车,疯了一样问路,走路,绕路,失魂落魄地来到晴梅所嫁的村庄。
这是一处宁静的小村庄,掩映在绿树环绕之中,远离沙漠的侵蚀,天然而秩序,显得非常有生机,又给人一份安静和祥和。可惜当时的我恰如一只丧家之犬,又不知哪一家是晴梅的安身所在,只知推着自行车在村子里茫目转悠。时间是后半晌,村里人大多出工在地里,家里只有老弱病残留守。我看见一家屋上烟囱往外冒柴烟,便想进去打听一下,谁知一条黑狗没命地扑咬过来,那情形如果没有绳索拉着,真会把我给活吃了。我顺手拾了一根向日葵杆子拿在手里,绕着走到了房屋门口。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走出来的这个人正是晴梅,穿一件方格间绿黄的衬衣,头发挽成一个结,用彩色的皮筋篷松地扎在后脖子上,很明显是把原来的长发剪短了。我看着晴梅,一瞬间听不到了狗的叫声,眼泪哗地流得满脸都是,哽咽着叫了声:"晴梅。"千言万语便无从说起了。晴梅也没想到是我,愣愣地站着,一脸恍如隔世的陌生。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这时,屋里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和一声粗哑的询问。晴梅说:"是个过路的,来要一碗水喝。"我一下子警醒过来,有意无意地吭了吭嗓子。
我是一个过路的人,这是多么天才的谎言啊!它欺骗了屋里的人,也总结了我们所有的一切。同时提醒我,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地成为了过去。我的心凄凉到了极点,更多的泪在脸上滚着。我一把拉住了晴梅的手,那手却悄无声息地抽走并藏在了身后。
窗玻璃上探起一张老女人的面孔,沙哑地邀我进屋里去喝水。晴梅却说不用了,给我端出来喝吧。我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谁了,故意大声说出掩饰满脸是泪的理由。我说眼里飞进了个东西,磨得连路也走不成了,想让她顺便麻烦给看一看。晴梅哀怨地瞥了我一眼,与我一唱一和着掩饰的话,回屋端了半铜勺水递给我。我确实口喝了,仰起脖子咕咕一口气喝干,才借抹嘴的同时抹了一把眼泪。
晴梅给我看眼睛,也给了我们近距离的相互凝视,给了我最后一次让她双手抱头的幸福。
晴梅说:"你眼里确实进了东西,我用舌头帮你舔出来吧,不过不一定能成功。"晴梅的话说的那么平静,抱着我头的手却在簌簌地发抖。我盯着晴梅的双眼,害怕眨一下一切都会消失一样。晴梅把我的头往亮光处一搬,用自己的头和身子挡住了老女人的视线。我吻住了晴梅的嘴,眼看着她眼睛一闭,两颗黄豆大的泪珠夺目而出。
我原本蜂群飞舞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心窍一下子轰然洞开。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已错了,而且错得卑鄙无耻之极。而晴梅一直忠心着对我的爱,包括在沙漠里的一切,她没有一点对不住我的地方。我明白她是为了我才有意做出了这令人痛心的选择和牺牲。她虽然嫁给了别人,归属了别人,但她的心永远都是属于我的。我还能说什么?我今天如果是来破坏什么,那是天理不容啊。
我一个过路的人,装模作样说着感激的话,三步一回头离开了那个小院。晴梅送我出了大门,那条恶狗还在链子上疯狂地扑咬不止。
站在大门外边,院墙挡了爬在窗前的老女人视线。我刚平静的心又波澜起来,先前清澈的认识又混蛋了。我责问晴梅的不是,流泪表白爱的心迹和决心,最后还把满肚子的苦水大吐一回。晴梅不为我的话所动,眼皮耷拉目光看着地面。我又有点不甘心了,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呀!我来了不能只是看看你就回去吧!你给我说句真心话,要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我自己的。"晴梅还是一言不发,头仰了仰不让泪水流出来,眼睛又斜向了一边。我激动起来,赌气说:"好,好,好,你不想说算了。我耿玉明就是再自私,再卑鄙,再不是个东西,可我对你赵晴梅的感情天地可鉴。你自己慢慢地体会去吧。"晴梅终于没能管住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一转身快步地跑回了院子,还顺手关上了院门。留下我一个人呆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悲怆不已,脚步趔趄跨上了自行车就走。
我骑着自行车,身体不能平衡地左摇右摆出了村子,双腿越蹬越无力,脑子里乱麻一团,又如浓云翻滚。因为天旱,有一段灰土路,蓄积的干土尘足能没人的脚梁。我昏头昏脑狂燥不已骑了进去,结果车把一歪,整个人跌倒在土尘里。浑身上下跌成个土人,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水,与干土结合的一塌糊涂。我推开压在腿上的烂车子,盘了腿像个傻子一样坐在灰土中,半天一动不动。
我坐着,接受灰土的飘落,伤情不知何时转化为一股难以说清楚的暴戾之气。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呼地从土尘中跳了起来,提着自行车来了个大转身,回头又向晴梅所在的人家走去。
晴梅可能在我走后又从院子里出来了,在刚才的位置上痴痴地站着。我灰土胀脸,眉目不清,行为怪异,都快到她的跟前了,还没有被认出来。我叫着晴梅的名字,她先是一愣,往前迎着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两人还有几步开外的距离,我如跳鞍马一样双手撑着车把,身体悬空由着自行车前冲栽倒在一边。我落地不等自己站稳,就冲过去一把抓了晴梅的手,二话没说拉着就走。晴梅被我吓着了,一边后撤身子,一边用衣袖帮我擦脸上的灰土,一叠声地关心我这是咋了?瞬间又流露出了过去的那股劲,一份难以言说的旧日情怀让我寒冷的心暖了过来。
我说:"晴梅,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你领回家。你什么都不要说,咱们走,回一碗村去。"晴梅的手上传导着心灵的激动,可是我们走了没几步,就被她用劲的揪住了。晴梅终于肯说话了,"玉明,你不要犯傻了,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你看我现都成这样了,我婆婆还在屋里。咱们的事就算我对不起你,让一切都过去吧。你回去好好地到城里发展你的事业去吧。"我疯狂地嚷嚷说:"晴梅,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不会让别人夺走你的。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那我也决不回去。咱们没有在沙漠一起死,就在这里一起死吧。"我不容她有任何反对的意见,连声说:"咱们过去的一切都是我错了,你要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你只要跟我回去,咱们马上就结婚。将来要么你跟我到城里去生活,要么我留在一碗村种咱们的地。"晴梅听着,早已泣不成声,呜咽着说:"那你早先咋不跟我说这些话呀!现在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还有什么用呢!"
几位村民远远走了过来,晴梅身后的院门也哐啷一声开了,那个瘫痪在炕上的老女人拖着两条腿,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身体,先是直愣愣看我们,很快就吵哑地喊说:"唉呀,闺女,你咋和个疯子说啥话呢。快回来,小心他打你着。"老女人没有认出满身灰土的我,也没听明白我与晴梅之间的对话。晴梅回头看了看,小声说:"玉明,我求你了,你回去吧,不要让我为难了。"我大声说:"你怕什么,天大的事由我撑着。只要你跟我走,回去我就娶你。你是我的人,他们算什么东西。"晴梅犹豫了,瘫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破嗓门失声嚷道:"唉呀呀,不得了啦!这个人是来我们家偷人来了。唉呀呀,你们快叫我的贵元子回来呀。"
流氓痣
过来看热闹的村人在逼近,也有娃仔被指使飞跑了去叫人。我一看形势不妙,顾不得再与晴梅细说什么,闪身往她腿前一蹲,双手后探,背了毫无防备的晴梅,站起来就跑。晴梅受了惊吓,在我的背上连打带掐,见我肌肉坚硬,憋着一股子劲不管不顾地跑,一时心软,双手抱住我的肩头,挣扎的身体安静下来,与我的奔跑谐调起来。
我放开腿跑着,先还听见瘫痪女人哑嗓子的喊叫,和一些尾随身后杂踏而来的脚步声,很快热血和心脏的贲发,让双耳失聪,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要不是晴梅在脊背上说话,我可能就会那么一口气地疯下去。
晴梅说:"玉明,你背着我能跑多远,我答应跟你回去了,你还是放我下来咱们一起跑,要不然他们会很快追过来的。"我由着惯性往前冲,气喘吁吁说:"我一点都不累,我能一口气背上你跑回咱们一碗村。"晴梅哀求说:"玉明,你不要说傻话了,还是让我下来。要跑咱们也不能在大路上跑。"一句话点醒了我,双手一松,晴梅滑到了地上。
回头看时,我发现自己跑了还不到五百米远,村里闻声追来的虽然是些老弱病残,但他们的喊叫调动了在远处地里劳动的人们,提着镰刀叉子纷纷往这边赶了过来,那情形真把我当贼一样地围追堵截起来。我无暇多想,拉了晴梅的手就跑。晴梅初还有点拿不定主意,很快就紧拉了我的手。我们离开了老路,做梦一般翩翩奔向了田野,钻入一片绿油油正在吐穗结棒的玉米田,实现了一次融合酸甜苦辣悲喜情爱的大逃亡。
太阳快落的时候,我们歇在一处土堆上,让凉风习习来帮助冷却炽热的身体。这时我们才有空互相默默地看着对方,互相从脸上和头发里摘拣那些草茎和庄稼叶子。冷静下来的我一时茫然起来,晴梅看了出来,责问我说:"搞成这个样子,你高兴了吧?你知道你今天犯下多大的一个错误。"我不说话,晴梅加重了语气说:"你断了我所有的后路。"我正视现实,破釜沉舟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你放心,你的后路就是我。"晴梅盯着我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目光绵绵渺渺转向了红彤彤的落日。
从这个村庄回一碗村有二十多里路,中间有一座必经的桥梁。当我们来到桥上时,四野已是一片朦胧的月色,长长的银河里繁星闪烁,咕咕的流水声在桥下溅响,而蛙声聒叫的更是铺天盖地。我们跑累了,也放松下来,坐在桥的石栏杆下,晴梅偎倚着我的肩膀,我搂着她的脖子,闻着她头发中女性特有的甜甜的汗湿味。
我说:"过了桥,路就熟了。现在时间还早,等到了村边的海子,我要好好洗一下这身汗泥。"晴梅在我的怀里懒懒地动了动身子,不无忧虑地说:"咱们俩今天都昏了头了,做下这么一桩可怕的事。我怕不等咱们回到村子里,早有人已经在等着了。到时看你咋办!"我其实也是六神无主,只是嘴上不甘示弱,说:"怕什么,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只要你情我愿,谁也不能奈何咱们的。"晴梅再没说什么。
只顾说话想事,没注意到有几条黑影从桥的两头悄无声息向我们扑了上来。晴梅只惊叫一声,就被人给揪向了一边,挨了一耳光。我强力挣扎,还是被几个人摁在地上不能动弹。几个黑影也不说话,只呼呼喘着气。其中的一个扑面就给了我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又无法还手。我大声喊问,张开的嘴被塞进了一块臭哄哄的东西,只能"嗯,嗯"着干着急。有人兜头又套了一个麻袋在我的头上。
从晴梅嚷嚷的话中我听明白,她认识其中的人。听见晴梅又挨了耳光,我狂怒地以头乱拱,还希望能帮她一下,结果只是徒然扎挣和被动挨打。晴梅想保护我,被对方一把推倒在地。我的手脚也被捆了起来,几个人才开口说话了。我听了心里那个恨啊!奶奶的,居然最后还是没能逃脱晴梅那个男人的黑手。
原来这五人一直就守在桥头的两端,守株待兔我们的到来。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我和晴梅根本没想到这点,结果被人家手到拿下,又捆猪一样扎了我的手脚。这种捆法就是睡下也难受极了,更别说站起来。这时我听到驴的鼻息,和车辐条辚辚的声音由远而近,并在我们身边停了下来。
我们被押俘一样拉回了那个我至今想不起名字的村庄。村子里过节一样热闹,手电筒的光,灯油火把的光,电灯的光我都能隐约地分辨出来。我又听到了那个哑嗓子老女人的声音,听见他们把晴梅拉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我听到好多人过来问讯,有些人还随便地对卷窝着身体的我拳打脚踢几下,更可恶的是有几个小孩子,居然一起一边对着我的头撒尿,一边乐不可吱,咯咯地笑骂着。这种人人来了都要踢你几脚,羞辱和谩骂一番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深夜。终于人声小了,脚步声也少了,我意识迷迷糊糊的,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
夜深人静后,我依稀觉得有两个人再次把我装到车上,说要连夜送回到一碗村。在路过那座桥的时候,两个人还恶毒地吓唬我说干脆把这家伙扔到河里淹死算了。我已经心如死灰,对他们的死亡威胁毫无反应。
第二天一早,一碗村走动的村民在那棵老柳树底下,看到了一个扎了口子的麻袋。村民们把麻袋当成了一个怪物,谁也不敢上手。麻袋里的我淹淹一息,头被蒙着,嘴里塞着一把烂布条,手脚如待宰的猪一样捆着,身上的衣服多处被撕得条条缕缕,一身的尿臊味直呛人的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