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赵黑在地区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手术做了两次,结果并不理想。唯一的疗效是原来随时都会疼痛的头,现在变成了每天两次,闹钟被定时一样,准时在中午和晚上十二点发作,而且每次都要痛够十多分钟才能过去。这种怪病大医院的医生也无能为力,给配了药物来减轻痛苦,期望日久天长,慢慢自我调理,说不定会好起来的。
赵五子要回省城,到医院来看望自己的哥。赵黑头上罩着一条白毛巾,眼睛迷迷地看着人高马大的弟弟,嘴唇嚅动着想说话又发不出音来。赵五子看在眼里,主动说起家中发生的事,特别是棺木里的老爹,头脚胳膊全干朽成了枯骨,只有肚皮鼓鼓馕馕,有无数五颜六色的蛇缠绕在周围。赵黑眼睛猛地像两个灯泡亮了一下,跟着又迷离黯然下来。
赵黑将信将疑,缓缓问说:"五子,你说的这些是亲眼看见?还是那两个阴阳胡诌的?"赵家老五很肯定地说:"哥,我亲眼看见,那些彩色的蛇确实缠成一堆。火烧都不散开。"赵黑哑巴了,默默地躺着,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半张凸凹不平僵硬的毛肚脸,经两次手术剔除了脓水后,呈现出死灰的颜色。
赵家老五安顿宽慰了大哥一通,留了点钱坐车走了。留下赵黑日夜思索着,很艰难,很痛苦,却还是不明白一切究竟何来。他想起了老妈死前的嘱咐,想起了老爹死时的天象的怪异,想到了那几棵开细碎花朵,披鳞带甲的所谓肉苁蓉,想到了一棵苁蓉中的那红色液体溅脸的事,想到了自己的两个摞了的娃娃,想到了一碗村,觉出了人生命运的冥冥,眼里流出了两行泪水。
十多天后,赵黑又一次带病回到了一碗村。村民们闻讯,都走出家门,无声地站在路旁,或自家的院外边,目迎着这位被死鬼老爹所算计,又曾想烧死死鬼的村里最高权威者的归来。赵家的族人们多跟随了往赵黑家走,连外姓的人也不自觉加入进去,队伍最后拉溜成一个长长尾巴。
到了赵家,有赵家兄弟要搀扶赵黑下胶车,被拒绝了。赵黑坚持自己挪腿下车,很感情也很威严地环视着众人的面孔,嗓子嘶哑地说:"谢谢你们的关心,大家回去吧,我赵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们不散,围来的人更多了,赵黑摆了摆手,脚步沉重地走到自家的大门口,再一次回转身来,眼睛泛红,声音打颤地说:"大家都回去忙自家的事吧,有咱们一碗村的粮和水养着,用不了几天,我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再请你们大家来家里喝茶,海谝。"
赵海清也在众人中,此时走到前面说:"黑子,你受罪了,好好在家里养病,什么心也不要操,村里的事完了慢慢再处理。"赵黑叫了声海清叔,泪花在眼里打转,又怕被人看见,扭头走进了院子。村人们这才低声絮叨着散了去。
受了刺激的黄脸婆,一直坐在家里炕上没动弹。随着屋内光线一暗,赵黑高大的身材进来了,黄脸婆的眼睛木呆呆地瞥了一眼,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跟进屋来的赵五婶忙劝说道:"傻媳妇,黑子回来是高兴事,你可不敢哭。这场灾难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还是赶紧下地给黑子熬点米汤喝,瞧他的脸色都有点寡白了。"黄脸婆放了两嗓子,又生硬打住了哭声,挪腿下炕,没头没脑地开始清洗几天没有动过的锅灶。
赵黑被扶到了炕上,靠住一摞被褥,长腿直趔趔地叉了开来。直到这时,他的两个娃才敢大着胆子从里屋出来,四只眼睛盯着自己的爹,却又坠坠不安不敢说话。
院子里,赵五婶喊着儿子三毛子,让他回家抓了那只老芦花母鸡,送过来给赵黑炖了吃。赵黑闻声,对站在地中间的赵海清说:"海清叔,你给我五婶说一声,留着鸡好好下蛋吧,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人家大夫也安顿,油东西暂时不让我吃。"赵海清说:"不要管你五婶了,让她安排去。肉你吃不成了,喝点鸡汤也行吧!"
吃了老婆给熬的稀饭,喝了两碗鸡汤,赵黑脸上热出了一层汗珠子,人也精神了许多。
赵柱子来家里陪着说了一通话,汇报了村里发生的事,和谁与谁与谁的七长八短的言论。赵黑不多言,静静地听,半边好脸看不出一点表情。黄脸婆也开始活泛起来,她打断了两人的话题,让赵黑早点睡觉休息。赵柱子本来有好多事要说,也只能打住,帮着赵黑家挑了两担水,劈了几根柴禾,在天黑时分走了。
晚上,赵黑因为睡了多日的软床,对自家的土炕有点不适应,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后来吃了一大把药,熬过了晚上十二点的苦难,才算找到了回家的感觉。黄脸婆慢慢地找回了一些旧日的情爱,等男人睡熟后,她悄悄点了一盏油灯,细细端详着男人因病痛折磨而削瘦了的面颊,想着过去不久的经历,和几天时间就死了的两个小儿,忍不住哭出声来,又忙用手掩了嘴吧,走出院子才敢放声。
赵黑的身体果然恢复的很快,不仅能在村子里走动,还到队部去做一些不太累的营生,偶尔还跟着社员到田里看看庄稼。
人们看见赵黑的身影,都开始关切起两件事,一是原妇女主任赵秀子,逃避计划生育,跑得六、七个月没回村,结果生了个女娃,却没活过百天就夭折了。赵秀子眼见别人家分粮,自己由于工分不够,只有那么一点点,当时发起脾气坚不干了,撒起泼来,到粮堆上自己装满了一袋子小麦,秤也没过,用手推车拉着就走,那放肆劲让一些人念叨起赵黑队长,说队长要是在谁敢这么做。另一件事是寡妇候月梅,工分只有一点点,分粮也就少得可怜。但寡妇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用钱买队里的粮总可以吧。这又是村里从没有过的新鲜事,也就没人敢作主。
汇报这两件事的人自然是赵柱子,赵黑听了,一改过去拍腿骂娘的习惯,一声不吭地听着,最后才说:"你先忙你的事吧,让我考虑一下,再解决这些个籽麻事情。"赵柱子又汇报了每年秋天,给上面进贡打点的事,说自己按往年的情形,都作主落实了。赵黑忽眨着眼睛,神情疲惫地说:"等两天吧,让我的身体恢复一下,咱们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再说。"赵柱子听得模棱两可,狐疑地问:"黑哥,这些事你要在大会上说?"赵黑思考了一下,脸上挂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是说秀子和候月梅那些个事情,其它的事,你做得挺好,我放心着呢。"赵柱子说:"黑哥,咱们队今年副业组收入还不错,窑上的砖到现在出了几万块了,只是有些地方要不回钱来,你说咋办才好?"赵黑说:"干这种营生,还是高军那货有手段,过两天我安排他专门要账。"赵柱子说:"还有一些账……"赵黑手一摆说"你就不要说了,我心里有数呢。"
感到了队长哥的变化,赵柱子心情复杂地走了。
大队支书来看望赵黑,问了一些身体情况后说:"你这村长还得负起责任,把村务给我抓起来。可不能因为生病的原因,就怠慢了工作啊。这一点上,你得考虑指定一个副队长了,以备自己有点什么事时,有个跑腿负责的人。还有,现在国家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咱们这里很快也可能要实行。完了你还得好好学一学这方面的政策,对社员们要及早进行宣传动员。咱们一碗村过去有许多全公社都出类拔萃的先进事迹,在这上面不能落后,也要有新的举措,新的气象才是……。"赵黑洗耳恭听后,缓缓地说:"老支书,你不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次病灾,我真的感到好累好累,我不想再干了,大队考虑看能不能另选贤能。"支记没把赵黑的话往心里去,劝勉鼓励了一通。
赵黑把大队支书一直送到村口,望着一行的背影,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通,转身就来到刘三亮家。
黑玉英正在用叉子翻弄一些自留地里秋收回来的高梁秸杆,准备拉到大队加工成饲料喂猪。看见赵黑上门,黑玉英停下手里的活,把队长礼让到屋里坐。屋里却是一团乱糟糟,黑玉英不好意思地说:"你看,现在不出工了,一天到晚在家里穷忙活,还连家也收拾不清利。"赵黑问刘三亮去哪了?黑玉英说:"我姑妈那边有点事,给帮忙去了。"赵黑脸上挂出了笑容,从炕上抱起正玩着小摇鼓的娃,看着看着忍不住在脸上亲了一口。娃被胡子给扎哭了,黑玉英忙接过来。赵黑感伤地说:"唉!两娃同一天生,我那娃却没能保住。一切都怪我,还以为娃是做恶梦了。"黑玉英有话想说,嘴动了动又停住了。赵黑问:"我听说你领娃到你姑家住了十几天?"黑玉英点了点头,说:"那段时间,我姑妈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带娃过去伺候了几天。"赵黑自言自语说:"出去躲一躲是对的,免娃受祸害了。"
黑玉英询问赵黑的头痛毛病?又问他家里情况,说自己好几次想过去看看,又不便过去。赵黑说:"你只要把娃带好,就不要操心我了。这头痛毛病我现在有法子控制它了。"黑玉英瞅了赵黑一眼,恼了似地说:"以后不允许这么乱说话!让外人听了,啥意思嘛。"赵黑用手挠着脖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一时走神,就漏嘴了。不说了,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个想法的。"
赵黑就说了有意推荐黑玉英当副队长,又说这是大队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说自己毕竟身体不做主,村里还是要有个管事的人才行。黑玉英说自己是个外姓旁人,又是女人,胜任不了这个工作的,还是另挑高姓或赵姓中人来当吧。
赵黑诚恳地说:"咱们这个村的情况,我想了很久了,再也不能沿袭老路子,搞得跟斗争似的。外姓人当队长,两大家人都平等,谁也没了说事,正是个办法。这些年,我凭了蛮劲管人管事,结果搞得好些人都对我有意见,把自己也搞到现在这么狼败境地,细细想来实在没多少意思。"黑玉英说:"你搞得挺好的,咋突然说开泄气话了。"赵黑感叹说:"好什么!表面化罢了。"黑玉英默默看着眼前这个大男人,想不明白是什么在改变着他。
改变赵黑脾性的,既有前前后后发生的事,也有渐成痼疾的毛病。每天头痛开始前,他都要提前蛰伏,头上缠了绷带,嘴里塞了毛巾或布团,有时还手抱了树杆。如果正在地里劳动,人就在旷野提前选好的沙土地上,埋下头迎接那无法逃避的折磨。头痛来时,人浑身打摆子,如同筛糠,在沙土地里打滚,身体能扭动起一片土尘,如同一窝张扬的旋风。疼痛的离开如乌云过天,要等半天才能缓慢移离身体,直到脸色腊黄,一身汗水。
赵黑头不痛的时候,还是能主持村里的事务,了断一些邻里的纠纷,布置一些村务劳动,只是那口气和态度与往日判若两人了。对赵秀子硬性分粮的事,赵黑并没有像人们愿望中那样,采取强力的手段扣要回来,而是宽大地把一笔今年的账,算在明年的头上。对寡妇候月梅的要求,赵黑满口应允,说这是一件好事情,是政府提倡以钱顶工的特别情况,和咱们村有人家城里有上班的,家里没劳动的,年底以钱顶工分是一回事嘛。如果村里还有人想这么做,也可以嘛。候月梅高兴了,取出了家里卖菜挣下的钱,全数地买回了自家和馋猫的口粮。
赵黑的所举的比如指的是我们家,村人们一听也觉得是个理,但对候月梅一个女人家,不在队里上工,搞歪门邪道,当菜贩子居然比有几个劳力的人家还强,各自心里就有了不同的感触。
太阳黑子
冬天到来了,随了一场落雪,寒凝大地,道路阻塞,西北风见天遛遛得吹,地里的农活想干也不成了。赵黑在大喇叭上给人们放了假,各家的大人便全天守在自家,围着火炉子取暖,坐在热火炕上吃饭。对于圈养的猪,被主人一个多月的好吃好喝好喂养,一个个膘情在突飞猛进。进入大寒节令,年关也就临近了,村里人家攒肥了的猪,便在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被宰杀掉,成为社员们一年辛苦后肉食上的补给。一时间,一碗村人吃肉喝酒,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地油水不断。虽说家家缺少钱花,可日子过得还是挺滋润。在这种滋润里,又一场更大的雪降临了,鹅毛一样的飘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把个大地铺盖的严严实实,一望无尽的白。
这个冬天里,疯子高远方人虽迷着心窍,嗅觉还是很灵敏的,加上因疯而无颜面之虑,村里谁家杀猪,他就游走在谁家的院子周围,最后也终能吃到一半碗施舍的饭菜。等猪杀得差不多了,这种好日子也就结束了,疯子在家里守住的这些日子里,偶尔还能帮着老爹做点小营生,与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会天性出几分亲情。只是他一身的肮脏,和那远远就能闻到的刺鼻的柴油味,成了家人和村民们除了疯傻外另一个躲避的原因。这一点对于疯子自身,却从不以为然,更不会把别人的呵斥记在心上,完全是生命本真状态下的我行我素。
赵黑自从遭了病痛后,对疯子也表现出以前从未有过的关心。这一天,他特意把自己过去穿的一条黑棉裤,交给高老二让给疯子穿上,还特别嘱咐说:"今年天气冻得了得,你千万把远方看好了,要是跑出去,没人照料,用不了半天就会被冻死的。"高老二谢着收了棉裤,对队长的话却反应冷淡,说:"真要是冻死了,那也是老天爷的功德,让个傻子早早地投胎转世了。省得他这么苦累人,自己也活受罪。"赵黑心里不是滋味,停了一会儿说:"你不能这么说,他虽傻了,可毕竟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你身边的一块骨肉。"赵黑沉吟着又说:"唉!要说远方,天生是个学习的料,可惜命不好。要说那次事情,我当时也有错,可是后悔也不顶用啊。我要是早知会闹成这种样子,天地良心,我是不会……,我是不会用棒打他的。"
赵黑忏悔时,疯子就坐在门口的土台子上,两只眼睛看着太阳,直直的一眨都不眨。他对屋里的对话充耳不闻,心里在想着什么呢?还是什么也没想地和这白茫茫混沌一片的雪世界一个样呢?他的儿子手冻得彤红,拿着一个由两小块椭圆形红纸,一根高粱杆扎成的风车,在院子里来回地跑着,嘴里呜呜着风的声音。疯子突然被什么触动了,从土台上呼地站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太阳。玩风车的儿子停下来,看着疯爹,然后也顺了目光去看太阳,结果小眼睛就被刺得睁不开了。
高老二送赵黑出屋,表情显得有点激动。他是被队长的话给软化了,那种麻木的心理有了些活泛。赵黑看了一眼疯子,摇了摇头走了,路过时顺手抚摸了一下远方儿子的头。
高老二喊着让小孙子快回屋,又让疯子也回家里换穿棉裤。疯子没有反应,一直盯着太阳。高老二就拉儿子回到屋里,说:"这是人家赵队长关心你,送过来的棉裤,你把身上的油衣服给我脱了,换上试试。要说这棉裤,比你老子穿得这件厚实也新多了。"疯子接过来看了看棉裤,烫手似的一把扔了。高老二骂着去捡,再次要求疯子换穿。疯子往屋门口退了几步,一转身逃了出去,跑进了冰天雪地。
高老二想起了队长刚才的话,不放心地提着那条棉裤,追着儿子在村里绕了差不多有一圈。疯子似乎与老爹玩开了游戏,老爹一追,疯子就走,老爹歇下,疯子也伫足不动了。高老二早已气喘吁吁,碰见了村人,免不了要诉上两句,村人自然理解,听完了也走开了。高老二坐在一截土墙上,想傻儿子此次回到家里,一直住着没有外跑,现在这么冷的天气,等一会儿冻了,他自己会回家的,便不再理会疯子,径自回家去了。
疯子趿拉着一双破鞋,眼见老爹走了,一时没了情趣,在村里无目的地转了一阵子,又用眼睛盯了太阳看,哈出的热气在嘴前飘散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感到了寒冷,把双手对筒进了双袖,鼻涕流下来了,又腾出右手在脸上一抹。疯子就那么看一会太阳,走上一段路,结果走出了村子,向着公社的方向去了。
这种出走,对于他来说不是随心所欲,也没有任何情由,更不为什么目的,完全是一种自然状态下的游离。而所去的路线却从来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沿着一条由两道排水夹拥,冬天干涸,夏天绿草丛生,蛙声聒耳的土路,经几个村子,过一片不毛的盐碱地,到人家渐渐多起来的公社去。
疯子路过的第一处村庄,有十几个娃穿着各色衣物,在村外空旷的雪地上打雪仗,雪团在空中飞出一片亮亮的雪霰,喊声更是杂乱出一阵阵快乐的喧嚣。疯子路过第二处村庄,看到一个老汉赶着几头黄牛,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规律的蹄印。一头牛哞了一声,又有两头牛也跟着叫,哞声在凛冽的冷风里,像几根柱体一样伸向远方。疯子脸冻得有几分生硬,两手拢在一起,抱紧了衣服小跑起来。到了离公社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泥土屋子,烟囱在往外冒着灰黑色的烟气。疯子推开了虚掩的小木门,在院子里稍稍犹疑了一下,又推开了低矮的屋门,一身冷气地进去了。
这是一个孤寡老人的居室,生着一个小泥炉,炉子的一头通向小土炕,上面还接了几截火筒,和屋角的烟洞口相连。这是当地非常普遍的一种冬天取暖的手法,炕热了,用一块铁片或瓦片往洞口一挡,泥炉子的热量与烟便顺了火筒走,反之亦然。而且小泥炉省煤又保暖,火种可以连天不灭,很是方便。
疯子进屋后,探手在泥炉上烤火。躺在炕上的驼背老汉,咳嗽了两声,慢声慢气喑哑地说:"你这个疯子,这么冷的天在外面乱跑,还不把你冻死了。"老汉是认识疯子的,疯子要比一碗村中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更知名,这因为他无事而又特点显著地经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不幸的故事更成为人们闲暇时品咂的趣味。疯子被渐渐暖和起来的感觉刺激着,嘿嘿地笑出了一点内容。老汉又说了几句,疯子一句也不接洽,老汉有点失望闭上了眼。
一只猫在老汉的身边躬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喵,喵,喵"地叫着,慢条斯理地走到疯子眼前的炕边,蹲了后腿支着前腿,斜着甜甜的猫脸,观察着疯子。疯子不会与人聊天,除了自言自语,便是一脸痴傻的表情。但他对这只猫却有了点兴趣,用黑污的手试探地去抚摸猫的额头,猫温顺地接受了这分爱抚。
老汉一直是闭眼的,居然就看见了这一幕,说:"瞧瞧你那脏手,你把我的猫给摸脏了。"疯子不理会,两只手合拢了去抱猫,猫"啊噢"一声突然发威了,用瓜子在疯子的脏手上一抓,几道血痕便哧然在目。老汉"呵……呵……呵"像只老颧一样放声笑了起来。
走出老汉的小屋,疯子又在冰天雪地里漫游,快近中午时,遥远的太阳散漫出毫无热量的桔黄色的光线,雪被映照的有了几分质感,风似乎比上午更加的坚硬了。因为寒冷,公社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出现的人也是紧裹了衣服,脚步匆匆地奔向目的地。只有疯子不知自己想去和该去哪里,当又一次被冻得急了,他才一头拐进了公社小工厂的车间。车间里十几个工人穿着油渍的衣服,有的在敲打铁器,有的在被吹风机吹烧得火红的炉前,用大钳子和铁锤在打制和修理农具,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倒是热闹又温暖。可惜,工厂的领导,一个长头秃顶吊眼竖耳厚嘴青面的男人看见了疯子,大声喊叫看大门的人来把他赶出去,嘴里还极为反感地骂着难听的话。
疯子被赶了出来,走到一家小饭店门前,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车体散发出的柴油味,让他顿时对应了自身的兴奋点,绕着车身转了两圈,停步在锁着的油箱边,抓弄了半天打不开。司机从屋里出来,顺手提了一把放在饭店门口的扫帚,虚张声势诈诈唬唬把他给赶离了。
疯子并没有在车边多留恋,似乎找到了一个愿望,趿拉着烂鞋快步往东走去,在临近国道边上,看见了那家多次光顾过的加油站。加油站不大,摆放着十几个大铁筒,和一件能手工从桶中抽油的工具。加油的工人都被冻回到屋里烤火闲聊呢,疯子跑过去,毫不迟疑,毫不费力拧开一个油桶的铁盖,用那根抽油的软管连气都不换地猛吸。
屋里值班的人发现,两个年轻人跑出来从他手里抢回软管,其中一个还给了他一拳。疯子勇敢地抢夺着,软管里还在流淌的柴油淋了他一身。两个年轻人又气又急,连推带打把疯子赶离了油桶,恼怒地说:"这个柴油疯子,有几个月没来了,咋突然这么冷天又出现了。瞧瞧,这一口气喝了差不多有一公升还多。他奶奶的,不怕喝死你个鬼东西。"
地母亲。
最后的疯狂
喝饱了柴油,疯子如饮多了酒一样,走路有点飘飘然,不停地打着嗝,脸上泛起了粉红色的色晕。疯子带着满身的柴油味,目光迷离神情怪异,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从街的东头晃荡着走到西头,然后又返了回来。最初他还没什么反应,很快喝进肚里的油,身体无法节制地开始通过皮肤往外渗,通过屁,眼往外滴漏,所过之处的雪上便留下点点污秽的油渍。
走了两圈后,疯子站在街心一个圆形的水泥台上,抱着空无旗帜的铁旗杆,缓缓地坐了下来。坐下来后,他先是有点犯困地打了一个盹,又好象听到什么声音,睁开眼就看见了天上西斜的太阳。疯子盯着太阳,足足有十几分钟,像一尊雕像坐在那里。
风越刮越大,扬起雪粒给人的视力造成雾雾的效果。街上行人更加稀少,几个不怕冻的小娃,吸溜着鼻涕,围在疯子的身边看,还用随处拾来的小石头打他。只是疯子没有一点反应,这让几个娃没了兴致,先后都走开了。
疯子从太阳里看到了一个生命的黑点,如初生婴儿的瞳仁。那个黑点旋转着,就走进了他的身体,在他原本混沌的意识世界里活动。疯子感到了那黑的光亮与温柔,纯粹与简单,从那种黑里获得了一丝让生命恋恋的依稀的幻影。那是什么呢?疯子开始思索,他想起了寒冷,想起了自己的生命,慢慢收缩了眼睛,手脚僵硬地动了动。
在本能的驱使下,疯子站了起来,趔趄着走向了有人出入的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里有三两个顾客,和两名衣着鲜亮的女售货员。疯子是用身体撞开吱纽作响的弹簧门,摇摆着走到了地中间那个用汽油桶改制而成的大火炉旁取暖,对女售货员尖嗓子喊叫让他出去不根本作理会,而且还伸出了双手,用一种合抱的状态烤火。
尖嗓子售货员走出了柜台,用一块绣花的手帕捂着嘴,手里拿量布匹的木尺点击疯子。另一个忙喊着说:"不要用尺子,弄脏了!用炭铲子赶他。"大火炉边上有一个木头做的方形炭槽,里面堆满拌湿了的煤,和一把小铁锹一样的煤铲子。尖嗓子售货员把木尺顺手放在柜台上,拿起了炭铲子捅着疯子的后腰。疯子绕着炉子,炉子里的火烧红了小桶一样粗细的铁皮拐弯和炉筒。绕了两圈后,尖嗓子没辙了,让另一个售货员过后面去找人。
疯子停在了炉边,感到腹内有一个大嗝要打出来,便顺畅了脖子,对着炉子"呃"地一声吐出一股油气,一团火呼地烧向疯子,转瞬间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球。售货员和几位顾客喊叫着躲向一边,火球"啊啊"着跌跌撞撞往门口扑去,带火的双手抱了门板时,身体已完全被火吞噬了。随着木制门板被燃着,门旁边的一堆货物也被点燃了,火舌开始了四处舔嗜。
两个小时以后,烧得面目全非的供销社大火灭了,残垣断瓦里还往外冒着烟气。救火的人们一个个黑灰着脸面,提着桶拿着锹和盆,立在现场周围,面对废墟嘁嘁喳喳低声议论。
公社书记从两个浑身发抖的营业员嘴里知道了着火的原因,一个电话打到了疯子所在的大队,大队又派人火速通知了赵黑,赵黑跑着去通知了高老二,相随了往大队赶。因为下雪路滑,一人骑了一头骡子,到大队后和等候的人一碰面,又匆匆赶到了公社着火的现场,接受了一通训斥,才被指引着在废墟里看到了烧成一根黑炭似的疯子的尸体。
赵黑从公社要了一个麻袋,与高老二合手把焦尸装进去,扎了口子,绑在一头骡子的后胯上,颠簸着一路无话回到一碗村。遇到村人打招呼,两人谁也不去搭理,径直到了高老二家,卸下麻袋,各捉了袋子的两个角,把轻如一只死羊的疯子的尸体,放进了经常那间黑屋的冷炕上。
赵黑这才说:"今天上午我还给你安顿看好了他,看好了他,跑出去会冻死的。这到好,没被冻死,却被烧死了。唉!你老汉让我咋说你才好呢。"高老二的心麻木着,对儿子的死多少还有点解脱的念头。他看见了放在炕头的那条黑布棉裤,一种联系倏忽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说:"队长,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要不是我让他换你送的这条棉裤,也许就不会是这样了。这是天意啊!"赵黑的心被针扎了一下,木木地说:"远方的事,你晚上就先不要嚷了,我去让田木匠给连夜打棺木吧。下葬的事等明天天亮了,由村里来安排。"
太阳落山了,暮气四合,但雪映着天光,使黄昏并不那么暗,显得光色暧昧,意韵不清。村里的人家早早地饮完了自家的羊,喂饱了上架前的鸡,早早地上了灯,挡上了纸做得或是棉布的门帘窗帘,一家家守在热炕上,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开始熬过冬天又一个慢长的黑夜。
赵黑从田木匠家出来,脚步沉重地回到家里,两个娃正在灯下写作业,黄脸婆坐在炕的一角,手里纳着鞋底,穿引两下停一会儿,失神地不知在想什么。看见男人回来,才精力集中地问询,又下地从饭锅子里拿出了留着的晚饭。赵黑洗了手,草草地吃了几口,躺在后炕的棉被上,一声不吭,半迷着眼想着疯子要是没疯,要是真上了大学,要是……,确实是个学习的人才呀!
黄脸婆招呼两个娃过里屋睡觉,自己到院子里锁院门拿尿盆,一会儿回来展被子铺炕。赵黑把身子挪了挪说:"你先睡吧,我睡不着。"黄脸婆说:"又咋了,从一进门就见你不对劲。"赵黑叹息说:"疯子远方死了,临死还把公社的供销社给烧了。"黄脸婆"啊"了一声,又有点不明白了。赵黑简略地讲了一下情况,黄脸婆说:"快死了算了,疯得连自己娃和爹都不认,一天四处乱跑活受罪。死了对高老二也是个解脱。"赵黑白了老婆一眼。黄脸婆又说:"当初还不是他把你砍成这个样子,现在死了,你还咋可怜他啊!"赵黑训说:"妇道人家,你懂个甚。"黄脸婆不服气说:"我不懂,你懂。你懂你不要忘了吃药。我先睡了,省得一会儿看着你难受。"
用麻药控制自己的生物钟之痛,是赵黑两个多月摸索到的一种解决头痛的办法。只要在半个时辰里,提前服用一定量的药,就能缓和头痛的强度,有时还能麻木着借昏睡度过难关。
夜深人静,窗外寒风吹着什么东西,发出啪啪地响声。偶尔有几声狗叫,硬梆梆的,直直的像声音都结了冰棱似的。赵黑想前思后,还是不能摆脱对疯子之死的不安。他便主动转移思路,去想黑玉英,想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村里的秘密,一桩心事如巨大的影子压了过来。
赵黑想着就忘了吃药,感到了头痛的火苗在大脑里往起窜,才着急地找药来吃。一切都晚了,为了不影响老婆孩子,赵黑快手快脚穿上了衣服,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还是不行,双手哆嗦着开了院门,脚步匆匆踩着积雪,在村外的旷野里,在雪地上咬牙切齿,压抑声音,摸爬滚打地熬过了那生不如死的十分钟。
疯子的葬礼是在他死后的第三天上午举行的,这比赵黑原来的计划晚了一天。因为疯子的两个姐姐得知消息后,都赶回一碗村,坚持为疯弟弟临时设了个灵堂。还因为田木匠做的棺木太过粗糙,赵黑让他打倒工,费去了半天时间。派到村外挖墓炕的人,又因地冻着,速度自然不比其它的季节。而在农村,下午一般是不埋人的。
一切准备好了,赵黑一声令下,村里的四个壮汉抬起了柳木棺椁,疯子的两个姐姐跟在后面哭着,高家的两个小辈扛着两个花圈,在阳光和雪光互映中,来到了村西南的墓炕边,用绳子吊住下了葬,同时也把一碗村一个悲剧的人生,交还给了大地母亲。
无意识断句
进入了腊月,村民们盼望以久的年底分红的日子临近了。赵黑提前召开了社员大会,因为天气太冷,没有那么大的暖家可利用,便通知村里各家当事的男人到会,女人们就都留在家里,等男人回去后,再传达精神。而会议内容,一是传达县里关于联产承包的文件,二是总结一年来村里的事务。
赵黑念完了文件,并不急于进行第二项,而是让人们发表意见。人们吵吵着,从来没有过的热烈,有的说好,分了各家种各家的,勤劳的人再也不受懒汉的剥削了。有的说这不是退步嘛,国家咋整呢,让人们再回到解放前吗?
赵黑一直不作声听着,等人们意见喧泄的差不多了,才清亮了一下嗓子说:"大家的说法,都有点道理,但都不全面。我对这个问题琢磨快一年了,也到人家已经分田到户的村子里看过。要说咱农民过小日子,承包了省事还实惠。可是那种实惠只是个小日子的实惠,永远没有大发展。大家想想,你家一头牛,我家驴一头,拉犁不成套,种地各家愁。和咱们现在村里的车牛大马,人头簇拥的劳动比起来,只能是单打独斗,活是能做细了,心也就操碎了,可惜的是操碎的心只为了巴掌大的一块内容。大家试想想,从古至今,单凭个人能有多大作为。咱们村的砖窑这两年挣钱不少吧!靠单独的个人谁有这个能力。咱们村的副业组在城里挣钱了,家里的地还有人半分不差地给种好了。这就是分工,这也是合作,真要分开了,谁跟谁合作。人人都为自己,咱一碗村还能叫村吗?那且不是,不是……啊。"
赵黑说的挺激昂,但说着说着却出现了思维短路,脑子里一片空白,还响起一种令人烦燥的嗡嗡声。他斜了头,嘴张着,就那么啊、啊、啊着,没了后续的内容。在场的村民听着队长的话,有的觉出了道理,有的不以为然,闷不作声,但都被队长这种从没见过的表现搞得莫明其妙。
过了好一阵子,赵黑清醒过来,张望着众人说:"我刚才讲哪了?"会计赵柱子紧挨在他身边,小声提醒说:"四哥,你都啊了半天了,根本就没再讲什么。"刘三亮起哄说:"赵队长,你讲到了啊,啊,啊,啊那个啊那了。"村民们就一片哄笑。
赵黑知道自己刚才又思维短路了,这是一种莫明其妙的怪现象,人好端端就没了意识。赵黑想了想,还是记起了今天开会的主题,和自己刚才讲的一些话,还想继续向大家灌输点平日里反复推演的思想,却在语言表达上力不从心。
有村民就提出了分红的事,说家里等着用钱呢。赵黑说:"大家都急着,我心里当然明白,今天开会的另一个内容,就是说说分红的事。要说咱们村今年的收成还不错,可是冲减了一些费用,加上给国家交了不小的一笔税,还有一些欠账没能要回来,所以可供分配的和去年比起来,差距还不小……。"
赵黑讲着,村民一个个哑雀无声,无数双眼睛忽眨着。等赵黑让村会计把各家工分核算,分红数额都念了后,沉默被一阵飒飒的声音给取代了。这种声音被赵黑的目光一扫,又静了下来。
分红开始了,各家因为劳力不同,人口不同,工分不同,平时出工时间不同,所领的钱也不同。村民中绝大多数都不识字,食指在会计旁边的红印油上沾一下,再到指定的纸上摁一下,然后便眼巴巴盯着会计数钱的手。有的人为钱手抖着,有的对钱的数额不满意,接过来后一脸的不屑。
赵柱子戏弄伸手接钱的田木匠说:"你知道来分红领钱,也不说把手洗洗,瞧都黑成老鸦的爪子了。"轮到了馋猫,有人就说:"这小子,村里的活没做多少,跟着他干妈卖菜,咋也来领钱啊!"赵黑说:"算下多少就是多少,哪怕是一分钱,也是人家应该得的。"馋猫感激地看着赵黑,拿了自己少得可怜的钱,又提出了替候月梅家领钱。刘三亮故意一本正经纠正说:"这娃,没大没小,候月梅是你姨呢,你算他们家的啥、啥、啥呀!直呼人家的名字,还带人家领钱。你要领了钱,跑了咋办?"馋猫不服气这份讽刺,拨开挡在跟前的人,用头来顶刘三亮。刘三亮故做害怕,躲闪着说:"唉呀!这娃在他姨的怀抱里长出角来了,学会顶人了。行了,行了,我怕你了。你领吧。你先领吧。"馋猫却趁其不意,从肩背后擩了刘三亮一拳。
对今年的分红不如去年,村人们有过一段时间的议论,有上年纪的人依据常识推理,认为村里今年大的花销没有,要有也就是赵黑看病支出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额,如果单凭他家的那点经济底子,是远远不够的。不够咋办?肯定是挪用队里的钱了。这个说法,慢慢地成了一些饶舌之人的统一认识,大家觉得肯定就是这么回事,有的还骂娘操老子,可又谁也拿不出凭据来。这些话自然慢慢就传到了赵黑的耳里,他不置可否,也没有对谁流露半点的温怒,每天都在琢磨村里的事,计划着下一步的村务安排。
这天,赵黑头痛刚过去,也没多想,就让人通知黑玉英到家里来,说有事要商量。黄脸婆一脸恼怒说:"你们谈公事到队部去,少把那些个不要脸货往家里叫。"一句话顶得赵黑半天无语,想着到队部去,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脾气就跟着冒了出来,骂老婆又犯神经病了,说:"这是我的家,咋就连来个人都不行了,这还了得。"黄脸婆说:"村子里谁来我都没意见,就是不想让那个婊,子来,我看见她心情就不好,咱们家发生这么多事情,就是那女人仿着的原因。"赵黑正要发火骂老婆胡说八道,眼瞅着黑玉英已进了院子,压低了声音说:"你给我悄悄的,我们只是谈点事,要不然你就出去转一转。"黄脸婆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黑玉英正好从赵家屋后路过,遇见传话的人就转身进来了。屋子里的吵闹声她听到了一些,还以为是两口子拌嘴呢,也没当回事就用嗓子吭了几声,才走进了屋。
赵黑开玩笑说:"你真是神腿子,刚才叫人唤你,话音还没落你就来了。"黑玉英说了因由,瞥了一眼黄脸婆,心里开始七上八下起来。赵黑边卷旱烟边张三李四说着村里的事,黄脸婆故意把个脸盆跌在地上,当啷啷响了半天。赵黑心里明白,怕女人再做出什么事来,用眼色示意说:"娃她妈,你先出去,我跟黑玉英有点村务事要谈。"黄脸婆受了剌激,不冷不热说:"你们谈你们的,我做我的营生,碍着你们什么了。"赵黑抬起头盯着黄脸婆,半天没话。
黑玉英尴尬地搓着手说:"队长,你这是干啥呢!你要是这样,那你啥也别说了,我走了。"赵黑骂骂咧咧说:"真是给上三分颜色,就想开染房啊。我想跟你说个公事,让她出去避一避,还给我来这一套。"黑玉英劝慰说:"队长,这可是你的不对,这大冷天的,你让她去哪?再说,工作上的事有啥神神秘秘呢,你要说就说,你让她走,那我也走。毕竟我才是外人。"
黄脸婆硬是没动弹,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赵黑鼓了腮邦子,气呼呼地说:"我的身体现在毛病挺多,谁知道下一步还会有什么灾难呢。上次跟你说的那事,过两天我就对全村人宣布了。"黑玉英明白了,推却着不答应。赵黑也不管坐在炕头的老婆,用哀伤的目光盯着黑玉英的眼睛说:"在咱们这个村,除了你让我能信任,其他人,说实话我没一个看上的。"黑玉英心神不安地说:"你的身体现在除了那毛病,不是恢复的挺好的吗!咋最近老是提这档子事。要说管理村务,我自己知道没那个本事。你真要推荐一个副队长,还不如让会计柱子当呢。"赵黑摇了摇手,叹息说:"我的身体我知道,柱子人太精明,但只是小精明。将来如果你负责的话,切记我的话,把他的会计工作换了吧。"
黑玉英思量的就有点费劲了,目光不敢与赵黑相对,斜视向一边的墙壁。再与赵黑说话,等了半天也不见应答,黑玉英收回目光,看见赵黑似乎走思了,脸上的表情神往着什么?眼睛一片空茫。黑玉英紧张起来,问说:"队长,队长,你是咋啦?你说话呀!"黄脸婆在炕的一边,恶声恶气说:"不要叫了,他又无意识了。"
黑玉英心事重重回到家里,把队长赵黑的意思拣好听的给刘三亮说了。刘三亮一如继往,坚决不同意。见男人如此,黑玉英有点后悔说这事了,她负气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的。你那点小肚鸡肠,除了小心眼,还是小心眼,在事上能顶什么用呢。"刘三亮给呛了一下,堵在黑玉英前面,又分析出一堆的利害得失来。黑玉英负气地说:"什么事还没干呢,也不能尽往坏处想。再说我只是副职。"刘三亮说:"这十几年了,我一直就不相信赵黑这个鬼孙子。他在这个节骨眼让你当副队长,恐怕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黑玉英挖苦说:"你看,你看,都说了多少回,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也不要就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人家是让你当领导,又不是罚你去受罪呢。真是的,连个好赖都翻不清了。"刘三亮就烦了,皱着眉头,在地上走来走去,最后把门一摔走了。
背粪而死
拾粪劳模陈果然老汉自从头肿的毛病慢慢好了后,就打破了过去只在一早一晚外出拾粪的习惯,几乎是整天都在外面寻寻觅觅,连大雪也不能阻止他的行动,仿佛旷野才是他真正的生活之家。老汉的头脸因为消肿形成了大片大片硬的肤块,像一块烂铁皮被什么东西给砸得坑坑凹凹,这也让一张长满老斑的脸有了苍茫的力度。而原来光亮的秃头,也晦气地颜色黯淡了。在村里几乎没有人与老汉说话,他自己感觉口腔里的舌头,成了一块扁型的木头片了,有时自己跟自己说一句话,耳朵听见的是含糊不清的咕哝。所以,老汉也便放弃了说话,从早到晚一言不发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