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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物钟之痛.2

作者:飞天一圣/亚宁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老汉背着粪筐,一直到了中午,才挪着碎步回到家里。等到大屋里吃了饭,儿子陈四还用那个铁缸子,端来了家里吃剩的糜米饭和烩酸菜。老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坐在炕沿边上,用没牙的嘴,就那么一口口嚼起来。饭后,老汉到院里的墙角抓了一把雪,把缸子擦得干干净净。觉得有点口渴,他又抓了一把雪放进了嘴里。再回到屋里,老汉要午睡一会儿,只是运转很慢的脑子,又想到儿子叙述过的,前一阵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档怪异事端。要说那场经历,老汉自己却咋也记不起来,只觉得一切也真是一件鬼事情。

家里下午来了个给孙子说媒的女人,大屋里一时间笑声夹着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大孙子厚嘴从屋里一会出来,一会又进去,显得激动不安。

陈老汉被吵醒了,等想明白自己还活着,听明白了大屋的内容,看清了大孙子的那副德性,心里自言自语说:"真快呀!这个灰孙子,一转眼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瞧他那个熊样,等将来把女人娶进了门,过起了日子,孙子,你就会知道人活一辈子,远不是想的那么回事。"老汉为自己的话会心地笑了,笑声是在心里朗朗;在眼睛里,表现的是一种上下眼皮的挤压;在嘴上,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的两下抽动。老汉就下地出门,寻了背篓粪铲,独自一声不吭出了一碗村,往南边的大草滩去了。

转眼到了元旦这一天,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虽没有多少热度,但那种鲜明还是令人们感到了晴朗带来的无比快爽。背着粪篓子出村的陈老汉,耳听着队里大喇叭先放了一段郭兰英演唱的陕北民歌,随后是赵黑"喂、喂"试话筒音量声。

试过几次之后,喇叭里嘶嘶啦啦了半天,赵黑才宣布了两件事。一是通知今天村里的劳力,不分男女带上工具,全部到队里的牲口圈里起粪。二是宣告经大队和公社批准,一碗村新任命黑玉英为副队长,兼妇女主任。对此,赵黑特别强调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临了还申明说今后村里的事务,自己不在时就由黑玉英全权负责……。赵黑的心情不错,口才也是滔滔不绝,两件事足足唠叨了快一个小时。

队部不远的牛棚前,社员三三两两聚了过来,有的拿着镐头,有的扛着铁锹,还有的挑了红柳编的箩筐。男人们聚在一起,卷着旱烟抽。女人们攒成一堆,说的是家里的油盐酱醋,和谁谁做了一件新花衣服,穿上就像个妖精一样。寒冷的风在人群中钻着,有的人脸上就冻出了红晕。

赵黑来了,挑着箩筐,穿一身黑色的棉袄棉裤,裤腿还用松紧带扎着,越发显出个子的高大。但黑玉英远远地只望了一眼,就从赵黑略有虚浮的脚步里,看出了变化,心里不由得有点儿酸楚。

来到人群中间,赵黑把挑子往地上一放,站在牛圈门边上损坏的碌碡上,向大家进行了简单的劳动分工。陈四的老婆也来了,替男人和儿子跟赵黑请了个假,说他们都跟着媒人相亲去了。赵黑答应的很爽快,还顺口开了个玩笑。

村里圈养的驴马骡子被集中到了一个圈,牛被赶进了空荡荡的场面里,羊群由羊馆赶着放了野。随着赵黑第一镐头的落下,已经积了快半年的牲畜粪土,便被一块块翻腾起来。一时间众人跟着动弹起来。

被翻腾起来的粪臭味顺着风传的老远,在下风地拾粪的陈老汉嗅到了,身心一下子受到了激荡。多少年了,这种新粪土的味道,对老汉来说,那真如嗅醇厚的老酒一样。只不过年轻时,他是在出粪的劳动中享受,现在老了,只好年年在出粪的日子,围绕粪堆,用畅快的呼吸吸取新粪的绵长的味道,如同一棵老树吸收着新鲜的养分一样。

老汉已经在草甸子上拾了半筐粪了,冬天的粪便水份没能蒸发就被冻硬,那分量已经让老汉有点吃不消了。老汉原想着回村,是那股香喷喷新鲜的粪土味,让他改变了主意,挪着步子,背着那个显得超大的背篓粪筐,寻寻觅觅着走过来了。在离人们刚刚堆起的粪土堆不远处,有一截坍塌的有半人高的坷垃墙,正好让老汉把背上的粪筐放上去歇着。

老汉是试了几试,才在最后的一鼓劲里把背筐放在了墙上,又挪了几挪才放稳当。有了坷垃墙的支撑,受压迫的身体便舒展了许多,腰也挺了起来。老汉歇着,脖子扭向出粪的人们,脸上挂满了儿童式的笑意。其实那笑是老汉对粪土味的一种全然忘我的陶醉情态。

太阳越升越高,斜斜地照着平展展的野外,照着生产队的场院,和围成各种用途的土坷垃墙,让数九寒天有了几分和煦和温暖。出粪的社员们干得累了,便歇下来到队部去暖和一会儿。有人唱起了走调的歌,正好有头驴放声"呃唲,呃唲,"有人便打趣说:"快别唱了,小心咱们村那头小草驴发情跑过来找你。"人们哄笑着,唱歌的人便拾起一块硬粪土,掷过去以示反击。

老汉听到了村人的话语和声音,听得从没有过的清楚,好象自己就是众多社员中的一员。老汉半迷了双眼听着,嗅着,嗅着,嗅着,就嗅出了一副幻觉,就看见当年的自己,与一头牛较力,居然拉弯了犟牛的脖子。看见自己胸前戴着大红花,有无数的人在鼓掌。看见了许多的往事,在身边旋转出清晰的影像。后来居然看见自己的孙子结婚的场面,新娘是一个憨憨的胖胖的姑娘。老汉想着女人胖点好啊,胖了能多生儿女,能更有力气劳动和操持家务。老汉又看见了自己的老伴,一个瘦弱矮小的小脚女人,在自家的屋子里终日走来走去。老汉想刻意地看一看自己女人的脸,却咋也看不清楚……。

中午来临了,出粪的社员收工回家,有几个人从老汉面前不远处走过去了,其中一个还和老汉打了声招呼。老汉就那么站着,背倚着墙,肩负着那个背篓子,空洞的眼睛睁着,两手垂在身体的两侧,肩胛上套着背篓的布带,整个的人被紧束着,也被提升着,使身体显得不那么沉重。

几只花喜鹊在不远处的那棵大柳树上"嘎、嘎、嘎"地争吵,其一只生气地飞走了,剩下的两只还在"嘎嘎"乱叫。路过的社员谁也没有在意,老汉却听懂了喜鹊说的话,它们是说:"家家家,回去吧。家家家,回去吧。"老汉笑了,想着用力背起背篓回家去,只是身体不听话,一点反应没有。老汉干脆放弃了再努力,身体就那么闲闲地立在墙头边上,生命散漫得没了边际,眼里最后的一点光随了那笑,淡出了生命,消融在元旦亮丽的阳光里了。

下午上工的时候,人们看见老汉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如同正在神往着什么。光头在阳光下显出青灰如土坷垃的颜色。路过的人没有谁去打扰老汉,上工后,人们各自着手里的活,用镐头把冻成一砣砣的粪土撬起来,再三两下打成小块,装到箩筐里,然后挑出圈,在一片空地上堆起前高后低的粪堆。粪堆边有人拿着榔头或镢头,把粪砣打成更小的块,并用锹收拾出方方正正的梯形体。

中间休息,家里有娃的婆娘便急着回家喂奶,更多的人攒到队部里,嘻嘻哈哈闲侃。

黑玉英回了一趟家,再来时看出了点问题,跟赵黑说:"陈四他爹从咱们早晨上工不久,到现在一直就那么站在那里。老汉是不是不对劲了?"赵黑被点醒了,喊叫陈四的老婆:"吴春娥,你公公中午回家吃饭了吗?"陈四老婆与几个人正开怀笑着呢,被问的莫名其妙,说:"好象没回去。"赵黑说:"你赶快过去看看,那老汉从早晨一直站到现在,是不是出事了。"众人的闲谈被打住了。赵黑指使别人,自己也快步地走了过去。

离陈老汉还有五、六米时,赵黑大声地说:"陈叔,你都一天了,站在这干啥呢?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吗?"陈老汉脖子略歪,脸侧向赵黑走来的方向,微睁着眼睛看着队长不应答。赵黑走到老汉身边,又大声地叫了两声,见老汉还没有反应,就用手去碰了一下老汉的胳膊,很快又把手放在老汉的鼻孔前,惊讶地说:"唉呀!这老汉怕是过去了吧。连点气都没了。快快,你们几个来帮帮忙,把这粪篓子给取下来。"

几个年轻人听说人已经死了,都不敢上手,有一个毛手毛脚上到墙上,把粪篓提了提,感到很重,手一松,粪篓没放稳,在人们的惊叫声中,侧斜着向老汉兜头翻了下来。筐里的冻粪倾刻间顺着老汉的光头,沿着老汉的身体周边,砸到了地上。粪篓也不偏不倚,把老汉的上半身全罩了进去。

人们都知道老汉是过去了,陈四老婆嘴里咕哝着什么,躲在一边看着。赵黑就火了,边往下取粪篓子,边喊叫说:"瞧瞧你这当儿媳妇的,公公死了,还躲在一边看热闹啊。陈四呢?陈四,陈四。快点让人去叫陈四过来,真没见过你们这种儿女,自己的爹一天没回家,也不操点心。"陈四老婆觉出了自己的失态,拉着哭腔说:"他们爷俩和媒人到新地村订婚还没回来呢。"赵黑这才想了起来,便招呼人们快去找块木板,把老汉的尸体抬回家里去。

有人不一会找来一块木板,却正是几个月前捆绑过老汉,放在大树下面柴堆上的那块门板。人们没有多想,七手八脚把老汉僵硬的尸体像抬尊雕塑似地平放到板子上。陈四老婆咦咦啊啊,就跟唱歌一样哭着,跟在抬板后面,小跑着回到家里。很快,陈老汉所住的南房的窗户被卸下来了,尸体通过窗子被递进了家,安置在了只有一块烂炕席,和一卷黑油油铺盖的炕上。

陈四是天黑时才回到家里,酒喝的有点多,红头胀脸,说话也结巴了,看着躺在炕席上的老爹,摇摇晃晃嚷嚷说:"这是咋了?冲着啦?还是咋了?今天是娃娃的订婚日子,你说这凑的什么巧,算哪门子的事情啊。"围在陈家帮忙的人谁也不说话,赵黑又想发火,忍了忍说:"不要嚷嚷了,让你儿通知你们家的亲戚。你自己弄点热水,帮老人把脸和头洗一下吧。唉,老汉拾了一辈子粪,最后还是闻着村里出圈的粪味,又盖了一头的粪死了。"陈四还是气咻咻地埋怨着,赵黑白了他一眼,气呼呼走了。

脸比夕阳红

这天一大早,赵黑从广播里接到通知,大队要召开各队队长会议。他特别要求黑玉英也去。黑玉英还是头一遭参加这种会议,在家里很是打扮了一番。

刘三亮讽刺说:"去开个会,又不是上轿子,还用那么打扮。真是的,还当自己是个大姑娘。"黑玉英心里为自己依然的容光得意,也不生男人的气,反而刺激说:"这些年跟了你,除了生娃还是生娃,肚子都没消停过。现在儿子也有了,我打扮一下去开个会,你还多哪门子心。难道非要你老婆邋遢的像个猪才给你长光。"黑玉英照着镜子,抿了嘴唇,自我欣赏,感叹着又说:"可惜我是个受苦的命。要在城里,我比谁都会保养自己。唉!眼看着老了,瞧这些皱纹,细细一看满脸都有了。"刘三亮哑巴着。从结婚的那天起,他的嘴从来就没有斗过自己的老婆,有时就算有天大的理由,辩着辩着,有理也就成了无理。

黑玉英想赵队长会上门来找自己,便在家里磨蹭着,给刘三亮安排了一堆家务,和注意事项。刘三亮不耐烦地催促老婆快走。黑玉英等不及,骑了自家的自行车独自上路,心里却有点懊恼,想这个赵队长也太那个了吧。谁知出了村不远,看见路边渠埂上蹲着一个人,走近了认出是赵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两人并排骑车,边走边说着话。黑玉英关切地问说:"你现在时不时无意识,是那病的原因?还是我听人说你吃麻药的原因?"赵黑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了,现在不光这个毛病,连记忆也时断时续,有时就空白一片,连自己也找不着了。"黑玉英提醒说:"你还是再到大地方,找好大夫给治疗一下吧,那麻药常吃人哪能受得了。我估计你那些毛病,都是麻药的负作用在作怪。"赵黑说:"我也是想着停了,可头疼起来,实在是要人命。"

赵黑个高腿长,骑自行车罗圈着双腿,随时可以两腿着地叉稳了,也就骑车如走路,眼睛溜溜地觑着黑玉英说:"你今天可真俊,比当年刚来村里时还漂亮。"黑玉英眄了队长一眼说:"都老得快满脸皱纹了,你是说反话啊。"赵黑说:"真的,那时你身体还偏瘦,不象现在这么匀称丰满。"黑玉英岔开话题,问:"今天开会是什么内容?"赵黑只能应答,说:"估计又是联产承包,说不定马上就要推行了。"

一碗村到大队,约有十里路程,赵黑与黑玉英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走进挂着领袖像,插着多面红旗的大队部,声音嘈杂一片,大多都是男人。黑玉英就紧张起来,紧紧跟着赵黑,在一边的坐位上落了腚。赵黑认识的人多,不停地打着招呼,完了在对方疑惑的目光关注下,介绍了黑玉英的身份。

等了一阵开始点名,会议也随着开始了,内容果不出预料,是联产承包动员会。主持会议的是大队支书,他先念文件,后读报纸,再后便是请已经先行的地方代表作报告。

中间休息,赵黑领着黑玉英到大队支书的办公室,一进门,发现有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日记本,正在进行采访。他想退出去,可人已经进来,支书就示意他们在门口的长椅子坐下了。两位年轻人嘴快手快,问的多是联产承包的内容。支书顺便把赵黑介绍了一下,说:"这是我们大队最富有小队的队长,集体经济搞得非常成功,年人均分红全公社都属第一,有些想法,你们可以问他。"赵黑忙两手往外推摆,说自己对联产承包的认识还无从说起,今天是来学习的。

两个年轻人坐在一边整理本子里的内容,支书递给赵黑一支烟,边吸边笑眯眯地看着黑玉英。赵黑汇报说:"上次根据你的要求,我反复考虑,精选了一名副手。她叫黑玉英,原是我们村的妇女主任,识文断字村里无人能比。而且人也泼辣,很会做工作。今天开会我们一起来,也给支书介绍一下。不知支书感觉咋样?"支书豪爽地笑了,连声说好,说妇女同志能顶半边天。说男女平等,在这一点上,你们一碗村又占了先机。黑玉英谦虚了几句,正在写着什么的年轻人中,有一个模样清清瘦瘦的停了手里的笔,饶有兴致地看着黑玉英。

笑谈间,支书问赵黑是不是那个拾粪劳模陈老汉死了?赵黑大致汇报了一下老汉死的经过。支书听了感叹说:"一个老劳模,一辈子积的粪真难以计算了。最后死时还背着粪篓子,精神伟大啊。"那个年轻人听了,接过话询问起老汉的情况。赵黑大概介绍了一番。

会议开到后来,各村队长有的表态,有的提问题,赵黑就说了自己的想法:"联产承包,就我的理解,说白了就是分了土地,各人干各人的。要是那样,生产队且不是名存实亡了。像我们村集体资产这些年积累的可以,土地分给了个人,人人都顾自己家的那点地。集体的活谁来做?集体的资产还要不要?我们这些队长还给谁当?如果说要我表态,我就认为集体劳动比个体劳动更能体现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要是大队不勉强,让其它村子先试着,我们村暂时不准备进行土地分配。还要等等看。"

赵黑的话引来了几个共鸣者的附和,更多的人是沉默。坐在主席台上的大队领导一个个也面无表情,不置可否。赵黑大嗓门快言快语放一通炮,心情也因此很激动,坐下后,黑玉英用眼神示意他。赵黑左右看了看,又回味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后悔了。

临近中午,黑玉英按赵黑早晨在路上的嘱咐,提醒他该离开会场,到外面躲一躲头痛的灾难。赵黑用手挠了挠头,沮丧地走了。时间一分一秒走着,眼看队部墙上挂钟的指针越过十二点,一直到十二点半,赵黑还没回来。领导宣布开会的人们中午在大队食堂吃饭,饭后还要继续开。

随着人流走出会场,黑玉英急急忙忙四处寻找赵黑,后来穿过一片树林,翻上西边一坐沙丘,才看见赵黑头顶着沙土,双手抱着后脑勺,屁股朝天斜蹶着,一动不动窝在那里。黑玉英小跑到沙湾子里,连声喊叫着,又用手去拉赵黑。赵黑还是一动不动,黑玉英就哭了。赵黑身子一侧,身体随着翻滚展了开来,平躺在冰冷的沙土上,半边好脸灰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黑玉英想扶赵黑起来。赵黑睁开眼睛,痛苦的阴影还在眸子里收宿着,说:"自从我遭这个罪以来,我那个黄脸婆还从没为我流过泪。你为我哭了,我,我,我刚才还想死的心又热了。"又说:"我听你的话,今天就没有吃那麻药。以后我就是疼死了也不吃。"黑玉英用手抹着眼泪说:"你快起来,冬天的沙土能把人冰出毛病的。"赵黑疲惫地笑笑说:"没事,我再歇几分钟就好了。"

回到大队食堂,用餐的人都已散开了。黑玉英要了几个冷馒头,和两碗汤多菜少的烩菜,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也不说话,各吃各的一份。大队支书从门外进来,关心地询问,又低声地批评赵黑上午发言是犯了方向性的错误,叮嘱他下午可不要再乱说了,有什么想法完了可以单独交流。赵黑嗯嗯地答应着。

支书走后,黑玉英小声说:"支书对你可是满好的,他提醒你的,我也是这么想呢。"赵黑说:"是啊,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你人聪明,性格又温厚,这正是我最大的不足。这么多年,对待村里的人和事我太钢性了。我现在时时刻刻都提醒自己,要改了这个坏脾气,和心直口快的毛病。唉!就不知老天爷给不给我悔改的余地了。"黑玉英说:"村里的人事繁杂,惹人动火的事也太多了,你不要太自责。咱们村能有今天的光景,还不是全靠你的功劳。"赵黑听着顺耳,想用手指点一下黑玉英的额头,眼睛往周边一溜,不敢贸然。

会议开到下午四点多就散了,达成的目的,也是最后宣布的决定,各村的联产承包将在冬天丈量土地,明年开春全面推开。为此赵黑还想找支书说说,犹豫着先和黑玉英商量,知道说也无用,把会议发的文件往袋里一装,两人骑着自行车原路回村。

走到半路,太阳眼看着要落进大地了,黑玉英说:"咱们快点骑车,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赵黑看了看太阳说:"娃娃现在奶早隔开了,你急什么?"依然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子。黑玉英说:"都出来一天了,刘三亮又不会做饭,家里几个娃怕是还饿着呢。"赵黑意味深长地说:"要说饿,谁比我现在更饥饿。"黑玉英迷惑不解地说:"你中午吃了那么多,咋还会饿呢?"赵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肚里住上狼了。也许是另一根肠子饿了吧。"

黑玉英不说话了,夕阳映红了她的脸膛,像在燃烧一样。

劳模的葬礼

陈老汉的生平事迹随了一篇报道上了报纸,更随了广播的反复播报,在两天时间传遍了全县的所有村镇。作文的就是那位年轻人,他用扇情的笔法,故事化的人物形象,刻画了老汉几十年如一日拾粪不辍,人生的最后时刻,还背着粪篓子,挺立在生产队热火朝天的出粪劳动现场边上。老汉那些个趣闻佚事,也被生动地用文字再现出来。报道还把老汉挂在墙上的那些获奖证书,以新闻图片登出来,加上进一步的说明,就成了老汉人生一份特殊的简历。作者最后对老汉一生积的肥土进行想象中的测算,感叹一座粪山,是多少粮食,是多大贡献啊。

文章还被配上了评论:"一个人做一件事很简单,但以毕生的精力做一件事就非同凡响了。如果再以一生坚守在农村大地上,以拾粪积肥为已任,年逾古稀还坚持随太阳升起而出,日落尤不息,把整个生命都投入到普通而又伟大的积粪肥田的事业中。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情,它透露出一个人对国家的爱,对劳动的爱,对土地的热爱。积粪劳模陈果然同志去世了,但他的先进事迹和光荣形象,将永远活在全县人民的心里,是全县人民学习的榜样……。"

赵黑从大队回来后,就听说有两个带像机的年轻来过一碗村,当时心里就有了预感,所以很留意广播,就在第一时间听到了那篇报导。他用大喇叭又通知所有的村民注意去听,完了后又通知全体村民开会,讨论这篇报道,讨论报道中的老汉。社员们的反响出奇热烈,就又说出了许多老汉鲜为人知的故事和光辉点。有人遗憾那个年轻人咋就没来问自己,被问过的村民遗憾自己当时咋就没想起还有那么多的好事来。

赵黑让黑玉英作了笔记,准备稍后交给写文章的年轻人,做为后续发表的素材。黑玉英提醒队长,又派人到公社和大队,表面上是取几张载有报道的报纸,实际是为了玄耀一碗村的这份光荣。

从回来的人口里知道,赵黑报道影响的范围和力度,在整个县都非常之大。许多领导都表示要来村里参加老人的葬礼,赵黑非常重视,把村里所有劳动的人都停了工,参加到为老汉送葬的准备工作中。

赵黑叫来陈四,介绍了这件事的大影响,和出殡时可能出现的情况,要陈四把阴阳法事的那一套都取销了,一切都要以新风尚为主。陈四心里又激动又不安,提出如此这般,造成葬礼费用无法承担。赵黑说:"这是咱们一碗村从建队以来,都没有过的最隆重场面,虽然是个白事业,实质是一件求都求不到的大好事。对你们家来说,你想想,人老几辈子有过这份光荣。你尽管放七十二个心,葬礼的费用将来全由队里承担了。"陈四眼睛瞪得老大,可劲地点头哈腰说着:"是,是,是。"

要说这份作文的内容,多是发生在老人身上的一些小事,人们平常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但它经广播这么一喧染,就有了光泽,有了力度,把一个原本平面化的人物,一下子立体化了,升化到一种神圣的高度。村里的人们听了后,都一个个扪心自问,回想老汉生前与自己的关系,越想越觉得老人不仅仅是个拾粪劳模,老人还和蔼慈祥,诚实无欺,一生与村里所有的人都相处得那么和谐,简直就是个无缺点的完人。就连那颗光亮的脑壳,谁能想到,那发光的原来是一种精神啊。

在思考的人里,陈四是最最痛心的一个,为自己有这么一个伟大的爹,活着时却没有好好地尽孝,还对爹发过简直都不是人能做出来的驴脾气。他后悔啊,后悔得抱着棺木,哭喊的悲声如风如浪,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人们听了,连灵魂都不安宁起来。

第六天一早,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有人往来送花圈。赵黑对认识的来人,表示了沉痛的感谢,对不认识的来人问明了身分,庄重肃穆地把花圈接收下来。陈四领着大儿子,腿下垫了一块棉毡子,向每一个到灵前烧纸火祭奠的人磕头。围在灵棚前的村民们,一个个都表情哀伤,默然静立。那些个调皮喧闹的娃仔们,都被严令在家里不准出来。

迎接的间隙,赵黑让陈四的儿子念着花圈上的名字,介绍送花圈人的身份来历,发现大队部及所辖的十二个小生产队都送来了花圈。到了中午,送花圈的人稀落了,但送的工具却是拖拉机和大汽车。送的人是县里所辖的其它公社,和本公社所辖的其它大队。

一辆小汽车远远地驶进了村口,车顶上平放着一个大花圈。赵黑认出了是公社领导的车,迎过去发现从车里下来的是领导的秘书。两人握了手,说了几句话后,赵黑招呼村民帮忙把车顶上的花圈小心翼翼放下来,抬到灵棚前,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村人们小声地议论着,说还是这个花圈最好看,不仅白纸花颜色光亮,绿叶子栩栩如生外,还缠绕着许多的金纸带,做工精致就和真的一样。

公社秘书走了后,赵黑回到灵棚前,激昂地对村民说:"明天出殡,公社和大队的领导都要来为咱们的老劳模送葬,大队还组织了邻近村庄里的人们也来参加。而且那个写文章的年轻人,和更多的写文章的人都要来。唉呀!这场面可就大了,我担心这可咋组织才好啊!"陈四就从跪着的棉垫上站了起来,活动着酸麻的两条腿说:"队长,要是那样,到时我们家人还能不能哭啊?"赵黑想了想说:"哭是要哭的,但领导讲话的时候可不能哭。到了墓地下葬时,还要可着劲的哭。不仅你们家人要哭,全村的老老少少到时都要哭。这个葬礼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你们家的事了,是全村人的事。老陈叔不仅是你的老人,也是全村人的老人了。老人是我们村绝无仅有的光荣啊!"

出殡的日子到了,一轮鲜光光红亮亮的太阳很轻松就跃出了地平线,给了大地清新的光亮。冻不死的花喜鹊出窝了,飞到人们屋顶上的烟洞口暖着脚,讨好似地报着喜。麻雀歇足了劲,成群结伙在空中箭一样飞出去,又忽然改变了主意,几乎是随心所欲,只一转眼就刹住了速度,改变了方向,飘然落到了光秃秃的树枝条上,颤悠悠中就迫不及待吵开了嘴。谁家养的猫,顺着墙根跑着,突然轻描淡写地轻轻一跃,上了院墙只一跳就不见了。

赵黑家的大喇叭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前,就已经宣布了今天的安排,要求所有的社员在九点钟前,全部到陈老汉的灵棚前,除了和陈老汉同辈数的老人外,每个人领一顶白布孝帽子戴上,集体到陈家吃糕粉汤。他还要求村里有分工的年轻人要各就各位,没分工的人就静候在灵棚前,准备迎接公社大队的领导们到来。

安排完备,赵黑早早来到了陈四家,领头先戴了顶孝帽子,吃了一碗粉汤和几片糕后,浑身就热起来了,走前走后,对陆续而来的人们进行安排和提醒。觉得村里的气氛有点不足,他又赶回家里,把大儿子叫到大喇叭播放器边,手把手教了半天,这才发现没有哀乐的唱片。赵黑忙差人骑了马到大队去借。

一个小时后,哀乐放了出来,整个村子被那沉重哀伤的旋律浸泡着,人们的心绪也被感染得很沉郁。大队的领导来了,邻村的队长领着一帮子村民也进了村,公社的领导稍后也就到了。领导随行的人中,戴眼镜的文化人就有三、四个,有一个还抱着一副模样怪怪的照相机。那个作文章的年轻人也是其中之一,赵黑瞅空把黑玉英整理好的材料,递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尊敬而又心情沉重地表示了道了声谢谢。

上午十时整,黑压压一片人围在陈老汉的灵棚周围,哀乐的声音也小了,公社领导就站到一个临时支好的台子上,拿出事先写好的稿子念道:"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来一碗村参加一个劳模的葬礼……。一个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始终如一地做一件看起来普通,实质上是非常伟大的事情……。粮食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劳模拾粪,粮食丰收……。劳模生的平凡,死的光荣。他人逝去了,但精神永存。艰苦朴素,任劳任怨,生命不息,拾粪不止的形象永远被我们牢记在心中……。相信在明天,在我们富饶的土地上,将会产生更多的劳模式的人物。他或她,将是劳模精神的接力者……。"

领导讲得激情昂扬,稍一停顿,便引来一片掌声。那些随行的文化人,把相机对着领导,远近左右拍了不知道有多少幅照片。

送葬的时刻到了,哀乐停息,赵黑一声令下,装饰着纸花和绶带的棺木发出咯吱吱地呻吟,被十二个壮小伙子抬出灵棚,到空旷处停了下来。按照公社领导的想法,劳模一生很少远行,坐车的机会也是仅有的几次,今天,就让老劳模在人世最后的路上,乘一趟现代化的大汽车吧!于是棺木被众人合力举上了大汽车,陈家的人也都坐了上去,老汉的大孙子厚嘴,抱着一口瓷盆,脸拉的老长,一声不语地站在棺木的头前。

车子绕着一碗村转了一圈,速度慢行,送行的人们悉数跟着。前面戴着孝帽子的是一碗村民,后面跟着的是邻村来的。杂踏的足音,零乱的声影,和领导们乘坐的小汽车的马达声交织在一起,其中鲜有人语声,气氛是无比的肃穆。

老汉的墓地离村有二里多路,一片长满白茨的沙丘围绕在四围。车无法开过去,十二个壮汉把棺木缷下了车,各就各位重新抬起了棺椁,迈着均匀而又沉重的步履,扬起的沙土,被越来越强越冷硬的西北风吹得如云似雾。几个村民早早就等在墓地旁,用村里砖窑烧的红砖砌成的墓坑张着口子,等待棺木的最后下葬。陈家的儿女亲戚秩序地跪到了前排,赵黑跪在其后,一碗村的村民们依次都跪了下来。邻村来的人有点意外,经过片刻的犹豫,也都乱哄哄跪到在地。

领导们一路步随而来,看着棺木被被绳索吊着缓缓地放进了墓坑。不敢亮明身份的孙阴阳用眼睛瞄着,左右纠正了两次。领导们走到近处,接过铁锹,象征性地往里填了几锹土。很快,锹被转手回原来的人手里,挖土填埋的速度便快了起来,搞得沙尘飞扬。那些精工细做的二十多个花圈,被堆在一起点燃了,火势一瞬间冲天而起,变黑了的纸灰更轻扬,像飞舞的蛾子一样翩翩着,有的就落在了送行跪拜的人头上,或衣领里,引得人们躲躲闪闪。在填坟摔孝子盆的那一刻,陈家的人最先放声哭了起来,一碗村的村民跟着声音,也放出了由小到大的悲声。

领导和那些个文化人在棺椁埋完之后,一个个与赵黑和陈四家人握过了手,在礼让声中先后走了。赵黑有点失落,原想请领导们到家里喝酒吃饭的计划破产了。还好,大队领导和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们都留了下来,赵黑就把这些人请到自己家里。邻村跟着过来的社员被招待以酒食,全村的人也加入了白事宴的最后吃喝中。

那些个被勒令锁在家里的娃娃们,终于重获自由,被圈在棚子里的狗伸着懒腰,重又发出了吠声,娃娃们和狗几乎同时嗅着香味,来到了陈四及其邻居家周围。

一桌又一桌的人,一桌又一桌的饭菜,一桌又一桌的吆五呵六的酒令声,一桌又一桌的喧闹,使人们忘记了刚刚经历过的悲伤,沉浸在不用花钱即可放纵饕餮的快乐里。

回错屋子上错炕

高锁锁是第一时间来到陈家,那时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喝饱了粉汤,吃饱了黄灵灵的软油糕,便跟在村民群中,去了趟坟地,跪磕了不知多少个头,又跟着回到了村里。路过自家门前时,走过去又返回到茅厕拉了一泡屎,腾开了饱哼哼的肚子。几个娃从窗户上看见了爹,都放着嗓子喊叫要出来。高锁锁只是摆了摆手,径直又去了陈家的院子。开饭后,他最先坐到一个空桌子上,发现没有人加盟入座,又赶紧坐到另一张就要坐满上菜的桌面,结果被座上的几个讨厌他的人给轰了开来。高锁锁嘴里骂着脏话,加入了邻村来人的桌面,自顾自的同时,当起了一碗村的招待者。

高锁锁是第一时间吃饱的,可惜酒只喝了个半饱,就碰见了在陈家帮忙的老婆胖女候。老婆让他回家开锁,把几个娃放出来,一起领着过来吃饭。高锁锁答应着,顺手从桌上带走了一瓶刚开封的酒,趁人不注意,揣进了空壳棉袄里,冰得呲牙裂嘴。他猫着步子回到自家院子里,把酒藏在粮仓下面的风洞中,又用一块土坷垃遮掩好了。

顺手牵羊,这么容易就掳得平日里梦寐以求的酒,这让高锁锁激动得忘乎所以,也就忘了老婆的嘱咐,以最快的速度又返回了陈家。如此反复了几次,居然回回得手,不想又一回时,被老婆的大手从后脖子一把卡住。高锁锁以为是别人发现了,也不敢挣扎,双手抱着膀子,束紧腰围处的棉衣。

胖女候怒气冲冲说:"你还乱串什么?让你把几个娃领来,你到底是回去过吗?"高锁锁心跌回了肚里,答应马上就回去,却不敢回身看老婆。老婆的大手一提,把他扭转过来,不想卡疼了脖子上绷紧的神经。高锁锁腾出一只手反抗,老婆就看出了不对劲,嚷着说:"你怀里抱着什么?"高锁锁急了,说自己只是肚子有点痛,眼睛却盯着老婆,一个劲使着眼色。

两人的动作和对话,吸引了吃饭的人注意,有个外村人就说:"他哪是肚疼,那是怀里揣着一个酒瓶子。"胖女候松开了手,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男人。高锁锁被拆穿了不光荣的事,脑羞成怒,对着那个外村人说:"用你多嘴,老子喝不成冷酒,放在怀里热一热再喝不行吗?"外村人不干了,说你这人咋这么野呀,你是谁的老子?高锁锁说:"谁多嘴,我就是谁的老子。"外村人就从坐位上站起来,一冲再冲要对高锁锁动手,都被邻近的人给拉住了。

赵大虎闻讯赶了过来,明白了大概,一把抓住高锁锁的肩膀,拎到了屋子外面,训斥说:"你要是喝多了,乘早给我回家去。就你这点小鸡力气,还跟人家骂粗话。想想你不是背上鼓寻锤吗!"高锁锁不服气,嚷嚷说:"这能怨我吗?他红口白牙污蔑我。"赵大虎说:"人家说的是实话,你激动什么?难道你怀里不揣着酒瓶吗?做贼心虚。"高锁锁又急了,"你才是贼。"赵大虎讥讽说:"谁是贼谁心里清楚。"高锁锁被噎得说不出话。赵大虎不屑又不耐烦地说:"我不跟你瞎理论,你要是想喝,就到别的屋子喝去,不想喝你就乘早回自己家睡觉,不要在这丢人现眼。"高锁锁把怀里的酒瓶取了出来,拎在手里,脸胀得彤红,说:"我当然还要喝,凭什么不喝。我还远没喝好呢。"胖女候黑着脸从屋里出来,一把抢过酒瓶,往赵大虎怀里一递。"还喝什么?还嫌丢人不够。人家都把你当成酒贼了,你还不赶快回家去。气死我了,等晚上再跟你算账。"赵大虎嘿嘿冷笑着,把酒瓶往屋子的窗台上一放,拍了拍手回屋去了。

高锁锁三步一回头,嘴里说着什么,一脸的不服气,看见老婆进了屋子,他快步跑回去,拿了窗台上那瓶酒就走。

赵黑招呼着各村的队长和大队领导,在自己家里喝酒,气氛刚刚热闹起来,头痛的症兆出现了。他临时叫了会计赵柱子顶当,又在广播里叫了黑玉英过去,自己着急生智,钻进凉房中的菜窖,又把盖子拉上,在一团漆黑里,咬牙切齿地折腾了一通,出来时头上挂着白色的蛛网,脸上还沾有潮湿的沙土。

歇了一会,赵黑洗了脸,把头发梳好了,镇静了一下才走回屋子,引得人们尽是责问。

邻村的队长说:"我们一群人正商量着,你给劳模办这事业,搞得可够意思,花费了不少吧?"赵黑笑着说:"哪里,要是比起劳模给一碗村争得的荣誉,花销点也不算什么。何况,这么全地在家里招呼大家一顿,也是我赵某人的荣幸。"大队领导端着酒杯说:"你把欠下的酒补喝上了,今天的这桩事业,就算是大队的荣誉。各小队可不能一毛不拨啊,都多少出点血。众人拾柴火焰高吗!"赵黑一高兴,进一步靠实说:"喝酒不成问题,赞助吗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了。而且明天我可就到各家的村里去化缘要账了!"

邻村队长提出了条件,说:"赵队长,光你喝还不行,还得这位黑队长也一样的喝才行。"赵黑扫了一眼退宿在门口的黑玉英,说:"咱们爷们家喝酒,不要为难女人了。就让我们这个副队长,一会儿给大家唱一首歌吧。"酒桌上的人都说好啊,现在就唱一曲吧。黑玉英红着脸说:"歌我也唱不了,我就过来帮忙给大家添菜倒酒,看着你们红火吧。"众人不依,赵黑过去拉了黑玉英的手,鼓励说:"不要难为情,在坐的各位可是二姑娘淹碱菜,有言(盐)在先,他们都要给咱们村这桩大事搭礼的财神爷。你只要把平时爱哼的那首歌,给大家唱着助助兴就行了。"黑玉英就蒙了,反问是哪一首?赵黑说:"嗨,就是那首《妹妹想哥泪花流》呀!"黑玉英脸更红了,在众人一哇声的要求下,唱得了满堂掌声。

那一天,村里喝醉了许多人,有的东跑西串,有的高喊二叫,还有的借了酒劲,到村里狗恶的出了名的人家走串,结果小视狗的威胁,被咬得妈妈老子直叫唤,裤腿被撕烂,血顺着腿往下流。也就在这种情况下,那人最终还是把那狗用砖头活活给砸死了,在一群观看的娃娃嘴里,博得了打狗英雄的称号。

孤儿馋猫今天也是大饱口腹,吃得走路腰板直直的,蹲下站不起来,坐下了两条腿还直棱着不能弯曲。高锁锁虽被老婆骂回了家,终忍不住,又到陈家去喝了个人事不醒,睡倒在一堵墙跟下。几个娃娃看见告诉了胖女候。胖女候擦了擦油手,解了围裙,跟着娃娃过来,踢了两脚没反应,骂着脏话,用一条胳膊夹了高锁锁,头低腿高往家里走。高锁锁就哇哇地一路呕吐不止。

赵黑也喝多了,摇摇晃晃送走了客人,在村子里半迷了眼皮,三角了眼睛,噘抿着嘴唇,边走边与遇到的人打着口齿不清的招呼。黄脸婆派了大儿跟在后面,远远地监视着怕出事。

太阳西落的时候,赵黑来到了黑玉英家,推门进屋,看见了睡在炕上的刘三亮,皱了皱眉头,眯了眼睛一字一顿说:"你是谁?咋睡在我们家炕上。你给我起来,你给我滚出去。"黑玉英远远看见了,快步跑回家里,劝说赵黑回家去。赵黑说:"我现在就在自己家里,我回什么家?"刘三亮喝多了酒,刚睡不久,被揪醒了,迷迷瞪瞪地看着。赵黑还在嚷嚷让刘三亮回自己家睡觉去,一边就爬到了炕上,倒头要睡了。刘三亮听话地溜下了炕,趿着鞋往门外走。黑玉英手忙脚乱,问你去哪?刘三亮咕哝说:"我回自己的家睡去。"黑玉英又气又好笑,骂说都喝成傻子了,连自己在自己家都不知道。刘三亮迷惑了,指着已经躺在炕上的赵黑说:"哪,哪,他是谁?他咋睡在炕上了。"

刘三亮去拉赵黑,两个醉鬼谁也不听谁的话,揪扯着自语,都认为自己在自己的家里。没办法,黑玉英找了人手来帮忙,把刘三亮重又安顿在炕上,赵黑被两个人架着送回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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